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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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八章紙人

  庫房深處那間屋,門鎖著。

  賀秋生走過去,那女人跟在他身後,沒有攔。他推了推門,鎖著。他回頭看她。

  女人從懷裡,掏出一把鑰匙,遞給他。鑰匙是銅的,磨得發亮,像是常有人用。

  賀秋生接過來,沒有立刻開門。他捏著那把鑰匙,心裡那梆子聲,緊了一下。他知道,這門一開,今晚,就回不了頭了。

  賀秋生接過來,開了鎖,推開門。

  屋裡,點著一盞燈。燈底下,是一張床。床上,躺著一個人。

  那人很瘦,瘦得脫了相,閉著眼,像是睡著了。賀秋生走近兩步,忽然,整個人,僵住了。

  床上躺著的,是瘦猴的爹,老侯頭。

  可他不是「睡著「——他臉上,糊著一層薄薄的紙。紙是白的,貼在他臉上,像一張面具,只露出眼睛和嘴。

  賀秋生蹲下去,看著那層紙。紙很薄,透著底下那張臉的輪廓。老侯頭的眼睛,閉著,可眼皮底下,眼珠子,在輕輕地轉——像是睡著,又像是醒著。紙是白的,貼在他臉上,像一張面具,只露出眼睛和嘴。

  「他……「

  「他在做紙人。「女人說,聲音很輕,「趙守業說,他爹早年丟過一個閨女,是他找回來的'乾爹'。他讓老侯頭躺在廠里,替他'守夜'——守一夜,給八百。老侯頭以為,是替他閨女守的。「

  賀秋生蹲下去,看著老侯頭臉上那層紙。

  他忽然明白——趙守業在做的紙人,不是紙紮的。是活人。

  他僱人守夜,借人的後半夜;他讓老侯頭躺在這兒,糊上紙——他是在用活人,做「紙人「,替他引路。這些紙人,一個,兩個,三個……趙守業這些年,借了多少人的後半夜?這些人的命,在他眼裡,都成了紙。

  「這紙,揭了會咋樣?「賀秋生問。

  「揭了,人就醒了。「女人說,「可揭了,趙守業的引子,就斷了。他這些年的帳,就全廢了。「

  賀秋生站起來,看著床上的老侯頭。他心裡那梆子聲,一下一下,敲著。他伸出手,想揭那層紙。可他的手,停在半空。

  他揭了紙,老侯頭就醒了。可趙守業的引子,就斷了。引子斷了,趙守業這些年的帳,就全廢了。他會怎麼對付老侯頭?怎麼對付那個女人?怎麼對付他賀秋生?

  賀秋生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能看著一個活人,躺在廠里,被人當成紙人。

  「你兒子,要這引子幹什麼?「他問。

  女人沒答。她走到床邊,看著老侯頭,看了很久,才說:「他要借路。借一條滿路,把他這些年,借的夜、收的燈,一次性,都送走。送走了,他就清白了。「

  「清白?「

  「他欠'那邊'的帳,太多了。「女人說,「他以為,借一條滿路,把那些帳,都推到路上去,他就乾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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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賀秋生站在屋裡,心裡,一片清明。

  趙守業繞這一大圈——僱人守夜、臨爺爺的字、埋引子、引墳地的人、蓋紙品廠、做紙人——到最後,是為了把欠「那邊「的帳,一次性,推給一條「滿路「。

  而那條路,是他賀秋生,守著的夜路。

  他要是讓趙守業借了路,北關三十年的帳,就全堆到夜路上了。夜路,就再也回不去了。

  賀秋生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梆子。

  他忽然明白,爺爺那句「更,還差一更「,還有後半句沒說完。

  爺爺守夜路,守的不只是北關的燈。他守的,是這條路上,沒讓任何人,把帳推過來。

  賀秋生伸出手,指尖,落在老侯頭臉上那層紙上。

  他深吸一口氣,輕輕,把那張紙,揭了下來。

  紙一落地,老侯頭「呃「的一聲,猛地睜開了眼。他大口喘氣,眼珠子轉了轉,看見賀秋生,看見那女人,忽然,整個人,發起抖來。

  「他……他呢?「老侯頭聲音發顫,「趙守業呢?他讓我守的夜,我還沒守完……「

  「守完了。「賀秋生說,「你那份,我替你守了。「

  老侯頭愣住了。他看著賀秋生,又看了看那女人,忽然,像明白了什麼,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賀秋生沒答。他站起來,轉身,看著屋外。

