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查案
自八月二十九入獄，到現在，已然三十六天。
徐道長盤膝而坐，面色已然有些蠟黃。
「道長，這位是高獄史，來問您案情。」嚴成安先送了吃食。很簡單的一勺粥罷了，沒有鹽豆也沒有黃精。
徐道長點點頭，喝完粥便開始回答問題，回的很熟練，顯然這事他已經想了無數遍。
婦人是風寒入體，肌膚緊縮，造成體內鬱熱。先前醫者只看出鬱熱，不停清熱去火，損傷了婦人正氣，導致婦人脾胃也開始虛弱。
運轉不暢，淤堵的愈發厲害。
因此這病需一面通中焦運化，一面開表驅邪。
鑑於婦人體弱，他開藥很謹慎，以麻黃附子細辛為本，清熱補益為輔，一天一劑藥，再加上婦人還未過甲子，體內正氣未衰，自身恢復能力還在。
這劑量是不是出問題的。
他之前以此方救過上百人，這點，道觀內的診療記錄可查。
高獄史點點頭，將這些記錄完畢，然後又問道，之前是否認識婦人，是否和老漢和婦人和其子女有過糾紛……把所有細節都追問清楚，這才遞過竹簡，讓徐道長確認口供。
陳獄掾和嚴成安站一旁默默看著。
「徐道長這應該是沒問題了，接下來就該去婦人家中查探……拖了月余……屍體都爛的不成樣子了吧……這還怎麼查……」嚴成安默默思索著。
此案，除非真證明藥鋪賣了假藥，且假藥能致死，不然還是個死結。
到時馬決曹肯定會把鍋下甩，以獄史無能，無法查清事實為由，治高獄史一個辦事不力。
雖說不至於像上一位獄史般因失職被撤，但丟了臉面，再想立足就難了。賈生和廷尉這披荊斬棘的勢頭也就被摁下。
……
鄒老漢不是長安人，八月才跑到長安討生活。
運氣好，在長安城南十里處租了地，離城有些遠，為了方便，就在地里搭了窩棚。妻子易氏死後，少了個勞力，更加忙不過來。
高獄史帶人找過來時，鄒老漢還在地里踩著耒耜種冬麥。耒耜通累死，模樣和鏟子相仿，用來挖坑打洞，數量少還好，種地那是真的累死。
兩半大孩子一個蹲地上往坑裡撒種，一個在旁邊拔草。
陳獄掾快步上前和老漢聊了幾句。
嚴成安在旁默默聽著，只覺老漢能活真是奇蹟。
百畝天，畝產一石半，一年就是一百五十石。交租五成，還剩七十五石；三十稅一的田稅，五石；算賦一家四人，兩大兩小，合計十二大錢，也就是四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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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下來還剩六十六石，四口人一月吃糧五石半。
油鹽柴衣……都還沒算，地里活還費氣力……這真能活？難怪四十不到頭髮就全白了。
陳獄掾聊著聊著，話風一轉：「老哥，徐道長救人無數，是長安有名的活神仙。這回雖沒能救活你妻子……但肯定不會害人……你實在想不通，要兩燒埋錢也成……直接把人告了，是不是過了？」
鄒老漢沉默。
嚴成安掏出鹽豆分給兩孩子，打發他們離開，這才道：「鄒叔，那天我在橋邊，您當時也說了找了好幾個郎中灌藥都不見好。嬸子這事……徐道長也是好心……」
這案子只要原告撤訴，也是能解決的。民不舉官不究，只要原告改個口，啥事都好辦。
按理馬決曹也能想到這法子……卻沒能搞定鄒老漢……今日怕不會這般容易。
果然，兩人再三勸說，鄒老漢也不反駁，只是沉默。
這般，就更棘手了。
鄒老漢若能開口談條件，哪怕給錢給糧甚至給房都好說，這般不說話……那就讓人沒轍了。
高獄史在旁觀察良久才上前：「老哥，藥鋪拿的藥材，還有熬的藥還在麼？」
「在的，出事後什麼都沒動，全留窩棚里。」鄒老漢說著拿出一堆藥渣，兩個空陶碗，一包藥。
日子過得節儉，為了省柴，便熬了一包藥裝滿一碗涼著時，趁灶還熱便又熬了一包藥裝碗。鄒易氏當天喝了藥便開始微微出汗，人也好轉能說話了。誰料第二天早飯前，忽得發現人死了。
