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六藝精粹
當朱殺推開錦繡龍城家門的時候，牆上掛鐘的指針剛好指向晚上七點。
他反手關上門，往沙發上一倒，整個人陷進鬆軟的靠墊里，盯著天花板上的吊燈發了三秒鐘的呆。
「今天這名頭……算是傳出去了。」
「武道協會的那幫武探，鼻子比狗還靈。最遲明天一早，我的檔案就會被翻出來，開始進行調查。」
朱殺眯起眼睛，瞳孔里映著頭頂暖黃色的燈光，輕聲呢喃：
「時間窗口……還有。」
「今晚，估計是最後一次機會了。」
沙發上安靜了幾秒。
然後他翻身坐起，動作乾脆利落，沒有一絲拖泥帶水。
朱殺走到窗前，一把拉上窗簾。
厚重的遮光布將最後一絲暮色擋在外面，客廳陷入昏暗。
他沒有開燈。
徑直走向臥室。
臥室里也是一片漆黑。
朱殺走到衣櫃前，伸手拉開櫃門.......
柜子里空空蕩蕩，只有幾件掛在橫杆上的黑色外套。
他沒有拿衣服。
他的手指探進衣櫃內側，摸到一個不起眼的凸起，輕輕一按。
「咔。」
一聲低沉的機械咬合聲。
衣櫃的背板無聲無息地向兩側滑開，露出後面一整面牆的.......兵器架。
長刀、短刃、臂弩、飛針、摺疊鋼弓、淬毒的吹箭……
一排排，一件件，在衣櫃內嵌的冷白色燈光下泛著森冷的光。
丹藥瓶整齊地碼在底層架子上，標籤朝外，字跡工整。
每一件兵器，都擦得鋥亮。
每一瓶丹藥，都標註了用途和劑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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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一個普通高中生的衣櫃。
這是一座微型的軍火庫。
朱殺伸出手，緩緩撫過那排兵刃。
指尖從刀脊上滑過，從弓臂上掠過，從箭簇上蹭過。
他的動作很慢，很輕，像在撫摸情人的皮膚。
「兄弟們....一天不見....想不想我啊！……」
他低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種只有自己才能聽懂的、近乎偏執的珍惜。
那些傷疤，那些血汗，那些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拼了命的日日夜夜的成果.......全在這面牆上。
他的手最終停在最下方的一個空凹槽前。
那凹槽的形狀，正好卡住一對拳套。
朱殺從腰間解下那對已經不成樣子的指虎。
鋼面龜裂，纏布浸血，四根指環歪歪扭扭地變形。
他低頭看了它們一眼。
「兄弟....辛苦了。」
然後，他將這對指虎緩緩卡進凹槽。
「咔噠。」
嚴絲合縫。
朱殺退後一步，目光掃過整面牆的兵器，嘴角微微上揚。
然後，他伸出手。
沒有猶豫，沒有遲疑，徑直探向兵器架的最高處。
那裡，單獨懸著一柄橫刀。
刀身修長，黑漆鯊魚皮刀鞘，銅裝具上布滿細密的劃痕。
朱殺握住刀柄，輕輕一提。
刀出鞘三寸。
冷冽的寒光從縫隙里泄出來。
他右指輕輕划過刀鋒。
指腹從刃口上掠過的瞬間，一滴血珠滲了出來。
鮮血順著刀身往下淌，洇過刀譚上那兩個模糊得幾乎看不清的古字：
七殺。
朱殺看著那兩個字，眼底翻湧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兄弟。」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是怕驚動了這座安靜的城市：
「今晚……咱們最後再去干一票大的，然後乾乾淨淨做人！」
刀身微微震顫，仿佛活了過來。
像是在回應他。
像是在說.......
等這一天，等很久了。
臥室依舊黑暗。
只有衣櫃門上那面鏡子，映照著朱殺的側身。
朱殺轉過身，面對鏡子。
鏡子裡，是一個十八歲的少年。
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然後.......
他閉上了眼。
一秒。
兩秒。
三秒。
當他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
鏡中的人已經變了。
眉弓變高，顴骨突出，眼角壓出幾道細紋，皮膚從緊緻變得粗糙，連下頜線都硬朗了幾分。
五官沒有大動，但每一處都微調了一點點。
一點點加在一起，就是另一個人。
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
面容平庸，氣質沉穩，扔進人海里三秒鐘就找不著的那種。
唯有一雙眼睛.......
