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月滿殺意起
銀月從雲縫裡沉下去的時候，天幕邊緣透出第一縷灰濛濛的魚肚白。
朱殺是被胸口一團溫熱的重量壓醒的。
他睜開眼，低頭看見那團銀灰色的絨毛正四仰八叉地趴在他心口上，兩隻前爪一左一右搭著他的鎖骨，腦袋埋在他領口裡，尾巴尖垂在外面，隨著呼吸一翹一翹的。
暗金色的眼睛還閉著，嘴微微張著，露出一圈小米粒似的乳牙，口水把他胸口的衣料洇濕了一片。
朱殺盯著它看了三秒，然後慢慢抬起右手，用食指肚極輕地蹭了一下它耳根後面那撮細軟的銀毛。
小狼崽在睡夢中哼唧了一聲，把臉往他頸窩裡拱了拱，四條腿蹬了兩下，像做了個什麼美夢。
朱殺沒再動它。
他偏過頭，掃了一圈空地。
火堆已經徹底滅了，只剩一攤灰燼，餘溫早散乾淨了。
鐵虎仰面朝天橫在火堆旁邊，戰斧枕在腦袋底下當枕頭，鼾聲打得像拉風箱。
白翎背靠一棵松樹坐著，弓橫在膝頭，頭微微垂著，呼吸均勻，但朱殺注意到她的右手始終搭在弓弦上....即使在淺眠里也沒鬆開過。
沈墨握著偵測儀旁邊睡著了，眼鏡歪在鼻樑上，嘴裡嘟囔了句含混不清的夢話。
熊剛沒睡。
她坐在岩壁根下那截條石上，雙腿盤著，短刃橫放在膝頭，正望著銀月湖的方向出神。
晨光從東面林隙間漏進來，在她側臉上鍍了一層冷灰的亮邊。
她聽見朱殺那邊的動靜，偏過頭來，目光先落在他胸口那團絨毛上，又抬起來對上他的眼。
「醒了？「
「嗯。「
朱殺小心翼翼地撐起上身，儘量不驚醒懷裡那小東西，坐起來之後才發現左手臂彎里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道淺淺的血痕....
大概是昨晚殺那頭狼王親衛時被爪尖掃到的，當時根本沒覺著疼，現在結了層薄痂，微微發癢。
熊剛站起來，走過來在他面前蹲下，從腰側摸出一卷繃帶拋給他。
「處理一下。銀月秘境裡的東西爪子都帶異化靈能，傷口不清理，輕則化膿半月，重則靈能侵蝕經脈。「
朱殺接過繃帶，低頭看了看手臂上那道血痕，不甚在意地笑了笑：「小事。「
「小個屁。「
「既然你的目標是那隻狼王，就要做好準備！」
「我可不想你被那頭狼王咬死了，那我帶你來秘境的報酬，可就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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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剛說完，伸手從背包側袋裡掏出一隻巴掌大的陶罐，擰開蓋子，一股濃烈的草藥味混著某種動物油脂的氣味衝出來。
她隨手一拋，朱殺接過。
隨即朱殺聞了聞，笑了笑說道：
「醫家清創散，剛哥大氣！」
隨即他蘸了半指暗綠色的藥膏，往傷口上抹。
藥膏觸到傷口時，一陣灼燙的刺痛躥上來，朱殺的眉頭跳了一下。
朱殺手指異常穩，動作卻意外地輕，塗完了還順手用拇指在傷口邊緣按了按，確認藥膏完全滲進皮肉里才收手。
熊剛見狀，感慨道：
「你這體魄倒是結實，換任何一個超凡八序的武者，挨那一爪子，骨頭得裂。「
朱殺笑了笑沒接話，低頭看胸口那團還在打呼嚕的狼崽，忽然想起來一件事：
「剛哥，這玩意現在能吃肉了？「
熊剛正把陶罐塞回背包，聞言愣了一下，隨後點頭：
「它既然已經睜眼了，牙也冒了頭，銀月狼崽發育快，這個體型差不多能吃肉了。但得是有靈氣的肉！「
她說話的時候目光往空地邊緣那具銀灰色狼王親衛的屍體上飄了一下。
那頭巨獸的屍體還釘在古松上，一夜過去，血已經流幹了，但肉身還算新鮮，銀灰色的皮毛在晨光里泛著冷冽的光澤。
朱殺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又低頭看了看懷裡那團小東西。
「……行吧。「
朱殺站起身來，把那小東西托在掌心裡捧著，走到銀灰色巨獸的屍體前，七殺從落葉里拔出來，刀尖在狼王親衛的後腿肌肉最厚實處輕輕一划，割下一條約莫兩指寬的新鮮肉條，切面還冒著溫熱的血絲，肉紋里滲著極淡的銀色靈光。
