第二十八章 損
沈復從明夷局出來的時候，右眼還在流血。
暗紅色的血。和那些線，一個顏色。
他用袖子擦了一下。袖子濕了。右眼像被人用釘子釘住了，每眨一下，釘子就往裡鑽一分。他沒閉眼。越疼，越不能閉。閉上了，就看不見了。
裴玄蹲在門外撿銅錢。手在抖。一枚銅錢從指縫滑出去，滾到沈復腳邊。沈復彎腰撿起來，遞給他。裴玄接的時候，手指碰到了沈復的手背。冰涼。
「你的手——「裴玄說。
「沒事。「沈復說。
陸九半塊餅攥在手裡，已經捏碎了，渣子從指縫裡往下掉。他把碎餅塞進嘴裡，干嚼，沒喝水。嚼了兩下，噎住了，咳了一聲，又把餅咽下去。周文背對著石門，面朝來路的方向，刀已經出鞘了。刀尖朝下，滴著水。不知道是陰氣凝的，還是汗。老判官和判官站在最後，沒動。判官的官帽摘了，拿在手裡。露出和太史令一模一樣的臉。
「下一局。「沈復說。
他的聲音很啞。像砂紙磨過木頭。
「損。「
沒人說話。
裴玄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陸九把最後一口餅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周文的刀沒收回鞘。
沈復抬起右手。地天泰印的紅光照在積分榜上。暗紅色的線還在，從四面八方匯聚，指向洞窟更深處。線比剛才密了。像蛛網。
「順著走。「他說。
他走在最前面。右眼的血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地上，沒聲。洞窟里的陰氣濃得像漿糊，吸一口，肺里像塞了棉花。走了幾步，他聽見身後有腳步聲。裴玄的。陸九的。周文的。老判官和判官的。五個人，五種腳步。輕重不一樣。
走了大約百步，線停住了。
前面是一扇石門。和明夷局的石門一模一樣，但門上的卦象不同。
艮下兌上。
澤山損。
沈復站在石門前，看著那個卦象。
損。減損。減下以益上。
他伸手去推。
推不動。
右眼疼了一下。他退了一步。
手已經摸到了袖口的銅錢。他沒想「推開「。他想——如果這局輸了，就再也見不到她了。
地天泰印亮了。
紅光從手背衝出來，照在石門上。門上的卦象活了。艮下兌上，六爻翻轉，生門自現。
他推開了石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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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後是一條通道。和明夷局的通道不同——這條通道有光。幽藍色的光，從通道壁上滲出來，像水一樣流動。光落在地上，映出每個人的影子，影子比人慢半拍。你走一步，影子跟半步。你停了，影子還在走。
沈復走進去。
身後，裴玄跟上。陸九跟上。周文跟上。老判官和判官最後。
陸九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影子還在走。他打了個寒顫，加快了腳步。裴玄把六枚銅錢攥在手裡，一枚一枚數。數到第六枚，又從頭數。周文的刀沒收回鞘，刀尖拖著地，劃出一道細痕。老判官走在最後，眼睛看著通道壁上的光，不知道在想什麼。判官跟在他旁邊，官帽重新戴上了。
走了大約百步，通道寬了。
是一個洞窟。不大，比明夷局的洞窟小很多。洞窟中央有一個石案，石案上放著一塊木牌，木牌下壓著一張泛黃紙條。
黑漆漆的木牌巴掌大小，邊角磨得發亮，表面是常年摩挲生出的細密包漿。沈復伸手抽出紙條，上面有字，墨跡極淡，根本看不清字跡。他隨手將紙條原樣放回。
木牌上刻著一個名字。
趙鐵。