「高大人，我聽許堅說，藥鋪很多時候偷懶，導致藥材藥性不足，甚至有時候還摻假藥賣。有個柳姓書生腹漲心慌，買茯苓祛濕化濁，結果藥鋪賣得是模樣相仿的老芋頭。書生服後病情加重差點死了。」嚴成安悄聲道。
高獄史點點頭：「時日甚久，屍身無查。藥材便是此案唯一物證，需妥善封存，以待查驗。」
說著，寫好鄒老漢口供。
鄒老漢按手印後，陳獄掾和嚴成安也簽上字，再將藥渣和藥包分別包好封存。兩個陶碗也被帶走。嗯第一次辦案，嚴成安覺著新鮮，仔仔細細看著證物，沒甚稀奇，兩陶碗也就普通陶碗。唯一特別處，就碗底都有一側薄度相近的黑褐色不明固體。湊近聞，還能隱隱聞到一股藥味。
辦妥後，去周邊走訪了一下，問問鄒老漢一家的情況。
順便又問了問那天的情況，有沒有人發現不對勁。
周邊住著的多是中水侯府的佃戶。鄒老漢是新搬來的，不甚熟悉。
裡面還有個佃戶識字，高獄史便把鄒老漢的口供拿給他看了一邊，又問了問他有沒有知曉異樣情況。確認沒有後，也讓他按了手印錄好口供。
折騰一番後，口供寫了不少，有用信息卻是不多。
眼看著時辰不早了，一行三人便往回趕。
柳市此刻將散了，遠遠便見高強正清理血水。旁邊還有位愁眉婦人幫著收拾攤子。
小劉晃悠悠走到攤前，撈走一摞小錢後，人沒走，就站攤前等著心意。
誰料高強上前一把抓住小劉右手：「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竟偷我錢？！」
「高老大你魔怔啦？！」小劉慌亂叫道。
高強沒理他，衝著高獄史大喊：「大人，大人！我要報案！」
「你要不想給心意，我走就是何必這般。」小劉掙扎著，但很快便被嚴成安、陳獄掾聯手按住。
高強指著小劉對高獄史道：「大人，此人偷我錢！」
「什麼偷，這是租子，你今天還沒交租子啊！」小劉辯道。
「他租你啥了？」高獄史淡淡問道。
「他租……」小劉語滯。租啥？魚、稱、車，陶罐，全是高強買的。
「說不出來吧？！你這就是在偷我錢！」高強吼完後，一身舒暢。憋了數月悶氣，總算泄了出去。
「還有話說麼？沒話，就按手印吧。」
高獄史當場記錄各方口供做成案卷。
就任獄史第一天，當場緝拿強盜一名。
徐道長盤膝而坐，面色已然有些蠟黃。
「道長，這位是高獄史，來問您案情。」嚴成安先送了吃食。很簡單的一勺粥罷了，沒有鹽豆也沒有黃精。
徐道長點點頭，喝完粥便開始回答問題，回的很熟練，顯然這事他已經想了無數遍。
婦人是風寒入體，肌膚緊縮，造成體內鬱熱。先前醫者只看出鬱熱，不停清熱去火，損傷了婦人正氣，導致婦人脾胃也開始虛弱。
運轉不暢，淤堵的愈發厲害。
因此這病需一面通中焦運化，一面開表驅邪。
鑑於婦人體弱，他開藥很謹慎，以麻黃附子細辛為本，清熱補益為輔，一天一劑藥，再加上婦人還未過甲子，體內正氣未衰，自身恢復能力還在。
這劑量是不是出問題的。
他之前以此方救過上百人，這點，道觀內的診療記錄可查。
高獄史點點頭，將這些記錄完畢，然後又問道，之前是否認識婦人，是否和老漢和婦人和其子女有過糾紛……把所有細節都追問清楚，這才遞過竹簡，讓徐道長確認口供。
陳獄掾和嚴成安站一旁默默看著。
「徐道長這應該是沒問題了，接下來就該去婦人家中查探……拖了月余……屍體都爛的不成樣子了吧……這還怎麼查……」嚴成安默默思索著。
此案，除非真證明藥鋪賣了假藥，且假藥能致死，不然還是個死結。
到時馬決曹肯定會把鍋下甩，以獄史無能，無法查清事實為由，治高獄史一個辦事不力。
雖說不至於像上一位獄史般因失職被撤，但丟了臉面，再想立足就難了。賈生和廷尉這披荊斬棘的勢頭也就被摁下。
……
鄒老漢不是長安人，八月才跑到長安討生活。
運氣好，在長安城南十里處租了地，離城有些遠，為了方便，就在地里搭了窩棚。妻子易氏死後，少了個勞力，更加忙不過來。
高獄史帶人找過來時，鄒老漢還在地里踩著耒耜種冬麥。耒耜通累死，模樣和鏟子相仿，用來挖坑打洞，數量少還好，種地那是真的累死。
