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課
下半場開始前，衛東做了一件讓全場意外的事。
他沒有坐在替補席最末端——那是他前幾場比賽習慣的位置，毛巾搭在脖子上，水瓶放在腳邊，整個人懶洋洋地靠著椅背。今天不一樣。他走到替補席最前面，在戰術板旁邊站定，然後轉身面對球場，雙手交叉抱在胸前。那個姿勢，那個站位，那個眼神——不像是球員，像是一個準備指揮戰鬥的教練。
和光中學沒有教練。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一支打進縣大賽決賽的球隊，居然連教練都沒有——這個事實本身就足夠荒謬。負責報名和後勤的是一個快要退休的體育老師，除了喊「加油」和遞毛巾之外對籃球一竅不通。戰術是小田和衛東一起定的，訓練是衛東帶著做的，比賽中所有的換人調整、戰術變化，全是衛東在場上一手包辦。但現在衛東不上場了。
他站在場邊，對正準備上場的五個人說了一句話：「從現在開始，我就是教練。叫暫停的權利只有我有，換人的權利只有我有。你們在場上只管打球，其他的一切——交給我。」然後他轉向櫻木花道，目光平視著這個和自己並肩作戰了兩個多月的紅髮少年，「櫻木，你下半場只有一個任務。」
「防守流川楓。」
櫻木花道站在衛東面前，比衛東高出四公分，身形也大了一圈。他低頭看著衛東，眼神里沒有緊張，沒有猶豫，只有一種純粹的興奮。他等這一刻等了整個縣大賽——不，是自從在富丘中學體育館裡第一眼看到流川楓被女生包圍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等這一刻。衛東看著櫻木眼中燃燒的鬥志，輕輕點了下頭。他沒有說「加油」，也沒有說「你能行」。因為他知道，櫻木花道不需要鼓勵，他只需要一個對手。
下半場開始，和光的球權。小田把球發給替補控衛，櫻木已經跑到了前場。他直接找到了流川楓，站在他面前，雙腿分開，重心下沉，雙臂張開。這個防守姿勢和兩個月前判若兩人——不再是那個雙腿僵直、重心不穩的門外漢，而是一個經過了系統訓練的防守者。流川楓看了他一眼，沒有什麼反應。
第一次防守，櫻木成功了一次。流川楓在右側接球，櫻木貼上去，用身體卡住他的突破路線。流川楓往左虛晃，往右突破——櫻木跟上了第一步。他的橫移速度讓流川楓微微皺眉，187公分的身高配上遠超常人的步幅，讓他在防守端的覆蓋面積大得驚人。流川楓收球，拔起來投籃——櫻木跳起來封蓋。他的彈速和彈跳高度讓流川楓被迫調高了出手弧度，球砸在籃筐前沿彈了出來。
但第二次，流川楓用反跑甩開了他。無球跑動中忽然變向，櫻木的重心跟不上，腳下一個踉蹌，流川楓接球後直接突破上籃得分。第三次，流川楓用交叉步變向把櫻木晃開。他的變向幅度不大，但節奏變化極快——快慢快——櫻木跟不上這種技術層面的節奏，被晃開半個身位。流川楓突入內線，面對小田的補防，拋投命中。第四次，流川楓在三分線外接球，櫻木防上去——但他跳了。流川楓一個投籃假動作，櫻木直接飛了起來。流川楓等他飛過去之後，穩穩起跳，三分命中。
富丘中學的應援團爆發出瘋狂的歡呼。比分牌上的數字在跳動著，72:45，75:52，77:56……那些數字像退潮時的海浪，一層一層往下退。和光的優勢在縮水，富丘的氣勢在攀升。
櫻木花道站在球場上，大口大口地喘氣。他第一次感覺到了無助。不是緊張，不是憤怒，是一種從心底升起來的、說不清道不明的無力感。前幾場比賽，他對位的都是普通水平的中學球員。他的身高、彈跳、速度這些硬體優勢大到足以彌補技術上的所有不足。但流川楓不一樣。這個黑頭髮的傢伙用一次次精妙的變向、假動作、反跑，把他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自信一點一點拆解。櫻木跟不上流川楓的變速，判斷不了流川楓的假動作，防不了流川楓的後仰跳投。他像一堵高大但布滿裂縫的牆，而流川楓就像一道精準的水流，總能找到裂縫鑽過去。
他下意識地轉頭看向場邊。衛東站在替補席前，雙手抱胸，面無表情。沒有叫暫停。沒有換人。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
