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三人成虎
朱殺已經在墨高正門外那棵老銀杏樹下，像根鐵釘子似的杵了整整十八分鐘。
銀杏葉一片接一片地砸在他肩膀上，有幾片擦過他的臉頰，他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他左手插在兜里，指節攥著自己部屏幕碎成蛛網狀的手機，右手始終按在腰間的七殺刀柄上。
第十八分鐘整。
遠處傳來一聲撕裂空氣的尖嘯......引擎在極限轉速下爆發出金屬般的嘶鳴。
一輛啞光黑色的雙輪械動機車從街角貼著地皮甩尾漂出，後輪碾過柏油路面，拖出一道暗青色的械能尾焰，灼得空氣都在扭曲。
機車還沒完全停穩，騎手已經像被彈射器拋出來一樣從車座上彈起，整個人在空中翻轉三百六十度，靴底精準地落在矮牆的稜線上，借力一蹬......
一片銀杏葉被他帶起的風卷得翻飛起來。
那人落地時膝蓋微屈，足尖點地，一絲煙塵都沒驚起，無聲無息地停在朱殺面前三步遠。
楚狂人把那件黑色短夾克的領子一翻，隨手摘下頭盔夾在腋下，鋥亮的腦門在暮色里簡直像個探照燈，把朱殺陰沉的臉照得一清二楚。
「朱殺！」
他咧嘴就是一聲吼。
朱殺的視線從他光頭上滑過，嘴角幾不可見地抽了一下，然後陰沉說道：
「帶路。」
楚狂人往前湊了一步，本想像往常那樣勾肩搭背，但一靠近朱殺周身三尺之內，那股幾乎凝成實質的煞氣差點把他給整應激了。
他面色微變，腳步頓住，收斂起嬉笑，緩緩說道：
「朱殺，你先冷靜。這中間是不是有什麼誤會？你聯繫過莫處機沒有？」
朱殺把那隻裂屏的手機從兜里掏出來，屏幕亮著，通話記錄那一頁全是「莫處機」三個字，後面跟著一溜未接標誌。
他指節攥得發白，牙齒縫裡擠出幾個字：
「老子從半個小時前打到現在，十幾個電話，一個沒接。」
楚狂人眉心一擰，立刻擺手：
「稍等！我知道那小子什麼德行......他一鑽進研究狀態，天塌下來都聽不見手機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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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話音未落，已經掏出自己的通訊器撥了個號碼，按下公放鍵。
三聲嘟之後那頭接通，一道清脆利落的女聲傳出來：
「說。」
楚狂人語速極快：
「岐靈，幫我聯繫莫處機，十萬火急！你不是他未婚妻嗎？總該有點特殊的聯繫方式吧？」
通訊那頭安靜了兩秒。
岐靈的聲音沉下來，帶著一絲謹慎：
「我有他的智腦直連，但你也知道莫處機的脾氣，這個點他肯定在搞那些……稀奇古怪的東西。
貿然打斷，他能把操作台掀了。有多急？」
楚狂人側頭看了一眼朱殺......後者垂著眼站在原地，那隻按在刀柄上的手青筋暴起，整個人像一顆隨時會炸的械能炸彈。他苦笑一聲：
「你幫我聯繫他，讓他馬上聯繫我。否則，我不知道他扛不扛得住啊！」
岐靈毫不猶豫：
「等我。」
通訊掛斷。
工坊里。
頭頂懸浮的光核陣列緩緩轉動，把整個空間浸在一片幽藍色的冷光里。
操作台旁的地板上，一個髒兮兮的大個子少年盤腿坐著，活頁本攤在膝蓋上，手裡捏著一支纏滿電工膠帶的原子筆，正埋頭在紙面上「唰唰」地畫著結構圖。
莫處機坐在旁邊的操作椅上，彎腰湊過去看他的圖紙，一隻手端著杯熱茶，嘴唇翕動說著什麼。
他說了幾句就把茶杯往少年手邊遞，少年頭也不抬地接過來灌了一大口，把杯子擱在地板上，筆尖繼續在紙上飛奔。
就在這時，工作室正面那堵巨大的全息屏幕陡然亮起，藍光閃爍。
AI智腦的電子合成音在室內迴蕩：
「莫帥，您的未婚妻『小靈』發來緊急通訊請求，是否接通？」
莫處機嘴裡的半口茶差點嗆出來。
他看了眼屏幕，無奈地朝地板上的少年一攤手：
「小鐵，歇口氣，我接個通訊。」
小鐵置若罔聞，依舊盯著手裡的圖紙。
莫處機看向小鐵的眼神，越看越欣喜，隨即抹了把嘴：
「接過來。」
下一秒，岐靈的聲音瞬間充斥了整個工坊：
「莫處機，楚狂人讓我緊急聯繫你。聽他的口氣，你再不看手機，可能有人要提刀上墨高來砍你了。」
莫處機一愣，立刻從操作台邊竄起來，三步並兩步衝到桌子前一把抄起手機。
屏幕亮起來，他眼皮一跳......十七個未接來電，全都是朱殺的。
再往下滑，簡訊那一欄密密麻麻全是各種污言穢語和死亡威脅，他點開幾條掃了一眼，嘴角開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他抬起頭，看向全息屏幕上岐靈的全息投影，苦笑：
「老婆，這次好像誤會大了。」
「滾！誰是你老婆！掛了！」
岐靈的聲音帶著笑意，隨即正色道：
「趕緊處理，別讓楚狂人真瘋起來，我可不想你被那個武鬥癲子盯上。」
全息投影消散。
莫處機盯著手機屏幕上那些「問候」他祖宗十八代的簡訊，無奈地嘆了口氣，自言自語：
「這回盯上我的，可能比楚狂人那個武瘋子還難纏。」
他深吸一口氣，撥出了朱殺的電話。
墨高門外。
朱殺口袋裡那隻裂屏的手機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
屏幕上跳出一個名字：莫處機。
朱殺拇指划過接聽鍵，把手機舉到耳邊，沒有說話。
對面也沒有寒暄。
莫處機的聲音平穩，語速不快不慢，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朱殺，我剛才那條簡訊發急了，沒說清楚，你大概誤會了。
小鐵在我這兒，很安全。他自己願意留。你要不信，你可以過來看。」
他頓了一瞬。
「但我把話放在這兒......小鐵是個天才。比我見過的任何一個墨序學徒都天才。
