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七殺夜獵
熊剛盯著他看了兩秒。
那雙眼睛裡映著銀月，映著火堆的餘燼，映著朱殺臉上那道還沒幹涸的狼血。
她忽然笑了笑，笑得極淺，嘴角只彎了那麼一絲。
「秘境裡殺了人，屍首隨便一丟，秘境裡的異獸，保證吃得乾乾淨淨，鬼他媽知道是誰幹的。」
她頓了一下，轉身面朝陸遠三人，右手重新搭上短刃刀柄，低聲說：
「但是小朱啊，這一刀下去，你跟陳家這梁子就算結死了。你確定？
而且，我們也不可能動手。萬一你留了活口，讓人溜了，我們扛不住陳家的報復。」
朱殺聞言，笑了笑。
「沒事，剛哥，你們看著就行。」
他把七殺的帆布全部扯掉，猩紅的鋸齒刃身在月光下淌過一道暗光：
「我就問問，反正......」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七殺的鋸齒開始旋轉，低沉而銳利的嗡鳴聲從刀身內部湧出來，像一頭蟄伏的凶獸終於被驚醒。
「......他們三個，都要死。」
最後三個字還沒落地，朱殺的腳掌猛然踏碎地面。
那一瞬間，漆黑的冥狼真氣從他體內炸裂而出，順著經脈灌入刀柄，化作暗紅色的氣浪從他腳下掀開，捲起漫天枯葉碎屑。
朱殺的身影在下一瞬消失，原地只留下一道殘影和一圈還在擴散的黑色氣旋。
陸遠瞳孔驟縮，右手猛地按上劍柄。
但他只來得及把劍抽出三寸......朱殺的刀已經到了他面前。
第一刀，直取中路。
七殺攜著漆黑真氣自下而上撩劈，急速旋轉的鋸齒刃鋒划過空氣時帶出一串撕裂般的尖嘯。
陸遠倉促橫劍格擋，靈能短劍堪堪架住七殺的刃口，但朱殺手腕一擰，鋸齒咬住劍身猛地一拉，刺耳的金屬刮擦聲爆開，一串猩紅火花濺了陸遠滿臉。
「你......！」
陸遠還沒來得及罵出聲，朱殺已經一腳踹在他胸口。
這一腳裹著冥狼真氣的衝撞力，黑氣在他腳尖凝聚成狼首虛影，轟然爆發。
陸遠整個人倒飛出去，後背重重砸在五步外一棵松樹樹幹上，整棵樹劇烈搖晃，積雪簌簌落下。
他喉頭一甜，連嘔帶噴，一口血濺在衣襟上。
賀銘的反應最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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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在朱殺出刀的同一瞬，他已經後撤三步，雙手從腰間抽出那對短柄手斧，斧刃淬著一層幽藍色靈光。
「動手！」
他沖那個女人吼了一聲，身形一矮，從側面切向朱殺的盲區。
雙斧交替舞動，藍色光幕織成絞殺陣勢，每一斧都劈向朱殺腰肋之間最致命的空隙。
但他低估了冥狼真氣的威力。
朱殺甚至沒有轉身，只是側頭掃了一眼，黑色的氣浪便從他體表湧出，像一個活物般纏上賀銘的斧刃。
那層幽藍靈光在接觸黑氣的瞬間就開始崩解，像薄冰被沸水沖刷。
賀銘瞳孔一縮，想要撤斧，卻發現自己雙臂已經被黑色氣流黏住，抬都抬不起來。
朱殺反手一刀，七殺的刃身幾乎貼著賀銘的脖頸掠過。
賀銘後仰躲避，頭皮一涼......一縷頭髮被齊齊削斷，飄落在夜色中。
他踉蹌後退，後背撞上一棵樹幹，額角滲出汗珠。
而就在著電光火石間，那個女人終於拔出了槍。
不是普通靈能手槍，而是一柄槍管格外粗短的霰彈式靈能銃。
她端槍瞄準，槍口亮起一圈橘紅色符文，充能完成。
但她沒有立刻開槍......因為白翎的箭比她快。
弓弦聲只響了一下，一支箭釘在她腳前三寸的地面上，箭尾羽毛還在震顫。
白翎的聲音從側面傳來，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
「你動一下，下一箭就不是釘地上了。」
女人僵住了。
鐵虎緩緩站起來，把戰斧從地上拔起來，堵住她側面撤退的路線。
沈墨從偵測儀面板上抽出一根銀色短棍，兩端彈出寸許長靈能刃，守在熊剛側翼，目光緊鎖戰場，隨時準備補位。
熊剛沒有動。
她抱著胳膊靠在岩壁上，短刃插回腰側刀鞘，像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打鬥。
但她眼底那抹亮色騙不了人......她在看朱殺出刀的方式，看他的腳步節奏，看每一次發力時黑色真氣流轉的軌跡，看他的斤兩。
其實她知道，她們被朱殺坑了。
因為朱殺一動手，他們便也脫不了干係。
只要這三人逃脫任意一個，出了秘境，哪怕他們沒有動手，但按照那些超凡世家一貫霸道的作風，他們面對的就是陳家的傾力報復。
朱殺早已把他們算計死了......一刀祭出，全員入局，誰也別想置身事外。
但熊剛依舊沒有動。
她甚至沒有皺眉。
因為此刻，朱殺已經把賀銘逼到了絕境。