小狼崽聞見味兒就掙扎得更厲害了，四隻爪子在他掌心裡亂蹬，尾巴翹得筆直，喉嚨里壓著一連串急促的哼哼聲。
朱殺蹲下身，把那根肉條舉到它面前。
小狼崽幾乎是撲上去的，一張嘴就叼住了肉條的一端，還沒長齊的乳牙咬進溫熱的肌肉纖維里，腦袋左右甩了兩下撕扯下一小塊，仰著脖子咕嚕一聲咽了下去。
銀灰色的絨毛沾上了生肉的血汁，嘴角掛著細碎的肉末，暗金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兩枚燃起來的琉璃珠子。
它吃得很急，整根肉條不到半盞茶就被它撕碎吞完了，連肉筋都沒剩。
吃完之後它舔了舔嘴巴周圍的殘血，仰起頭望著朱殺，尾巴在身後搖了兩圈，然後又張開了嘴。
「……還餓？「
朱殺又切了一條，這次比剛才更大一些。小狼崽叼住之後沒有急著吞，而是叼著肉條就地趴下，用兩隻前爪摁住肉條，歪著頭慢慢撕咬著吃，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吃得搖頭晃腦。
等它吃完這第二條，小肚子明顯鼓了一圈，終於滿意了。
它舔乾淨嘴邊的肉渣，打了個小飽嗝，然後一頭栽進朱殺掌心裡翻出肚皮，四隻短腿蜷在肚皮上方，又睡過去了。
朱殺盯著掌心那團肚皮朝天、嘴角還沾著肉絲兒就睡得人事不知的小東西，嘴角抽了一下。
「……你他媽吃飽就睡，倒是舒坦。「
他拎起那小東西的尾巴，走到溪邊，用冰涼的溪水把它嘴邊的肉渣和血漬搓乾淨。
小狼崽在睡夢中被冷水激得蹬了幾下腿，哼哼唧唧地抗議了兩聲，又睡死了過去。
等朱殺用外套把濕漉漉的小東西裹好重新揣回懷裡，熊剛他們已經收拾好了營地。
鐵虎嚼著一塊硬得硌牙的干餅子，含混不清地問：
「走了？「
熊剛站在坡地邊緣，朝東偏北方向望了望：
「現在走，午前能到銀月湖外圍。月圓之夜是今晚，我們得在太陽落山前摸到湖邊的觀察點。「
她頓了一下，側過頭看向朱殺：
「你懷裡那東西……到了湖邊人多眼雜，不能揣在外套里了。陳家的探子、公會的人、各路獵團的眼線，哪個不是老江湖？那點銀灰色的絨毛尖露出來半寸，今晚咱們就別想安生了。「
朱殺低頭看了看胸口那團凸起的輪廓，確實....隔著外套都能看出是個活物在拱。
他想了想，目光落在地上那口金屬箱子上。
箱蓋昨晚被他掀飛了，箱體本身完好無損，內層絨毯軟和保暖，靈能紋路雖然外層封禁被他暴力破開，但中層的穩壓功能和裡層的屏蔽陣法似乎還在運轉，箱壁表面還泛著淡淡的幽藍光澤。
「有道理。「
他走過去，把箱蓋從泥地上撿起來，對著卡槽用力一扣....咔嚓一聲，箱蓋嚴絲合縫地合上了。
他試了試封口鬆緊，確認不會顛開，然後彎下腰，小心翼翼地把懷裡那團銀灰色的小東西從外套里捧出來。
小狼崽在睡夢中被挪動了一下位置，哼唧了兩聲，四條腿在空中劃拉了幾下，暗金色的眼睛半睜開一條縫，霧蒙蒙地看了朱殺一眼，又閉上了。
朱殺把它放進箱底的絨毯里，攏了攏毯子邊緣讓它蜷得更舒服些。
小東西在絨毯里拱了拱腦袋，把鼻尖埋進絨毛深處，喉嚨里發出一聲滿足的呼嚕，又睡死了過去。
朱殺合上箱蓋，扣好卡扣，把金屬箱往背上一甩。
箱子比他預想的沉一些，但背起來還算穩當，貼合在脊背上，悶實而有分量。
「走了。「
熊剛點了點頭，轉身邁步。
五個人排成鬆散的縱隊，沿著坡地下行，鑽入晨光微熹的密林之中。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林地開始變得稀疏。
腳下的腐殖土逐漸過渡成灰褐色的砂質土壤，樹木的間距越來越大，樹冠也越來越低矮，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半人高的灰色灌木叢，枝幹扭曲虬結，表面覆著一層灰白色的苔蘚。
朱殺抬頭望去，透過稀疏的樹冠縫隙，能看到前方那片灰白色的光亮比林地間開闊得多....那是一片水域的反光。
銀月湖到了。
熊剛在一叢灌木後面蹲下，抬手示意全隊停下。