他跟著你，簡直是浪費他的天賦。他留在我這兒，等我畢業，下一任墨高巨子，必然是他。你自己想清楚。」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朱殺握著手機，指節上的青筋正在一寸一寸地退下去。
楚狂人站在兩步之外，能清楚地看到他肩膀那根繃了整整十八分鐘的線，正在一點一點地松下來。
楚狂人跟著長長地吁了口氣。
「……我過去。」
朱殺終於開口，聲音沙啞：
「我要親眼看看。」
「來吧。楚狂人能聯繫到岐靈，說明你們倆在一起。讓他帶路，他知道地方。」
電話掛了。
朱殺把手機塞回口袋，垂著眼站在原地沒動。
楚狂人也不催他，靠在銀杏樹幹上仰頭看天。暮色從層雲的縫隙里傾瀉下來，把整條街染成暗沉沉的琥珀色。
過了大約二十秒。
朱殺抬起頭，側過臉看了楚狂人一眼：
「帶路。」
楚狂人嘴角一咧，翻身上車：「走！」
幾乎在同一瞬間，朱殺跨上雷霆咆哮，雙手握住車把，腕部青筋一繃。
另一道沉悶如雷的引擎咆哮在朱殺胯下炸開。
兩台機車並排衝出街口。一黑一灰，一道青色械能尾焰，一道銀白電光，在暮色中拉出兩條平行的光痕，裹著狂風和引擎的轟鳴，直直朝墨高正門碾過去。
門崗值班的保安大叔剛揭開保溫杯蓋子，低頭吹了一口枸杞茶的熱氣，眼角餘光瞥見兩道影子從街盡頭貼著地皮轟過來......
黑的那道裹著青光，灰的那道纏著銀芒，車速快得路面的落葉被捲成漩渦，紛紛揚揚地旋轉著飛上半空。
他手一抖，保溫杯差點脫手。
騰地站起來張嘴要喊......
等看清了領頭那顆在暮色里鋥光瓦亮的光頭面孔……
嘴張到一半，又閉上了。
大叔沉默地坐回去，擰上保溫杯蓋子，擱在桌角。
翻開值班日誌，拿起筆，在"異常情況"那一欄不緊不慢地添了一行字：
"無事。"
攔？他在墨高幹了十年保安，從側門崗亭熬到正門當班，什麼妖魔鬼怪沒見過？
楚狂人、莫處機......這些名字在學院花名冊上掛著，出門就差在腦門上紋三個大字"別惹我"。
他認得他們每一張臉。
這種三教九流的天之驕子，去哪兒都是橫衝直撞。
規矩？規矩對他們來說就是個擺設。
保安大叔端起保溫杯，又抿了一口枸杞茶，不咸不淡地嘆了口氣。
閘機抬杆早被楚狂人那輛黑色機車撞碎成兩截，兩道光影從欄杆下一閃而過，捲起滿地銀杏葉，旋著飛上半空又紛紛落下。
煙塵未盡，柏油路面上留下兩道清晰的車轍。
工作室內，莫處機把手機往桌上一擱，轉過身來的時候，小鐵正蹲在操作台邊，手裡捏著一根細如髮絲的探針，小心翼翼地在虎賁左臂供能管線接口處刮著什麼。
"小鐵，"
莫處機聲音輕柔，笑道：
"你哥一會兒過來看你。"
小鐵手裡的探針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鼻樑上多了一道新蹭的灰色金屬粉，懵了一瞬之後眼睛彎起來：
"大哥來了？好！"
莫處機盯著那張笑得沒心沒肺的臉，唇角也跟著抬了抬。
他沒多話，轉身從矮櫃裡抽出兩套一次性餐具，「啪」地擺在桌角，又彎腰掀開冰櫃門，拎出四盒滷肉飯......油紙裹得嚴嚴實實，飯盒上還貼著食堂的日期標籤，原本是他和小鐵今晚的口糧。
畢竟朱殺在外面等了那麼久，楚狂人那個飯桶更不用提。
他直起腰，把保溫墊的開關按亮，暖黃色的光從墊面透出來，慢慢烘著飯盒底部的油紙。
滿屋子開始飄起滷肉和米飯混在一起的香氣。
二十分鐘後。
工作室那扇灰色合金防火門被人從外面叩了三下，力道沉穩，不急不躁。
莫處機走過去在門框側面摸了一下，門縫裡幽藍色光紋遊走一圈，彈開。
門外站著兩個人。
朱殺一進來，目光就釘在了地板上那個大個子少年身上。
小鐵坐在操作台邊的地板上，懷裡抱著活頁本，正埋頭用筆尖描畫一個冷刃諧振腔的內部結構。
聽到開門聲他抬起頭，看清門口那個身影的瞬間，整個人從地上彈了起來。
活頁本都顧不上合，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一把攥住朱殺的袖口。
"大哥！"
那一聲喊出來，小鐵脖環上的械光猛地亮了一度。
從喉嚨里衝出來的嗓音清亮穩定，帶著機械諧振後特有的金屬質感，清清楚楚、一字一頓地傳進朱殺耳朵里。
朱殺站在門框裡，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迎面狠狠撞了一下。
他盯著小鐵的喉嚨。
那圈銀灰色的脖環安靜地貼在那裡，表面光滑如鏡，沒有一絲擠壓或勒痕。
它不像是被戴上去的......更像是長在那裡的。
天生就該在。
小鐵攥著他的袖子興奮地晃：
"大哥！莫哥給我做了個脖環！我能說話了！你聽！你聽我現在是不是特別清楚！"
朱殺低頭看著他。
油乎乎的臉上全是興奮的光，鼻尖那粒焊渣還沒洗掉，嘴角翹得比天還高，兩隻手攥著他的袖子像小時候攥著最心愛的玩具，攥得指節發白也不肯撒。
朱殺嘴角動了動。
嗓子裡像堵了團浸透水的棉花，什麼都擠不出來。
過了好幾秒，他抬起那隻沒被攥住的手，在小鐵後腦勺上重重按了一把。
"……清楚。"
聲音發緊，像從喉嚨深處硬拽出來的：
"清楚得很。"
小鐵笑得眼睛眯成兩條縫，轉身就往操作台跑：
"大哥你進來坐！墨高食堂的滷肉飯可好吃了！"
他一邊指著保溫墊上摞著的飯盒，一邊回頭朝朱殺招手。
朱殺站在門邊沒動。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小鐵的背影，落在操作台側面靜靜站著的莫處機身上。
莫處機也看著他。
兩個人隔著整間工坊對望了三秒。
那三秒里，空氣幾乎凝成了冰......連楚狂人都識趣地往旁邊退了半步，靠在置物架上，假裝對一隻密封罐里的微型齒輪產生了濃烈的學術興趣。
然後朱殺開口了。
聲音壓得很低，只有離他最近的楚狂人能隱約聽清：
"小鐵願意待，我認。但你莫處機要是敢拿他當工具使......"