賀銘雙斧確實快，攻防轉換幾乎沒有破綻，左斧格擋右斧反擊，兩把斧子裹著真氣舞成一片藍色光幕。
但他的真氣光幕在朱殺的冥狼真氣面前就像紙糊的一般。
第三刀劈下來，賀銘雙臂發麻，虎口震裂，血順著斧柄往下淌。
第四刀從下往上撩，賀銘雙斧交叉硬架，結果整個人被那一刀掀得雙腳離地，後仰摔進落葉堆里。
黑色氣勁沿著七殺的刃尖瀰漫開來，像狼吻舔過賀銘的臉頰，帶出一道淺淺的血痕，皮肉翻卷，血珠滲出來。
朱殺沒再看他。
他轉身，朝剛撐著樹幹站起來的陸遠飆射而去。
陸遠嘴角掛著血，靈能短劍已經握回了手中，但劍身藍光暗了大半......剛才那一刀硬碰，短劍內部的靈能迴路出現裂紋，藍光斷斷續續，仿佛隨時會碎。
「你瘋了！」
陸遠擦掉嘴角的血，聲音發顫：
「你知道殺陳家的人是什麼後果嗎！你會被儒序通緝，會被陳家懸賞......」
但回應他的，是七殺刀急速旋轉的鋸齒利刃。
陸遠雙眼猛地瞪大。
他看見那柄猩紅怪刃朝自己脖頸襲來，想躲，但雙腿已經被朱殺腳下炸開的黑色氣浪纏住，動彈不得......那氣浪如群狼般纏上他的腳踝、膝蓋，把他死死釘在原地。
七殺刀從左上斜劈到右下，鋸齒刃口切入皮肉的瞬間，冥狼真氣順著傷口灌入。
陸遠最後只來得及偏了半寸，那一刀從他鎖骨切入，一路鋸斷肩胛骨，從右肋下方穿出。
血像潑墨一樣炸開，濺在夜空里，像一朵暗紅色的花，還在月光下泛著熱氣。
朱殺站在那裡，仰著臉，讓那些血珠落在他臉上、脖頸上、睫毛上。
他眨了眨眼，血從睫毛尖滴下來。他沒有擦。
「好刀。」
他低頭看著七殺，低聲說了一句，語氣溫柔得像在和自己的摯愛溫柔低語。
賀銘剛從落葉堆里掙扎著爬起來，入目便是這幅畫面。
他想都沒想，轉身就跑。
那個方向是密林深處，黑暗濃得像墨汁，只要衝進去......
但下一秒，一道黑色刀光疾馳而來。
朱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轉身，七殺刀脫手擲出，帶著一道殘影，猩紅刀刃旋轉著割破夜風，精準地從賀銘後心貫入，把他整個人釘在一棵老樹上。
冥狼真氣順著刀身灌入賀銘體內，他低頭看著胸口透出來的半截刀刃，上面的鋸齒還在飛速旋轉。
他聽見了自己胸腔里碎裂的聲響......臟器被攪碎，肋骨折斷，血肉混合成糊。
他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
黑色真氣沿著他的血管蔓延，皮膚下浮現出蛛網般的暗紋。
胸膛內的臟器化為碎肉，他的嘴角流出粉紅血沫。
僅僅兩息，他的眼神便徹底黯淡了。
朱殺走過去，拔刀。
七殺離體的瞬間，賀銘的身體軟倒在地。
他蹲下，在賀銘衣服上蹭了蹭刀刃，然後忽然湊近看了看賀銘睜著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凝固著恐懼。
朱殺伸出手，用刀背輕輕碰了碰賀銘的眼皮，把那雙眼睛合上了，動作溫柔得像在哄睡。
「別怕。」
他自言自語，聲音很低：
「已經結束了...以後你都不用在怕了.....」
然後他站起來，轉身，看向最後一個還站著的人。
那女人已經扔掉了靈能銃，雙手舉過頭頂，嘴唇在發抖，聲音也在抖：
「繞……饒我一命……我……我有錢……很多錢……」
朱殺看著她，歪了歪頭。
黑色的冥狼真氣在他周身翻湧，像一頭饜足的狼王正打量著最後一具獵物。
下一瞬，他身形一閃......七殺刀自下而上揚起，狠狠斬在那女人脖頸之上。
鋸齒切割血肉，骨骼碎裂的悶響與刃鋒入肉的咯吱聲交織在一起。
鮮血、碎肉、骨髓，從斷頸處噴涌而出，像一道被擰開的暗紅水閥。
朱殺就站在那裡，仰著臉，讓那道血柱澆了他滿頭滿臉。
溫熱粘稠的液體糊住了他的眉毛、順著鼻樑淌到嘴角，匯成一股流進領口。
他沒有閉眼。
血從睫毛尖滴落的時候，他甚至還眨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腳下的無頭屍首。
女人的身體還在抽搐，脖頸斷裂處的神經末梢沒來得及死透，兩條胳膊無意識地在落葉堆里抓撓了幾下。
朱殺就這麼看著，歪著頭，像在欣賞一件剛剛完成的雕塑。
等抽搐徹底停了，他才抬起七殺刀，刀尖對準女人戰術外套的拉鏈，從鎖骨一路劃到小腹。
面料被割裂，露出裡面的緊身內襯。
深灰色的彈力布料緊貼著尚有餘溫的軀體，勾勒出起伏的曲線。
朱殺的目光從那片布料上掃過去，沒有停頓，沒有多留。
哪怕那片內襯被割裂的豁口處，白皙的肌膚與溝壑若隱若現，他的視線也像滑過一塊石頭一樣毫無波瀾地移開了。
他蹲下身，隨手捏住那片布料的邊緣，「嗤啦」一聲扯了下來。
布料撕裂的聲音在夜風中格外清晰。
他捏著那片內襯，一下，兩下，三下，慢條斯理地擦拭臉上的血污。
動作不急不躁，指節分明的手指捏著布片，從額頭擦到顴骨，從鼻翼擦到唇角，每一寸都擦拭得仔細認真，像剛吃完一頓大餐的食客在用餐巾擦嘴。