兩半大孩子一個蹲地上往坑裡撒種，一個在旁邊拔草。
陳獄掾快步上前和老漢聊了幾句。
嚴成安在旁默默聽著，只覺老漢能活真是奇蹟。
百畝天，畝產一石半，一年就是一百五十石。交租五成，還剩七十五石；三十稅一的田稅，五石；算賦一家四人，兩大兩小，合計十二大錢，也就是四石。
TW 看書網超給力，𝚜𝚑𝚞.𝚝𝚠書庫廣
算下來還剩六十六石，四口人一月吃糧五石半。
油鹽柴衣……都還沒算，地里活還費氣力……這真能活？難怪四十不到頭髮就全白了。
陳獄掾聊著聊著，話風一轉：「老哥，徐道長救人無數，是長安有名的活神仙。這回雖沒能救活你妻子……但肯定不會害人……你實在想不通，要兩燒埋錢也成……直接把人告了，是不是過了？」
鄒老漢沉默。
嚴成安掏出鹽豆分給兩孩子，打發他們離開，這才道：「鄒叔，那天我在橋邊，您當時也說了找了好幾個郎中灌藥都不見好。嬸子這事……徐道長也是好心……」
這案子只要原告撤訴，也是能解決的。民不舉官不究，只要原告改個口，啥事都好辦。
按理馬決曹也能想到這法子……卻沒能搞定鄒老漢……今日怕不會這般容易。
果然，兩人再三勸說，鄒老漢也不反駁，只是沉默。
這般，就更棘手了。
鄒老漢若能開口談條件，哪怕給錢給糧甚至給房都好說，這般不說話……那就讓人沒轍了。
高獄史在旁觀察良久才上前：「老哥，藥鋪拿的藥材，還有熬的藥還在麼？」
「在的，出事後什麼都沒動，全留窩棚里。」鄒老漢說著拿出一堆藥渣，兩個空陶碗，一包藥。
日子過得節儉，為了省柴，便熬了一包藥裝滿一碗涼著時，趁灶還熱便又熬了一包藥裝碗。鄒易氏當天喝了藥便開始微微出汗，人也好轉能說話了。誰料第二天早飯前，忽得發現人死了。
「高大人，我聽許堅說，藥鋪很多時候偷懶，導致藥材藥性不足，甚至有時候還摻假藥賣。有個柳姓書生腹漲心慌，買茯苓祛濕化濁，結果藥鋪賣得是模樣相仿的老芋頭。書生服後病情加重差點死了。」嚴成安悄聲道。
高獄史點點頭：「時日甚久，屍身無查。藥材便是此案唯一物證，需妥善封存，以待查驗。」
說著，寫好鄒老漢口供。
鄒老漢按手印後，陳獄掾和嚴成安也簽上字，再將藥渣和藥包分別包好封存。兩個陶碗也被帶走。嗯第一次辦案，嚴成安覺著新鮮，仔仔細細看著證物，沒甚稀奇，兩陶碗也就普通陶碗。唯一特別處，就碗底都有一側薄度相近的黑褐色不明固體。湊近聞，還能隱隱聞到一股藥味。
辦妥後，去周邊走訪了一下，問問鄒老漢一家的情況。
順便又問了問那天的情況，有沒有人發現不對勁。
周邊住著的多是中水侯府的佃戶。鄒老漢是新搬來的，不甚熟悉。
裡面還有個佃戶識字，高獄史便把鄒老漢的口供拿給他看了一邊，又問了問他有沒有知曉異樣情況。確認沒有後，也讓他按了手印錄好口供。
折騰一番後，口供寫了不少，有用信息卻是不多。
眼看著時辰不早了，一行三人便往回趕。
柳市此刻將散了，遠遠便見高強正清理血水。旁邊還有位愁眉婦人幫著收拾攤子。
小劉晃悠悠走到攤前，撈走一摞小錢後，人沒走，就站攤前等著心意。
誰料高強上前一把抓住小劉右手：「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竟偷我錢？！」
「高老大你魔怔啦？！」小劉慌亂叫道。
高強沒理他，衝著高獄史大喊：「大人，大人！我要報案！」
「你要不想給心意，我走就是何必這般。」小劉掙扎著，但很快便被嚴成安、陳獄掾聯手按住。
高強指著小劉對高獄史道：「大人，此人偷我錢！」
「什麼偷，這是租子，你今天還沒交租子啊！」小劉辯道。
「他租你啥了？」高獄史淡淡問道。
「他租……」小劉語滯。租啥？魚、稱、車，陶罐，全是高強買的。
「說不出來吧？！你這就是在偷我錢！」高強吼完後，一身舒暢。憋了數月悶氣，總算泄了出去。
「還有話說麼？沒話，就按手印吧。」
高獄史當場記錄各方口供做成案卷。
就任獄史第一天，當場緝拿強盜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