"你覺得我會？"
語氣不重，但目光穩穩地接住了朱殺那道幾乎能割開合金板的視線，紋絲不動。
朱殺沒再說話。
他鬆開按在腰間刀柄上的手，從門框裡跨進來，朝操作台走過去。
小鐵已經把兩盒滷肉飯都打開了，塑料蓋子翻扣在桌角，一次性筷子掰開遞到朱殺面前。
遞完筷子他又轉頭朝楚狂人嚷："你也吃呀！莫哥帶了好幾盒呢！"
嗓門洪亮，滿屋子都是回音。楚狂人從置物架上探出半個身子朝那邊掃了一眼，嘴角彎了彎，低聲嘀咕：
"成，剛好餓了。"
窗外墨高的銀杏葉還在往下落。
工坊里暖黃色的保溫墊燈亮著，滷肉飯的熱氣裊裊地升騰起來，混著金屬碎屑和機油的氣息，把整間屋子熏成一種奇怪的、讓人莫名心安的味道。
朱殺在桌邊坐下，接過那雙一次性筷子。
他用筷尖撥了撥米飯粒，過了很久才夾起一筷子送進嘴裡。
嚼了兩下，慢慢咽下去。
然後他側過頭，目光落在旁邊那個埋頭研究的少年身上......
小鐵正對著半截械傀手指較勁，嘴裡念念有詞，渾然不覺有人在看自己。
朱殺沒說話。
但那顆懸了一整個下午的心，終於落回了原處。
而楚狂人早就像餓死鬼投胎一樣，把他那盒扒了個精光，正舉著空飯盒朝莫處機晃：
"還有沒有？再來一盒！"
莫處機眼皮都沒抬，直接甩出一句：
「沒了。你吃完就趕緊滾，這屋裡擺的東西你哪件看得懂？就你那長滿肌肉的腦子，擱這兒純屬占地方！」
楚狂人一聽，啪地把空飯盒往桌上一拍，眼睛瞪得銅鈴大：
「我腦子是不行！但你莫處機是不是嘴給縫上了？
你發那破簡訊，要不是我來得快，你現在還能站在這兒罵我？早讓朱殺給你打死了！」
莫處機被噎了一下，嘴角抽了抽，難得露出點不好意思的神色，轉頭看向朱殺，語氣放軟了幾分：
「對不住。前面跟小鐵趕著調試械傀，怕你一來就把他帶走，消息就沒寫明白。
你放心，小鐵擱我這兒，他就是我親弟弟。這小子，我喜歡得很。」
他這話說得不重，但字字清楚。
朱殺沒應聲，只是又夾了一筷子飯，慢慢嚼著。
而就在這份難得的安靜里，牆角那台智能終端的屏幕無聲亮起......幽藍色的光標跳了跳。
AI智腦開始每日例行記錄。
屏幕上緩緩滾過兩行日誌：
械骨實驗室·下午四時整。
未知信源進入實驗室。協議匹配：七殺序列。已存檔。
已知信源進入實驗室。協議匹配：金吼序列。已存檔。
光標又閃了一下，隨即熄滅。
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朱殺扒乾淨飯盒裡最後一粒米，筷子「咔」一聲橫擱在空盒沿上，抬眼，目光刀一樣削向莫處機。
「小鐵的事，你知道了？」
莫處機靠著矮櫃，嘴角勾著笑，答得輕巧：
「知道。解決了。以後小鐵跟我。」
朱殺沒接這話茬，追問道：
「怎麼解決的？」
莫處機眉頭倏地一沉，眼底笑意盡收：
「這是我莫家的私事。」
話音未落，朱殺一巴掌拍在桌上......「啪」的一聲脆響，震得空飯盒都跳了一下，整間屋子的暖意瞬間被抽空。
他一字一頓：「涉及小鐵，就不再是你家的私事。」
莫處機盯著他看了兩秒。
那雙眼深處似有暗流翻湧。
到底，他先泄了氣，嘆了一口氣道：
「想占小鐵的特招名額的，是我二叔，他有個私生子...不過你放心....」
他頓了頓，抬起眼皮，看向朱殺，目光又冷又沉：
「我準備宰了他。」
「宰了？」
朱殺眼縫一縮，他朝前傾了傾身，聲音平得讓人脊背發寒：
「你動手，我不放心！」
他的指尖在桌上點了兩下：
「我去殺，把對方資料給我。」
莫處機嘴唇動了動，沒接話。
旁邊一直悶頭擦嘴的楚狂人動作僵住了。
他慢吞吞放下紙巾，粗重的眉頭擰成一個死結，來回看了兩人一圈，終於沒忍住：
「朱殺。莫處機。」
他的聲音低沉：
「就一個特招名額，你們要動刀子？那孩子也是條命，都是爹生娘養，活蹦亂跳一條命......你們就不覺得，過了？」
朱殺緩緩偏過頭，側臉的輪廓在燈光下稜角分明，目光掃向楚狂人：
「你想攔我？」
楚狂人對上他那雙眼裡滿溢的暴戾，臉上最後一絲笑意也垮了，神色變得冷銳如鐵：
「濫殺無辜，我看見了，就一定要管。」
工作室驟然死寂。
前一秒還盤旋在鼻尖的滷肉飯香氣，此刻像是沉了底，堵在嗓子眼裡悶得人喘不上氣。
楚狂人的手指不自覺握成拳頭，朱殺的手早已離開桌面，垂在身側，指節捏得咯吱輕響。
兩個人隔著一張攤著空飯盒的桌子，目光一上一下咬著，氣勢寸步不讓，房間裡真氣已經開始隱隱外溢，空氣繃得像一根即將斷裂的弓弦。
角落AI智腦的終端屏幕悄然亮起，光標跳動兩下......