布片很快被血浸透了，暗紅色的汁液從布紋縫隙里滲出來，順著他指縫往下滴。
他停下來，把布片湊到眼前翻了翻，看到上面洇透的深色血漬，忽然笑了。
他把布片湊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氣。
血腥味里夾著一絲淡淡的草木調的體香，那是獵手常用來掩蓋氣味的藥草浸染過的味道，但在血的熱氣蒸騰下，那股香味被沖得又淡又薄，像殘羹上最後一點熱氣。
「還挺香。」
他說，聲音很輕，帶著點遺憾的意味，仿佛在惋惜什麼好東西被糟蹋了。
然後他隨手一揚，那團血紅的布料劃出一道弧線，落在屍身旁邊，攤開來，像一面被染透的旗幟。
朱殺站起身來，七殺刀往肩頭一扛。
鋸齒刃口上還掛著碎肉末，他把刀身微微一傾，那點碎肉順著刀刃滑落，掉在落葉上，發出「啪」的輕響。
他整個人站在那裡，從頭到腳都濺著血，衣襟、袖口、脖頸、半邊側臉，暗紅色在月光下泛著濕潤的亮光，像剛從血池裡撈出來的一柄開了刃的兇器。
但他氣息沉穩，胸膛起伏的頻率和剛才拔刀之前別無二致。
他甚至抬起左手，拍了拍右肩衣襟上沾的灰塵，啪，啪，兩下，拍得很自然，像剛下班的人拍掉衣服上的菸灰。
然後他轉過身，迎著熊剛幾人凝滯的目光，咧嘴笑了。
牙齒在月光下白得晃眼，臉上的血順著笑紋的弧度微微裂開，露出一道乾淨的膚色。
「剛哥，喊兄弟們一起幫個忙？」
他說得輕巧，語氣里還帶著點剛才殺人時沒有的少年氣：
「在不處理，狼群快聞到味兒了。」
熊剛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了幾年前，她有幸去了一次鎮荒關。
那些在金帳外列陣的武神殿異域巡遊的屠夫們。
那些人也是這麼笑的......廝殺回來之後渾身浴血，踩著屍山跪在鼓陣前，一邊用敵人的頭髮擦刀，一邊對著同袍咧嘴。
那種笑不是兇狠，不是猙獰，而是一種……渾然天成的理所當然。
殺戮對他們來說不是情緒，是本能，是呼吸，是胃袋被填滿之後自然而然浮上來的那一聲飽嗝。
眼前的少年，才多大？
熊剛後背有一層極細的麻意沿著脊柱爬上來。
她見過狂的、見過狠的、見過刀口舔血舔了十幾年的老油子......但那些人殺人之後要麼喘粗氣，要麼手抖，要麼故作鎮定卻藏不住眼底的虛。
朱殺沒有。
他拍灰那一拍，比她在茶館裡拍掉茶沫還隨意。
「你……」
她張了張嘴，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低半度，頓了一下才續上：
「……你到底什麼境界，什麼來路？」
這句話說出口她才意識到，她想問的已經不是境界了。
境界再高再低，終究是在人之常理內。
可眼前這個少年，從出刀到收刀，從砍人到擦臉，整個過程透著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自洽......那種自洽，不該出現在一個活人身上。
朱殺歪了歪頭，臉上血漬隨著那個動作微微皸裂。
「剛哥，」
他說，語氣還是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
「幹嘛這麼看著我？我臉上有東西？」
他說完抬起手背蹭了一把臉，蹭下來一層半乾的暗紅色血膜，隨手甩在地上。
他低頭看了看手背上的殘餘，又看了一眼熊剛，笑得依舊乾淨：
「是不是血沒擦乾淨？那我再擦擦。」
他說著就要彎腰去撿地上那塊布料。
熊剛下意識地開口：
「不用了。」
朱殺已經彎下去的腰頓了一下，指間離那塊血布還剩三寸。
他偏過頭，月光照亮他半邊沾血的側臉，那道從顴骨到下頜的血痕被角度一折，像半張面具。
他看了熊剛兩秒，然後直起身來，把手收了回去，什麼都沒說，只彎了一下嘴角。
白翎的弓還半張著。弦上那根箭已經被她無聲無息地卸了下來，但她搭箭的手指還保持著勾弦的姿勢，像肌肉忘了放鬆。
她盯著朱殺的背影，聲音又澀又干：
「……都是武序七境。陸遠七境中段，賀銘七境下段，那個女人……七境巔峰。」
她頓住，吸了口氣：
「三個精銳獵手，就這樣全殺了....」
她說「全殺了」三個字的時候，尾音微微顫了一下，像琴弦崩斷前最後那一絲震動。
朱殺聞言，轉過身來。
他拍著胸口，一臉後怕的表情做得十足十，眉毛擰著、眼睛睜大：
「運氣好運氣好，」
他連連擺手，聲音裡帶著笑意：
「那哥玩槍的女的，是被嚇破了膽，要不然還挺麻煩的......喏，她那銃要是轟出來，我這半邊身子怕是得開個窟窿。」
他說得認真，配合著用手指在自己左肋比劃了一下，比劃完還縮了縮脖子，嘖了一聲。
但他說話的時候，和他後怕表情放在一起，怎麼看怎麼割裂。
白翎沒再說話。
她把弓緩緩放下了，弓臂落在身側的時候輕輕磕了一下她的腿，那聲響在這片詭異的寂靜里格外清晰。