她從腰間拔出一根巴掌長的金屬管，貼著眼瞼舉到眼前。
那是一根單筒觀察鏡，做工極簡，但鏡片表面流轉著一層淡淡的靈能微光。
熊剛透過觀察鏡掃了一圈湖岸線，放下手臂時，表情沉了三分。
「湖邊有人。不止一撥。「
她側過身，把觀察鏡遞給朱殺：「你自己看。「
朱殺接過那根細管，學著熊剛的姿勢貼到眼前。
銀灰色的湖面在視野里驟然拉近。
湖水是極淡的灰銀色，表面光滑得像一面磨過的鏡片，倒映著灰白的天幕和湖心那座墨綠色的島影。
湖岸線一圈都是灰白色的碎石灘，零星點綴著幾叢倔強的矮灌木。
而碎石灘上，三三兩兩分散著至少七八十號人。
清一色的深色獵裝或戰術外套，武器掛在明處，陣型松而不散，彼此之間保持著若即若離的距離，像一群正在同一塊草場上各自低頭吃草的野狗，互相提防著，卻也暫時沒撕破臉。
但最讓朱殺注意的是湖心方向。
那座墨綠色的島影距離岸邊至少三百米，島邊緣的礁石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而島心有一片極其濃密的墨色樹冠，樹冠中央隱約露出一截灰白色的石質建築輪廓....像一座坍塌了一半的石塔。
「那就是狼王巢穴？「朱殺放下觀察鏡。
熊剛接回金屬管收回腰側：
「嗯！銀月狼王夜裡大部分時間都在那片遺蹟里休整，月圓之夜它會在島的東側那片淺灘上露面。「
「今晚月圓，所有人都等這一刻呢。「
鐵虎蹲在後面壓著嗓子說話，斧柄拄在沙土地上：
「你看岸上那些狗日的，哪個不是衝著那坐遺蹟來的？都想趁月圓之夜它上岸活動的時候搶去遺蹟找肉吃....「
他說著往朱殺背上那口金屬箱的方向瞥了一眼，又把話咽了回去。
白翎蹲在旁邊的灌木叢後面，把弓從背上卸下來，慢慢地拉著弓弦試手感，沒參與對話。
她垂著眼，但朱殺注意到她的耳朵微微偏著，一直在聽。這個女人永遠在聽。
沈墨趴在地上，把偵測儀的感應端貼近地面，測了大約半盞茶時間，抬起頭來，臉色不太好看。
「湖水裡有很強的靈能殘留。
濃度太高了，高到……我的儀器只能讀到'污染級'三個字。「
他頓了一下，補充道：
「以銀月湖為中心，半徑兩里範圍內，所有靈能探測設備都會受到影響。也就是說....等下如果有人想靠儀器追蹤狼王的活動，誤差會非常大。「
熊剛眯了眯眼：「意料之中。銀月狼王盤踞此地十年，整片湖域的靈能環境早就被它改造成了適合它的形態。那些帶了高科技裝備來的人，到了湖邊等於瞎了一半。「
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沙土：
「走吧，先混進那群人里去。在岸上，人多反而安全....誰都不會在動手之前當出頭鳥。「
五個人從灌木叢後面走出來，順著碎石灘的坡度緩緩下行，匯入湖岸邊散落的獵群之中。
朱殺一走上湖岸，立刻就感覺到無數道目光從四面八方掃過來，粘在他身上，帶著審視和掂量的意味。
他神色如常，步伐松垮散漫，甚至還順手點了根煙，叼在嘴裡，像在自家後院散步一樣隨意。
背上那口金屬箱被他用深灰色帆布又裹了一層，綁繩勒得緊實，看起來就像個裝裝備的普通行囊，在岸邊的拾荒者堆里毫不起眼。
他們剛在湖岸邊找了一塊相對空敞的碎石灘落腳，就有一隊人徑直朝他們走了過來。
領頭的男人約莫四十歲出頭，麵皮白淨，下頜颳得乾乾淨淨，穿著一件剪裁得體的深灰色獵裝外套，腰間的靈能配槍槍套是皮質手縫的，泛著溫潤的光澤。
他身後跟著四個隊員，個個人高馬大，裝備精良，統一佩戴著左胸一枚暗金色徽章....徽章上是一柄交叉的長劍和錘子。
熊剛的瞳孔幾不可察地縮了一下。她低聲對朱殺說了兩個字：
「劍錘。「
朱殺沒聽過這個名號，但能從熊剛的語氣里聽出分量。他叼著菸嘴，微微側頭，目光懶洋洋地打量著那支隊伍。
領頭的男人在距離他們五步遠的地方停下來，目光先落在熊剛臉上，嘴角帶出一抹客氣的笑：
「熊剛。好久不見。「
熊剛站直了身，右手自然垂在腰側短刃的刀柄旁三寸處，語氣不冷不熱：
「周隊長。您怎麼親自來了？「
周景山，他在北疆獵人的圈子裡名頭極響，是實打實靠刀子殺出來的名頭....