櫻木咬緊牙關，轉頭跑回防守位置。
但問題不止櫻木一個人。小田龍政在低位被包夾——富丘的防守策略在下半場完全變了，他們放掉了和光的外線射手，用兩個人去夾擊小田。小田連續三次被包夾後失誤，球被搶斷，富丘快攻得分。森田建在外線獲得了大量空位投籃機會——富丘的戰術就是放他投——但他手感冰涼，七次出手只命中了一球。平野直樹的運球被富丘的緊逼防守壓得喘不過氣，球過半場都變得困難。整個和光中學，五個人在場上，卻沒有一個能站出來穩定軍心的核心。
因為他們習慣了依賴衛東。當衛東在場上的時候，所有人的角色都很簡單——小田負責籃板和二次進攻，森田和平野負責拉開空間和接球投籃，櫻木負責搶籃板。所有複雜的決策都是衛東在做，所有關鍵時刻的得分都是衛東在拿。他是大腦，其他人是四肢。現在大腦被拿掉了，四肢在球場上亂成一團。
流川楓連得十分，全場沸騰。富丘的應援團唱起了校歌，聲音震耳欲聾。看台上的高中教練們交頭接耳，有人在笑，有人在搖頭。高頭教練的扇子又合上了，田岡教練捏在手心裡的戰術紙條上已經被汗水浸得字跡模糊。
77:58。79:64。81:70。
衛東叫了第一次暫停。
更準確地說，是他走到場邊，用手勢向裁判示意暫停。他的動作很小，幾乎沒有引起看台上的注意，但場上的和光球員都看到了。他看到了一群疲憊、迷茫、緊張的面孔，汗水、紅眼眶、嘴唇發白。但那個站在所有人背後的紅頭髮少年，正在用一種近乎失控的方式消耗著自己的情緒。衛東走到他面前，「你在幹什麼？」櫻木的肩膀抖了一下，沒有回答。
「你防不住流川楓。你被他晃開了多少次你自己數過嗎？」
櫻木猛地抬起頭，那雙平時總是囂張到不可一世的眼睛裡，此刻全是委屈和不甘，眼眶泛紅，嘴唇發顫，想吼回去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衛東的語氣反而平靜下來了。
「你防不住他是正常的。」
櫻木愣住了。
「你學籃球才幾個月。他打了多少年？你被他晃開、被他騙到跳起來、被他從身邊突過去——這些都不丟人。因為你本來就不如他。」
「可是本天才——」
「聽我說完。」衛東打斷他，「不如他，不等於贏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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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木花道的嘴張著，合不上。
「你187公分，他186。你的彈跳比他好，彈速比他快，體能比他好，跑動能力比他強。他做不到的事情，你做得到。」他頓了頓，「從現在開始，我給你一個任務。全場緊逼，無限體能——只要他過半場，不管球在不在他手裡，不管他有沒有無球跑動，你都要貼住他。你不需要蓋他，不需要搶斷他，只需要消耗他。讓他每接一次球都要費盡全力，每跑一步都有你的身體擋在前面。你做得到。」
這不是技術層面的建議。這是基於對櫻木的體能、速度和拼勁的判斷——在這場比賽中，唯一可能在防守端限制流川楓的人，就是櫻木。不是用技術限制，是用消耗限制。
櫻木花道重重點頭，沒有說「本天才」，沒有拍胸脯，只是用力點了下頭。然後他轉身跑回球場，重新站在流川楓面前，這一次，他的重心更穩了。
接下來的幾分鐘裡，流川楓發現，擺脫櫻木突然變成了一件非常消耗體力的事。以前的櫻木防守，漏洞百出，可以用假動作輕鬆騙過，可以用變速輕鬆甩掉，甚至不需要太多技巧就能找到出手空間。但現在，櫻木不再追求搶斷，不再追求蓋帽，不再被他的假動作所騙。櫻木只是死死貼住他，用身體對抗消耗他的每一次跑動。流川楓開始感到疲憊了——不是技術層面的疲憊，是純粹的體能消耗。他的得分效率開始下降，投籃開始偏出，突破的腳步也開始變慢。
衛東又陸續叫了幾次暫停，調整了三次戰術。第一次，讓小田提到高位做擋拆，拉開富丘的內線防守，給櫻木創造沖搶進攻籃板的空間。第二次，讓森田減少持球，只做定點投籃和防守。第三次，讓全隊在防守端改打二三聯防，收縮內線，逼迫富丘在外線出手——這是賭博，賭富丘的外線手感不穩定。每一次暫停，他的指令都簡潔明了，從不說廢話，從不做多餘的解釋。
