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功德簿
乍聽那薛莽有屠村之意，此時趙家村子已經亂作一團。
吳絳轉身回至家中，著急忙慌地開始收拾行李，翻箱倒櫃找了幾件蠻妞兒的尋常衣物，便幾步踏入了西房。
西房內，趙逢春母子連同蠻妞兒正坐在床榻邊聊著陳年舊事，吳闊海見吳絳神色匆匆地進來，便站起身子問道：「舅母為何如此著急？」
「逢春、闊海，剛才聽得那薛家蠻兒有屠村之意，整個村子已開始雞飛狗跳、亂成一鍋粥了。」
她大聲喘息著：「趁村里人還在村頭那邊和那薛家蠻兒對峙著，逢春，你與闊海速帶渺渺先去躲躲。那薛家人殺人不眨眼，若是波及到你們，我該如何向他姑父交代？」
趙逢春心中惴惴不安，心臟似要炸開般。
「大嫂，此話何意？叫我等先走，丟下你一人不成？」她慌忙之中補了一句。
吳絳將趙逢春從西房門口拉至院中，彎著臂膀，將自己手心貼在趙逢春手背之上，那雙眸子如春風柳絮般盯著趙逢春。
她將物什遞給趙逢春：「逢春，他爹與霆兒尚在村口，想必應是無事…我留在家中，好歹等父子二人回來時有個照應。要不這樣…你帶兩個孩子先走，村西頭那裡有條羊腸小徑，他爹以前砍柴時常從那邊走…沿著那小徑直直往前，便也能出趙家村。」
趙逢春思忖著：「若此時留在家中，反而成了大哥大嫂一家的累贅，不如就聽了大嫂的話，帶兩個孩子先走，等事情平息之後，返回也好，大嫂追上也罷，也是行的。」
她使勁點點頭，「闊海，將你蠻妹帶出來。」
吳絳去了趟後院，不多時便又走了出來，她手中持著柴刀，那柴刀貌似昨天夜裡被趙玄霆磨過，烈日之下，刀尖格外刺眼。
她將柴刀遞於外甥手中，拉起他的手來囑咐著：「闊海，帶個物什防身，好保護你娘和蠻妹啊。」
又側過身子，看向吳闊海身旁的蠻妞兒。
吳絳半蹲下來，仔細地將女兒蓬亂的烏黑長髮整理了一番，眼中充滿了不舍，她喉中帶著沙啞的語氣哽咽著說：「渺渺，可要聽你姑的話啊。」
蠻妞兒只是莫名其妙地來了一句：「娘親，不是剛剛回家，為何又要走？」
吳絳起身，往趙逢春那頭瞅了一眼，二人相互點點頭，趙逢春便叫吳闊海帶著蠻妞兒走了。
將三人送出門外，陪著他們走了一段路，看著一步三回頭的趙逢春母子倆，吳絳的目光卻全然放在了女兒身上，不願再多看一眼的她隨意地招了招手，轉身間便想進門。
一隻腳剛踏入門檻，吳絳又停了下來，她雙手倚在側邊泥牆之上，將剛低下的頭又緩緩抬了上來，側臉看去，三人已消失的無影蹤，她心如沉水。
門外有棵高大挺拔的老槐樹，常年枝葉茂密，卻在去年一下子枯死了。趙承春還特意為它施過肥、澆過水，仍無濟於事。
那槐樹枯枝站著一群雀兒正嘰嘰喳喳吵個不停，反而將吳絳吵得心煩意亂，她隨手撿起一枚地上的石子朝那群雀兒打去，只聽得「撲騰」一聲盡數飛走了。
聽家中之前游世的老人講過，說這雀兒啊，每年差不多這個時候，自東邊遷徙而來，隔一段時間，又朝西邊遷徙而去。
剛想去後院拜一拜那本功德簿，吳絳卻聽得東廂房內有聲音。
她掀開帘子進去，看到有個極其熟悉的背影正面朝那堆柴火背對著自己，卻是突然愣住了。
「夫君，你回來了？霆兒呢？村東頭那邊……」
趙承春穿著一襲白衫，他的身子懸在半空，雙手負後，並未轉過頭來，也並未說一句話，好似只在盯著那堆擺放相當整齊的柴火。
吳絳已是意識到了什麼，她平和地微微笑：
「這堆柴火啊，是年前硯兒臨走之時為你上山砍的，在院子裡冒著風雪忙活了好幾日，本就是個讀書人，雙手都磨出了繭子，嘴裡說著『冬日路滑，父親身體欠佳，孩兒不知做些什麼，只好為家中備些柴火，只求冬春之日不凍著』的話，你每次想硯兒啊，都會來東廂房瞅一瞅這堆柴火…」