十年前他還是個單人獨行的拾荒獵手時，就曾單槍匹馬在北疆一個B級秘境裡殺穿了一整窩七境異獸，帶著一背包靈材走出來的。
「來銀月湖辦點私事。「
周景山笑得很和氣，但那雙眼睛在掃過熊剛身後四人時，每一個人的面孔都被他像翻帳本一樣翻了一遍。
掃到朱殺時，他的目光停了一瞬。
不算長，大約一息，但那一息里，朱殺能感覺到那道視線的短暫停留。
然後他的目光繼續下移，掠過朱殺背上的金屬箱時，又頓了不到半息，隨即若無其事地移開了。
「帶新人？「
周景山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
「朋友介紹過來的，見見世面。「
熊剛擋了回去，語氣平平。
周景山沒有再追問，只是笑了一下，目光從朱殺身上移開，落到湖心島的方向，溫和說道：
「今晚月圓。那頭老狼這幾年越來越不太平了，上個月它主動上了三次岸，在岸邊轉了幾圈又回去了。有獵團的人說看見它對著月亮嗥了半夜，像在……找什麼東西。「
他頓了一下，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朱殺背上的金屬箱，又移開了。
「你們小心點。今晚的銀月湖，不太平。「
他說完這句話，朝熊剛點了點頭，帶著那四個隊員轉身離開了，步伐不緊不慢，靴子踩在碎石上發出均勻的沙沙聲，一路走回湖岸另一側那片扎著深灰色帳篷的營地里去了。
朱殺盯著周景山的背影，等那支隊伍走遠了，才把嘴裡的煙摘下來夾在指間，輕聲說：
「剛姐，他認識你？「
熊剛微微突出一口氣，原本緊繃的身體放鬆了少許：
「北疆的B級獵人大半都認識他。這個人……不能輕易得罪，但也不能走太近。「
她站起來，目光掃了一圈湖岸散落的獵群，聲音又壓低了幾分：
「而且他今天出現在這兒，絕對不是為了什麼'私事'。
他說那老狼上個月主動上岸三次...這說明他們的人在這秘境裡踩點不是一天兩天了。他給咱們遞這話，要麼是真想賣個人情，要麼……」
她沒說下去。
朱殺替她補完了：要麼，是在拿咱們當試水的石子扔進湖裡，看能砸出多大的浪。
他無所謂地笑了一下。
他抬手在背後金屬箱上拍了一下，指節敲在箱面，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箱子裡安安靜靜的。
幽藍色的靈能紋路在箱壁表面緩緩流轉，將那幼崽的呼吸、心跳、氣味，連同它微弱的靈能波動一併封死在絨毯深處。
別說人，岸上那些靈能探測儀就算貼到箱面上掃，也只能讀到「封裝靈材」四個字的反饋。
朱殺抬頭看向湖面。
銀月湖的水面灰濛濛的，遠處就只剩一片模糊的銀灰色輪廓，分不清哪是水、哪是天、哪是岸。
湖心那座墨綠色的小島靜伏在水面中央，島心石塔的輪廓在薄暮中像一根折斷的指骨，透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沉壓感。
岸上的獵群還在三三兩兩散著，有人蹲在地上保養武器，有人靠著石頭啃乾糧，有人湊在一起低聲商量什麼。
每個人都壓著聲，誰也不想讓鄰座聽見自己的盤算。
整片湖岸安靜得像一口蓋了蓋子的鍋，只等火候一到，底下的油就會炸開。
朱殺收回目光，把背後的金屬箱卸下來，擱在腳邊一塊平整些的石面上。
他側過身靠著岩壁坐下，膝蓋抵住箱體邊緣，把整口箱子卡在自己和岩壁之間。
他閉上眼睛，呼吸緩緩沉下去，胸口的起伏一點點地收窄，像一頭伏在草叢裡盯著獵物走位的野獸在收斂自己的熱息。
銀月秘境沒有真正的日落。
灰白天幕只是在某個時刻猛然暗淡下去，像一盞油燈被誰吹了一口，天地間的光驟然收了七分。
然後，那輪銀月從天幕東緣浮了起來。
今晚的月亮比昨夜的亮得多，大得多，渾圓的輪廓掛在天幕上，邊緣泛著一層毛茸茸的銀光，把整片湖面照得亮堂堂的，連湖心島的礁石邊緣都映出了清晰的明暗分界線。
岸上的人群在月光浮起來的那一刻同時安靜了一瞬。
然後有人開始調整站位，有人把手搭上了武器，有人往湖岸更前沿挪了幾步。
七八百號人像被同一根線扯了一下，齊齊朝湖心的方向偏了偏重心。
朱殺在那一刻睜開了眼睛。
他偏頭看了一眼湖心島的方向，目光穿過灰銀色的水面，落在那座石塔的剪影上。
島面靜悄悄的，樹冠紋絲不動，沒有狼嗥，沒有踏水聲，什麼都沒有。
但朱殺的鼻翼翕動了兩下....空氣里的鐵腥腥氣比白天濃了三倍不止，那股腥氣正從湖心方向絲絲縷縷地漫過來，像墨滴進水裡，無聲無息地洇開。
他把手伸向腳邊的七殺，指腹貼上刀柄上，感受著那層硌在掌心裡，粗糙、密實、帶著讓他安心的分量。
箱子裡的小狼崽翻了個身，絨毯窸窣響了一聲，又安靜了。
朱殺沒有低頭去看。
他就著月光把七殺從地上拔起來，橫放在膝頭。
鋸齒刃口的暗紅紋路在銀月下像一條蟄伏的血線，細看之下，那些紋路正在極其緩慢地流動，像血脈在皮膚下無聲搏動。
他仰起臉，讓那輪銀月的光鋪滿他半邊面孔。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不高，不狠，甚至帶著點少年人特有的懶散腔調，但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一字不漏地落進旁邊熊剛的耳朵里：
「今晚。」
「誰擋我取心頭血的....」
他頓了一拍，嘴角彎了彎，那弧度里沒有笑意，只有一種興奮：
「誰就死！」
他說完這句話，重新閉上眼睛。
呼吸恢復到之前的深度和頻率，整個人像一塊石頭一樣嵌進岩壁的凹陷里，膝蓋抵著金屬箱，七殺橫在膝頭，月光把他的輪廓勾成一道冷硬的剪影。
銀月越升越高。
湖心島方向的黑暗深處，傳來一聲極低極緩的、像是從地底深處冒出來的呼吸聲。
那聲音隔著一整片湖面傳過來，微弱得像錯覺，但它落進朱殺耳朵里的時候，他放在七殺刀柄上的拇指微微動了動。
他沒睜眼。
但那根拇指在刀柄上緩緩摩挲了一圈，像在給一頭已經蓄好力的猛獸順毛。
「忍住，忍住！」
他極低地笑了一下，自言自語般呢喃了一句：
「等下就可以....殺了....」
....