還是朱殺的眼睛。
中年人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嘴角緩緩上揚。
那笑容在一個四十多歲的臉上，顯得格外……危險。
「差不多了。」
他的聲音也變了，低沉沙啞，帶著一種菸酒浸泡過的粗糲感。
朱殺.......不，現在應該叫他「腥狼」了...
他從衣櫃裡換上一身黑色衛衣，將橫刀插進腰間的刀掛，又從兵器架上取下兩柄匕首，一左一右別在後腰。
然後是一把臂弩，綁在左小臂內側，外套一放下來，什麼都看不出來。
最後是一排十二根淬毒鋼針，插在皮帶的暗格里。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快得像是排練了千百遍。
收拾停當，他走到客廳，從鞋櫃底下摸出一串車鑰匙。
鑰匙上刻著一個不起眼的標誌.......一輛沒有聯網、沒有GPS、沒有任何追蹤手段的老式越野車。
他拉開窗簾一角，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
錦繡龍城萬家燈火。
沒有人注意到這個窗口。
沒有人知道，一頭野獸正要出籠。
朱殺深吸一口氣，拉上黑色衛衣的帽子，帽檐壓到眉骨下方，只露出半張臉。
他低頭，推開家門。
走廊的聲控燈應聲而亮，慘白的光落在他那張四十多歲的中年人臉上，沒有激起任何情緒.......仿佛這張臉已經戴了很多年，早已與皮肉長在了一起。
他反手帶上門。
「咔嗒。」
門鎖落下。
電梯無聲下行。
數字跳動：16、15、14……1。
轎廂門打開的瞬間，他微微低著頭走出去，步伐不快不慢，肩背自然佝僂，整個人像一塊被歲月磨平稜角的石頭。
大廳的保安抬了一下眼皮，掃了他一眼，隨即移開.......一個普普通通的武道學徒境的中年人，不值得多注意半秒。
他推門而出。
夜風裹著北疆十月的氣息撲面而來，渾濁、潮濕，帶著燒烤攤的煙火和遠處工地的塵土。
朱殺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叫「猩狼」的中年人。
....
魚尾區，黑市街。
魚尾區唯三的街區之一。
花街、黑市街、黑風街。
三條街，三種活法。
花街一聽名字就知道是什麼地方.......紅燈酒綠，脂粉氣能把人熏個跟頭。
那是找樂子的地方，只要兜里有錢，你就是那裡的爺。
黑風街則不同。
破舊、逼仄、魚龍混雜，但偏偏是泥腿子們最能撲騰的地界。
煙管里飄著廉價的致幻煙，格鬥黑拳場的地下室里每夜都在濺血，賭檔的骰子在發霉的空氣中滾出無數個家破人亡。
陳怪的格鬥館，就是這條街最大的格鬥黑拳場。
至於黑市街.......
它既沒有花街的浮華，也沒有黑風街的喧鬧。
但它更髒。
但這裡的每一扇鐵門後面，都藏著你在這座城市的普通市面上買不到、找不到、甚至壓根兒不該出現的東西。
超凡材料、禁藥、假身份、走私的禁物、從裂隙戰場上「流」出來的戰利品……
以及.......要命的懸賞。
當然，絕大多數都是低端貨色，入不了真正大人物的眼。
可偶爾，也會有那麼一兩件好東西漏出來。
夠你吃三年。
也夠你要你的命。
朱殺站在巷口，帽檐壓得很低，遮住了半張臉。
昏黃的路燈從他身後打過來，把他整個人籠進一片曖昧的光影里。
他沒有急著進去。
目光從街牌上慢慢掃過，他來過這裡。
不止一次。
但每次來，用的都是不同的臉。
朱殺抬起腳，踩進黑市街那條坑坑窪窪的水泥路。
腳步聲不輕不重，被兩側牆壁吞得乾乾淨淨。
他沒有東張西望，沒有左顧右盼，就那麼不緊不慢地走著。
今晚.......他是來收帳的。
....