沈復想起師卦局。趙鐵擋在他前面，舊傷崩開，血浸透了左邊的褂子。趙鐵說「我護著左邊肋骨「，然後倒下去。沈復蹲下來，把自己的外袍撕了，給他裹傷。趙鐵的血是熱的。燙手。
「沈大哥。「趙鐵說。
「別說話。「沈復說。
「我弟……「趙鐵說，「叫石頭。十二歲。摔死的。我沒接住。「
沈復沒說話。他把布條繫緊。
「我欠他的。「趙鐵說。
然後趙鐵就沒氣了。
沈復把他埋在了城南破廟後面。沒有碑。只有一塊石頭，上面刻了個「鐵「字。趙鐵的老娘不知道。她還在等兒子回來。
洞窟里安靜了。陸九手裡的碎餅掉在地上。裴玄手裡的銅錢停了，他沒再數。周文的刀握緊了，刀柄上的汗，順著刀鐔往下淌。
「這是什麼局？「裴玄問。
沈復沒回答。
他看著石案上的木牌。趙鐵的名字。木牌下面，有一行小字。
「損局第一關：減損一人，以益眾人。「
木牌背面還有一行字。
「減損者，以魂補魂。以一人之散，換眾人之全。「
沈復的手指攥緊了。
他明白了。
損局的規則不是「減損「。是「犧牲「。
每過一關，就要犧牲一個人。用一個人的魂飛魄散，換其他人通關。
而第一個被放在石案上的，是趙鐵。
一個已經死了的人。
一個犧牲品。
沈復蹲下來。他看著木牌上的字。刻痕很深。入木三分。
他伸手去碰。
指尖剛碰到木牌，木牌上的字亮了。幽藍色的光，和通道壁上的光一個顏色。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又像是從木牌里滲出來的。
「左邊肋骨……還疼嗎？「
沈復愣住了。
那是趙鐵的聲音。
但不是問沈復。
是在問另一個人。
一個站在沈復身後的人。
沈復沒有回頭。
他不敢。
身後有五個人。趙鐵在問誰？
但趙鐵在師卦局裡。他的聲音，不該出現在損局裡。
洞窟里的幽藍色的光，暗了一下。
然後又亮了。
亮得刺眼。
暗紅色的血。和那些線，一個顏色。
他用袖子擦了一下。袖子濕了。右眼像被人用釘子釘住了，每眨一下，釘子就往裡鑽一分。他沒閉眼。越疼，越不能閉。閉上了，就看不見了。
裴玄蹲在門外撿銅錢。手在抖。一枚銅錢從指縫滑出去，滾到沈復腳邊。沈復彎腰撿起來，遞給他。裴玄接的時候，手指碰到了沈復的手背。冰涼。
「你的手——「裴玄說。
「沒事。「沈復說。
陸九半塊餅攥在手裡，已經捏碎了，渣子從指縫裡往下掉。他把碎餅塞進嘴裡，干嚼，沒喝水。嚼了兩下，噎住了，咳了一聲，又把餅咽下去。周文背對著石門，面朝來路的方向，刀已經出鞘了。刀尖朝下，滴著水。不知道是陰氣凝的，還是汗。老判官和判官站在最後，沒動。判官的官帽摘了，拿在手裡。露出和太史令一模一樣的臉。
「下一局。「沈復說。
他的聲音很啞。像砂紙磨過木頭。
「損。「
沒人說話。
裴玄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陸九把最後一口餅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周文的刀沒收回鞘。
沈復抬起右手。地天泰印的紅光照在積分榜上。暗紅色的線還在，從四面八方匯聚，指向洞窟更深處。線比剛才密了。像蛛網。
「順著走。「他說。
他走在最前面。右眼的血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地上，沒聲。洞窟里的陰氣濃得像漿糊，吸一口，肺里像塞了棉花。走了幾步，他聽見身後有腳步聲。裴玄的。陸九的。周文的。老判官和判官的。五個人，五種腳步。輕重不一樣。
走了大約百步，線停住了。
前面是一扇石門。和明夷局的石門一模一樣，但門上的卦象不同。
艮下兌上。
澤山損。
沈復站在石門前，看著那個卦象。
損。減損。減下以益上。