她垂著眼，呼吸有些亂，搭過弓弦的指尖還在微微發顫，顫得像弓弦餘震。
鐵虎把戰斧從肩上卸下來拄在地上，斧刃入土三寸。
他低頭看了賀銘好一會兒......那具屍體胸口的對穿窟窿還在往外滲碎肉，臟器混著粉紅的血沫從傷口邊緣溢出來，在夜風裡冒著微弱的白汽。
那些蜘蛛網般的黑色真氣暗紋還在皮膚下遊走，沿著血管往四肢末端緩慢延伸。
鐵虎濃黑的眉毛擰成一團，喉結滾了好幾滾才把聲音擠出來：
「七境的體魄……他媽的七境的體魄，一刀就穿了。胸骨、脊骨、心肺，全碎了...」
他說完抬起眼看向朱殺，那眼神里濃濃的忌憚驚懼幾乎要淌出來。
沈墨已經把銀色短棍收回，盯著靈能偵測儀上殘留的數據流，快步走到熊剛身側，聲音壓到只有兩個人能聽清：
「剛哥，剛才那幾下爆發，真氣濃度峰值……遠超七境刻度。
我那儀器的上限標的就是七境巔峰，但最後一刀劈那女人的時候......」
他頓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指針直接撞了底。」
熊剛沒轉頭看他。
她的視線一直落在朱殺身上，但沈墨的話一個字都沒漏。
她從岩壁上直起身來。
後背離開岩面的那一刻，岩壁上有一層薄薄的碎石被她的動作帶落，簌簌地掉在落葉堆里。
她一步一步走到朱殺面前，在距離他兩步的地方停下來。
月光鋪在她臉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分明......平靜，但平靜下面藏著某種極力壓住的涌動。
那雙眼睛裡的東西和之前徹底不同了。
之前看朱殺，像看一個來秘境拼運氣的愣頭青，短命鬼。
而現在，那眼神里有忌憚，有審視，還有一絲她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興奮。
「你到底是什麼境界？」
她這次問得比之前的都要鄭重。
朱殺聞言，隨即抬起七殺，借著月光仔細看了看鋸齒刃口上殘留的血絲。
刃縫裡嵌著一點碎肉末，他伸出拇指，慢條斯理地把它刮下來，彈飛。
然後他隨手一甩刀身，血珠成串地濺落在地，打在枯葉上發出細密的「噼啪」聲，刃身恢復了猩紅底色，在月光下泛著冷冷的油光。
他偏過頭，伸手抹了一把臉上半乾的血跡，拇指划過唇角的時候，停了一下。
舌尖探出來，在那抹暗紅上輕輕一舔。然後他轉過頭看向熊剛，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剛哥，我不是說了嗎？我……武序八境。」
熊剛聞言，盯著他看了幾秒。
然後她忽然笑了。
這一次笑得比之前真切了許多，嘴角的弧度拉開，眼底那層緊繃的戒備被揉散了。
「小朱，我現在覺得，你說不定真能把那頭狼王的腦袋拎回來。等你活著出來......」
她直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
「要不要一起合作。」
朱殺將七殺往肩頭一扛，齒刃橫過月光。
「行啊，既然剛哥不嫌棄我，那以後，可就得靠剛哥多多照顧了。」
此話一出，鐵虎、白翎、沈墨三人齊齊對視了一眼。
那一眼裡藏著的東西很複雜......後怕還沒散盡，忌憚也還在，但在這兩者底下，有一層更實在的東西浮了上來：驚喜。
經此一遭，他們和朱殺也算是有了香火情......再加上朱殺這恐怖到近乎不講道理的戰力。
一個強大到足以碾壓同級獵手的隊友，對於他們這些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秘境獵人來說，不僅意味著能去狩獵更強的目標，更意味著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秘境裡，活下去的機會陡然拔高了幾個檔次。
火堆餘燼噼啪一聲炸開幾點火星。
暗紅色的碎光被夜風捲起來，在半空閃了一閃，然後滅了。
叢林深處，隱隱有狼嗥在風中傳來。
那聲音拖得很長，從很遠的地方盪過來，穿過層疊的樹冠，在林間餘韻不散。
三聲。
停了。
然後又響了兩聲。
近了。
朱殺回頭看了一眼密林的方向。
月光下他半邊臉還掛著沒擦乾淨的血痕，那血痕從顴骨一路蜿蜒到下頜，像一道暗紅色的圖騰。
他微微偏著腦袋聽了兩息，然後舔了舔嘴唇，低聲笑了一下。
「有點餓了...」
他頓了一下，歪著頭又朝那個方向看了看。
樹影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移動，枝椏被撥動的聲響斷斷續續傳過來，夾著粗重的鼻息，還有爪子在落葉上抓撓的細微摩擦聲。
不止一匹。
朱殺聽著那些聲響，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幾分。
「不知道......那頭序列七境的狼王親衛……肉好不好吃？」