黑市街深處，一棟五層大樓拔地而起。
大樓正門上方，五個猩紅大字：紅鬼典當行。
招牌底子漆黑如墨，字卻紅得刺眼。
沒人知道這棟樓里藏著什麼。
也沒人敢問。
地下密室內。
燈光昏得發黃，煙霧濃得嗆人。
一張老式紅木茶桌旁，兩個男人面對面坐著，茶沒喝幾口，煙倒是抽了大半包。
「大哥！那東西，找到買家了嗎？！」
說話的是個光頭壯漢。
一身黑色皮夾克繃得死緊，胸口的拉鏈像是隨時會崩開。
滿臉橫肉，脖子上的金鍊子粗得像狗鏈.......渾身上下寫著四個字：生人勿近。
但他此刻的表情，卻像一條聞到了肉味的鬣狗。
兩隻手不自覺地搓著，眼睛裡的興奮根本壓不住。
他叫石玉，是弟弟。
坐在他對面的男人，氣質截然不同。
深灰色定製西裝，袖口露出低調的機械錶，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如果換個地方.......比如某家超凡公司的寫字樓.......說他是個中層管理，沒人會懷疑。
但那雙眼睛不一樣。
比光頭壯漢更陰，更冷，更沉。
像一條藏在深水裡的毒蛇，隨時準備躥出來咬人。
他叫石傑，紅鬼典當行的老闆，也是哥哥。
石傑沒急著回話。
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才不緊不慢地放下杯子。
「嗯。」
他點了點頭：「今天上午剛到。」
語氣平淡，可他眼底那一閃而過的精光，出賣了他。
石家兄弟，在黑市街的名頭，不是靠錢砸出來的，也不是靠拳頭打出來的。
是靠狠。
明面上，紅鬼典當行做的是正經生意.......收抵押品、放小額貸、偶爾倒騰點來路不明的物件。
在黑市街這種地方，再正常不過。
但背地裡，他們幹的只有一件事：
殺人奪寶。
套路乾淨利落，幾年沒出過岔子。
他們常年派人蹲守北疆各大拍賣場，尤其是商家超凡協會旗下的『淘朱』拍賣行。
畢竟，這家由商家序列最高殿堂——「淘朱殿」創建的拍賣行，分號遍布整個聯邦。
從邊陲小市，到中部聯邦的核心都會，只要是有人煙的地方，十有八九都能看到那塊金字招牌。
那裡，是秘境拾荒人、獨狼獵人，還有那些家道中落、急等錢用的落魄者出貨的頭號場所。
這幫人常年泡在秘境裂隙里，刀口舔血，命都系在褲腰帶上。
手裡攢下了好東西，要出手換錢，十個里有八個會往那裡跑。
因為「淘朱殿」的招牌夠硬，給價也公道，從不問東西來路，只問品相成色。
而這，恰好也是石家兄弟最喜歡的「狩獵場」。
石家兄弟的人就盯著這裡『撿漏』。
盯著那些出手闊綽的。
盯著那些落了單的。
盯著那些身邊沒有靠山的。
誰符合條件，誰就是下一隻肥羊。
跟蹤、下藥、偷襲、滅口。
一條龍服務。
幾年下來，死在他們手上的低級秘境獵人和拾荒人，少說也有幾十號。
從來沒出過事。
因為死人，不會說話。
石玉搓了搓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
「那東西？能值多少？」
石傑放下茶杯，嘴角微微上揚。
「值多少？呵呵呵....」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半度，眼睛裡的貪婪幾乎要溢出來：
「夠咱們賣了之後，洗手上岸了。」
話音剛落，他話鋒一轉，語氣驟然冷了下來.......
「前提是……要幹掉猩狼，要是讓他知道我們想黑吃黑....」
石玉臉色一僵，脖子上的金鍊子都跟著抖了一下。
但他很快就拍著胸脯，把胸肌拍得砰砰響：
「大哥你放心！都安排好了，明天猩狼一來，他絕對跑不了！」
石傑看著自己這個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弟弟，沒有說話。
他只是重新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滾燙的茶湯順著喉嚨滑下去，卻澆不滅他眼底那一抹複雜的神色。
沉默了幾秒，他忽然輕聲呢喃了一句：
「猩狼啊……猩狼……別怪我心狠手辣……」
「這東西.....太珍貴了....足夠我們兄弟換皮做人了。」
石玉正等得不耐煩，聽到這句話，眉頭一皺，大大咧咧地擺了擺手：
「大哥！你說那些陳年爛穀子的事兒幹嘛？猩狼那是自己倒霉，怪不得誰！誰知道這次是這東西.....」
他湊上前來，眼睛裡全是迫不及待的光：
「東西呢？先讓我看看！儒家六藝精粹.......我這輩子都沒見到過！快給我張張眼！」
「急什麼！」
石傑笑罵了一句，眼底那點感慨瞬間被貪婪取代。