「械骨實驗室·下午四時十一分。
協議衝突檢測：七殺序列 vs 金吼序列。
狀態：對峙中。已存檔。」
屏幕熄滅。
就在空氣繃得快要裂開、兩人身上氣勢蓄到了頂點的當口，莫處機忽然「嘖」了一聲，往後一靠，背脊撞上櫃門發出一聲悶響。
他揉著眉心，那股子端著的勁兒徹底泄了：
「行了，你們兩個別端了。我本來不想說，丟人。」
他抬眼，語氣陡然壓得極低：
「我二叔那個私生子，身上淌著莽荒界的血......他娘，是莽荒界戰俘。」
「什麼？！」
楚狂人瞳孔驟縮，猛地直起身：
「異族？」
「那小子他娘，是莽荒界的戰俘？」
他聲音裡帶著不可置信：
「你二叔腦子進水了？一個異族混血也敢讓他進墨高？」
楚狂人臉色發沉，一字一句說得極重：
「超凡之法不可輕傳，這是聯邦鐵律！他這是拿你們莫家滿門在賭！
一旦被捅破，通敵叛國這頂帽子扣下來，墨序聖地天工城的懲戒，你們莫家扛得住？」
朱殺看向莫處機，也是一臉「你們莫家可真夠牛逼」的表情，嘴角甚至扯出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嘴裡嘖嘖有聲：
「牛逼！牛逼！我本來以為我就夠無法無天了，今兒算是開了眼，和你們這些世家出來的比，我朱殺就是個純純新兵蛋子啊！」
他越說越來勁，雙手一攤，語氣里全是發自肺腑的感嘆：
「一個串串，身上淌著莽荒界的血，都能學聯邦的超凡之法了？
聯邦鐵律在你們莫家眼裡是不是就一頁廢紙啊？真牛逼！你們莫家還真不怕死！」
那語氣分明是揶揄，可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眼底卻閃過一絲細碎的光......那是興奮。
莫處機被他這一通明夸暗諷砸得臉上的苦笑又深了幾分，但目光里那股狠厲卻越燒越旺。
他捏了捏眉心，索性把話挑明了：
「所以……這娘倆必須消失。我父親估計也知道了，我二叔做得再隱蔽，讓管家盧添出面，可我莫家執法隊不是瞎子。
這事的蓋子遲早捂不住，我父親多半也是在看我怎麼處理。」
朱殺聽到這兒，眼睛一亮，整個人從椅子裡彈起來半寸，臉上那副譏誚的表情瞬間切換成一臉真誠的、甚至帶著點諂媚的笑：
「那不就得了？莫老闆！你早說啊！」
他往前湊了湊，雙手撐在桌沿，語氣熱絡得像街邊攬客的推銷員：
「你交給我！殺人滅口，我專業的！保證乾淨利落，不留痕跡，連根頭髮絲兒都讓人找不著！
你給錢，我辦事，那娘倆保證人間蒸發，比你莫家執法隊還靠譜！」
那語氣里哪還有剛才的兇悍暴戾？
活脫脫一個自賣自誇的老油條，就差掏出一張名片拍桌上了。
莫處機看著朱殺這一手變臉絕活，嘴角抽了抽，還沒來得及開口，旁邊楚狂人已經「嚯」地站起來了。
他重重一拍桌子，震得空飯盒又跳了一下，嗓門裡滿是壓抑不住的興奮：
「帶我一個！」
楚狂人瞪著一雙銅鈴似的眼睛，滿臉興奮，聲音洪亮：
「既然是異族，那就該死！超凡序列的規矩不能破，聯邦的鐵律更不能踩！朱殺，帶我一個！」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點懊悔：
「剛才我還說濫殺無辜……呸！異族算哪門子無辜？這刀，我得補上！」
朱殺偏頭看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喲，你他媽倒是改口比翻書還快？」
楚狂人面不改色，理直氣壯：
「大是大非面前，我楚狂人向來拎得清！」
「再說了，我有你變臉變得快嗎？」
「人你要殺就算了，甚至你還想找莫處機要錢！你簡直不是人！」
莫處機看看左邊這個滿臉殺意卻笑嘻嘻的朱殺，又看看右邊那個剛才還義正詞嚴現在卻摩拳擦掌的楚狂人，表情一言難盡。
他揉著太陽穴，長長嘆了口氣，聲音里全是鬱悶：
「……你倆夠了啊！剛才還差點打起來！！」
朱殺嘿嘿一笑，抬手拍了拍楚狂人的肩膀：
「這叫英雄所見略同。對吧，光頭楚？」
楚狂人懶得理朱殺，他上前一步，兩人一左一右杵在莫處機跟前，活像兩尊門神。
莫處機閉了閉眼，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他深吸一口氣，睜開眼，目光在朱殺和楚狂人臉上各停了一秒：
「行吧，資料我等下傳給你，說好了，別留尾巴，還有....你們倆.....低調點。」
朱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放心，莫老闆。殺個人而已，又不是殺豬。」
楚狂人在旁邊重重點頭：
「對，殺豬還要放血拔毛呢，那娘倆血都不用放，直接揚灰。」
莫處機：「……」
....