未完待續！
朱殺是被胸口一團溫熱的重量壓醒的。
他睜開眼，低頭看見那團銀灰色的絨毛正四仰八叉地趴在他心口上，兩隻前爪一左一右搭著他的鎖骨，腦袋埋在他領口裡，尾巴尖垂在外面，隨著呼吸一翹一翹的。
暗金色的眼睛還閉著，嘴微微張著，露出一圈小米粒似的乳牙，口水把他胸口的衣料洇濕了一片。
朱殺盯著它看了三秒，然後慢慢抬起右手，用食指肚極輕地蹭了一下它耳根後面那撮細軟的銀毛。
小狼崽在睡夢中哼唧了一聲，把臉往他頸窩裡拱了拱，四條腿蹬了兩下，像做了個什麼美夢。
朱殺沒再動它。
他偏過頭，掃了一圈空地。
火堆已經徹底滅了，只剩一攤灰燼，餘溫早散乾淨了。
鐵虎仰面朝天橫在火堆旁邊，戰斧枕在腦袋底下當枕頭，鼾聲打得像拉風箱。
白翎背靠一棵松樹坐著，弓橫在膝頭，頭微微垂著，呼吸均勻，但朱殺注意到她的右手始終搭在弓弦上....即使在淺眠里也沒鬆開過。
沈墨握著偵測儀旁邊睡著了，眼鏡歪在鼻樑上，嘴裡嘟囔了句含混不清的夢話。
熊剛沒睡。
她坐在岩壁根下那截條石上，雙腿盤著，短刃橫放在膝頭，正望著銀月湖的方向出神。
晨光從東面林隙間漏進來，在她側臉上鍍了一層冷灰的亮邊。
她聽見朱殺那邊的動靜，偏過頭來，目光先落在他胸口那團絨毛上，又抬起來對上他的眼。
「醒了？「
「嗯。「
朱殺小心翼翼地撐起上身，儘量不驚醒懷裡那小東西，坐起來之後才發現左手臂彎里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道淺淺的血痕....
大概是昨晚殺那頭狼王親衛時被爪尖掃到的，當時根本沒覺著疼，現在結了層薄痂，微微發癢。
熊剛站起來，走過來在他面前蹲下，從腰側摸出一卷繃帶拋給他。
「處理一下。銀月秘境裡的東西爪子都帶異化靈能，傷口不清理，輕則化膿半月，重則靈能侵蝕經脈。「
朱殺接過繃帶，低頭看了看手臂上那道血痕，不甚在意地笑了笑：「小事。「
「小個屁。「
「既然你的目標是那隻狼王，就要做好準備！」
「我可不想你被那頭狼王咬死了，那我帶你來秘境的報酬，可就沒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解書荒，ⓢⓗⓤ.ⓣⓦ超實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熊剛說完，伸手從背包側袋裡掏出一隻巴掌大的陶罐，擰開蓋子，一股濃烈的草藥味混著某種動物油脂的氣味衝出來。
她隨手一拋，朱殺接過。
隨即朱殺聞了聞，笑了笑說道：
「醫家清創散，剛哥大氣！」
隨即他蘸了半指暗綠色的藥膏，往傷口上抹。
藥膏觸到傷口時，一陣灼燙的刺痛躥上來，朱殺的眉頭跳了一下。
朱殺手指異常穩，動作卻意外地輕，塗完了還順手用拇指在傷口邊緣按了按，確認藥膏完全滲進皮肉里才收手。
熊剛見狀，感慨道：
「你這體魄倒是結實，換任何一個超凡八序的武者，挨那一爪子，骨頭得裂。「
朱殺笑了笑沒接話，低頭看胸口那團還在打呼嚕的狼崽，忽然想起來一件事：
「剛哥，這玩意現在能吃肉了？「
熊剛正把陶罐塞回背包，聞言愣了一下，隨後點頭：
「它既然已經睜眼了，牙也冒了頭，銀月狼崽發育快，這個體型差不多能吃肉了。但得是有靈氣的肉！「
她說話的時候目光往空地邊緣那具銀灰色狼王親衛的屍體上飄了一下。
那頭巨獸的屍體還釘在古松上，一夜過去，血已經流幹了，但肉身還算新鮮，銀灰色的皮毛在晨光里泛著冷冽的光澤。
朱殺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又低頭看了看懷裡那團小東西。
「……行吧。「
朱殺站起身來，把那小東西托在掌心裡捧著，走到銀灰色巨獸的屍體前，七殺從落葉里拔出來，刀尖在狼王親衛的後腿肌肉最厚實處輕輕一划，割下一條約莫兩指寬的新鮮肉條，切面還冒著溫熱的血絲，肉紋里滲著極淡的銀色靈光。
小狼崽聞見味兒就掙扎得更厲害了，四隻爪子在他掌心裡亂蹬，尾巴翹得筆直，喉嚨里壓著一連串急促的哼哼聲。
朱殺蹲下身，把那根肉條舉到它面前。
