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不同意見
第159章 不同意見
張遠急得額頭冒汗，李可翻遍了口袋，也沒找到能證明身份的物件。陳征搖著手搖車上前，從帆布包里拿出費聲福寫的紙條，遞到門衛面前：「同志，你看，這是費編輯親筆寫的對接信息，我們找302室的林文軒編輯，麻煩你幫忙問一句，就說費聲福托薦的青年畫者來了。」
門衛接過紙條，看了看上面的字跡和對接信息，臉色稍緩。他猶豫了片刻，轉身進了門口的傳達室，撥通了三樓編輯部的電話。對著話筒說了幾句後，他掛了電話走出來，朝陳征等人擺手：「進去吧，林編輯讓你們直接上302室。」
四人鬆了口氣，搖著三輪車、推著自行車進了雜誌社大院。院子裡種著兩排月季，樓道里飄著印刷油墨和宣紙混合的味道，來往的編輯都抱著稿紙、夾著畫筆，步履匆匆，每個人胸前都別著單位的工作證，一派嚴謹的機關工作氛圍。和《連環畫報》偏向通俗連環畫的輕鬆氛圍不同，《美術通訊》作為純美術核心刊物，處處透著專業與嚴肅。
陳征他們停好車，走在樓梯上，樓梯是木質的，踩上去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三樓的走廊牆壁上掛著歷屆全國美展的獲獎作品複製品，有傳統山水、革命人物、工農兵寫生，全是當下主流的美術風格，和黃銳三人筆下的先鋒寫實、寫意抽象截然不同，對比之下，三個年輕人的神色又緊張起來。
找到302室，門虛掩著，黃銳和陳征對視了一眼，深吸一口氣，抬手敲了敲。
「請進。」屋裡傳來一個溫和的男聲。
黃銳推開門，四人依次進屋。辦公室里擺著四張辦公桌，桌上堆滿了畫稿、書籍和校樣，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男人，穿灰色中山裝，戴棕色邊框眼鏡，正低頭批
改畫稿，他就是林文軒。
林文軒抬頭看到他們，立馬放下筆起身，笑著迎上來：「是費聲福同志介紹來的吧？
我是秣支軒，今早老費特意給我打了電話，叮囑我務必接待好你們。」
他的目光落在陳征拄著的雙拐上，連忙搬過一把椅子：「陳征同志，你快坐，別站著。我早就聽老費提過你，你的幾部連環畫現在火遍全國，連我們美通社的編輯都在追更，沒想到你今天也會過來。」
陳征連忙客氣：「麻煩林編輯了，都是好朋友。也在一塊辦畫展。這三位是黃銳、李可、張遠，畫稿都是他們的作品，今天過來，一是請您幫忙審稿定版，二是想問問登刊的具體安排。」
黃銳三人連忙把畫稿從畫筒和帆布包里拿出來，整整齊齊鋪在林文軒的辦公桌上。十幾幅畫作鋪開，瞬間讓滿是傳統風格的辦公桌多了幾分鮮活的亮色—沒有刻意拔高的主題，沒有千篇一律的工農兵形象，只有胡同里晨讀的青年、路燈下寫生的畫者、四合院裡嬉鬧的孩子、長安街上穿梭的自行車流，筆觸真實，色彩鮮活，滿是1979年京城的人間煙火氣。
林文軒俯身細看，越看眼神越亮，他拿起一幅《胡同畫會》，指尖輕輕拂過線條：「好，太好了！現在的美術作品大多盯著重大題材，這種紮根青年生活、記錄時代細節的作品，太稀缺了！老費跟我說你們的畫有新意，我還沒想到能好到這個地步。」
黃銳三人懸著的心終於落了一半，臉上露出久違的笑容。李可以小聲說：「林編輯，我們就是畫自己身邊的事，沒敢想能得到您這麼高的評價。」
「藝術本就源於生活，你們的創作才是真正貼合時代的。」林文軒放下畫稿，語氣卻又沉了下來，「不過有件事我得跟你們說實話。你們的情況，還有辦畫展的事兒，廢編你都給我說過，也提交給了編輯部審稿組報備了你們的情況，但是組裡有不同意見，有人堅決反對。今天你們過來，怕是要面對不少質疑。」
林文軒的話音剛落，302室的門就被猛地推開，一個穿著藏青色中山裝、戴著老花鏡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疊審稿意見單，臉色陰沉。他約莫五十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眉宇間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正是《美術通訊》雜誌社的資深終審編輯張守業。
