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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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天夜裡,賀秋生去了城北紙品廠。

  廠子在墳地邊上,一圈紅磚牆,兩扇鐵門,門上一把大鎖。牆頭拉著鐵絲網,可鐵絲網斷了一截,露著豁口。賀秋生順著豁口,翻了進去。

  廠里黑黢黢的,只有一溜倉庫,門都鎖著。賀秋生貼著牆根走,走到最裡頭那間庫房,忽然,停住了。

  庫房的門縫裡,透出一點光。

  不是燈的光。是火的光——黃澄澄的,一跳一跳的,像是有人在裡頭,燒紙。

  賀秋生心裡那梆子聲,緊了一下。他蹲下去,從門縫裡,擠了進去。

  庫房很大,堆滿了東西。成捆的紙錢,一摞一摞,碼得一人高;紙紮的牛馬、轎子、房子,糊得整整齊齊,靠牆立著;地上,還散著半箱硃砂,幾把沒涮淨的毛筆。

  庫房當中,空出一塊地,地上放著一個銅盆。銅盆里,燒著紙。

  有人,在紙品廠里,燒紙。

  銅盆里燒的紙,賀秋生認得。那不是一般的紙錢。那紙錢上,用硃砂,畫著符——跟墳地里埋的黃紙,一個路數。

  他忽然明白,趙守業在廠里燒紙,不是燒給祖宗。是燒給「那邊「的——他在給「那邊「,發「貨「。這廠,就是「那邊「的貨棧。

  賀秋生站在門口,看著那盆火,心裡那梆子聲,一下一下地敲。

  他蹲下去,撿起一摞紙錢。紙錢是新的,裁得齊整,跟更房門口那溜紙錢,一個路數。他又撿起一個紙人,紙人糊得精細,眉眼都畫好了,只差點睛。

  他捏著那個紙人,看了很久。他忽然覺得,這個紙人,不是沒點睛。是點不了睛——點睛,是活人的事。這個廠里,沒有活人。

  他忽然明白——帳房先生趙守業,在廠里做的不是紙箱。他做的是紙錢、紙紮、紙人。他在做「那邊「的貨。

  「看夠了嗎?「

  賀秋生猛地回頭。

  庫房門口,站著一個人。瘦高個,氈帽壓得低——不是帳房先生。那人穿著廠里的工裝,臉上戴著一張紙糊的面具,面具上,畫著一雙眼睛。

  賀秋生心裡一緊。他退後半步,握緊梆子:「你是誰?「

  「我是看貨的。「那人說,聲音透過面具,悶悶的,「你是更房的人?「

  賀秋生沒答。他盯著那人臉上的紙面具,忽然,開口:「三十年前,城西趙家,有個姑娘,被許到了北邊。你,認得她不?「

  那人,不動了。

  賀秋生心跳如鼓。他盯著那面具上的眼睛,一眨不眨。

  半晌,那人抬起手,慢慢,把臉上的紙面具,摘了下來。

  面具底下,是一張臉。

  一張五十多歲的臉,眉眼周正,可臉上,沒有一絲活人的氣——是那個在更房門口、在墳地里,兩次給賀秋生指路的女人。

  「是你。「賀秋生說。

  「是我。「女人說,「趙守業,是我兒子。「

  賀秋生站在庫房裡,心裡,轟的一聲。

  帳房先生趙守業,是這個女人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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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年前,「女人說,「我把閨女,許到了北邊,換了一袋苞米麵。我閨女死在路上。我兒子趙守業,從小恨我,恨這個鎮子。他長大後,做起了'陰生意'——他說,他要把這鎮子欠他的,一筆一筆,收回來。「

  她看著賀秋生,眼裡,忽然滾下一滴淚:

  「可我攔不住他。我只能,半夜,在墳地里,撒紙錢,替他贖罪。「

  那滴淚,滾到她臉上,她也不擦。她就那麼,看著賀秋生,眼裡,又是淚,又是愧。

  賀秋生看著她,半天,說不出話。他忽然想起,這個女人,兩次給他指路,一次在更房門口,一次在墳地。她一直說:「你爺爺,領過我的路。「

  原來,她說的「領路「,不是客氣話。她閨女死在路上,是她爺爺,替她閨女,領了路。她記著這份恩。所以,她半夜撒紙錢,替他兒子贖罪,也給更房的人,指路。

  她不是「那邊「的人。她是一個,又欠恩,又欠債的娘。

  賀秋生看著她,半天,說不出話。

  他忽然想起,城西趙家老太太,供著的那個牌位——「趙家女兒之位「。

  這個牌位,是趙家老太太供的。而這個女人,是趙家女兒的娘。

  當年「許「女兒出去的,是她。

  可她也是,那個守著閨女三十年,替兒子贖罪的娘。

  賀秋生站在庫房裡,看著那盆燒紙的火,心裡,翻江倒海。

  「你兒子,在哪?「他問。

  女人沒答。她轉頭,看向庫房深處,那間鎖著的屋。

  那間屋,門上,掛著一把新鎖。鎖上,拴著一根紅繩。

  賀秋生的目光,順著她的視線,落在那扇門上。他心裡那梆子聲,忽然,響了一下。那扇門後頭,就是趙守業。

  他站在庫房裡,看著那盆火,看了很久。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在他臉上,忽明忽暗。

  他攥緊梆子,一步一步,往那扇鎖著的屋,走過去。他要去見見,那個叫趙守業的帳房先生。

  賀秋生蹲在庫房門口,又看了一遍。

  那些紙紮的牛馬,糊得整整齊齊,眼睛都畫得溜圓;紙紮的轎子,轎簾垂著,像是隨時要抬起來;紙紮的房子,窗戶都糊好了,只差一根蠟燭,就能點燈。

  他忽然覺得,這些不是紙紮。這是趙守業,給「那邊「備的一整套「家當「。他在給「那邊「,蓋一個家。一個把北關,整個吞進去的家。

  「看夠了嗎?「

  賀秋生猛地回頭。庫房門口,站著一個人。瘦高個,氈帽壓得低——不是帳房先生。那人穿著廠里的工裝,臉上戴著一張紙糊的面具,面具上,畫著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畫得極細。像活的。

  賀秋生心裡一緊。他退後半步,握緊梆子:「你是誰?「

  「我是看貨的。「那人說,聲音透過面具,悶悶的,「你是更房的人?「

  賀秋生沒答。他盯著那人臉上的紙面具,忽然,開口:「三十年前,城西趙家,有個姑娘,被許到了北邊。你,認得她不?「

  「三十年前,「女人說,「我把閨女,許到了北邊,換了一袋苞米麵。我閨女死在路上。我兒子趙守業,從小恨我,恨這個鎮子。他長大後,做起了「陰生意「——他說,他要把這鎮子欠他的,一筆一筆,收回來。「

  她說著,聲音,越來越低:「我攔不住他。我看著他,一天一天,變成那個戴著紙面具的人。他連自己,都要藏起來。「

  賀秋生聽著,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他恨趙守業。可他,又覺得,那個女人,可憐。

  賀秋生看著她,半天,說不出話。他忽然想起,城西趙家老太太,供著的那個牌位——「趙家女兒之位「。這個牌位,是趙家老太太供的。而這個女人,是趙家女兒的娘。當年「許「女兒出去的,是她。可她也是,那個守著閨女三十年,替兒子贖罪的娘。

  賀秋生站在庫房裡,看著那盆燒紙的火,心裡,翻江倒海。他忽然明白,這三十年的帳,不是一個人的帳。是這一家子人,誰也沒算清的帳。

  賀秋生走到那扇鎖著的屋門前,停住了。他沒有推門。

  他回過頭,看著那個女人:「你兒子,認得我嗎?「

  女人搖了搖頭:「他認得你爺爺。你爺爺,他恨了一輩子。可他,也怕你爺爺一輩子。「

  「怕?「

  「怕那根梆子。「女人說,「他說,那根梆子一響,他的帳,就記不清了。「

  賀秋生站在門前,握著梆子,忽然,明白了什麼。他爺爺的梆子,是趙守業的「對頭「。他爺爺,是趙守業,算不清的那筆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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