那雙眼睛裡映著銀月，映著火堆的餘燼，映著朱殺臉上那道還沒幹涸的狼血。
她忽然笑了笑，笑得極淺，嘴角只彎了那麼一絲。
「秘境裡殺了人，屍首隨便一丟，秘境裡的異獸，保證吃得乾乾淨淨，鬼他媽知道是誰幹的。」
她頓了一下，轉身面朝陸遠三人，右手重新搭上短刃刀柄，低聲說：
「但是小朱啊，這一刀下去，你跟陳家這梁子就算結死了。你確定？
而且，我們也不可能動手。萬一你留了活口，讓人溜了，我們扛不住陳家的報復。」
朱殺聞言，笑了笑。
「沒事，剛哥，你們看著就行。」
他把七殺的帆布全部扯掉，猩紅的鋸齒刃身在月光下淌過一道暗光：
「我就問問，反正......」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七殺的鋸齒開始旋轉，低沉而銳利的嗡鳴聲從刀身內部湧出來，像一頭蟄伏的凶獸終於被驚醒。
「......他們三個，都要死。」
最後三個字還沒落地，朱殺的腳掌猛然踏碎地面。
那一瞬間，漆黑的冥狼真氣從他體內炸裂而出，順著經脈灌入刀柄，化作暗紅色的氣浪從他腳下掀開，捲起漫天枯葉碎屑。
朱殺的身影在下一瞬消失，原地只留下一道殘影和一圈還在擴散的黑色氣旋。
陸遠瞳孔驟縮，右手猛地按上劍柄。
但他只來得及把劍抽出三寸......朱殺的刀已經到了他面前。
第一刀，直取中路。
七殺攜著漆黑真氣自下而上撩劈，急速旋轉的鋸齒刃鋒划過空氣時帶出一串撕裂般的尖嘯。
陸遠倉促橫劍格擋，靈能短劍堪堪架住七殺的刃口，但朱殺手腕一擰，鋸齒咬住劍身猛地一拉，刺耳的金屬刮擦聲爆開，一串猩紅火花濺了陸遠滿臉。
「你......！」
陸遠還沒來得及罵出聲，朱殺已經一腳踹在他胸口。
這一腳裹著冥狼真氣的衝撞力，黑氣在他腳尖凝聚成狼首虛影，轟然爆發。
陸遠整個人倒飛出去，後背重重砸在五步外一棵松樹樹幹上，整棵樹劇烈搖晃，積雪簌簌落下。
他喉頭一甜，連嘔帶噴，一口血濺在衣襟上。
賀銘的反應最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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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在朱殺出刀的同一瞬，他已經後撤三步，雙手從腰間抽出那對短柄手斧，斧刃淬著一層幽藍色靈光。
「動手！」
他沖那個女人吼了一聲，身形一矮，從側面切向朱殺的盲區。
雙斧交替舞動，藍色光幕織成絞殺陣勢，每一斧都劈向朱殺腰肋之間最致命的空隙。
但他低估了冥狼真氣的威力。
朱殺甚至沒有轉身，只是側頭掃了一眼，黑色的氣浪便從他體表湧出，像一個活物般纏上賀銘的斧刃。
那層幽藍靈光在接觸黑氣的瞬間就開始崩解，像薄冰被沸水沖刷。
賀銘瞳孔一縮，想要撤斧，卻發現自己雙臂已經被黑色氣流黏住，抬都抬不起來。
朱殺反手一刀，七殺的刃身幾乎貼著賀銘的脖頸掠過。
賀銘後仰躲避，頭皮一涼......一縷頭髮被齊齊削斷，飄落在夜色中。
他踉蹌後退，後背撞上一棵樹幹，額角滲出汗珠。
而就在著電光火石間，那個女人終於拔出了槍。
不是普通靈能手槍，而是一柄槍管格外粗短的霰彈式靈能銃。
她端槍瞄準，槍口亮起一圈橘紅色符文，充能完成。
但她沒有立刻開槍......因為白翎的箭比她快。
弓弦聲只響了一下，一支箭釘在她腳前三寸的地面上，箭尾羽毛還在震顫。
白翎的聲音從側面傳來，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
「你動一下，下一箭就不是釘地上了。」
女人僵住了。
鐵虎緩緩站起來，把戰斧從地上拔起來，堵住她側面撤退的路線。
沈墨從偵測儀面板上抽出一根銀色短棍，兩端彈出寸許長靈能刃，守在熊剛側翼，目光緊鎖戰場，隨時準備補位。
熊剛沒有動。
她抱著胳膊靠在岩壁上，短刃插回腰側刀鞘，像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打鬥。
但她眼底那抹亮色騙不了人......她在看朱殺出刀的方式，看他的腳步節奏，看每一次發力時黑色真氣流轉的軌跡，看他的斤兩。
其實她知道，她們被朱殺坑了。
因為朱殺一動手，他們便也脫不了干係。
只要這三人逃脫任意一個，出了秘境，哪怕他們沒有動手，但按照那些超凡世家一貫霸道的作風，他們面對的就是陳家的傾力報復。
朱殺早已把他們算計死了......一刀祭出，全員入局，誰也別想置身事外。
但熊剛依舊沒有動。
她甚至沒有皺眉。
因為此刻，朱殺已經把賀銘逼到了絕境。
賀銘雙斧確實快，攻防轉換幾乎沒有破綻，左斧格擋右斧反擊，兩把斧子裹著真氣舞成一片藍色光幕。
但他的真氣光幕在朱殺的冥狼真氣面前就像紙糊的一般。