他站起身，走到牆角那台半人高的保險柜前，手指在密碼盤上飛快地轉了幾圈。
「咔嗒」一聲。
櫃門打開，他從最裡面摸出一個巴掌大小、裹著暗紅色絨布的木盒。
走回來，把盒子往桌上一放。
石玉一把搶過去。
「啪.......」
盒蓋彈開。
霎那間，一道柔和卻刺目的光暈從盒中噴薄而出，將整間昏暗的密室都映亮了幾分。
石玉眼睛瞪得像銅鈴。
盒子裡，靜靜地躺著一顆菱形的晶石。
通體晶瑩剔透，內里隱約有光影流轉，像是有無數細小的文字在遊動。光暈一明一暗，仿佛在呼吸。
「臥槽！」
石玉咽了口唾沫，聲音都變了調：
「這……這就是儒家六藝精粹？！」
石傑盯著那顆晶石，眼睛裡燃燒著赤裸裸的貪婪與狂熱。
他舔了舔嘴唇，聲音壓得極低：
「沒錯。」
「儒家序列六.......進士境高手，臨死之前以畢生文氣凝聚而出的六藝精粹！」
他伸出手指，虛空點了點那顆晶石，像是在指點一件絕世珍寶：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石玉搖頭，眼睛一刻都捨不得離開那道光暈。
石傑笑了，笑容里全是精明和得意：
「那些想走儒家序列、卻沒天賦的儒序世家子弟.......要是有了這一顆六藝精粹，入儒序大門根本不是問題。」
「保底……都能到儒序列七.......舉人境！」
他頓了頓，聲音又壓低了幾分：
「你知道他們為了這麼一顆精粹，願意掏多少錢嗎？」
石玉終於回過神來，咧嘴狂笑：
「哈哈哈哈！大哥，咱們發了！」
石傑也笑了，笑得很冷，很沉。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翹起二郎腿，語氣裡帶著一種志在必得的篤定：
「誰能想到……一個儒序八的破落戶，身上居然揣著這麼寶貴的東西？」
「更沒想到的是.......他居然還敢帶著它跑去拍賣行。」
石玉嘿嘿一笑，接話道：
「結果最後價錢沒談攏，倒是給咱們……『撿了個漏』。」
他說「撿漏」兩個字的時候，特意加重了語氣。
兩個人對視一眼，同時笑了出來。
就在這時.......
「咚、咚、咚。」
密室的門被敲響了。
三下，不輕不重，卻像三把錘子砸在石家兄弟的心口上。
石傑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瞳孔猛然一縮。
石玉的反應更直接.......臉上的興奮還沒退乾淨，驚駭就已經涌了上來，表情扭曲。
石傑動作極快，「啪」地一聲合上木盒，三步並作兩步衝到保險柜前，塞進去，鎖死，密碼盤連轉了三圈。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坐回椅子上，臉上的貪婪、興奮、得意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張陰沉到能滴出水來的臉。
石玉也收了聲。
他從腰間摸出一隻黑色的金屬拳套，不緊不慢地套上右手，指節捏得「咔咔」作響。
肌肉繃緊，整個人像一頭隨時會撲出去的猛獸。
他無聲地走向門口，每一步都踩得很輕，卻帶著一股殺意。
貼著門板，壓低聲音問了一句：
「誰？」
門外沉默了一秒。
隨即一個粗獷的聲音炸了開來，帶著不耐煩和幾分熟稔的罵罵咧咧：
「操！石家兄弟！開門，是我啊.......猩狼！」
石玉一愣，扭頭看向石傑。
石傑的瞳孔劇烈地震了一下。
「猩狼？」
他的嘴唇翕動了一下，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股怒意：
「你和猩狼約的時間……不是明天嗎？」
石玉也是一臉猙獰，眉頭擰成了個死結，額頭上青筋直跳。
他回頭看了一眼緊閉的保險柜，又看了一眼門板，臉上閃過一絲狠厲。
「操！我怎麼知道，他現在就來了！」
他低聲罵了一句，聲音里全是殺意，隨即咬著牙說：
「無所謂。」
「來都來了.......」
「等下弄死他。」
石傑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緩緩點了點頭。
那雙陰冷的眼睛裡，最後一絲猶豫也消失了。
他端起那杯已經徹底涼透的茶，又抿了一口。
然後他放下茶杯，沖石玉使了個眼色。
石玉深吸一口氣，臉上的猙獰收斂了幾分，換上了一個十足熱情的笑容。
「來了來了！」
他一邊應著，一邊把門打開。
「猩狼你也真是的，不是說好了明天嗎？怎麼提前跑來了？也不提前打個電話.......」
門，緩緩拉開了一條縫。
門外的燈光擠進來一條細線，落在石家兄弟那張堆滿笑容的臉上。
.......
