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年輕的雄獅,捕獵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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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國道之上,當朱殺開著車回到北疆市時,雨停了。

  不是漸漸變小,而是像有人在天上擰緊了水龍頭.......前一秒還傾盆如注,後一秒只剩擋風玻璃上殘留的水痕,以及雨刷最後一下乾澀的「嘎吱」聲。

  朱殺沒急著回家。

  他拐向北疆郊區,沿著一條沒有路燈的柏油路開了二十分鐘。

  兩側建築越來越矮,路燈間隔越來越長,最後徹底消失在濃稠的夜色里。

  只有皮卡的車燈劈開黑暗,照著坑坑窪窪的路面。

  然後,一座破損的招牌赫然在目.......

  「阿波車行。」

  霓虹燈管斷了幾截,「阿」字只亮一半,「行」字的最後一筆徹底熄滅,只剩「波車」兩個殘字在夜色里一閃一閃。

  鐵質招牌鏽跡斑斑,被風吹得微微晃動,發出細碎的「吱呀」聲。

  朱殺看著那棟破招牌,嘴角微微勾起。

  油門一踩。

  皮卡徑直駛入敞開的鐵門,輪胎碾過一地積水,濺起烏黑的泥漿。

  鐵門後面,是一個堆滿廢舊車輛的院子。

  黑暗中,隱約能看到幾輛被拆了輪胎的轎車架在磚頭上,像一具具被掏空內臟的骨架。

  遠處,一間亮著昏黃燈光的鐵皮屋裡,傳來電視機的嘈雜聲.......某個晚間新聞,主持人正用標準播音腔播報著什麼。

  朱殺熄了火,推門下車。

  雨後的空氣中瀰漫著鐵鏽和汽油混合的味道,還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霉味。

  他關上車門,朝鐵皮屋走去。

  「阿波,出來收車!」

  聲音不大,帶著熟稔。

  「嘎吱.......」

  鐵門被從裡面拉開。

  一道披著軍大衣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佝僂著背,頭髮亂得像雞窩,嘴裡罵罵咧咧:

  「他媽的大半夜誰啊.......」

  話說到一半,看清來人的瞬間,臉上不耐煩的表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切換成警惕。

  「回來了?」


  朱殺毫不猶豫,一腳跨入。

  等他進去之後,阿波並沒有立刻關門。

  他探出半個身子,在門口四處張望.......左邊看看,右邊看看,又抬頭看了看漆黑的夜空,像是在確認有沒有尾巴跟過來。

  確認無誤之後,他才縮回來,把那扇鐵門輕輕關上。

  「咔嗒。」

  門栓落下。

  鐵皮屋裡,電視還在響。

  朱殺已經自顧自地在一張破舊的沙發上坐了下來,翹起二郎腿,似笑非笑地看著阿波。

  阿波轉過身,搓了搓手,堆起笑臉湊了過來:

  「猩狼,剛才電視裡報了.......一家十口,一個不留!」

  他豎起一根大拇指,眼裡帶著真真假假的敬佩:

  「您可真是夠效率的!」

  朱殺笑了笑,靠在沙發里,語氣平淡:

  「拿錢辦事。而且那一家人也不是什麼好鳥.......拐賣兒童送去給秘境拾荒隊當炮灰,死有餘辜。」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阿波:

  「聯繫僱主,讓他把剩下的佣金轉到你這裡,給我洗乾淨。我現在就要。老規矩,你拿一成。」

  阿波臉上的笑容更深了幾分,連連點頭:

  「好咧!和您猩狼合作,就是敞亮!」

  他轉身走向牆角那台老舊的保險柜,蹲下來,一邊擰密碼鎖一邊念叨:

  「佣金一共十萬聯邦幣,我抽一成就是一萬。之前定金兩萬,餘下七萬……」

  保險柜門打開,他從裡面取出一沓用牛皮紙包好的現金,轉身遞向朱殺,笑道:

  「我先給您墊上,這事兒就算了了。您也不用費工夫等,不浪費這個時間!」

  朱殺接過紙袋,掂了掂分量,豎起大拇指:

  「可以!敞亮!」

  他將紙袋隨手揣進懷裡,起身準備離開。

  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住,偏頭看了阿波一眼:

  「外面那輛車,處理乾淨。」

  阿波拍著胸脯笑道:

  「放心!幹這行多少年了,您還不信我?」

  他往前跟了兩步,又壓低聲音問了一句:

  「對了……還有幾單任務,您要不要看看?都是大活兒,佣金不低。」

  朱殺擺擺手,頭也沒回:

  「不了。最近準備歇歇。有需要我聯繫你。」

  說罷,拉開鐵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鐵門在身後「咣當」一聲關上。

  阿波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鐵門,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敬畏,有忌憚,也有一點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可惜。

  他搖了搖頭,轉身拿起遙控器,把電視聲音調大了些。

  新聞里,還在播報那起「塞北鎮一家十口滅門案」。

  阿波嘟囔了一句:「呸!一家雜碎,死有餘辜!」

  然後他披上軍大衣,推開鐵門,朝院子裡那輛沾滿泥漿的皮卡走去。

  就在阿波開始處理那輛皮卡的時候,朱殺已經拎著那個裝有七萬聯邦幣的紙袋,走出了車行。

  車行門口的路燈早就壞了,只剩一片濃稠的黑暗。

  一輛破舊的踏板油車孤零零地停在牆根下,車身鏽跡斑斑,後視鏡斷了一邊,坐墊上纏著幾圈黑色膠帶.......丑得很有辨識度。

  車牌是阿波辦的假證,做工粗糙,但夜裡夠用。

  朱殺走到車前,熟練地從後尾箱裡扯出一個洗得發白的雙肩背包。

  他顛了顛手中的紙袋,聽著裡面紙幣摩擦發出的「沙沙」聲,嘴角微微勾起。

  拉開拉鏈,紙袋塞進去,正好卡得嚴嚴實實。

  然後,他從背包的隔層里摸出一把車鑰匙,插進鎖孔,擰動.......

  「突突突.......」

  踏板油車發出一陣轟鳴,排氣管噴出一股嗆人的白煙。

  朱殺跨上車,擰了一把油門。

  車燈照亮前方一小片路面,他鬆開剎車,駛入黑暗中。

  後視鏡里,阿波車行的破招牌越來越遠,一閃一閃,像黑夜裡的最後一顆星。

  朱殺騎著那輛破車,沿著來時的路,不緊不慢地朝北疆市區的方向駛去。

  風吹起他外套的下擺,雨後的夜風又濕又冷,裹著一股泥土和柏油混合的氣味。

  他單手握著車把,另一隻手摸了摸背包里那沓錢的位置,確認還在。

  「夠了。」

  他自言自語,聲音很輕:「這一單……足夠還老舅了,餘下的錢,能買瓶淬體液了。」

  話音未落....

  他的臉忽然變了。

  不是慢慢變化,而是像水面被投入一顆石子.......漣漪從眉心蕩開,迅速向四周擴散。

  那張普普通通的中年男子面龐,像一個被戳破的氣泡,無聲無息地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張清秀卻不乏英氣的臉。

  眉梢沒有刀疤。

  眼角沒有皺紋。

  那張臉,分明就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

  只有那雙眼睛沒變.......沉靜、冷漠,帶著一種與年齡完全不符的冷峻和老練。

  他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像是確認偽裝已經卸下,又像是習慣了這張「假臉」之後,對「真臉」反而有些陌生。

  然後,他輕輕呼出一口氣,像是卸下了什麼沉重的東西。

  肩背不再刻意佝僂,坐姿也不再刻意老成。

  此刻騎在破舊踏板車上的,就是一個瘦削的少年,在雨後的深夜裡,穿過黑暗,往家趕。

  前方,北疆市區的燈火隱約可見,像一片沉在海底的廢墟,在黑暗裡散發著昏黃而曖昧的光。

  踏板油車駛過一座橋,橋下是乾涸的河床,堆滿了垃圾和不知名動物的骸骨。

  再過十五分鐘,他就到家了。

  他擰了一把油門,破車的排氣管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朝著那片燈火扎去。

  夜風灌進他的領口,吹起額前的碎發。

  朱殺眯了眯眼,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明天把欠老舅的錢還了....以後....」

  他這樣想著,心頭一陣火熱,車速又快了幾分。

  十五分鐘後。

  他將那輛踏板油車停進一個免費的公共停車場。

  說是停車場,其實就是一片被圍牆圍起來的碎石空地,停了七八輛同樣破舊的車,車頂上落滿灰塵和鳥糞。

  朱殺下車,環顧四周.......凌晨時分,沒有人,連野貓都沒有一隻。

  他隨手將車鑰匙丟進路邊一個垃圾桶的深處。

  鑰匙落在空蕩蕩的桶底,發出一聲清脆的「叮噹」。

  然後,他頭也不回地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沒有回頭,沒有猶豫。

  就像那輛車、那把鑰匙、今天發生的一切,都和他再無關係。

  夜色里,少年的背影瘦削而筆挺,外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穿過一條沒有路燈的小巷,翻過一道矮牆,又從另一條巷子的盡頭走出來。