小田龍政站在場上，看著衛東站在場邊的身影，忽然想起三個月前那個下午。那天衛東在單挑中把他的自信徹底擊碎。當時他不甘心，憤怒，甚至想過離開籃球部。但現在他站在決賽的球場上，落後三十二分的優勢被追到只差幾分，他心裡卻沒有一絲恐慌。因為那個坐在教練席上的人，三個月前曾經說過：「你的傳球還可以更快。」小田當時覺得那是客套話。現在他知道，那不是客套話。那是衛東在告訴他：你還有潛力，你還能變得更好。
下半場第十八分鐘。富丘中學連續命中兩記三分，比分變成94:89，和光只領先五分了。全場的目光都投向和光的替補席——投向那個下半場一秒鐘都沒有上場的11號。現在總該上了吧？分差只差5分，再不上就晚了。但衛東沒有動，只是搖了搖頭。他知道自己不會上場了，從他做出決定的那一刻起，結局就已經註定，無論勝負。而坐在他身後的替補球員們，尤其是那些一整場都沒有機會上場的板凳球員，這一刻眼睛忽然紅了。衛東不上場，不是因為他不在乎，恰恰相反——他把整個決賽，把自己最後一次站上縣大賽舞台的機會，變成了所有人的課堂。
終場前一分鐘，富丘快攻得分，94:92。只差兩分。流川楓在下半場一個人獨得28分，全場得分來到44分。此刻他站在罰球線上，手都抬不起來了，但眼神依舊兇狠地盯著籃筐，投進了一記罰球。94:93。
衛東叫了最後一次暫停。
隊員們圍攏過來。小田的嘴唇在抖，森田低著頭不敢看人，平野的眼睛紅得像剛哭過。櫻木花道站在最外面，汗順著鼻尖滴在地板上，但他沒有喘——他是全隊唯一一個還能正常呼吸的人。
衛東看著他們，沒有提高音量，但當他開口的時候，每個人都覺得被針扎了一下。
「我不會再出場。沒有人可以救你們。你們在球場上，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他轉向櫻木：「你的籃板現在只有十二個，比上一場還少。」
轉向小田：「你下半場失誤五次了。」
轉向森田建：「七次出手，只命中一球。你在害怕什麼？」
沒有人回答。體育館的喧囂像是被隔絕在另一個世界，這片小小的暫停區域裡，只有沉默和心跳。
「你們還能指望誰來拯救你們？」衛東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的臉，「到了高中聯賽，你們還想繼續自己的籃球生涯嗎？你們看看對面的流川楓——」
所有人同時轉頭，看向富丘的替補席。流川楓坐在椅子上，用毛巾蓋著臉，肩膀劇烈起伏。他身邊放著一個空了的運動飲料瓶，隊醫正在給他按摩小腿。那只在上半場命中六球的手臂，此刻垂在身側，手指微微發抖。
「他已經累到手都抬不起來了。」衛東說，「你們面對的是這樣的對手——一個已經拼盡最後一滴汗水的球員。他一個人扛著整支球隊追了三十二分，他做到了他能做到的一切。而你們呢？你們要在這裡退縮？把勝利拱手讓人？」
沉默。
然後櫻木花道忽然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沒有平時的張揚，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齒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兇狠：「本天才——還能跑。」
衛東看著他。櫻木花道的眼睛不是紅的，沒有眼淚，沒有委屈。那雙眼睛裡是一種很純粹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鬥志，是一種被點燃的、再也熄不滅的火焰。
「從第一分鐘到現在，你是全場跑動最多的人。全場緊逼、無限換防、沖搶籃板——你做到了一切我要求你做的事。而現在，比賽還剩最後一分鐘，你是全場唯一一個還能全力衝刺的球員。」衛東伸出一根手指，語氣平靜，像在陳述一個事實，「全場緊逼流川楓，不用管其他人。籃板——每一個都是你的。球只要彈出來，不論飛到哪個方向，把它搶回來。」
他頓了頓：「你不需要得分。你只需要跑。」
櫻木花道把臉上的汗抹了一把，轉身走向球場。走到一半又回頭看了一眼衛東，咧開嘴——那個笑容，和比賽開始前在走廊盡頭轉身時一模一樣。天才的、囂張的、不可一世的笑容，屬於櫻木花道的笑容。