張守業在美術界深耕三十年，師從傳統國畫大師，早年參與過革命題材美術創作，是雜誌社裡傳統派的代表人物。
他信奉「美術為思想服務、美術紮根傳統」的準則，對一切脫離傳統範式、題材「小眾」的作品都抱有極大的偏見，此前林文軒把黃銳三人基本情況報備的時候，他第一個跳出來反對。
「林編輯，我正找你！」張守業的目光掃過桌上的畫稿，又落在陳征四人身上，語氣帶著明顯的不悅，「這就是你力薦的青年畫稿？我還以為是什麼驚世駭俗的佳作，原來是些不登大雅之堂的街頭雜記！」
林文軒臉色微變，連忙起身打圓場：「張老師，這幾位是被推薦的年輕作者和陳征同志，咱們有話好好說，畫稿的優劣可以慢慢評議。」
「沒什麼好評議的！」張守業拿起那幅《胡同畫會》，狠狠拍在桌上，老花鏡滑到鼻
尖，他瞪著畫稿厲聲說道，「咱們《美術通訊》是國家級美術刊物，代表的是全國美術創作的風向標！登的要麼是傳承國粹的傳統書畫，要麼是歌頌新時代、反映建設的宏大題材，你看看這些畫，畫的都是什麼？小青年扎堆閒聊、街頭巷尾的雞毛蒜皮，筆觸雜亂，色彩艷俗，既無筆墨韻味，又無思想高度，純粹是歪門邪道的東西！」
這話像一盆冷水，澆得黃銳三人瞬間臉色發白。張遠攥緊了拳頭，剛要開口反駁，被黃銳拉住了——他們太珍惜這次機會，生怕一時衝動毀了所有。李可的手指摳著衣角，眼眶泛紅，他們的心血在別人眼裡，好像永遠也擺不脫「歪門邪道」的評價。
張守業沒理會年輕人的窘迫，轉頭看向陳征，語氣帶著幾分譏諷：「這位就是畫連環畫的陳征同志吧？我知道你連環畫賣得好，受眾是普通老百姓，通俗讀物的創作門檻低，你靠著新奇點子博眼球沒問題，但別把這套帶到純美術刊物來。《美術通訊》的專業性，容不得你用這種市井畫稿糟蹋！」
這番話連帶著陳征一起貶低，不僅否定了青年作者的作品，還質疑陳征的創作水平和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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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征原本坐在椅子上，聞言緩緩拄著拐杖站起身，雙拐撐地，身姿挺直，沒有絲毫慌亂，眼神平靜卻帶著不容侵犯的堅定。
「張編輯，我有不同意見。」陳征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整個辦公室，「首先，我承認我是連環畫作者，但連環畫是美術的重要門類，從來沒有高低貴賤之分；其次，這批畫稿的優劣，不能用「傳統」「主流」單一標準評判，更不該一棍子打死。」
他伸手拿起被張守業拍在桌上的《胡同畫會》，對著門口圍觀的幾個編輯展開—一聽到爭執聲，編輯部其他辦公室的編輯都湊了過來，有年輕的助理編輯，也有和張守業一派
的老編輯，眾人都想看看這場爭執會如何收場。
他又拿起李可的新畫作《晨讀》：「這幅畫裡，老槐樹下的青年借著晨光讀書，背後是甦醒的京城胡同，這是新社會全民求知的縮影。美術創作不是只有宏大敘事才叫貼合時代，記錄微觀的生活變遷、展現普通人的精神世界，同樣是為時代立傳，這一點，張編輯不會不懂吧？」
張守業被懟得語塞，臉色漲得通紅，梗著脖子反駁：「強詞奪理！不管怎麼說，他們的畫風背離傳統，不符合刊物的刊發標準！我是終審編輯，只要我在，這批畫就別想登刊！」
「張老師，話不能這麼說。」林文軒站出來支持陳征，「上個月剛下發文藝工作指導意見，明確要求各級美術刊物要發掘青年新人、包容創新風格，踐行雙百」方針。陳征同志說得對，這批作品有創新、有生活，完全符合上級的指導精神，不能因為不符合你的個人審美就全盤否定。」
年輕的助理編輯們也紛紛附和，他們大多是剛畢業的美術專業學生，最能理解青年作者的創作理念：「林編輯說得對，這些畫很真實，比那些千篇一律的題材好看多了！」「現在年輕人就愛看這樣的作品，能引起共鳴！」
圍觀的老編輯們則沉默不語，他們既認可張守業的專業資歷，也覺得陳征的話貼合政策，一時難以站隊。