未完待續
銀杏葉一片接一片地砸在他肩膀上，有幾片擦過他的臉頰，他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他左手插在兜里，指節攥著自己部屏幕碎成蛛網狀的手機，右手始終按在腰間的七殺刀柄上。
第十八分鐘整。
遠處傳來一聲撕裂空氣的尖嘯......引擎在極限轉速下爆發出金屬般的嘶鳴。
一輛啞光黑色的雙輪械動機車從街角貼著地皮甩尾漂出，後輪碾過柏油路面，拖出一道暗青色的械能尾焰，灼得空氣都在扭曲。
機車還沒完全停穩，騎手已經像被彈射器拋出來一樣從車座上彈起，整個人在空中翻轉三百六十度，靴底精準地落在矮牆的稜線上，借力一蹬......
一片銀杏葉被他帶起的風卷得翻飛起來。
那人落地時膝蓋微屈，足尖點地，一絲煙塵都沒驚起，無聲無息地停在朱殺面前三步遠。
楚狂人把那件黑色短夾克的領子一翻，隨手摘下頭盔夾在腋下，鋥亮的腦門在暮色里簡直像個探照燈，把朱殺陰沉的臉照得一清二楚。
「朱殺！」
他咧嘴就是一聲吼。
朱殺的視線從他光頭上滑過，嘴角幾不可見地抽了一下，然後陰沉說道：
「帶路。」
楚狂人往前湊了一步，本想像往常那樣勾肩搭背，但一靠近朱殺周身三尺之內，那股幾乎凝成實質的煞氣差點把他給整應激了。
他面色微變，腳步頓住，收斂起嬉笑，緩緩說道：
「朱殺，你先冷靜。這中間是不是有什麼誤會？你聯繫過莫處機沒有？」
朱殺把那隻裂屏的手機從兜里掏出來，屏幕亮著，通話記錄那一頁全是「莫處機」三個字，後面跟著一溜未接標誌。
他指節攥得發白，牙齒縫裡擠出幾個字：
「老子從半個小時前打到現在，十幾個電話，一個沒接。」
楚狂人眉心一擰，立刻擺手：
「稍等！我知道那小子什麼德行......他一鑽進研究狀態，天塌下來都聽不見手機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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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話音未落，已經掏出自己的通訊器撥了個號碼，按下公放鍵。
三聲嘟之後那頭接通，一道清脆利落的女聲傳出來：
「說。」
楚狂人語速極快：
「岐靈，幫我聯繫莫處機，十萬火急！你不是他未婚妻嗎？總該有點特殊的聯繫方式吧？」
通訊那頭安靜了兩秒。
岐靈的聲音沉下來，帶著一絲謹慎：
「我有他的智腦直連，但你也知道莫處機的脾氣，這個點他肯定在搞那些……稀奇古怪的東西。
貿然打斷，他能把操作台掀了。有多急？」
楚狂人側頭看了一眼朱殺......後者垂著眼站在原地，那隻按在刀柄上的手青筋暴起，整個人像一顆隨時會炸的械能炸彈。他苦笑一聲：
「你幫我聯繫他，讓他馬上聯繫我。否則，我不知道他扛不扛得住啊！」
岐靈毫不猶豫：
「等我。」
通訊掛斷。
工坊里。
頭頂懸浮的光核陣列緩緩轉動，把整個空間浸在一片幽藍色的冷光里。
操作台旁的地板上，一個髒兮兮的大個子少年盤腿坐著，活頁本攤在膝蓋上，手裡捏著一支纏滿電工膠帶的原子筆，正埋頭在紙面上「唰唰」地畫著結構圖。
莫處機坐在旁邊的操作椅上，彎腰湊過去看他的圖紙，一隻手端著杯熱茶，嘴唇翕動說著什麼。
他說了幾句就把茶杯往少年手邊遞，少年頭也不抬地接過來灌了一大口，把杯子擱在地板上，筆尖繼續在紙上飛奔。
就在這時，工作室正面那堵巨大的全息屏幕陡然亮起，藍光閃爍。
AI智腦的電子合成音在室內迴蕩：
「莫帥，您的未婚妻『小靈』發來緊急通訊請求，是否接通？」
莫處機嘴裡的半口茶差點嗆出來。
他看了眼屏幕，無奈地朝地板上的少年一攤手：
「小鐵，歇口氣，我接個通訊。」
小鐵置若罔聞，依舊盯著手裡的圖紙。
莫處機看向小鐵的眼神，越看越欣喜，隨即抹了把嘴：
「接過來。」
下一秒，岐靈的聲音瞬間充斥了整個工坊：
「莫處機，楚狂人讓我緊急聯繫你。聽他的口氣，你再不看手機，可能有人要提刀上墨高來砍你了。」
莫處機一愣，立刻從操作台邊竄起來，三步並兩步衝到桌子前一把抄起手機。
屏幕亮起來，他眼皮一跳......十七個未接來電，全都是朱殺的。
再往下滑，簡訊那一欄密密麻麻全是各種污言穢語和死亡威脅，他點開幾條掃了一眼，嘴角開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他抬起頭，看向全息屏幕上岐靈的全息投影，苦笑：
「老婆，這次好像誤會大了。」
「滾！誰是你老婆！掛了！」
岐靈的聲音帶著笑意，隨即正色道：
「趕緊處理，別讓楚狂人真瘋起來，我可不想你被那個武鬥癲子盯上。」
全息投影消散。
莫處機盯著手機屏幕上那些「問候」他祖宗十八代的簡訊，無奈地嘆了口氣，自言自語：
「這回盯上我的，可能比楚狂人那個武瘋子還難纏。」
他深吸一口氣，撥出了朱殺的電話。
墨高門外。
朱殺口袋裡那隻裂屏的手機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
屏幕上跳出一個名字：莫處機。
朱殺拇指划過接聽鍵，把手機舉到耳邊，沒有說話。
對面也沒有寒暄。
莫處機的聲音平穩，語速不快不慢，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朱殺，我剛才那條簡訊發急了，沒說清楚，你大概誤會了。
小鐵在我這兒，很安全。他自己願意留。你要不信，你可以過來看。」
他頓了一瞬。
「但我把話放在這兒......小鐵是個天才。比我見過的任何一個墨序學徒都天才。