比賽還剩最後一分鐘，94:93。來吧，臭狐狸。
他沒有坐在替補席最末端——那是他前幾場比賽習慣的位置，毛巾搭在脖子上，水瓶放在腳邊，整個人懶洋洋地靠著椅背。今天不一樣。他走到替補席最前面，在戰術板旁邊站定，然後轉身面對球場，雙手交叉抱在胸前。那個姿勢，那個站位，那個眼神——不像是球員，像是一個準備指揮戰鬥的教練。
和光中學沒有教練。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一支打進縣大賽決賽的球隊，居然連教練都沒有——這個事實本身就足夠荒謬。負責報名和後勤的是一個快要退休的體育老師，除了喊「加油」和遞毛巾之外對籃球一竅不通。戰術是小田和衛東一起定的，訓練是衛東帶著做的，比賽中所有的換人調整、戰術變化，全是衛東在場上一手包辦。但現在衛東不上場了。
他站在場邊，對正準備上場的五個人說了一句話：「從現在開始，我就是教練。叫暫停的權利只有我有，換人的權利只有我有。你們在場上只管打球，其他的一切——交給我。」然後他轉向櫻木花道，目光平視著這個和自己並肩作戰了兩個多月的紅髮少年，「櫻木，你下半場只有一個任務。」
「防守流川楓。」
櫻木花道站在衛東面前，比衛東高出四公分，身形也大了一圈。他低頭看著衛東，眼神里沒有緊張，沒有猶豫，只有一種純粹的興奮。他等這一刻等了整個縣大賽——不，是自從在富丘中學體育館裡第一眼看到流川楓被女生包圍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等這一刻。衛東看著櫻木眼中燃燒的鬥志，輕輕點了下頭。他沒有說「加油」，也沒有說「你能行」。因為他知道，櫻木花道不需要鼓勵，他只需要一個對手。
下半場開始，和光的球權。小田把球發給替補控衛，櫻木已經跑到了前場。他直接找到了流川楓，站在他面前，雙腿分開，重心下沉，雙臂張開。這個防守姿勢和兩個月前判若兩人——不再是那個雙腿僵直、重心不穩的門外漢，而是一個經過了系統訓練的防守者。流川楓看了他一眼，沒有什麼反應。
第一次防守，櫻木成功了一次。流川楓在右側接球，櫻木貼上去，用身體卡住他的突破路線。流川楓往左虛晃，往右突破——櫻木跟上了第一步。他的橫移速度讓流川楓微微皺眉，187公分的身高配上遠超常人的步幅，讓他在防守端的覆蓋面積大得驚人。流川楓收球，拔起來投籃——櫻木跳起來封蓋。他的彈速和彈跳高度讓流川楓被迫調高了出手弧度，球砸在籃筐前沿彈了出來。
但第二次，流川楓用反跑甩開了他。無球跑動中忽然變向，櫻木的重心跟不上，腳下一個踉蹌，流川楓接球後直接突破上籃得分。第三次，流川楓用交叉步變向把櫻木晃開。他的變向幅度不大，但節奏變化極快——快慢快——櫻木跟不上這種技術層面的節奏，被晃開半個身位。流川楓突入內線，面對小田的補防，拋投命中。第四次，流川楓在三分線外接球，櫻木防上去——但他跳了。流川楓一個投籃假動作，櫻木直接飛了起來。流川楓等他飛過去之後，穩穩起跳，三分命中。
富丘中學的應援團爆發出瘋狂的歡呼。比分牌上的數字在跳動著，72:45，75:52，77:56……那些數字像退潮時的海浪，一層一層往下退。和光的優勢在縮水，富丘的氣勢在攀升。
櫻木花道站在球場上，大口大口地喘氣。他第一次感覺到了無助。不是緊張，不是憤怒，是一種從心底升起來的、說不清道不明的無力感。前幾場比賽，他對位的都是普通水平的中學球員。他的身高、彈跳、速度這些硬體優勢大到足以彌補技術上的所有不足。但流川楓不一樣。這個黑頭髮的傢伙用一次次精妙的變向、假動作、反跑，把他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自信一點一點拆解。櫻木跟不上流川楓的變速，判斷不了流川楓的假動作，防不了流川楓的後仰跳投。他像一堵高大但布滿裂縫的牆，而流川楓就像一道精準的水流，總能找到裂縫鑽過去。
他下意識地轉頭看向場邊。衛東站在替補席前，雙手抱胸，面無表情。沒有叫暫停。沒有換人。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
櫻木咬緊牙關，轉頭跑回防守位置。