小狼崽幾乎是撲上去的，一張嘴就叼住了肉條的一端，還沒長齊的乳牙咬進溫熱的肌肉纖維里，腦袋左右甩了兩下撕扯下一小塊，仰著脖子咕嚕一聲咽了下去。
銀灰色的絨毛沾上了生肉的血汁，嘴角掛著細碎的肉末，暗金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兩枚燃起來的琉璃珠子。
它吃得很急，整根肉條不到半盞茶就被它撕碎吞完了，連肉筋都沒剩。
吃完之後它舔了舔嘴巴周圍的殘血，仰起頭望著朱殺，尾巴在身後搖了兩圈，然後又張開了嘴。
「……還餓？「
朱殺又切了一條，這次比剛才更大一些。小狼崽叼住之後沒有急著吞，而是叼著肉條就地趴下，用兩隻前爪摁住肉條，歪著頭慢慢撕咬著吃，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吃得搖頭晃腦。
等它吃完這第二條，小肚子明顯鼓了一圈，終於滿意了。
它舔乾淨嘴邊的肉渣，打了個小飽嗝，然後一頭栽進朱殺掌心裡翻出肚皮，四隻短腿蜷在肚皮上方，又睡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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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他媽吃飽就睡，倒是舒坦。「
他拎起那小東西的尾巴，走到溪邊，用冰涼的溪水把它嘴邊的肉渣和血漬搓乾淨。
小狼崽在睡夢中被冷水激得蹬了幾下腿，哼哼唧唧地抗議了兩聲，又睡死了過去。
等朱殺用外套把濕漉漉的小東西裹好重新揣回懷裡，熊剛他們已經收拾好了營地。
鐵虎嚼著一塊硬得硌牙的干餅子，含混不清地問：
「走了？「
熊剛站在坡地邊緣，朝東偏北方向望了望：
「現在走，午前能到銀月湖外圍。月圓之夜是今晚，我們得在太陽落山前摸到湖邊的觀察點。「
她頓了一下，側過頭看向朱殺：
「你懷裡那東西……到了湖邊人多眼雜，不能揣在外套里了。陳家的探子、公會的人、各路獵團的眼線，哪個不是老江湖？那點銀灰色的絨毛尖露出來半寸，今晚咱們就別想安生了。「
朱殺低頭看了看胸口那團凸起的輪廓，確實....隔著外套都能看出是個活物在拱。
他想了想，目光落在地上那口金屬箱子上。
箱蓋昨晚被他掀飛了，箱體本身完好無損，內層絨毯軟和保暖，靈能紋路雖然外層封禁被他暴力破開，但中層的穩壓功能和裡層的屏蔽陣法似乎還在運轉，箱壁表面還泛著淡淡的幽藍光澤。
「有道理。「
他走過去，把箱蓋從泥地上撿起來，對著卡槽用力一扣....咔嚓一聲，箱蓋嚴絲合縫地合上了。
他試了試封口鬆緊，確認不會顛開，然後彎下腰，小心翼翼地把懷裡那團銀灰色的小東西從外套里捧出來。
小狼崽在睡夢中被挪動了一下位置，哼唧了兩聲，四條腿在空中劃拉了幾下，暗金色的眼睛半睜開一條縫，霧蒙蒙地看了朱殺一眼，又閉上了。
朱殺把它放進箱底的絨毯里，攏了攏毯子邊緣讓它蜷得更舒服些。
小東西在絨毯里拱了拱腦袋，把鼻尖埋進絨毛深處，喉嚨里發出一聲滿足的呼嚕，又睡死了過去。
朱殺合上箱蓋，扣好卡扣，把金屬箱往背上一甩。
箱子比他預想的沉一些，但背起來還算穩當，貼合在脊背上，悶實而有分量。
「走了。「
熊剛點了點頭，轉身邁步。
五個人排成鬆散的縱隊，沿著坡地下行，鑽入晨光微熹的密林之中。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林地開始變得稀疏。
腳下的腐殖土逐漸過渡成灰褐色的砂質土壤，樹木的間距越來越大，樹冠也越來越低矮，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半人高的灰色灌木叢，枝幹扭曲虬結，表面覆著一層灰白色的苔蘚。
朱殺抬頭望去，透過稀疏的樹冠縫隙，能看到前方那片灰白色的光亮比林地間開闊得多....那是一片水域的反光。
銀月湖到了。
熊剛在一叢灌木後面蹲下，抬手示意全隊停下。