第三刀劈下來，賀銘雙臂發麻，虎口震裂，血順著斧柄往下淌。
第四刀從下往上撩，賀銘雙斧交叉硬架，結果整個人被那一刀掀得雙腳離地，後仰摔進落葉堆里。
黑色氣勁沿著七殺的刃尖瀰漫開來，像狼吻舔過賀銘的臉頰，帶出一道淺淺的血痕，皮肉翻卷，血珠滲出來。
朱殺沒再看他。
他轉身，朝剛撐著樹幹站起來的陸遠飆射而去。
陸遠嘴角掛著血，靈能短劍已經握回了手中，但劍身藍光暗了大半......剛才那一刀硬碰，短劍內部的靈能迴路出現裂紋，藍光斷斷續續，仿佛隨時會碎。
「你瘋了！」
陸遠擦掉嘴角的血，聲音發顫：
「你知道殺陳家的人是什麼後果嗎！你會被儒序通緝，會被陳家懸賞......」
但回應他的，是七殺刀急速旋轉的鋸齒利刃。
陸遠雙眼猛地瞪大。
他看見那柄猩紅怪刃朝自己脖頸襲來，想躲，但雙腿已經被朱殺腳下炸開的黑色氣浪纏住，動彈不得......那氣浪如群狼般纏上他的腳踝、膝蓋，把他死死釘在原地。
七殺刀從左上斜劈到右下，鋸齒刃口切入皮肉的瞬間，冥狼真氣順著傷口灌入。
陸遠最後只來得及偏了半寸，那一刀從他鎖骨切入，一路鋸斷肩胛骨，從右肋下方穿出。
血像潑墨一樣炸開，濺在夜空里，像一朵暗紅色的花，還在月光下泛著熱氣。
朱殺站在那裡，仰著臉，讓那些血珠落在他臉上、脖頸上、睫毛上。
他眨了眨眼，血從睫毛尖滴下來。他沒有擦。
「好刀。」
他低頭看著七殺，低聲說了一句，語氣溫柔得像在和自己的摯愛溫柔低語。
賀銘剛從落葉堆里掙扎著爬起來，入目便是這幅畫面。
他想都沒想，轉身就跑。
那個方向是密林深處，黑暗濃得像墨汁，只要衝進去......
但下一秒，一道黑色刀光疾馳而來。
朱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轉身，七殺刀脫手擲出，帶著一道殘影，猩紅刀刃旋轉著割破夜風，精準地從賀銘後心貫入，把他整個人釘在一棵老樹上。
冥狼真氣順著刀身灌入賀銘體內，他低頭看著胸口透出來的半截刀刃，上面的鋸齒還在飛速旋轉。
他聽見了自己胸腔里碎裂的聲響......臟器被攪碎，肋骨折斷，血肉混合成糊。
他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
黑色真氣沿著他的血管蔓延，皮膚下浮現出蛛網般的暗紋。
胸膛內的臟器化為碎肉，他的嘴角流出粉紅血沫。
僅僅兩息，他的眼神便徹底黯淡了。
朱殺走過去，拔刀。
七殺離體的瞬間，賀銘的身體軟倒在地。
他蹲下，在賀銘衣服上蹭了蹭刀刃，然後忽然湊近看了看賀銘睜著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凝固著恐懼。
朱殺伸出手，用刀背輕輕碰了碰賀銘的眼皮，把那雙眼睛合上了，動作溫柔得像在哄睡。
「別怕。」
他自言自語，聲音很低：
「已經結束了...以後你都不用在怕了.....」
然後他站起來，轉身，看向最後一個還站著的人。
那女人已經扔掉了靈能銃，雙手舉過頭頂，嘴唇在發抖，聲音也在抖：
「繞……饒我一命……我……我有錢……很多錢……」
朱殺看著她，歪了歪頭。
黑色的冥狼真氣在他周身翻湧，像一頭饜足的狼王正打量著最後一具獵物。
下一瞬，他身形一閃......七殺刀自下而上揚起，狠狠斬在那女人脖頸之上。
鋸齒切割血肉，骨骼碎裂的悶響與刃鋒入肉的咯吱聲交織在一起。
鮮血、碎肉、骨髓，從斷頸處噴涌而出，像一道被擰開的暗紅水閥。
朱殺就站在那裡，仰著臉，讓那道血柱澆了他滿頭滿臉。
溫熱粘稠的液體糊住了他的眉毛、順著鼻樑淌到嘴角，匯成一股流進領口。
他沒有閉眼。
血從睫毛尖滴落的時候，他甚至還眨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腳下的無頭屍首。
女人的身體還在抽搐，脖頸斷裂處的神經末梢沒來得及死透，兩條胳膊無意識地在落葉堆里抓撓了幾下。
朱殺就這麼看著，歪著頭，像在欣賞一件剛剛完成的雕塑。
等抽搐徹底停了，他才抬起七殺刀，刀尖對準女人戰術外套的拉鏈，從鎖骨一路劃到小腹。
面料被割裂，露出裡面的緊身內襯。
深灰色的彈力布料緊貼著尚有餘溫的軀體，勾勒出起伏的曲線。
朱殺的目光從那片布料上掃過去，沒有停頓，沒有多留。
哪怕那片內襯被割裂的豁口處，白皙的肌膚與溝壑若隱若現，他的視線也像滑過一塊石頭一樣毫無波瀾地移開了。
他蹲下身，隨手捏住那片布料的邊緣，「嗤啦」一聲扯了下來。
布料撕裂的聲音在夜風中格外清晰。
他捏著那片內襯，一下，兩下，三下，慢條斯理地擦拭臉上的血污。
動作不急不躁，指節分明的手指捏著布片，從額頭擦到顴骨，從鼻翼擦到唇角，每一寸都擦拭得仔細認真，像剛吃完一頓大餐的食客在用餐巾擦嘴。
布片很快被血浸透了，暗紅色的汁液從布紋縫隙里滲出來，順著他指縫往下滴。