但問題不止櫻木一個人。小田龍政在低位被包夾——富丘的防守策略在下半場完全變了，他們放掉了和光的外線射手，用兩個人去夾擊小田。小田連續三次被包夾後失誤，球被搶斷，富丘快攻得分。森田建在外線獲得了大量空位投籃機會——富丘的戰術就是放他投——但他手感冰涼，七次出手只命中了一球。平野直樹的運球被富丘的緊逼防守壓得喘不過氣，球過半場都變得困難。整個和光中學，五個人在場上，卻沒有一個能站出來穩定軍心的核心。
因為他們習慣了依賴衛東。當衛東在場上的時候，所有人的角色都很簡單——小田負責籃板和二次進攻，森田和平野負責拉開空間和接球投籃，櫻木負責搶籃板。所有複雜的決策都是衛東在做，所有關鍵時刻的得分都是衛東在拿。他是大腦，其他人是四肢。現在大腦被拿掉了，四肢在球場上亂成一團。
流川楓連得十分，全場沸騰。富丘的應援團唱起了校歌，聲音震耳欲聾。看台上的高中教練們交頭接耳，有人在笑，有人在搖頭。高頭教練的扇子又合上了，田岡教練捏在手心裡的戰術紙條上已經被汗水浸得字跡模糊。
77:58。79:64。81:70。
衛東叫了第一次暫停。
更準確地說，是他走到場邊，用手勢向裁判示意暫停。他的動作很小，幾乎沒有引起看台上的注意，但場上的和光球員都看到了。他看到了一群疲憊、迷茫、緊張的面孔，汗水、紅眼眶、嘴唇發白。但那個站在所有人背後的紅頭髮少年，正在用一種近乎失控的方式消耗著自己的情緒。衛東走到他面前，「你在幹什麼？」櫻木的肩膀抖了一下，沒有回答。
「你防不住流川楓。你被他晃開了多少次你自己數過嗎？」
櫻木猛地抬起頭，那雙平時總是囂張到不可一世的眼睛裡，此刻全是委屈和不甘，眼眶泛紅，嘴唇發顫，想吼回去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衛東的語氣反而平靜下來了。
「你防不住他是正常的。」
櫻木愣住了。
「你學籃球才幾個月。他打了多少年？你被他晃開、被他騙到跳起來、被他從身邊突過去——這些都不丟人。因為你本來就不如他。」
「可是本天才——」
「聽我說完。」衛東打斷他，「不如他，不等於贏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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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木花道的嘴張著，合不上。
「你187公分，他186。你的彈跳比他好，彈速比他快，體能比他好，跑動能力比他強。他做不到的事情，你做得到。」他頓了頓，「從現在開始，我給你一個任務。全場緊逼，無限體能——只要他過半場，不管球在不在他手裡，不管他有沒有無球跑動，你都要貼住他。你不需要蓋他，不需要搶斷他，只需要消耗他。讓他每接一次球都要費盡全力，每跑一步都有你的身體擋在前面。你做得到。」
這不是技術層面的建議。這是基於對櫻木的體能、速度和拼勁的判斷——在這場比賽中，唯一可能在防守端限制流川楓的人，就是櫻木。不是用技術限制，是用消耗限制。
櫻木花道重重點頭，沒有說「本天才」，沒有拍胸脯，只是用力點了下頭。然後他轉身跑回球場，重新站在流川楓面前，這一次，他的重心更穩了。
接下來的幾分鐘裡，流川楓發現，擺脫櫻木突然變成了一件非常消耗體力的事。以前的櫻木防守，漏洞百出，可以用假動作輕鬆騙過，可以用變速輕鬆甩掉，甚至不需要太多技巧就能找到出手空間。但現在，櫻木不再追求搶斷，不再追求蓋帽，不再被他的假動作所騙。櫻木只是死死貼住他，用身體對抗消耗他的每一次跑動。流川楓開始感到疲憊了——不是技術層面的疲憊，是純粹的體能消耗。他的得分效率開始下降，投籃開始偏出，突破的腳步也開始變慢。
衛東又陸續叫了幾次暫停，調整了三次戰術。第一次，讓小田提到高位做擋拆，拉開富丘的內線防守，給櫻木創造沖搶進攻籃板的空間。第二次，讓森田減少持球，只做定點投籃和防守。第三次，讓全隊在防守端改打二三聯防，收縮內線，逼迫富丘在外線出手——這是賭博，賭富丘的外線手感不穩定。每一次暫停，他的指令都簡潔明了，從不說廢話，從不做多餘的解釋。