不知不覺間，吳絳說著說著便流起了淚來。
「夫君，咱家硯兒前些日子來信了，說自己拔得頭籌，要將咱家眾人接去燈火通明的京城去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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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兒他爹，無需再有任何掛念，安心去吧，啊。」
吳絳說完這句就低下頭，背靠在門檻上，再也控制不住情緒，嗚嗚呀呀地放聲大哭。
只見那身著白衫的趙承春回過頭來，看了妻子一眼，他嘴角撇出一抹滿意的笑意，輕微點了點頭。在吳絳看不到的上方，他化作一股虛影青煙溜了出去。
那青煙溜出去後，並未去得何處，而是往後院徐徐飄去，最後在供奉著那功德簿的屋頂停駐，緊接著向下一探，進入了那功德簿中。
青煙進入功德簿的那一剎，功德簿如同閃電般飛速地翻動著，一股翻書風吹得周遭燭火都險些滅了。
那功德簿約莫翻過去一半才停了下來，那頁原本空白的紙張上，赫然浮現出了幾個大字：
「趙氏弟子趙承春，功成身退。」
當最後一字浮現之時，只聽那功德簿「啪啦」一聲便合了上來，戛然而止。
———
夜半三更。
趙家村今晚篝火通明，趙老九清點了一下人數，發現今日的亂戰之中，原本八十餘戶的趙家村，死了有足足二十餘位青壯男子。
有人敲了門，吳絳這才從睡夢中驚醒。
「他爹，他爹，有人敲門！」可當她回過神來，才猛然發覺這一切如同夢幻泡影。
吳絳拖著疲憊的身軀行至門前，雙手發抖得厲害，她顫顫巍巍地打開門一看，原來是趙溥媳婦。
看著臉色蒼白、雙眼無神、好似失了魂般的吳絳，趙溥媳婦上前一步緩緩地將她攙扶住。
「他絳嬸，還未吃飯吧？我去為你做些。村長發話了，明日一早受難者的家眷去那後山，還請了專門的道人要安頓法事……」
吳絳轉身回至家中，著急忙慌地開始收拾行李，翻箱倒櫃找了幾件蠻妞兒的尋常衣物，便幾步踏入了西房。
西房內，趙逢春母子連同蠻妞兒正坐在床榻邊聊著陳年舊事，吳闊海見吳絳神色匆匆地進來，便站起身子問道：「舅母為何如此著急？」
「逢春、闊海，剛才聽得那薛家蠻兒有屠村之意，整個村子已開始雞飛狗跳、亂成一鍋粥了。」
她大聲喘息著：「趁村里人還在村頭那邊和那薛家蠻兒對峙著，逢春，你與闊海速帶渺渺先去躲躲。那薛家人殺人不眨眼，若是波及到你們，我該如何向他姑父交代？」
趙逢春心中惴惴不安，心臟似要炸開般。
「大嫂，此話何意？叫我等先走，丟下你一人不成？」她慌忙之中補了一句。
吳絳將趙逢春從西房門口拉至院中，彎著臂膀，將自己手心貼在趙逢春手背之上，那雙眸子如春風柳絮般盯著趙逢春。
她將物什遞給趙逢春：「逢春，他爹與霆兒尚在村口，想必應是無事…我留在家中，好歹等父子二人回來時有個照應。要不這樣…你帶兩個孩子先走，村西頭那裡有條羊腸小徑，他爹以前砍柴時常從那邊走…沿著那小徑直直往前，便也能出趙家村。」
趙逢春思忖著：「若此時留在家中，反而成了大哥大嫂一家的累贅，不如就聽了大嫂的話，帶兩個孩子先走，等事情平息之後，返回也好，大嫂追上也罷，也是行的。」
她使勁點點頭，「闊海，將你蠻妹帶出來。」
吳絳去了趟後院，不多時便又走了出來，她手中持著柴刀，那柴刀貌似昨天夜裡被趙玄霆磨過，烈日之下，刀尖格外刺眼。
她將柴刀遞於外甥手中，拉起他的手來囑咐著：「闊海，帶個物什防身，好保護你娘和蠻妹啊。」
又側過身子，看向吳闊海身旁的蠻妞兒。
