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門戶私計
第102章 門戶私計
那點「軟弱」的情緒，迅速被苟政掐滅，面色深沉而平靜，微抬手：「二兄免禮，平身入座！」
「多謝陛下！」苟雄起身，一板一眼的。
「二兄此來所謂何事？」苟政嘴角泛起一絲平和的笑意。
苟雄很嚴肅，揖手鄭重拜道：「臣特來，聽候陛下發落！」
那種疏離與冷淡，就寫在臉上，苟政觀之，只是輕輕一笑，苟雄的這種反應在他眼裡，就像個孩童在耍脾氣，徒小兒戲。
「二兄言重了！」苟政輕聲道。
苟雄則保持著那副認真的模樣：「涼州生此變故，險發禍亂，危及西陲，苟濤畏罪自盡，死不足惜，但他是我股肱之將，向來引為心腹，且我身為涼州刺史，擔西戍重任，這些責任，我難辭其咎！
陛下執法如山，用刑深峻，依制，我也不得脫罪！」
見苟雄那沖樣，苟政目光微轉，落在他臉上，淡淡道：「二兄有此覺悟，朕深感欣慰，只是朕當如何問罪二兄？」
聽苟政這麼說，苟雄那張嚴肅的麵皮不禁顫了顫，顯然苟皇帝此問並不在意料之內。
但苟雄反應很快，還是那副欠奉的表情，犀利回應道：「削俸、免職、奪爵，廢為庶人，發配邊關，哪怕砍了我這顆腦袋，我也無話可說，任陛下處置即可，也算我為大秦律法獻祭了......」
聽苟雄這滿帶攻擊力的言語，苟政哼哼唧唧地笑了兩聲，搖頭晃腦的，好一會兒，方道：「二兄還是有氣啊！難道真把我當做，那種心狠手辣、絕情絕性、剛愎自用之君？」
不待苟雄回話，苟政又開口了，下巴微微上抬，眼神中流露出明顯的迷離之色：「二兄，近來時常夢到當年的日子，大兄還在，那麼多族部弟兄也在。
那時，日子雖苦，處境雖艱，但自上而下，同舟共濟，皆無貳志，一心謀生計......
如今，我打下了這偌大一片江山，關西州郡悉為秦土，胡夏豪右，皆為臣妾。
然而，我們卻患上了『富貴病』，人心也變了，亂了，不似當初那般純粹。
兄弟之間，更漸行漸遠，思之實令人唏噓，不勝感傷。
有人說，這是帝王悲哀，皇冠之重，我此前並不當回事，而今卻是越發覺得所言不假了......」
當苟皇帝以這樣深沉的情緒與口吻，傾訴一般說出這番話，苟雄又不免動容了，那道事前精心構築的心理防線，也被破開了一道口子。
抬眼正視著苟政，仔細觀察著他，他忽然感覺苟皇帝的面容清晰了幾分，而注意到苟皇帝兩鬢那明顯的幾縷白髮，心頭不禁抽動了下。
幾縷白絲，不僅是歲月留下的痕跡，更是對苟政皇帝事業的最好註腳，也足夠說明太多東西了。
並且，苟雄也發現了更多此前不曾察覺、也不曾設想的細節，那滿臉的蒼然，那聳起的肩膀，那疲憊的眼神......