他跟著你，簡直是浪費他的天賦。他留在我這兒，等我畢業，下一任墨高巨子，必然是他。你自己想清楚。」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朱殺握著手機，指節上的青筋正在一寸一寸地退下去。
楚狂人站在兩步之外，能清楚地看到他肩膀那根繃了整整十八分鐘的線，正在一點一點地松下來。
楚狂人跟著長長地吁了口氣。
「……我過去。」
朱殺終於開口，聲音沙啞：
「我要親眼看看。」
「來吧。楚狂人能聯繫到岐靈，說明你們倆在一起。讓他帶路，他知道地方。」
電話掛了。
朱殺把手機塞回口袋，垂著眼站在原地沒動。
楚狂人也不催他，靠在銀杏樹幹上仰頭看天。暮色從層雲的縫隙里傾瀉下來，把整條街染成暗沉沉的琥珀色。
過了大約二十秒。
朱殺抬起頭，側過臉看了楚狂人一眼：
「帶路。」
楚狂人嘴角一咧，翻身上車：「走！」
幾乎在同一瞬間，朱殺跨上雷霆咆哮，雙手握住車把，腕部青筋一繃。
另一道沉悶如雷的引擎咆哮在朱殺胯下炸開。
兩台機車並排衝出街口。一黑一灰，一道青色械能尾焰，一道銀白電光，在暮色中拉出兩條平行的光痕，裹著狂風和引擎的轟鳴，直直朝墨高正門碾過去。
門崗值班的保安大叔剛揭開保溫杯蓋子，低頭吹了一口枸杞茶的熱氣，眼角餘光瞥見兩道影子從街盡頭貼著地皮轟過來......
黑的那道裹著青光，灰的那道纏著銀芒，車速快得路面的落葉被捲成漩渦，紛紛揚揚地旋轉著飛上半空。
他手一抖，保溫杯差點脫手。
騰地站起來張嘴要喊......
等看清了領頭那顆在暮色里鋥光瓦亮的光頭面孔……
嘴張到一半，又閉上了。
大叔沉默地坐回去，擰上保溫杯蓋子，擱在桌角。
翻開值班日誌，拿起筆，在"異常情況"那一欄不緊不慢地添了一行字：
"無事。"
攔？他在墨高幹了十年保安，從側門崗亭熬到正門當班，什麼妖魔鬼怪沒見過？
楚狂人、莫處機......這些名字在學院花名冊上掛著，出門就差在腦門上紋三個大字"別惹我"。
他認得他們每一張臉。
這種三教九流的天之驕子，去哪兒都是橫衝直撞。
規矩？規矩對他們來說就是個擺設。
保安大叔端起保溫杯，又抿了一口枸杞茶，不咸不淡地嘆了口氣。
閘機抬杆早被楚狂人那輛黑色機車撞碎成兩截，兩道光影從欄杆下一閃而過，捲起滿地銀杏葉，旋著飛上半空又紛紛落下。
煙塵未盡，柏油路面上留下兩道清晰的車轍。
工作室內，莫處機把手機往桌上一擱，轉過身來的時候，小鐵正蹲在操作台邊，手裡捏著一根細如髮絲的探針，小心翼翼地在虎賁左臂供能管線接口處刮著什麼。
"小鐵，"
莫處機聲音輕柔，笑道：
"你哥一會兒過來看你。"
小鐵手裡的探針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鼻樑上多了一道新蹭的灰色金屬粉，懵了一瞬之後眼睛彎起來：
"大哥來了？好！"
莫處機盯著那張笑得沒心沒肺的臉，唇角也跟著抬了抬。
他沒多話，轉身從矮櫃裡抽出兩套一次性餐具，「啪」地擺在桌角，又彎腰掀開冰櫃門，拎出四盒滷肉飯......油紙裹得嚴嚴實實，飯盒上還貼著食堂的日期標籤，原本是他和小鐵今晚的口糧。
畢竟朱殺在外面等了那麼久，楚狂人那個飯桶更不用提。
他直起腰，把保溫墊的開關按亮，暖黃色的光從墊面透出來，慢慢烘著飯盒底部的油紙。
滿屋子開始飄起滷肉和米飯混在一起的香氣。
二十分鐘後。
工作室那扇灰色合金防火門被人從外面叩了三下，力道沉穩，不急不躁。
莫處機走過去在門框側面摸了一下，門縫裡幽藍色光紋遊走一圈，彈開。
門外站著兩個人。
朱殺一進來，目光就釘在了地板上那個大個子少年身上。
小鐵坐在操作台邊的地板上，懷裡抱著活頁本，正埋頭用筆尖描畫一個冷刃諧振腔的內部結構。
聽到開門聲他抬起頭，看清門口那個身影的瞬間，整個人從地上彈了起來。
活頁本都顧不上合，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一把攥住朱殺的袖口。
"大哥！"
那一聲喊出來，小鐵脖環上的械光猛地亮了一度。
從喉嚨里衝出來的嗓音清亮穩定，帶著機械諧振後特有的金屬質感，清清楚楚、一字一頓地傳進朱殺耳朵里。
朱殺站在門框裡，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迎面狠狠撞了一下。
他盯著小鐵的喉嚨。
那圈銀灰色的脖環安靜地貼在那裡，表面光滑如鏡，沒有一絲擠壓或勒痕。
它不像是被戴上去的......更像是長在那裡的。
天生就該在。
小鐵攥著他的袖子興奮地晃：
"大哥！莫哥給我做了個脖環！我能說話了！你聽！你聽我現在是不是特別清楚！"
朱殺低頭看著他。
油乎乎的臉上全是興奮的光，鼻尖那粒焊渣還沒洗掉，嘴角翹得比天還高，兩隻手攥著他的袖子像小時候攥著最心愛的玩具，攥得指節發白也不肯撒。
朱殺嘴角動了動。
嗓子裡像堵了團浸透水的棉花，什麼都擠不出來。
過了好幾秒，他抬起那隻沒被攥住的手，在小鐵後腦勺上重重按了一把。
"……清楚。"
聲音發緊，像從喉嚨深處硬拽出來的：
"清楚得很。"
小鐵笑得眼睛眯成兩條縫，轉身就往操作台跑：
"大哥你進來坐！墨高食堂的滷肉飯可好吃了！"
他一邊指著保溫墊上摞著的飯盒，一邊回頭朝朱殺招手。
朱殺站在門邊沒動。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小鐵的背影，落在操作台側面靜靜站著的莫處機身上。
莫處機也看著他。
兩個人隔著整間工坊對望了三秒。
那三秒里，空氣幾乎凝成了冰......連楚狂人都識趣地往旁邊退了半步，靠在置物架上，假裝對一隻密封罐里的微型齒輪產生了濃烈的學術興趣。
然後朱殺開口了。
聲音壓得很低，只有離他最近的楚狂人能隱約聽清：
"小鐵願意待，我認。但你莫處機要是敢拿他當工具使......"