他停下來，把布片湊到眼前翻了翻，看到上面洇透的深色血漬，忽然笑了。
他把布片湊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氣。
血腥味里夾著一絲淡淡的草木調的體香，那是獵手常用來掩蓋氣味的藥草浸染過的味道，但在血的熱氣蒸騰下，那股香味被沖得又淡又薄，像殘羹上最後一點熱氣。
「還挺香。」
他說，聲音很輕，帶著點遺憾的意味，仿佛在惋惜什麼好東西被糟蹋了。
然後他隨手一揚，那團血紅的布料劃出一道弧線，落在屍身旁邊，攤開來，像一面被染透的旗幟。
朱殺站起身來，七殺刀往肩頭一扛。
鋸齒刃口上還掛著碎肉末，他把刀身微微一傾，那點碎肉順著刀刃滑落，掉在落葉上，發出「啪」的輕響。
他整個人站在那裡，從頭到腳都濺著血，衣襟、袖口、脖頸、半邊側臉，暗紅色在月光下泛著濕潤的亮光，像剛從血池裡撈出來的一柄開了刃的兇器。
但他氣息沉穩，胸膛起伏的頻率和剛才拔刀之前別無二致。
他甚至抬起左手，拍了拍右肩衣襟上沾的灰塵，啪，啪，兩下，拍得很自然，像剛下班的人拍掉衣服上的菸灰。
然後他轉過身，迎著熊剛幾人凝滯的目光，咧嘴笑了。
牙齒在月光下白得晃眼，臉上的血順著笑紋的弧度微微裂開，露出一道乾淨的膚色。
「剛哥，喊兄弟們一起幫個忙？」
他說得輕巧，語氣里還帶著點剛才殺人時沒有的少年氣：
「在不處理，狼群快聞到味兒了。」
熊剛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了幾年前，她有幸去了一次鎮荒關。
那些在金帳外列陣的武神殿異域巡遊的屠夫們。
那些人也是這麼笑的......廝殺回來之後渾身浴血，踩著屍山跪在鼓陣前，一邊用敵人的頭髮擦刀，一邊對著同袍咧嘴。
那種笑不是兇狠，不是猙獰，而是一種……渾然天成的理所當然。
殺戮對他們來說不是情緒，是本能，是呼吸，是胃袋被填滿之後自然而然浮上來的那一聲飽嗝。
眼前的少年，才多大？
熊剛後背有一層極細的麻意沿著脊柱爬上來。
她見過狂的、見過狠的、見過刀口舔血舔了十幾年的老油子......但那些人殺人之後要麼喘粗氣，要麼手抖，要麼故作鎮定卻藏不住眼底的虛。
朱殺沒有。
他拍灰那一拍，比她在茶館裡拍掉茶沫還隨意。
「你……」
她張了張嘴，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低半度，頓了一下才續上：
「……你到底什麼境界，什麼來路？」
這句話說出口她才意識到，她想問的已經不是境界了。
境界再高再低，終究是在人之常理內。
可眼前這個少年，從出刀到收刀，從砍人到擦臉，整個過程透著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自洽......那種自洽，不該出現在一個活人身上。
朱殺歪了歪頭，臉上血漬隨著那個動作微微皸裂。
「剛哥，」
他說，語氣還是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
「幹嘛這麼看著我？我臉上有東西？」
他說完抬起手背蹭了一把臉，蹭下來一層半乾的暗紅色血膜，隨手甩在地上。
他低頭看了看手背上的殘餘，又看了一眼熊剛，笑得依舊乾淨：
「是不是血沒擦乾淨？那我再擦擦。」
他說著就要彎腰去撿地上那塊布料。
熊剛下意識地開口：
「不用了。」
朱殺已經彎下去的腰頓了一下，指間離那塊血布還剩三寸。
他偏過頭，月光照亮他半邊沾血的側臉，那道從顴骨到下頜的血痕被角度一折，像半張面具。
他看了熊剛兩秒，然後直起身來，把手收了回去，什麼都沒說，只彎了一下嘴角。
白翎的弓還半張著。弦上那根箭已經被她無聲無息地卸了下來，但她搭箭的手指還保持著勾弦的姿勢，像肌肉忘了放鬆。
她盯著朱殺的背影，聲音又澀又干：
「……都是武序七境。陸遠七境中段，賀銘七境下段，那個女人……七境巔峰。」
她頓住，吸了口氣：
「三個精銳獵手，就這樣全殺了....」
她說「全殺了」三個字的時候，尾音微微顫了一下，像琴弦崩斷前最後那一絲震動。
朱殺聞言，轉過身來。
他拍著胸口，一臉後怕的表情做得十足十，眉毛擰著、眼睛睜大：
「運氣好運氣好，」
他連連擺手，聲音裡帶著笑意：
「那哥玩槍的女的，是被嚇破了膽，要不然還挺麻煩的......喏，她那銃要是轟出來，我這半邊身子怕是得開個窟窿。」
他說得認真，配合著用手指在自己左肋比劃了一下，比劃完還縮了縮脖子，嘖了一聲。
但他說話的時候，和他後怕表情放在一起，怎麼看怎麼割裂。
白翎沒再說話。
她把弓緩緩放下了，弓臂落在身側的時候輕輕磕了一下她的腿，那聲響在這片詭異的寂靜里格外清晰。
她垂著眼，呼吸有些亂，搭過弓弦的指尖還在微微發顫，顫得像弓弦餘震。
鐵虎把戰斧從肩上卸下來拄在地上，斧刃入土三寸。