小田龍政站在場上，看著衛東站在場邊的身影，忽然想起三個月前那個下午。那天衛東在單挑中把他的自信徹底擊碎。當時他不甘心，憤怒，甚至想過離開籃球部。但現在他站在決賽的球場上，落後三十二分的優勢被追到只差幾分，他心裡卻沒有一絲恐慌。因為那個坐在教練席上的人，三個月前曾經說過：「你的傳球還可以更快。」小田當時覺得那是客套話。現在他知道，那不是客套話。那是衛東在告訴他：你還有潛力，你還能變得更好。
下半場第十八分鐘。富丘中學連續命中兩記三分，比分變成94:89，和光只領先五分了。全場的目光都投向和光的替補席——投向那個下半場一秒鐘都沒有上場的11號。現在總該上了吧？分差只差5分，再不上就晚了。但衛東沒有動，只是搖了搖頭。他知道自己不會上場了，從他做出決定的那一刻起，結局就已經註定，無論勝負。而坐在他身後的替補球員們，尤其是那些一整場都沒有機會上場的板凳球員，這一刻眼睛忽然紅了。衛東不上場，不是因為他不在乎，恰恰相反——他把整個決賽，把自己最後一次站上縣大賽舞台的機會，變成了所有人的課堂。
終場前一分鐘，富丘快攻得分，94:92。只差兩分。流川楓在下半場一個人獨得28分，全場得分來到44分。此刻他站在罰球線上，手都抬不起來了，但眼神依舊兇狠地盯著籃筐，投進了一記罰球。94:93。
衛東叫了最後一次暫停。
隊員們圍攏過來。小田的嘴唇在抖，森田低著頭不敢看人，平野的眼睛紅得像剛哭過。櫻木花道站在最外面，汗順著鼻尖滴在地板上，但他沒有喘——他是全隊唯一一個還能正常呼吸的人。
衛東看著他們，沒有提高音量，但當他開口的時候，每個人都覺得被針扎了一下。
「我不會再出場。沒有人可以救你們。你們在球場上，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他轉向櫻木：「你的籃板現在只有十二個，比上一場還少。」
轉向小田：「你下半場失誤五次了。」
轉向森田建：「七次出手，只命中一球。你在害怕什麼？」
沒有人回答。體育館的喧囂像是被隔絕在另一個世界，這片小小的暫停區域裡，只有沉默和心跳。
「你們還能指望誰來拯救你們？」衛東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的臉，「到了高中聯賽，你們還想繼續自己的籃球生涯嗎？你們看看對面的流川楓——」
所有人同時轉頭，看向富丘的替補席。流川楓坐在椅子上，用毛巾蓋著臉，肩膀劇烈起伏。他身邊放著一個空了的運動飲料瓶，隊醫正在給他按摩小腿。那只在上半場命中六球的手臂，此刻垂在身側，手指微微發抖。
「他已經累到手都抬不起來了。」衛東說，「你們面對的是這樣的對手——一個已經拼盡最後一滴汗水的球員。他一個人扛著整支球隊追了三十二分，他做到了他能做到的一切。而你們呢？你們要在這裡退縮？把勝利拱手讓人？」
沉默。
然後櫻木花道忽然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沒有平時的張揚，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齒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兇狠：「本天才——還能跑。」
衛東看著他。櫻木花道的眼睛不是紅的，沒有眼淚，沒有委屈。那雙眼睛裡是一種很純粹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鬥志，是一種被點燃的、再也熄不滅的火焰。
「從第一分鐘到現在，你是全場跑動最多的人。全場緊逼、無限換防、沖搶籃板——你做到了一切我要求你做的事。而現在，比賽還剩最後一分鐘，你是全場唯一一個還能全力衝刺的球員。」衛東伸出一根手指，語氣平靜，像在陳述一個事實，「全場緊逼流川楓，不用管其他人。籃板——每一個都是你的。球只要彈出來，不論飛到哪個方向，把它搶回來。」
他頓了頓：「你不需要得分。你只需要跑。」
櫻木花道把臉上的汗抹了一把，轉身走向球場。走到一半又回頭看了一眼衛東，咧開嘴——那個笑容，和比賽開始前在走廊盡頭轉身時一模一樣。天才的、囂張的、不可一世的笑容，屬於櫻木花道的笑容。
比賽還剩最後一分鐘，94:93。來吧，臭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