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空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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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1章 空房

  「這份合約,容我想一晚。」

  這話說出口,柯南道爾臉上那點熱切便涼了半截。

  她的眼珠子轉了轉,手指在几面上敲了敲,那支票還擺在那裡。

  「先生疑心我。」她說。

  「不是疑心。」沈既白答,「是這買賣太大了,大得不像話。」

  「越是不像話的買賣,越要慢些應。」

  道爾聽了這話,先是不服氣地皺了皺眉,隨即又鬆開了,嘴角竟浮出一絲笑意來。

  「也罷。」她說,「我等得起。」

  話雖如此,她的身子卻先坐得鬆了,一條腿從矮几底下伸出來,另一條盤著,那姿態原是極不合日本人坐相的,可她自己卻渾不在意。

  夏目漱石看在眼裡,也不去糾正了。

  嚴九子把空了的飯碗收拾到一處,起身要去添飯,腳步卻慢了下來。

  屋裡的氣氛不知從哪一刻起鬆了下來,方才那咄咄逼人的架勢,忽的就散了。

  她心裡那根繃著的弦也跟著鬆了一松,只是自己沒察覺。

  「先生不必這樣防著我。」道爾說,「我這個人,說話直,心卻不壞。」

  「旁人心壞不壞,說出來的話作不得數。」沈既白答。

  「也是。」道爾笑了,「先生這話,倒像是我筆下寫慣了的那句台詞。」

  她說著,把帽子從身後地板上撿起來,擱在膝上,兩隻手按在帽檐上,摩挲著。

  這動作她做得極自然,倒像是一種習慣—手裡沒樣東西捏著,便渾身不自在。

  「先生猜猜。」她說,「我為什麼大老遠跑到日本來。」

  「為了書。」

  「一半。」道爾豎起一根指頭,隨即又搖了搖頭,把那指頭收了回去,「另一半,是躲。」

  「躲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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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躲我自己的讀者。」

  這話說得平靜,可屋裡那三個人,除了嚴九子聽不真切,另外兩個都聽出了裡頭的分量。

  夏目漱石擱下筷子,抬眼看她。

  「道爾先生這話,我在倫敦時便聽過一耳朵。」她說,「可先生從未細說過。」

  「細說?」道爾笑了一聲,笑得有些干,「細說了,怕嚇著這位小姐。」她的目光掃過嚴九子。

  嚴九子正端著空碗要往廚房去,被這一眼看住了,腳步頓了頓,也不知該不該接話,只把碗抱得緊了些。

  「無妨。」沈既白說,「說。」

  道爾的手指停止了摩挲帽檐,搭在膝上,安靜了片刻。

  「八年前,我寫死了一個人。」她說,「我筆下的偵探,福爾摩斯。我把他從萊辛巴赫的瀑布推了下去,摔死了,摔得乾乾淨淨,連屍首都沒留。」

  「為什麼摔死他。」

  「寫膩了。」道爾的聲音裡帶上了一點自嘲,「先生知道那種滋味麼?一個人物在你腦子裡活了十年,每回落筆都是他,夢裡也是他,你自己的日子過得像是替他打雜的書記員。我想寫點別的,寫歷史,寫正劇,寫點真正值得留名的東西。可讀者不許。」

  「他們要什麼?」

  「要他活著。」道爾把帽檐一按,「我殺了他那一期雜誌出來,倫敦的男人們上班戴黑紗,跟死了親爹似的。報社的信箱塞滿了信,罵我的,咒我的,還有一封信,信封是黑邊的,裡頭就四個字—「你是兇手」。」

  「後來呢。」沈既白問。

  「後來我不敢上街。」道爾說得平淡,可那平淡底下壓著的東西,一點也不平淡,「出版商天天堵著我的門,讀者的信一麻袋一麻袋地寄,我雇的女僕有一回替我去郵局取信,回來時臉都白了—說郵局的人瞧見地址是給我的,都用一種看殺人犯的眼神看她。」

  「再後來,有人在我常去的那間俱樂部門口堵我,揚言要我把他寫活,不然就要我好看。我不是沒見過世面的人,可那陣仗,說句實話,我是真怕了。」

  她說到這裡,抬手把額前一縷散發別到耳後,動作利落,可那眼神卻飄了一飄,落在別處去了。

  「這便是先生說的,被全英國追殺?」沈既白問。

  「不算追殺。」道爾糾正,「算圍剿。」

  「一個人殺了自己筆下的人物,倒被那人物的信眾們逼得像是真兇。」她自嘲地笑了笑,「先生說好笑不好笑?」

  夏目漱石在旁邊聽著,忽然開了口。

  「不好笑。」她說,「先生當年在倫敦,一提起這樁事,臉色便要沉半日,我瞧著都替先生累得慌。」

  「你倒是站著說話不腰疼。」道爾白了她一眼,「你在倫敦那一年半,寫不出東西,還不是我陪著你熬的夜?」

  「先生陪我熬夜,是先生自己也睡不著。」夏目漱石答得不緊不慢,「先生那時候半夜三更把我從被窩裡拽起來,說是要找人說話,說著說著又扯回福爾摩斯身上去,一說就是一個鐘頭,我聽得都能背了。」

  「那是切磋。」

  「那是先生自己心裡堵得慌,拿我當出氣筒。」

  道爾被噎了一下,臉上訕訕的,卻也沒惱,反倒笑出聲來。

  「罷了罷了,我這徒弟,是越教越不聽話了。」

  「先生教的時候便說過,學生若一味順從,便是教廢了。」

  這一來一往,倒像是老友間的鬥嘴,沒了方才那副審訊的架勢。

  嚴九子站在灶間門口,她瞧出些名堂來了。

  這洋女人方才那副攥著哥哥手腕不撒的模樣,此刻竟像是換了一個人,說起自個兒的糗事來,臉上是坦然的,帶著幾分自嘲的乾笑。

  這樣的人,倒不像是壞心思的。

  「道爾先生如今住在何處。」沈既白忽然問了一句。

  道爾的手指停住了。

  「橫濱。」她說,「一間叫望海樓」的旅店,洋人開的,屋子倒還齊整,只是」

  她頓住了,眼皮垂了垂,那神情忽的黯淡下去,像是被戳到了什麼心事。

  「只是什麼。」


  「一個人在異國他鄉,這樣漂來盪去的,說不怕,是假話。」

  屋裡靜了一靜。

  他還未開口,灶間門口那道人影已經動了。

  嚴九子把手裡的空碗往灶台上一擱,轉身走了出來,站到矮几旁,看著道爾。

  「道爾先生。」她說,聲音不高,卻帶著幾分認真。

  道爾抬起眼來。

  「我們家後頭新蓋了一間廂房,如今夏目先生住著一半,還空著一角。」嚴九子說。

  「先生若是信得過,不如就住下罷,總比一個人夜裡提心弔膽的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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