"你覺得我會？"
語氣不重，但目光穩穩地接住了朱殺那道幾乎能割開合金板的視線，紋絲不動。
朱殺沒再說話。
他鬆開按在腰間刀柄上的手，從門框裡跨進來，朝操作台走過去。
小鐵已經把兩盒滷肉飯都打開了，塑料蓋子翻扣在桌角，一次性筷子掰開遞到朱殺面前。
遞完筷子他又轉頭朝楚狂人嚷："你也吃呀！莫哥帶了好幾盒呢！"
嗓門洪亮，滿屋子都是回音。楚狂人從置物架上探出半個身子朝那邊掃了一眼，嘴角彎了彎，低聲嘀咕：
"成，剛好餓了。"
窗外墨高的銀杏葉還在往下落。
工坊里暖黃色的保溫墊燈亮著，滷肉飯的熱氣裊裊地升騰起來，混著金屬碎屑和機油的氣息，把整間屋子熏成一種奇怪的、讓人莫名心安的味道。
朱殺在桌邊坐下，接過那雙一次性筷子。
他用筷尖撥了撥米飯粒，過了很久才夾起一筷子送進嘴裡。
嚼了兩下，慢慢咽下去。
然後他側過頭，目光落在旁邊那個埋頭研究的少年身上......
小鐵正對著半截械傀手指較勁，嘴裡念念有詞，渾然不覺有人在看自己。
朱殺沒說話。
但那顆懸了一整個下午的心，終於落回了原處。
而楚狂人早就像餓死鬼投胎一樣，把他那盒扒了個精光，正舉著空飯盒朝莫處機晃：
"還有沒有？再來一盒！"
莫處機眼皮都沒抬，直接甩出一句：
「沒了。你吃完就趕緊滾，這屋裡擺的東西你哪件看得懂？就你那長滿肌肉的腦子，擱這兒純屬占地方！」
楚狂人一聽，啪地把空飯盒往桌上一拍，眼睛瞪得銅鈴大：
「我腦子是不行！但你莫處機是不是嘴給縫上了？
你發那破簡訊，要不是我來得快，你現在還能站在這兒罵我？早讓朱殺給你打死了！」
莫處機被噎了一下，嘴角抽了抽，難得露出點不好意思的神色，轉頭看向朱殺，語氣放軟了幾分：
「對不住。前面跟小鐵趕著調試械傀，怕你一來就把他帶走，消息就沒寫明白。
你放心，小鐵擱我這兒，他就是我親弟弟。這小子，我喜歡得很。」
他這話說得不重，但字字清楚。
朱殺沒應聲，只是又夾了一筷子飯，慢慢嚼著。
而就在這份難得的安靜里，牆角那台智能終端的屏幕無聲亮起......幽藍色的光標跳了跳。
AI智腦開始每日例行記錄。
屏幕上緩緩滾過兩行日誌：
械骨實驗室·下午四時整。
未知信源進入實驗室。協議匹配：七殺序列。已存檔。
已知信源進入實驗室。協議匹配：金吼序列。已存檔。
光標又閃了一下，隨即熄滅。
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朱殺扒乾淨飯盒裡最後一粒米，筷子「咔」一聲橫擱在空盒沿上，抬眼，目光刀一樣削向莫處機。
「小鐵的事，你知道了？」
莫處機靠著矮櫃，嘴角勾著笑，答得輕巧：
「知道。解決了。以後小鐵跟我。」
朱殺沒接這話茬，追問道：
「怎麼解決的？」
莫處機眉頭倏地一沉，眼底笑意盡收：
「這是我莫家的私事。」
話音未落，朱殺一巴掌拍在桌上......「啪」的一聲脆響，震得空飯盒都跳了一下，整間屋子的暖意瞬間被抽空。
他一字一頓：「涉及小鐵，就不再是你家的私事。」
莫處機盯著他看了兩秒。
那雙眼深處似有暗流翻湧。
到底，他先泄了氣，嘆了一口氣道：
「想占小鐵的特招名額的，是我二叔，他有個私生子...不過你放心....」
他頓了頓，抬起眼皮，看向朱殺，目光又冷又沉：
「我準備宰了他。」
「宰了？」
朱殺眼縫一縮，他朝前傾了傾身，聲音平得讓人脊背發寒：
「你動手，我不放心！」
他的指尖在桌上點了兩下：
「我去殺，把對方資料給我。」
莫處機嘴唇動了動，沒接話。
旁邊一直悶頭擦嘴的楚狂人動作僵住了。
他慢吞吞放下紙巾，粗重的眉頭擰成一個死結，來回看了兩人一圈，終於沒忍住：
「朱殺。莫處機。」
他的聲音低沉：
「就一個特招名額，你們要動刀子？那孩子也是條命，都是爹生娘養，活蹦亂跳一條命......你們就不覺得，過了？」
朱殺緩緩偏過頭，側臉的輪廓在燈光下稜角分明，目光掃向楚狂人：
「你想攔我？」
楚狂人對上他那雙眼裡滿溢的暴戾，臉上最後一絲笑意也垮了，神色變得冷銳如鐵：
「濫殺無辜，我看見了，就一定要管。」
工作室驟然死寂。
前一秒還盤旋在鼻尖的滷肉飯香氣，此刻像是沉了底，堵在嗓子眼裡悶得人喘不上氣。
楚狂人的手指不自覺握成拳頭，朱殺的手早已離開桌面，垂在身側，指節捏得咯吱輕響。
兩個人隔著一張攤著空飯盒的桌子，目光一上一下咬著，氣勢寸步不讓，房間裡真氣已經開始隱隱外溢，空氣繃得像一根即將斷裂的弓弦。
角落AI智腦的終端屏幕悄然亮起，光標跳動兩下......