吳絳半蹲下來，仔細地將女兒蓬亂的烏黑長髮整理了一番，眼中充滿了不舍，她喉中帶著沙啞的語氣哽咽著說：「渺渺，可要聽你姑的話啊。」
蠻妞兒只是莫名其妙地來了一句：「娘親，不是剛剛回家，為何又要走？」
吳絳起身，往趙逢春那頭瞅了一眼，二人相互點點頭，趙逢春便叫吳闊海帶著蠻妞兒走了。
將三人送出門外，陪著他們走了一段路，看著一步三回頭的趙逢春母子倆，吳絳的目光卻全然放在了女兒身上，不願再多看一眼的她隨意地招了招手，轉身間便想進門。
一隻腳剛踏入門檻，吳絳又停了下來，她雙手倚在側邊泥牆之上，將剛低下的頭又緩緩抬了上來，側臉看去，三人已消失的無影蹤，她心如沉水。
門外有棵高大挺拔的老槐樹，常年枝葉茂密，卻在去年一下子枯死了。趙承春還特意為它施過肥、澆過水，仍無濟於事。
那槐樹枯枝站著一群雀兒正嘰嘰喳喳吵個不停，反而將吳絳吵得心煩意亂，她隨手撿起一枚地上的石子朝那群雀兒打去，只聽得「撲騰」一聲盡數飛走了。
聽家中之前游世的老人講過，說這雀兒啊，每年差不多這個時候，自東邊遷徙而來，隔一段時間，又朝西邊遷徙而去。
剛想去後院拜一拜那本功德簿，吳絳卻聽得東廂房內有聲音。
她掀開帘子進去，看到有個極其熟悉的背影正面朝那堆柴火背對著自己，卻是突然愣住了。
「夫君，你回來了？霆兒呢？村東頭那邊……」
趙承春穿著一襲白衫，他的身子懸在半空，雙手負後，並未轉過頭來，也並未說一句話，好似只在盯著那堆擺放相當整齊的柴火。
吳絳已是意識到了什麼，她平和地微微笑：
「這堆柴火啊，是年前硯兒臨走之時為你上山砍的，在院子裡冒著風雪忙活了好幾日，本就是個讀書人，雙手都磨出了繭子，嘴裡說著『冬日路滑，父親身體欠佳，孩兒不知做些什麼，只好為家中備些柴火，只求冬春之日不凍著』的話，你每次想硯兒啊，都會來東廂房瞅一瞅這堆柴火…」
不知不覺間，吳絳說著說著便流起了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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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那身著白衫的趙承春回過頭來，看了妻子一眼，他嘴角撇出一抹滿意的笑意，輕微點了點頭。在吳絳看不到的上方，他化作一股虛影青煙溜了出去。
那青煙溜出去後，並未去得何處，而是往後院徐徐飄去，最後在供奉著那功德簿的屋頂停駐，緊接著向下一探，進入了那功德簿中。
青煙進入功德簿的那一剎，功德簿如同閃電般飛速地翻動著，一股翻書風吹得周遭燭火都險些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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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敲了門，吳絳這才從睡夢中驚醒。
「他爹，他爹，有人敲門！」可當她回過神來，才猛然發覺這一切如同夢幻泡影。
吳絳拖著疲憊的身軀行至門前，雙手發抖得厲害，她顫顫巍巍地打開門一看，原來是趙溥媳婦。
看著臉色蒼白、雙眼無神、好似失了魂般的吳絳，趙溥媳婦上前一步緩緩地將她攙扶住。
「他絳嬸，還未吃飯吧？我去為你做些。村長發話了，明日一早受難者的家眷去那後山，還請了專門的道人要安頓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