  庫房門口,不知什麼時候,站了一個人。

  瘦高個,氈帽壓得低,拄著拐杖。

  帳房先生,趙守業。

  他站在門口,看著屋裡被揭了紙的老侯頭,緩緩開口:

  「賀秋生,你把我爹的引子,斷了。「

  賀秋生握著梆子,沒有動。他看著趙守業,又回頭,看了一眼床上那個還流著淚的老侯頭,心裡那梆子聲,一下,一下,穩著。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跟趙守業,正面碰上了。

  賀秋生站在屋裡,心裡,一片清明。趙守業繞這一大圈——僱人守夜、臨爺爺的字、埋引子、引墳地的人、蓋紙品廠、做紙人——到最後,是為了把欠「那邊「的帳,一次性,推給一條「滿路「。而那條路,是他賀秋生,守著的夜路。

  他要是讓趙守業借了路,北關三十年的帳,就全堆到夜路上了。夜路,就再也回不去了。

  賀秋生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梆子。他忽然明白,爺爺那句「更,還差一更「,還有後半句沒說完。爺爺守夜路,守的不只是北關的燈。他守的,是這條路上,沒讓任何人,把帳推過來。

  趙守業站在門口,沒有進來。他拄著拐杖,隔著門檻,看著屋裡。他的目光,從老侯頭身上,落到賀秋生身上,又落到他手裡那根梆子上。

  「你斷了我爹的引子。「他說,「我爹這些年替我守的夜,就白守了。「

  賀秋生沒答。他站在那裡,握著梆子,迎著趙守業的目光。兩個人在燈底下,誰也沒退。

  賀秋生轉過頭,看著那女人。她站在床邊,看著自己兒子揭了引子的地方,眼裡,說不上是解脫,還是難過。

  「你兒子,會回來的。「賀秋生說。

  女人點了點頭:「他會回來的。他放不下這廠,放不下這路。「

  賀秋生握著梆子,看著她:「那你呢?你還要,半夜去墳地撒紙錢嗎?「

  女人沉默了很久,才說:「我撒的不是紙錢。我撒的,是我自己,替他還的一點帳。「

  賀秋生沒再說話。他轉過身,看著門外。他心裡那梆子聲,一下一下,穩著。他知道,這一夜,還沒完。

  賀秋生想起瘦猴。他想起瘦猴說「我爹……是自己,非要去的「。老侯頭以為,他是在替閨女守夜。他不知道,他躺在廠里那張床上,是給趙守業,當「紙人「。

  賀秋生忽然覺得,趙守業最狠的,不是借人的命。是他借了人的心。他讓老侯頭,心甘情願,把自己,賣給他。

  庫房裡的火,還燒著。銅盆里的紙灰,一層一層,落著。

  賀秋生站在燈底下,看著趙守業。他心裡那梆子聲,一下一下,敲著。他沒有退。他也不能退。

  他身後,是老侯頭,是那個女人,是這三十年來,被趙守業借走的每一個後半夜。

  他握著梆子,往前,走了一步。

  趙守業站在門口,忽然,笑了。他笑得,比哭還難看。

  「賀秋生,你跟你爺爺,一樣。可你爺爺,到底,還是讓了一步。「

  「我沒讓。「

  趙守業的笑,收住了。他看著賀秋生,看了很久。

  「那就走著瞧。「他說。

  夜風,從門縫裡,灌進來。火苗,晃了一下。像是也聽見了這句話。兩個人,都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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