她從腰間拔出一根巴掌長的金屬管，貼著眼瞼舉到眼前。
那是一根單筒觀察鏡，做工極簡，但鏡片表面流轉著一層淡淡的靈能微光。
熊剛透過觀察鏡掃了一圈湖岸線，放下手臂時，表情沉了三分。
「湖邊有人。不止一撥。「
她側過身，把觀察鏡遞給朱殺：「你自己看。「
朱殺接過那根細管，學著熊剛的姿勢貼到眼前。
銀灰色的湖面在視野里驟然拉近。
湖水是極淡的灰銀色，表面光滑得像一面磨過的鏡片，倒映著灰白的天幕和湖心那座墨綠色的島影。
湖岸線一圈都是灰白色的碎石灘，零星點綴著幾叢倔強的矮灌木。
而碎石灘上，三三兩兩分散著至少七八十號人。
清一色的深色獵裝或戰術外套，武器掛在明處，陣型松而不散，彼此之間保持著若即若離的距離，像一群正在同一塊草場上各自低頭吃草的野狗，互相提防著，卻也暫時沒撕破臉。
但最讓朱殺注意的是湖心方向。
那座墨綠色的島影距離岸邊至少三百米，島邊緣的礁石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而島心有一片極其濃密的墨色樹冠，樹冠中央隱約露出一截灰白色的石質建築輪廓....像一座坍塌了一半的石塔。
「那就是狼王巢穴？「朱殺放下觀察鏡。
熊剛接回金屬管收回腰側：
「嗯！銀月狼王夜裡大部分時間都在那片遺蹟里休整，月圓之夜它會在島的東側那片淺灘上露面。「
「今晚月圓，所有人都等這一刻呢。「
鐵虎蹲在後面壓著嗓子說話，斧柄拄在沙土地上：
「你看岸上那些狗日的，哪個不是衝著那坐遺蹟來的？都想趁月圓之夜它上岸活動的時候搶去遺蹟找肉吃....「
他說著往朱殺背上那口金屬箱的方向瞥了一眼，又把話咽了回去。
白翎蹲在旁邊的灌木叢後面，把弓從背上卸下來，慢慢地拉著弓弦試手感，沒參與對話。
她垂著眼，但朱殺注意到她的耳朵微微偏著，一直在聽。這個女人永遠在聽。
沈墨趴在地上，把偵測儀的感應端貼近地面，測了大約半盞茶時間，抬起頭來，臉色不太好看。
「湖水裡有很強的靈能殘留。
濃度太高了，高到……我的儀器只能讀到'污染級'三個字。「
他頓了一下，補充道：
「以銀月湖為中心，半徑兩里範圍內，所有靈能探測設備都會受到影響。也就是說....等下如果有人想靠儀器追蹤狼王的活動，誤差會非常大。「
熊剛眯了眯眼：「意料之中。銀月狼王盤踞此地十年，整片湖域的靈能環境早就被它改造成了適合它的形態。那些帶了高科技裝備來的人，到了湖邊等於瞎了一半。「
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沙土：
「走吧，先混進那群人里去。在岸上，人多反而安全....誰都不會在動手之前當出頭鳥。「
五個人從灌木叢後面走出來，順著碎石灘的坡度緩緩下行，匯入湖岸邊散落的獵群之中。
朱殺一走上湖岸，立刻就感覺到無數道目光從四面八方掃過來，粘在他身上，帶著審視和掂量的意味。
他神色如常，步伐松垮散漫，甚至還順手點了根煙，叼在嘴裡，像在自家後院散步一樣隨意。
背上那口金屬箱被他用深灰色帆布又裹了一層，綁繩勒得緊實，看起來就像個裝裝備的普通行囊，在岸邊的拾荒者堆里毫不起眼。
他們剛在湖岸邊找了一塊相對空敞的碎石灘落腳，就有一隊人徑直朝他們走了過來。
領頭的男人約莫四十歲出頭，麵皮白淨，下頜颳得乾乾淨淨，穿著一件剪裁得體的深灰色獵裝外套，腰間的靈能配槍槍套是皮質手縫的，泛著溫潤的光澤。
他身後跟著四個隊員，個個人高馬大，裝備精良，統一佩戴著左胸一枚暗金色徽章....徽章上是一柄交叉的長劍和錘子。
熊剛的瞳孔幾不可察地縮了一下。她低聲對朱殺說了兩個字：
「劍錘。「
朱殺沒聽過這個名號，但能從熊剛的語氣里聽出分量。他叼著菸嘴，微微側頭，目光懶洋洋地打量著那支隊伍。
領頭的男人在距離他們五步遠的地方停下來，目光先落在熊剛臉上，嘴角帶出一抹客氣的笑：
「熊剛。好久不見。「
熊剛站直了身，右手自然垂在腰側短刃的刀柄旁三寸處，語氣不冷不熱：
「周隊長。您怎麼親自來了？「
周景山，他在北疆獵人的圈子裡名頭極響，是實打實靠刀子殺出來的名頭....