張遠急得額頭冒汗，李可翻遍了口袋，也沒找到能證明身份的物件。陳征搖著手搖車上前，從帆布包里拿出費聲福寫的紙條，遞到門衛面前：「同志，你看，這是費編輯親筆寫的對接信息，我們找302室的林文軒編輯，麻煩你幫忙問一句，就說費聲福托薦的青年畫者來了。」
門衛接過紙條，看了看上面的字跡和對接信息，臉色稍緩。他猶豫了片刻，轉身進了門口的傳達室，撥通了三樓編輯部的電話。對著話筒說了幾句後，他掛了電話走出來，朝陳征等人擺手：「進去吧，林編輯讓你們直接上302室。」
四人鬆了口氣，搖著三輪車、推著自行車進了雜誌社大院。院子裡種著兩排月季，樓道里飄著印刷油墨和宣紙混合的味道，來往的編輯都抱著稿紙、夾著畫筆，步履匆匆，每個人胸前都別著單位的工作證，一派嚴謹的機關工作氛圍。和《連環畫報》偏向通俗連環畫的輕鬆氛圍不同，《美術通訊》作為純美術核心刊物，處處透著專業與嚴肅。
陳征他們停好車，走在樓梯上，樓梯是木質的，踩上去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三樓的走廊牆壁上掛著歷屆全國美展的獲獎作品複製品，有傳統山水、革命人物、工農兵寫生，全是當下主流的美術風格，和黃銳三人筆下的先鋒寫實、寫意抽象截然不同，對比之下，三個年輕人的神色又緊張起來。
找到302室，門虛掩著，黃銳和陳征對視了一眼，深吸一口氣，抬手敲了敲。
「請進。」屋裡傳來一個溫和的男聲。
黃銳推開門，四人依次進屋。辦公室里擺著四張辦公桌，桌上堆滿了畫稿、書籍和校樣，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男人，穿灰色中山裝，戴棕色邊框眼鏡，正低頭批
改畫稿，他就是林文軒。
林文軒抬頭看到他們，立馬放下筆起身，笑著迎上來：「是費聲福同志介紹來的吧？
我是秣支軒，今早老費特意給我打了電話，叮囑我務必接待好你們。」
他的目光落在陳征拄著的雙拐上，連忙搬過一把椅子：「陳征同志，你快坐，別站著。我早就聽老費提過你，你的幾部連環畫現在火遍全國，連我們美通社的編輯都在追更，沒想到你今天也會過來。」
陳征連忙客氣：「麻煩林編輯了，都是好朋友。也在一塊辦畫展。這三位是黃銳、李可、張遠，畫稿都是他們的作品，今天過來，一是請您幫忙審稿定版，二是想問問登刊的具體安排。」
黃銳三人連忙把畫稿從畫筒和帆布包里拿出來，整整齊齊鋪在林文軒的辦公桌上。十幾幅畫作鋪開，瞬間讓滿是傳統風格的辦公桌多了幾分鮮活的亮色—沒有刻意拔高的主題，沒有千篇一律的工農兵形象，只有胡同里晨讀的青年、路燈下寫生的畫者、四合院裡嬉鬧的孩子、長安街上穿梭的自行車流，筆觸真實，色彩鮮活，滿是1979年京城的人間煙火氣。
林文軒俯身細看，越看眼神越亮，他拿起一幅《胡同畫會》，指尖輕輕拂過線條：「好，太好了！現在的美術作品大多盯著重大題材，這種紮根青年生活、記錄時代細節的作品，太稀缺了！老費跟我說你們的畫有新意，我還沒想到能好到這個地步。」
黃銳三人懸著的心終於落了一半，臉上露出久違的笑容。李可以小聲說：「林編輯，我們就是畫自己身邊的事，沒敢想能得到您這麼高的評價。」
「藝術本就源於生活，你們的創作才是真正貼合時代的。」林文軒放下畫稿，語氣卻又沉了下來，「不過有件事我得跟你們說實話。你們的情況，還有辦畫展的事兒，廢編你都給我說過，也提交給了編輯部審稿組報備了你們的情況，但是組裡有不同意見，有人堅決反對。今天你們過來，怕是要面對不少質疑。」
林文軒的話音剛落，302室的門就被猛地推開，一個穿著藏青色中山裝、戴著老花鏡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疊審稿意見單，臉色陰沉。他約莫五十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眉宇間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正是《美術通訊》雜誌社的資深終審編輯張守業。