他伸手去推。
推不動。
右眼疼了一下。他退了一步。
手已經摸到了袖口的銅錢。他沒想「推開「。他想——如果這局輸了，就再也見不到她了。
地天泰印亮了。
紅光從手背衝出來，照在石門上。門上的卦象活了。艮下兌上，六爻翻轉，生門自現。
他推開了石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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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後是一條通道。和明夷局的通道不同——這條通道有光。幽藍色的光，從通道壁上滲出來，像水一樣流動。光落在地上，映出每個人的影子，影子比人慢半拍。你走一步，影子跟半步。你停了，影子還在走。
沈復走進去。
身後，裴玄跟上。陸九跟上。周文跟上。老判官和判官最後。
陸九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影子還在走。他打了個寒顫，加快了腳步。裴玄把六枚銅錢攥在手裡，一枚一枚數。數到第六枚，又從頭數。周文的刀沒收回鞘，刀尖拖著地，劃出一道細痕。老判官走在最後，眼睛看著通道壁上的光，不知道在想什麼。判官跟在他旁邊，官帽重新戴上了。
走了大約百步，通道寬了。
是一個洞窟。不大，比明夷局的洞窟小很多。洞窟中央有一個石案，石案上放著一塊木牌，木牌下壓著一張泛黃紙條。
黑漆漆的木牌巴掌大小，邊角磨得發亮，表面是常年摩挲生出的細密包漿。沈復伸手抽出紙條，上面有字，墨跡極淡，根本看不清字跡。他隨手將紙條原樣放回。
木牌上刻著一個名字。
趙鐵。
沈復想起師卦局。趙鐵擋在他前面，舊傷崩開，血浸透了左邊的褂子。趙鐵說「我護著左邊肋骨「，然後倒下去。沈復蹲下來，把自己的外袍撕了，給他裹傷。趙鐵的血是熱的。燙手。
「沈大哥。「趙鐵說。
「別說話。「沈復說。
「我弟……「趙鐵說，「叫石頭。十二歲。摔死的。我沒接住。「
沈復沒說話。他把布條繫緊。
「我欠他的。「趙鐵說。
然後趙鐵就沒氣了。
沈復把他埋在了城南破廟後面。沒有碑。只有一塊石頭，上面刻了個「鐵「字。趙鐵的老娘不知道。她還在等兒子回來。
洞窟里安靜了。陸九手裡的碎餅掉在地上。裴玄手裡的銅錢停了，他沒再數。周文的刀握緊了，刀柄上的汗，順著刀鐔往下淌。
「這是什麼局？「裴玄問。
沈復沒回答。
他看著石案上的木牌。趙鐵的名字。木牌下面，有一行小字。
「損局第一關：減損一人，以益眾人。「
木牌背面還有一行字。
「減損者，以魂補魂。以一人之散，換眾人之全。「
沈復的手指攥緊了。
他明白了。
損局的規則不是「減損「。是「犧牲「。
每過一關，就要犧牲一個人。用一個人的魂飛魄散，換其他人通關。
而第一個被放在石案上的，是趙鐵。
一個已經死了的人。
一個犧牲品。
沈復蹲下來。他看著木牌上的字。刻痕很深。入木三分。
他伸手去碰。
指尖剛碰到木牌，木牌上的字亮了。幽藍色的光，和通道壁上的光一個顏色。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又像是從木牌里滲出來的。
「左邊肋骨……還疼嗎？「
沈復愣住了。
那是趙鐵的聲音。
但不是問沈復。
是在問另一個人。
一個站在沈復身後的人。
沈復沒有回頭。
他不敢。
身後有五個人。趙鐵在問誰？
但趙鐵在師卦局裡。他的聲音，不該出現在損局裡。
洞窟里的幽藍色的光，暗了一下。
然後又亮了。
亮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