「械骨實驗室·下午四時十一分。
協議衝突檢測：七殺序列 vs 金吼序列。
狀態：對峙中。已存檔。」
屏幕熄滅。
就在空氣繃得快要裂開、兩人身上氣勢蓄到了頂點的當口，莫處機忽然「嘖」了一聲，往後一靠，背脊撞上櫃門發出一聲悶響。
他揉著眉心，那股子端著的勁兒徹底泄了：
「行了，你們兩個別端了。我本來不想說，丟人。」
他抬眼，語氣陡然壓得極低：
「我二叔那個私生子，身上淌著莽荒界的血......他娘，是莽荒界戰俘。」
「什麼？！」
楚狂人瞳孔驟縮，猛地直起身：
「異族？」
「那小子他娘，是莽荒界的戰俘？」
他聲音裡帶著不可置信：
「你二叔腦子進水了？一個異族混血也敢讓他進墨高？」
楚狂人臉色發沉，一字一句說得極重：
「超凡之法不可輕傳，這是聯邦鐵律！他這是拿你們莫家滿門在賭！
一旦被捅破，通敵叛國這頂帽子扣下來，墨序聖地天工城的懲戒，你們莫家扛得住？」
朱殺看向莫處機，也是一臉「你們莫家可真夠牛逼」的表情，嘴角甚至扯出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嘴裡嘖嘖有聲：
「牛逼！牛逼！我本來以為我就夠無法無天了，今兒算是開了眼，和你們這些世家出來的比，我朱殺就是個純純新兵蛋子啊！」
他越說越來勁，雙手一攤，語氣里全是發自肺腑的感嘆：
「一個串串，身上淌著莽荒界的血，都能學聯邦的超凡之法了？
聯邦鐵律在你們莫家眼裡是不是就一頁廢紙啊？真牛逼！你們莫家還真不怕死！」
那語氣分明是揶揄，可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眼底卻閃過一絲細碎的光......那是興奮。
莫處機被他這一通明夸暗諷砸得臉上的苦笑又深了幾分，但目光里那股狠厲卻越燒越旺。
他捏了捏眉心，索性把話挑明了：
「所以……這娘倆必須消失。我父親估計也知道了，我二叔做得再隱蔽，讓管家盧添出面，可我莫家執法隊不是瞎子。
這事的蓋子遲早捂不住，我父親多半也是在看我怎麼處理。」
朱殺聽到這兒，眼睛一亮，整個人從椅子裡彈起來半寸，臉上那副譏誚的表情瞬間切換成一臉真誠的、甚至帶著點諂媚的笑：
「那不就得了？莫老闆！你早說啊！」
他往前湊了湊，雙手撐在桌沿，語氣熱絡得像街邊攬客的推銷員：
「你交給我！殺人滅口，我專業的！保證乾淨利落，不留痕跡，連根頭髮絲兒都讓人找不著！
你給錢，我辦事，那娘倆保證人間蒸發，比你莫家執法隊還靠譜！」
那語氣里哪還有剛才的兇悍暴戾？
活脫脫一個自賣自誇的老油條，就差掏出一張名片拍桌上了。
莫處機看著朱殺這一手變臉絕活，嘴角抽了抽，還沒來得及開口，旁邊楚狂人已經「嚯」地站起來了。
他重重一拍桌子，震得空飯盒又跳了一下，嗓門裡滿是壓抑不住的興奮：
「帶我一個！」
楚狂人瞪著一雙銅鈴似的眼睛，滿臉興奮，聲音洪亮：
「既然是異族，那就該死！超凡序列的規矩不能破，聯邦的鐵律更不能踩！朱殺，帶我一個！」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點懊悔：
「剛才我還說濫殺無辜……呸！異族算哪門子無辜？這刀，我得補上！」
朱殺偏頭看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喲，你他媽倒是改口比翻書還快？」
楚狂人面不改色，理直氣壯：
「大是大非面前，我楚狂人向來拎得清！」
「再說了，我有你變臉變得快嗎？」
「人你要殺就算了，甚至你還想找莫處機要錢！你簡直不是人！」
莫處機看看左邊這個滿臉殺意卻笑嘻嘻的朱殺，又看看右邊那個剛才還義正詞嚴現在卻摩拳擦掌的楚狂人，表情一言難盡。
他揉著太陽穴，長長嘆了口氣，聲音里全是鬱悶：
「……你倆夠了啊！剛才還差點打起來！！」
朱殺嘿嘿一笑，抬手拍了拍楚狂人的肩膀：
「這叫英雄所見略同。對吧，光頭楚？」
楚狂人懶得理朱殺，他上前一步，兩人一左一右杵在莫處機跟前，活像兩尊門神。
莫處機閉了閉眼，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他深吸一口氣，睜開眼，目光在朱殺和楚狂人臉上各停了一秒：
「行吧，資料我等下傳給你，說好了，別留尾巴，還有....你們倆.....低調點。」
朱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放心，莫老闆。殺個人而已，又不是殺豬。」
楚狂人在旁邊重重點頭：
「對，殺豬還要放血拔毛呢，那娘倆血都不用放，直接揚灰。」
莫處機：「……」
....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