十年前他還是個單人獨行的拾荒獵手時，就曾單槍匹馬在北疆一個B級秘境裡殺穿了一整窩七境異獸，帶著一背包靈材走出來的。
「來銀月湖辦點私事。「
周景山笑得很和氣，但那雙眼睛在掃過熊剛身後四人時，每一個人的面孔都被他像翻帳本一樣翻了一遍。
掃到朱殺時，他的目光停了一瞬。
不算長，大約一息，但那一息里，朱殺能感覺到那道視線的短暫停留。
然後他的目光繼續下移，掠過朱殺背上的金屬箱時，又頓了不到半息，隨即若無其事地移開了。
「帶新人？「
周景山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
「朋友介紹過來的，見見世面。「
熊剛擋了回去，語氣平平。
周景山沒有再追問，只是笑了一下，目光從朱殺身上移開，落到湖心島的方向，溫和說道：
「今晚月圓。那頭老狼這幾年越來越不太平了，上個月它主動上了三次岸，在岸邊轉了幾圈又回去了。有獵團的人說看見它對著月亮嗥了半夜，像在……找什麼東西。「
他頓了一下，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朱殺背上的金屬箱，又移開了。
「你們小心點。今晚的銀月湖，不太平。「
他說完這句話，朝熊剛點了點頭，帶著那四個隊員轉身離開了，步伐不緊不慢，靴子踩在碎石上發出均勻的沙沙聲，一路走回湖岸另一側那片扎著深灰色帳篷的營地里去了。
朱殺盯著周景山的背影，等那支隊伍走遠了，才把嘴裡的煙摘下來夾在指間，輕聲說：
「剛姐，他認識你？「
熊剛微微突出一口氣，原本緊繃的身體放鬆了少許：
「北疆的B級獵人大半都認識他。這個人……不能輕易得罪，但也不能走太近。「
她站起來，目光掃了一圈湖岸散落的獵群，聲音又壓低了幾分：
「而且他今天出現在這兒，絕對不是為了什麼'私事'。
他說那老狼上個月主動上岸三次...這說明他們的人在這秘境裡踩點不是一天兩天了。他給咱們遞這話，要麼是真想賣個人情，要麼……」
她沒說下去。
朱殺替她補完了：要麼，是在拿咱們當試水的石子扔進湖裡，看能砸出多大的浪。
他無所謂地笑了一下。
他抬手在背後金屬箱上拍了一下，指節敲在箱面，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箱子裡安安靜靜的。
幽藍色的靈能紋路在箱壁表面緩緩流轉，將那幼崽的呼吸、心跳、氣味，連同它微弱的靈能波動一併封死在絨毯深處。
別說人，岸上那些靈能探測儀就算貼到箱面上掃，也只能讀到「封裝靈材」四個字的反饋。
朱殺抬頭看向湖面。
銀月湖的水面灰濛濛的，遠處就只剩一片模糊的銀灰色輪廓，分不清哪是水、哪是天、哪是岸。
湖心那座墨綠色的小島靜伏在水面中央，島心石塔的輪廓在薄暮中像一根折斷的指骨，透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沉壓感。
岸上的獵群還在三三兩兩散著，有人蹲在地上保養武器，有人靠著石頭啃乾糧，有人湊在一起低聲商量什麼。
每個人都壓著聲，誰也不想讓鄰座聽見自己的盤算。
整片湖岸安靜得像一口蓋了蓋子的鍋，只等火候一到，底下的油就會炸開。
朱殺收回目光，把背後的金屬箱卸下來，擱在腳邊一塊平整些的石面上。
他側過身靠著岩壁坐下，膝蓋抵住箱體邊緣，把整口箱子卡在自己和岩壁之間。
他閉上眼睛，呼吸緩緩沉下去，胸口的起伏一點點地收窄，像一頭伏在草叢裡盯著獵物走位的野獸在收斂自己的熱息。
銀月秘境沒有真正的日落。
灰白天幕只是在某個時刻猛然暗淡下去，像一盞油燈被誰吹了一口，天地間的光驟然收了七分。
然後，那輪銀月從天幕東緣浮了起來。
今晚的月亮比昨夜的亮得多，大得多，渾圓的輪廓掛在天幕上，邊緣泛著一層毛茸茸的銀光，把整片湖面照得亮堂堂的，連湖心島的礁石邊緣都映出了清晰的明暗分界線。
岸上的人群在月光浮起來的那一刻同時安靜了一瞬。
然後有人開始調整站位，有人把手搭上了武器，有人往湖岸更前沿挪了幾步。
七八百號人像被同一根線扯了一下，齊齊朝湖心的方向偏了偏重心。
朱殺在那一刻睜開了眼睛。
他偏頭看了一眼湖心島的方向，目光穿過灰銀色的水面，落在那座石塔的剪影上。
島面靜悄悄的，樹冠紋絲不動，沒有狼嗥，沒有踏水聲，什麼都沒有。
但朱殺的鼻翼翕動了兩下....空氣里的鐵腥腥氣比白天濃了三倍不止，那股腥氣正從湖心方向絲絲縷縷地漫過來，像墨滴進水裡，無聲無息地洇開。
他把手伸向腳邊的七殺，指腹貼上刀柄上，感受著那層硌在掌心裡，粗糙、密實、帶著讓他安心的分量。
箱子裡的小狼崽翻了個身，絨毯窸窣響了一聲，又安靜了。
朱殺沒有低頭去看。
他就著月光把七殺從地上拔起來，橫放在膝頭。
鋸齒刃口的暗紅紋路在銀月下像一條蟄伏的血線，細看之下，那些紋路正在極其緩慢地流動，像血脈在皮膚下無聲搏動。
他仰起臉，讓那輪銀月的光鋪滿他半邊面孔。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不高，不狠，甚至帶著點少年人特有的懶散腔調，但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一字不漏地落進旁邊熊剛的耳朵里：
「今晚。」
「誰擋我取心頭血的....」
他頓了一拍，嘴角彎了彎，那弧度里沒有笑意，只有一種興奮：
「誰就死！」
他說完這句話，重新閉上眼睛。
呼吸恢復到之前的深度和頻率，整個人像一塊石頭一樣嵌進岩壁的凹陷里，膝蓋抵著金屬箱，七殺橫在膝頭，月光把他的輪廓勾成一道冷硬的剪影。
銀月越升越高。
湖心島方向的黑暗深處，傳來一聲極低極緩的、像是從地底深處冒出來的呼吸聲。
那聲音隔著一整片湖面傳過來，微弱得像錯覺，但它落進朱殺耳朵里的時候，他放在七殺刀柄上的拇指微微動了動。
他沒睜眼。
但那根拇指在刀柄上緩緩摩挲了一圈，像在給一頭已經蓄好力的猛獸順毛。
「忍住，忍住！」
他極低地笑了一下，自言自語般呢喃了一句：
「等下就可以....殺了....」
....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