  三拐兩拐之後,出現在一條安靜的老街上。

  老街兩側是七八十年代建的老居民樓,牆面斑駁,窗台上的鐵欄杆鏽跡斑斑。

  當朱殺來到自家門口,鼻尖聞著那扇老防盜門上熟悉的鐵鏽味時,他悄悄將鑰匙插入鎖孔。

  「咔。」

  極輕的一聲響。

  他小心翼翼地推開門,門軸發出一聲細微的「吱呀」,在寂靜的樓道里顯得格外刺耳。

  朱殺的動作僵了一瞬,豎耳聽了聽.......屋裡沒有動靜。

  他這才吐出一口氣,將腳下的鞋子脫下,一手拎著鞋,一手拎著背包,躡手躡腳地朝自己那間屋子走去。

  客廳漆黑一片。

  老舅的房門緊閉,門縫裡沒有光,鼾聲若有若無。

  表妹的房門依舊亮著燈,昏黃的光從門縫底下漏出來,伴隨著細微而規律的呼吸吐納之聲.......她還在練功。

  朱殺腳步又放輕了幾分。

  像一隻貓一樣穿過客廳,無聲地推開自己房間的門,閃身進去,再輕輕關上。

  「咔嗒。」

  門鎖落下,隔開了一個世界。

  「呼.......」

  他這才徹底放鬆下來。

  也沒開燈,把背包往桌上一放,整個人直接往地上一躺。

  水泥地面的涼意透過單薄的衣料滲進後背,他卻覺得格外踏實。

  身上一股雨水、汗水和血腥混合的酸味,在封閉的小房間裡瀰漫開來.......他自己都皺了皺眉。

  躺床上是不可能的,身上太髒了,會弄髒被褥。

  洗澡更不可能。

  熱水器的聲音太大,更何況老舅舅媽就睡在隔壁。

  萬一吵醒了.......

  「又他媽半夜洗澡?電費不要錢?水費不要錢?你當老娘開銀行的?」

  舅媽那個嗓門,能把整棟樓的人都吼起來。

  朱殺想了想那個畫面,忍不住咧了咧嘴。

  但他心情還是大好。

  七萬聯邦幣。加上之前攢下的,欠老舅家的債能還清了。

  距離他的計劃,又近了一步。

  他靠著床邊,半躺在地上,透過那扇小小的窗戶,看著窗外的明月。

  雨後的月亮格外清亮,月光穿過玻璃,在地面上切出一塊銀白色的方塊。

  他就躺在那塊月光里,沉默了幾秒

  他輕聲開口,聲音低得像夢囈:

  「系統,打開面板。」

  話音落下的一瞬.......

  他的視野里,一塊半透明的光幕無聲無息地展開。

  幽藍色的光芒映亮了他的臉,也映亮了他眼底那一絲期待。

  那光幕上的文字,緩緩浮現:

  【邪祟圖鑑】

  已收容:紫皮豬(凡靈級)

  天賦抽取:千面(易容偽裝類·已習得)

  下一次收容條件:精怪級邪祟×1

  系統評價:

  「你越來越不像『你』了。不過這樣更好混進人群,不是嗎?反正你也是個弱雞,這樣更能保命。」

  「……」

  每次朱殺看著這條系統評價,都是一臉無語。

  弱雞?

  他現在殺一隻凡靈級邪祟跟宰雞一樣輕鬆,結果系統張口就是「弱雞」。

  朱殺嘴角抽了抽。

  但他還真沒法反駁。

  這世界,超凡者序列眾多,光是他走的武道序列就分為九境:

  屠夫、狂人、暴徒、悍將、武宗、兵主……再往上,據說還有能肉身橫渡罡風的怪物。

  他現在確實就是只弱雞。

  朱殺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把目光從「弱雞」兩個字上挪開,看向光幕最上方。

  「邪祟圖鑑」

  四個字下面,孤零零地躺著一張圖鑑卡。

  就一張。

  十年了,就這一張。

  他穿越過來那年才七歲。

  從一個蔚藍星球,一頭栽進這具瘦弱的軀體裡。

  醒來時渾身是血,躺在一輛報廢車旁邊。

  記憶碎得拼不起來,連自己叫什麼都想了三天三夜才記起。

  但有些畫面,碎不掉。

  唯一清晰烙印在腦海里的,是這具身體的父母.......那兩個背影。

  秘境崩塌的瞬間,無數猙獰的邪祟從裂縫中傾瀉而出。

  那對夫妻把他塞進後備箱。

  然後,悶哼聲傳來,斷斷續續的慘叫,血液順著後備箱的縫隙滲進來。

  等救援隊撬開後備箱的時候,裡面全是血。

  他們的血。

  那一年,朱殺七歲,成了孤兒。

  後來是老舅把他從收容所接了出來。

  也是在那天晚上,他第一次感受到了這個世界的真相.......