他反手關上門，往沙發上一倒，整個人陷進鬆軟的靠墊里，盯著天花板上的吊燈發了三秒鐘的呆。
「今天這名頭……算是傳出去了。」
「武道協會的那幫武探，鼻子比狗還靈。最遲明天一早，我的檔案就會被翻出來，開始進行調查。」
朱殺眯起眼睛，瞳孔里映著頭頂暖黃色的燈光，輕聲呢喃：
「時間窗口……還有。」
「今晚，估計是最後一次機會了。」
沙發上安靜了幾秒。
然後他翻身坐起，動作乾脆利落，沒有一絲拖泥帶水。
朱殺走到窗前，一把拉上窗簾。
厚重的遮光布將最後一絲暮色擋在外面，客廳陷入昏暗。
他沒有開燈。
徑直走向臥室。
臥室里也是一片漆黑。
朱殺走到衣櫃前，伸手拉開櫃門.......
柜子里空空蕩蕩，只有幾件掛在橫杆上的黑色外套。
他沒有拿衣服。
他的手指探進衣櫃內側，摸到一個不起眼的凸起，輕輕一按。
「咔。」
一聲低沉的機械咬合聲。
衣櫃的背板無聲無息地向兩側滑開，露出後面一整面牆的.......兵器架。
長刀、短刃、臂弩、飛針、摺疊鋼弓、淬毒的吹箭……
一排排，一件件，在衣櫃內嵌的冷白色燈光下泛著森冷的光。
丹藥瓶整齊地碼在底層架子上，標籤朝外，字跡工整。
每一件兵器，都擦得鋥亮。
每一瓶丹藥，都標註了用途和劑量。
全網首發更新ⓉⓌ看書📕ⓢⓗⓤ.ⓣⓦ
這不是一個普通高中生的衣櫃。
這是一座微型的軍火庫。
朱殺伸出手，緩緩撫過那排兵刃。
指尖從刀脊上滑過，從弓臂上掠過，從箭簇上蹭過。
他的動作很慢，很輕，像在撫摸情人的皮膚。
「兄弟們....一天不見....想不想我啊！……」
他低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種只有自己才能聽懂的、近乎偏執的珍惜。
那些傷疤，那些血汗，那些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拼了命的日日夜夜的成果.......全在這面牆上。
他的手最終停在最下方的一個空凹槽前。
那凹槽的形狀，正好卡住一對拳套。
朱殺從腰間解下那對已經不成樣子的指虎。
鋼面龜裂，纏布浸血，四根指環歪歪扭扭地變形。
他低頭看了它們一眼。
「兄弟....辛苦了。」
然後，他將這對指虎緩緩卡進凹槽。
「咔噠。」
嚴絲合縫。
朱殺退後一步，目光掃過整面牆的兵器，嘴角微微上揚。
然後，他伸出手。
沒有猶豫，沒有遲疑，徑直探向兵器架的最高處。
那裡，單獨懸著一柄橫刀。
刀身修長，黑漆鯊魚皮刀鞘，銅裝具上布滿細密的劃痕。
朱殺握住刀柄，輕輕一提。
刀出鞘三寸。
冷冽的寒光從縫隙里泄出來。
他右指輕輕划過刀鋒。
指腹從刃口上掠過的瞬間，一滴血珠滲了出來。
鮮血順著刀身往下淌，洇過刀譚上那兩個模糊得幾乎看不清的古字：
七殺。
朱殺看著那兩個字，眼底翻湧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兄弟。」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是怕驚動了這座安靜的城市：
「今晚……咱們最後再去干一票大的，然後乾乾淨淨做人！」
刀身微微震顫，仿佛活了過來。
像是在回應他。
像是在說.......
等這一天，等很久了。
臥室依舊黑暗。
只有衣櫃門上那面鏡子，映照著朱殺的側身。
朱殺轉過身，面對鏡子。
鏡子裡，是一個十八歲的少年。
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然後.......
他閉上了眼。
一秒。
兩秒。
三秒。
當他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
鏡中的人已經變了。
眉弓變高，顴骨突出，眼角壓出幾道細紋，皮膚從緊緻變得粗糙，連下頜線都硬朗了幾分。
五官沒有大動，但每一處都微調了一點點。
一點點加在一起，就是另一個人。
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
面容平庸，氣質沉穩，扔進人海里三秒鐘就找不著的那種。
唯有一雙眼睛.......