張守業在美術界深耕三十年，師從傳統國畫大師，早年參與過革命題材美術創作，是雜誌社裡傳統派的代表人物。
他信奉「美術為思想服務、美術紮根傳統」的準則，對一切脫離傳統範式、題材「小眾」的作品都抱有極大的偏見，此前林文軒把黃銳三人基本情況報備的時候，他第一個跳出來反對。
「林編輯，我正找你！」張守業的目光掃過桌上的畫稿，又落在陳征四人身上，語氣帶著明顯的不悅，「這就是你力薦的青年畫稿？我還以為是什麼驚世駭俗的佳作，原來是些不登大雅之堂的街頭雜記！」
林文軒臉色微變，連忙起身打圓場：「張老師，這幾位是被推薦的年輕作者和陳征同志，咱們有話好好說，畫稿的優劣可以慢慢評議。」
「沒什麼好評議的！」張守業拿起那幅《胡同畫會》，狠狠拍在桌上，老花鏡滑到鼻
尖，他瞪著畫稿厲聲說道，「咱們《美術通訊》是國家級美術刊物，代表的是全國美術創作的風向標！登的要麼是傳承國粹的傳統書畫，要麼是歌頌新時代、反映建設的宏大題材，你看看這些畫，畫的都是什麼？小青年扎堆閒聊、街頭巷尾的雞毛蒜皮，筆觸雜亂，色彩艷俗，既無筆墨韻味，又無思想高度，純粹是歪門邪道的東西！」
這話像一盆冷水，澆得黃銳三人瞬間臉色發白。張遠攥緊了拳頭，剛要開口反駁，被黃銳拉住了——他們太珍惜這次機會，生怕一時衝動毀了所有。李可的手指摳著衣角，眼眶泛紅，他們的心血在別人眼裡，好像永遠也擺不脫「歪門邪道」的評價。
張守業沒理會年輕人的窘迫，轉頭看向陳征，語氣帶著幾分譏諷：「這位就是畫連環畫的陳征同志吧？我知道你連環畫賣得好，受眾是普通老百姓，通俗讀物的創作門檻低，你靠著新奇點子博眼球沒問題，但別把這套帶到純美術刊物來。《美術通訊》的專業性，容不得你用這種市井畫稿糟蹋！」
這番話連帶著陳征一起貶低，不僅否定了青年作者的作品，還質疑陳征的創作水平和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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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征原本坐在椅子上，聞言緩緩拄著拐杖站起身，雙拐撐地，身姿挺直，沒有絲毫慌亂，眼神平靜卻帶著不容侵犯的堅定。
「張編輯，我有不同意見。」陳征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整個辦公室，「首先，我承認我是連環畫作者，但連環畫是美術的重要門類，從來沒有高低貴賤之分；其次，這批畫稿的優劣，不能用「傳統」「主流」單一標準評判，更不該一棍子打死。」
他伸手拿起被張守業拍在桌上的《胡同畫會》，對著門口圍觀的幾個編輯展開—一聽到爭執聲，編輯部其他辦公室的編輯都湊了過來，有年輕的助理編輯，也有和張守業一派
的老編輯，眾人都想看看這場爭執會如何收場。
他又拿起李可的新畫作《晨讀》：「這幅畫裡，老槐樹下的青年借著晨光讀書，背後是甦醒的京城胡同，這是新社會全民求知的縮影。美術創作不是只有宏大敘事才叫貼合時代，記錄微觀的生活變遷、展現普通人的精神世界，同樣是為時代立傳，這一點，張編輯不會不懂吧？」
張守業被懟得語塞，臉色漲得通紅，梗著脖子反駁：「強詞奪理！不管怎麼說，他們的畫風背離傳統，不符合刊物的刊發標準！我是終審編輯，只要我在，這批畫就別想登刊！」
「張老師，話不能這麼說。」林文軒站出來支持陳征，「上個月剛下發文藝工作指導意見，明確要求各級美術刊物要發掘青年新人、包容創新風格，踐行雙百」方針。陳征同志說得對，這批作品有創新、有生活，完全符合上級的指導精神，不能因為不符合你的個人審美就全盤否定。」
年輕的助理編輯們也紛紛附和，他們大多是剛畢業的美術專業學生，最能理解青年作者的創作理念：「林編輯說得對，這些畫很真實，比那些千篇一律的題材好看多了！」「現在年輕人就愛看這樣的作品，能引起共鳴！」
圍觀的老編輯們則沉默不語，他們既認可張守業的專業資歷，也覺得陳征的話貼合政策，一時難以站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