  有人一拳轟碎城牆。

  有人憑空點燃蒼穹。

  有人像鳥一樣在雲層間穿行。

  三教九流……各種超凡序列,玄之又玄。

  而他,也激活了自己的「金手指」。

  就是這個該死的邪祟圖鑑系統。

  擊殺邪祟,收容圖鑑,抽取天賦。

  【千面】.......他抽到的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能力。

  因為他只殺過一個邪祟。

  就是那隻紫皮豬。

  ......

  五年前,十二歲的朱殺被舅媽陰陽怪氣到實在待不下去了,一個人跑到城郊垃圾場翻廢品,想攢點生活費。

  就是在那裡撞上了那頭邪祟。

  凡靈級,長得像一頭被活剝了皮的野豬......紫紅色的腱子肉外翻,力大無窮,皮糙肉厚,還能隨環境變色偽裝。

  不知道從哪個破碎秘境裡躥出來的。

  智商不高,但夠硬、夠猛、夠能跑。

  朱殺差點被它咬死。

  換作別的十二歲小孩,要麼轉身逃跑,要麼癱在地上等死。

  他不。

  他骨子裡有股瘋勁兒。

  重生前他就是個孤兒,幼年在黑拳籠子裡咬碎過別人的耳朵,後來當了僱傭兵,死都是抱著對方同歸於盡的。

  在他眼裡,要死,也得死得像個爺們。

  他沒跑。

  他抄起一根鏽跡斑斑的鋼筋,腰間掛著條不知從哪撿來的鐵鏈,繞著那座臭氣熏天的垃圾山,跟這頭紫皮豬玩起了「秦王繞柱」。

  捅一棍,跑三圈。

  再捅一棍,再跑三圈。

  整整一夜。

  天蒙蒙亮的時候,那頭紫皮豬終於因為失血過多,轟然倒地,再也沒爬起來。

  朱殺渾身是血,坐在垃圾堆頂上,手裡還攥著那根已經彎了的鋼筋,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系統就是在那時候激活的。

  【千面】,也是那時候抽到的。

  這個天賦能讓他隨意幻化體態容貌,以假亂真。

  靠著這個本事,後來六年裡為了賺錢,他給自己取了一個猩狼的外號,干起了「清道夫」的營生......

  換張臉辦事,辦完再換一張。

  專接黑活,愣是一次都沒被警備司逮著。

  要不然,他早進少管所吃牢飯了。

  可六年了。

  他還是只有這一個天賦。

  不是不想抽新的。

  是窮。

  聯邦獸店裡,最便宜的「凡靈級」邪祟,標價後面跟著的那串零,他看完直接笑了。

  更別提宰了給系統收容、抽取天賦了。

  所以他只能把希望寄托在野外。

  北疆郊區、廢棄大樓、廢棄秘境邊緣……他一遍遍地跑,碰運氣,想著能不能再遇到一頭像紫皮豬那樣落單的邪祟。

  一年。兩年。三年。四年。五年。六年。

  他連根邪祟的毛都沒再見到。

  此刻,朱殺面無表情地躺在出租屋的地板上,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發呆。

  他就想不通了。

  新聞里天天播......今天東區邪祟吃人,明天西城邪祟屠戶,後天南港秘境又暴動了,又竄出不少....

  陰間濾鏡一拉,悲愴BGM一響,搞得跟世界末日似的。

  結果呢?

  他找了六年,除了那隻紫皮豬,連邪祟的影子都沒再碰見過。

  別人是千求萬求不要碰到那些從崩潰秘境裡竄出來的怪物。

  而他朱殺呢?

  他巴不得邪祟從天而降,直接砸他臉上。

  「媽的……」

  朱殺閉上眼睛,嘴角抽搐,喉嚨里憋出一句壓抑了整整五年的吐槽:

  「老子就想問一句……那些邪祟怪物……他媽死哪兒去了?!」

  「憑什麼....老子一隻都碰不到....我就日了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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