還是朱殺的眼睛。
中年人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嘴角緩緩上揚。
那笑容在一個四十多歲的臉上，顯得格外……危險。
「差不多了。」
他的聲音也變了，低沉沙啞，帶著一種菸酒浸泡過的粗糲感。
朱殺.......不，現在應該叫他「腥狼」了...
他從衣櫃裡換上一身黑色衛衣，將橫刀插進腰間的刀掛，又從兵器架上取下兩柄匕首，一左一右別在後腰。
然後是一把臂弩，綁在左小臂內側，外套一放下來，什麼都看不出來。
最後是一排十二根淬毒鋼針，插在皮帶的暗格里。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快得像是排練了千百遍。
收拾停當，他走到客廳，從鞋櫃底下摸出一串車鑰匙。
鑰匙上刻著一個不起眼的標誌.......一輛沒有聯網、沒有GPS、沒有任何追蹤手段的老式越野車。
他拉開窗簾一角，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
錦繡龍城萬家燈火。
沒有人注意到這個窗口。
沒有人知道，一頭野獸正要出籠。
朱殺深吸一口氣，拉上黑色衛衣的帽子，帽檐壓到眉骨下方，只露出半張臉。
他低頭，推開家門。
走廊的聲控燈應聲而亮，慘白的光落在他那張四十多歲的中年人臉上，沒有激起任何情緒.......仿佛這張臉已經戴了很多年，早已與皮肉長在了一起。
他反手帶上門。
「咔嗒。」
門鎖落下。
電梯無聲下行。
數字跳動：16、15、14……1。
轎廂門打開的瞬間，他微微低著頭走出去，步伐不快不慢，肩背自然佝僂，整個人像一塊被歲月磨平稜角的石頭。
大廳的保安抬了一下眼皮，掃了他一眼，隨即移開.......一個普普通通的武道學徒境的中年人，不值得多注意半秒。
他推門而出。
夜風裹著北疆十月的氣息撲面而來，渾濁、潮濕，帶著燒烤攤的煙火和遠處工地的塵土。
朱殺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叫「猩狼」的中年人。
....
魚尾區，黑市街。
魚尾區唯三的街區之一。
花街、黑市街、黑風街。
三條街，三種活法。
花街一聽名字就知道是什麼地方.......紅燈酒綠，脂粉氣能把人熏個跟頭。
那是找樂子的地方，只要兜里有錢，你就是那裡的爺。
黑風街則不同。
破舊、逼仄、魚龍混雜，但偏偏是泥腿子們最能撲騰的地界。
煙管里飄著廉價的致幻煙，格鬥黑拳場的地下室里每夜都在濺血，賭檔的骰子在發霉的空氣中滾出無數個家破人亡。
陳怪的格鬥館，就是這條街最大的格鬥黑拳場。
至於黑市街.......
它既沒有花街的浮華，也沒有黑風街的喧鬧。
但它更髒。
但這裡的每一扇鐵門後面，都藏著你在這座城市的普通市面上買不到、找不到、甚至壓根兒不該出現的東西。
超凡材料、禁藥、假身份、走私的禁物、從裂隙戰場上「流」出來的戰利品……
以及.......要命的懸賞。
當然，絕大多數都是低端貨色，入不了真正大人物的眼。
可偶爾，也會有那麼一兩件好東西漏出來。
夠你吃三年。
也夠你要你的命。
朱殺站在巷口，帽檐壓得很低，遮住了半張臉。
昏黃的路燈從他身後打過來，把他整個人籠進一片曖昧的光影里。
他沒有急著進去。
目光從街牌上慢慢掃過，他來過這裡。
不止一次。
但每次來，用的都是不同的臉。
朱殺抬起腳，踩進黑市街那條坑坑窪窪的水泥路。
腳步聲不輕不重，被兩側牆壁吞得乾乾淨淨。
他沒有東張西望，沒有左顧右盼，就那麼不緊不慢地走著。
今晚.......他是來收帳的。
....