他低頭看了賀銘好一會兒......那具屍體胸口的對穿窟窿還在往外滲碎肉，臟器混著粉紅的血沫從傷口邊緣溢出來，在夜風裡冒著微弱的白汽。
那些蜘蛛網般的黑色真氣暗紋還在皮膚下遊走，沿著血管往四肢末端緩慢延伸。
鐵虎濃黑的眉毛擰成一團，喉結滾了好幾滾才把聲音擠出來：
「七境的體魄……他媽的七境的體魄，一刀就穿了。胸骨、脊骨、心肺，全碎了...」
他說完抬起眼看向朱殺，那眼神里濃濃的忌憚驚懼幾乎要淌出來。
沈墨已經把銀色短棍收回，盯著靈能偵測儀上殘留的數據流，快步走到熊剛身側，聲音壓到只有兩個人能聽清：
「剛哥，剛才那幾下爆發，真氣濃度峰值……遠超七境刻度。
我那儀器的上限標的就是七境巔峰，但最後一刀劈那女人的時候......」
他頓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指針直接撞了底。」
熊剛沒轉頭看他。
她的視線一直落在朱殺身上，但沈墨的話一個字都沒漏。
她從岩壁上直起身來。
後背離開岩面的那一刻，岩壁上有一層薄薄的碎石被她的動作帶落，簌簌地掉在落葉堆里。
她一步一步走到朱殺面前，在距離他兩步的地方停下來。
月光鋪在她臉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分明......平靜，但平靜下面藏著某種極力壓住的涌動。
那雙眼睛裡的東西和之前徹底不同了。
之前看朱殺，像看一個來秘境拼運氣的愣頭青，短命鬼。
而現在，那眼神里有忌憚，有審視，還有一絲她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興奮。
「你到底是什麼境界？」
她這次問得比之前的都要鄭重。
朱殺聞言，隨即抬起七殺，借著月光仔細看了看鋸齒刃口上殘留的血絲。
刃縫裡嵌著一點碎肉末，他伸出拇指，慢條斯理地把它刮下來，彈飛。
然後他隨手一甩刀身，血珠成串地濺落在地，打在枯葉上發出細密的「噼啪」聲，刃身恢復了猩紅底色，在月光下泛著冷冷的油光。
他偏過頭，伸手抹了一把臉上半乾的血跡，拇指划過唇角的時候，停了一下。
舌尖探出來，在那抹暗紅上輕輕一舔。然後他轉過頭看向熊剛，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剛哥，我不是說了嗎？我……武序八境。」
熊剛聞言，盯著他看了幾秒。
然後她忽然笑了。
這一次笑得比之前真切了許多，嘴角的弧度拉開，眼底那層緊繃的戒備被揉散了。
「小朱，我現在覺得，你說不定真能把那頭狼王的腦袋拎回來。等你活著出來......」
她直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
「要不要一起合作。」
朱殺將七殺往肩頭一扛，齒刃橫過月光。
「行啊，既然剛哥不嫌棄我，那以後，可就得靠剛哥多多照顧了。」
此話一出，鐵虎、白翎、沈墨三人齊齊對視了一眼。
那一眼裡藏著的東西很複雜......後怕還沒散盡，忌憚也還在，但在這兩者底下，有一層更實在的東西浮了上來：驚喜。
經此一遭，他們和朱殺也算是有了香火情......再加上朱殺這恐怖到近乎不講道理的戰力。
一個強大到足以碾壓同級獵手的隊友，對於他們這些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秘境獵人來說，不僅意味著能去狩獵更強的目標，更意味著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秘境裡，活下去的機會陡然拔高了幾個檔次。
火堆餘燼噼啪一聲炸開幾點火星。
暗紅色的碎光被夜風捲起來，在半空閃了一閃，然後滅了。
叢林深處，隱隱有狼嗥在風中傳來。
那聲音拖得很長，從很遠的地方盪過來，穿過層疊的樹冠，在林間餘韻不散。
三聲。
停了。
然後又響了兩聲。
近了。
朱殺回頭看了一眼密林的方向。
月光下他半邊臉還掛著沒擦乾淨的血痕，那血痕從顴骨一路蜿蜒到下頜，像一道暗紅色的圖騰。
他微微偏著腦袋聽了兩息，然後舔了舔嘴唇，低聲笑了一下。
「有點餓了...」
他頓了一下，歪著頭又朝那個方向看了看。
樹影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移動，枝椏被撥動的聲響斷斷續續傳過來，夾著粗重的鼻息，還有爪子在落葉上抓撓的細微摩擦聲。
不止一匹。
朱殺聽著那些聲響，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幾分。
「不知道......那頭序列七境的狼王親衛……肉好不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