黑市街深處，一棟五層大樓拔地而起。
大樓正門上方，五個猩紅大字：紅鬼典當行。
招牌底子漆黑如墨，字卻紅得刺眼。
沒人知道這棟樓里藏著什麼。
也沒人敢問。
地下密室內。
燈光昏得發黃，煙霧濃得嗆人。
一張老式紅木茶桌旁，兩個男人面對面坐著，茶沒喝幾口，煙倒是抽了大半包。
「大哥！那東西，找到買家了嗎？！」
說話的是個光頭壯漢。
一身黑色皮夾克繃得死緊，胸口的拉鏈像是隨時會崩開。
滿臉橫肉，脖子上的金鍊子粗得像狗鏈.......渾身上下寫著四個字：生人勿近。
但他此刻的表情，卻像一條聞到了肉味的鬣狗。
兩隻手不自覺地搓著，眼睛裡的興奮根本壓不住。
他叫石玉，是弟弟。
坐在他對面的男人，氣質截然不同。
深灰色定製西裝，袖口露出低調的機械錶，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如果換個地方.......比如某家超凡公司的寫字樓.......說他是個中層管理，沒人會懷疑。
但那雙眼睛不一樣。
比光頭壯漢更陰，更冷，更沉。
像一條藏在深水裡的毒蛇，隨時準備躥出來咬人。
他叫石傑，紅鬼典當行的老闆，也是哥哥。
石傑沒急著回話。
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才不緊不慢地放下杯子。
「嗯。」
他點了點頭：「今天上午剛到。」
語氣平淡，可他眼底那一閃而過的精光，出賣了他。
石家兄弟，在黑市街的名頭，不是靠錢砸出來的，也不是靠拳頭打出來的。
是靠狠。
明面上，紅鬼典當行做的是正經生意.......收抵押品、放小額貸、偶爾倒騰點來路不明的物件。
在黑市街這種地方，再正常不過。
但背地裡，他們幹的只有一件事：
殺人奪寶。
套路乾淨利落，幾年沒出過岔子。
他們常年派人蹲守北疆各大拍賣場，尤其是商家超凡協會旗下的『淘朱』拍賣行。
畢竟，這家由商家序列最高殿堂——「淘朱殿」創建的拍賣行，分號遍布整個聯邦。
從邊陲小市，到中部聯邦的核心都會，只要是有人煙的地方，十有八九都能看到那塊金字招牌。
那裡，是秘境拾荒人、獨狼獵人，還有那些家道中落、急等錢用的落魄者出貨的頭號場所。
這幫人常年泡在秘境裂隙里，刀口舔血，命都系在褲腰帶上。
手裡攢下了好東西，要出手換錢，十個里有八個會往那裡跑。
因為「淘朱殿」的招牌夠硬，給價也公道，從不問東西來路，只問品相成色。
而這，恰好也是石家兄弟最喜歡的「狩獵場」。
石家兄弟的人就盯著這裡『撿漏』。
盯著那些出手闊綽的。
盯著那些落了單的。
盯著那些身邊沒有靠山的。
誰符合條件，誰就是下一隻肥羊。
跟蹤、下藥、偷襲、滅口。
一條龍服務。
幾年下來，死在他們手上的低級秘境獵人和拾荒人，少說也有幾十號。
從來沒出過事。
因為死人，不會說話。
石玉搓了搓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
「那東西？能值多少？」
石傑放下茶杯，嘴角微微上揚。
「值多少？呵呵呵....」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半度，眼睛裡的貪婪幾乎要溢出來：
「夠咱們賣了之後，洗手上岸了。」
話音剛落，他話鋒一轉，語氣驟然冷了下來.......
「前提是……要幹掉猩狼，要是讓他知道我們想黑吃黑....」
石玉臉色一僵，脖子上的金鍊子都跟著抖了一下。
但他很快就拍著胸脯，把胸肌拍得砰砰響：
「大哥你放心！都安排好了，明天猩狼一來，他絕對跑不了！」
石傑看著自己這個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弟弟，沒有說話。
他只是重新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滾燙的茶湯順著喉嚨滑下去，卻澆不滅他眼底那一抹複雜的神色。
沉默了幾秒，他忽然輕聲呢喃了一句：
「猩狼啊……猩狼……別怪我心狠手辣……」
「這東西.....太珍貴了....足夠我們兄弟換皮做人了。」
石玉正等得不耐煩，聽到這句話，眉頭一皺，大大咧咧地擺了擺手：
「大哥！你說那些陳年爛穀子的事兒幹嘛？猩狼那是自己倒霉，怪不得誰！誰知道這次是這東西.....」
他湊上前來，眼睛裡全是迫不及待的光：
「東西呢？先讓我看看！儒家六藝精粹.......我這輩子都沒見到過！快給我張張眼！」
「急什麼！」
石傑笑罵了一句，眼底那點感慨瞬間被貪婪取代。
他站起身，走到牆角那台半人高的保險柜前，手指在密碼盤上飛快地轉了幾圈。
「咔嗒」一聲。
櫃門打開，他從最裡面摸出一個巴掌大小、裹著暗紅色絨布的木盒。
走回來，把盒子往桌上一放。
石玉一把搶過去。
「啪.......」
盒蓋彈開。
霎那間，一道柔和卻刺目的光暈從盒中噴薄而出，將整間昏暗的密室都映亮了幾分。
石玉眼睛瞪得像銅鈴。
盒子裡，靜靜地躺著一顆菱形的晶石。
通體晶瑩剔透，內里隱約有光影流轉，像是有無數細小的文字在遊動。光暈一明一暗，仿佛在呼吸。
「臥槽！」
石玉咽了口唾沫，聲音都變了調：
「這……這就是儒家六藝精粹？！」
石傑盯著那顆晶石，眼睛裡燃燒著赤裸裸的貪婪與狂熱。
他舔了舔嘴唇，聲音壓得極低：
「沒錯。」
「儒家序列六.......進士境高手，臨死之前以畢生文氣凝聚而出的六藝精粹！」
他伸出手指，虛空點了點那顆晶石，像是在指點一件絕世珍寶：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石玉搖頭，眼睛一刻都捨不得離開那道光暈。
石傑笑了，笑容里全是精明和得意：
「那些想走儒家序列、卻沒天賦的儒序世家子弟.......要是有了這一顆六藝精粹，入儒序大門根本不是問題。」
「保底……都能到儒序列七.......舉人境！」
他頓了頓，聲音又壓低了幾分：
「你知道他們為了這麼一顆精粹，願意掏多少錢嗎？」
石玉終於回過神來，咧嘴狂笑：
「哈哈哈哈！大哥，咱們發了！」
石傑也笑了，笑得很冷，很沉。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翹起二郎腿，語氣裡帶著一種志在必得的篤定：
「誰能想到……一個儒序八的破落戶，身上居然揣著這麼寶貴的東西？」
「更沒想到的是.......他居然還敢帶著它跑去拍賣行。」
石玉嘿嘿一笑，接話道：
「結果最後價錢沒談攏，倒是給咱們……『撿了個漏』。」
他說「撿漏」兩個字的時候，特意加重了語氣。
兩個人對視一眼，同時笑了出來。
就在這時.......
「咚、咚、咚。」
密室的門被敲響了。
三下，不輕不重，卻像三把錘子砸在石家兄弟的心口上。
石傑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瞳孔猛然一縮。
石玉的反應更直接.......臉上的興奮還沒退乾淨，驚駭就已經涌了上來，表情扭曲。
石傑動作極快，「啪」地一聲合上木盒，三步並作兩步衝到保險柜前，塞進去，鎖死，密碼盤連轉了三圈。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坐回椅子上，臉上的貪婪、興奮、得意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張陰沉到能滴出水來的臉。
石玉也收了聲。
他從腰間摸出一隻黑色的金屬拳套，不緊不慢地套上右手，指節捏得「咔咔」作響。
肌肉繃緊，整個人像一頭隨時會撲出去的猛獸。
他無聲地走向門口，每一步都踩得很輕，卻帶著一股殺意。
貼著門板，壓低聲音問了一句：
「誰？」
門外沉默了一秒。
隨即一個粗獷的聲音炸了開來，帶著不耐煩和幾分熟稔的罵罵咧咧：
「操！石家兄弟！開門，是我啊.......猩狼！」
石玉一愣，扭頭看向石傑。
石傑的瞳孔劇烈地震了一下。
「猩狼？」
他的嘴唇翕動了一下，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股怒意：
「你和猩狼約的時間……不是明天嗎？」
石玉也是一臉猙獰，眉頭擰成了個死結，額頭上青筋直跳。
他回頭看了一眼緊閉的保險柜，又看了一眼門板，臉上閃過一絲狠厲。
「操！我怎麼知道，他現在就來了！」
他低聲罵了一句，聲音里全是殺意，隨即咬著牙說：
「無所謂。」
「來都來了.......」
「等下弄死他。」
石傑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緩緩點了點頭。
那雙陰冷的眼睛裡，最後一絲猶豫也消失了。
他端起那杯已經徹底涼透的茶，又抿了一口。
然後他放下茶杯，沖石玉使了個眼色。
石玉深吸一口氣，臉上的猙獰收斂了幾分，換上了一個十足熱情的笑容。
「來了來了！」
他一邊應著，一邊把門打開。
「猩狼你也真是的，不是說好了明天嗎？怎麼提前跑來了？也不提前打個電話.......」
門，緩緩拉開了一條縫。
門外的燈光擠進來一條細線，落在石家兄弟那張堆滿笑容的臉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