「陛下不易！」
苟雄腦子裡浮現出苟武對他說的話，甚至這話他自己都說過，但從未真正領會過，他只是在姑臧，做他軍政大權一把抓的「涼州王」，而苟皇帝肩膀上扛著的，是整個苟秦江山。
苟秦王朝雖本質家天下，但若僅僅執著於門戶私見，那這個政權也長久不了。
苟雄看不到這些，苟皇帝看到了，所以他積極作為，謀求苟秦的百年大計，更遠也非苟皇帝能夠把握的。
只是踏上了這條布滿荊棘的大道，就沒有回頭路可言。這些道理，苟皇帝也不是沒同苟雄說過，只是他的領悟實在不深。
此時此刻，苟雄忽然從苟政眼睛裡，看到了從前他不曾理解甚至不曾發現的東西，這讓他頗感沉重。
「陛下......」苟雄話到喉頭口難開，輕嘆一句，喟然而嘆：「天下劇變，時勢改易，終究回不去了，人死也難復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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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兄說得是！」苟政用力地吸了一口氣，努力擠出一點笑容，沉聲道：「因此，事物要朝前看，朕要往前看，二兄亦然！」
聞之，苟雄就像收起了倒刺的刺蝟一般，微垂下頭，平靜地道：「德長讓我找陛下好好談一談，但時至如今，於我看來，有何可談的？
陛下是大秦皇帝，口含天憲，至高無上，陛下若決議做何事，難道我還真能抗命不臣嗎？」
「德長說得對，我可以局限於苟氏一族，但陛下是天下之主，要顧及關西數百萬臣民，為政行事，自有章法。
沒有陛下統率，豈有苟氏今日？我們這身紫衣華服、榮祿富貴，也都源於陛下恩賜，又有什麼不滿足的？
即便被褫奪，又有什麼怨憤可言？
我還是那句話，聽憑陛下處置，只盼陛下，能稍施寬仁，手下留情，涼州將臣多忠勇之士，絕非全如苟濤那樣驕縱不法、跋扈不臣之人......」
可以說，這是苟雄最為坦誠的態度，也是他對這場風波的交底，不論理解不理解，不論何種結果，他都接受。
見其狀，苟皇帝嘴角稍微勾了下，顯然，他沒那麼多愁善感，但苟雄恰恰就吃這一套。
雖然如今苟雄已經任其拿捏，很多事情，苟皇帝大可強行推進，但若有苟雄的配合，自是更好，也能讓接下來的軍政變動，緩解一些陣痛。
「既然二兄亮明態度，那我也無需遮掩，苟濤事變之後，涼州軍隊必須進行深刻整頓，西北政令必須與朝廷統一，這是兩條底線！」苟政看著苟雄，正色道。
對此，苟雄也早有覺悟，因此只是眉頭微蹙，神色迅速恢復平靜，說道：「只盼陛下整頓之時，能夠俯察下情，體恤軍心！」
苟皇帝揚揚手，似允諾一般：「涼州將士，乃是我大秦功臣，更是朕的子民，朕豈能為難他們？二兄當知，朕要的是立規矩，懲奸惡，除不法，絕不會濫加株連，大行迫害！」
聽苟皇帝這麼說，苟雄點點頭，沉吟少許，抬眼平靜地看著苟政：「既要整頓，那就從我開始吧！」
「二兄，我絕無問罪於你的意思！」苟皇帝似乎有些為難。
苟雄笑了笑，虎目之中帶著幾分洒然：「元直，你既然讓苟興將我王府家眷都護送來京與我團聚，顯是已有安排！
若要對涼州軍政進行深徹改革，我也不合適繼續留姑臧，你是如何考量的，盡可安排吧，什麼結果，我都能接受！」
苟政一直觀察著苟雄的反應，聽其表態，審視兩眼，微挺上身，肅然道：「我意，二兄改封睢陽王，加俸祿，遷居長安，涼州苦寒，久戍不易，也該到長安休養一陣，享受京師繁華，親眼見證我大秦崛起的成果。
另，二兄春秋正盛，還遠未到賦閒退居之時，我幾番思量，除參政議政之外，眼下宗正之職，再適合二兄不過了！」
說著，苟皇帝語氣中帶著幾分深沉的感慨：「這些年，屢有苟氏勛貴居功自傲、狂悖不法，皇親國戚之中，也不乏恃權謀私、作奸犯科之輩。
究其原因，一在監督約束不足，二則失之教育，二兄一心為我苟氏一門昌大，這宗室皇親懲教之事，責無旁貸。
相信有二兄主事懲教，今後宗親國戚，風氣必將得到糾正，也省得旁人議論說朕不教而誅......」
苟皇帝這番話落，苟雄的表情格外精彩，他甚至懷疑，是不是苟政在刻意譏諷、挖苦他，畢竟，從過往履歷來看，苟雄怎麼都不像是能夠嚴格約束、教育宗親的人。
但見苟皇帝那坦誠至極的目光，又覺自己多心了，此時他仿佛恢復了些自知之明，遲疑著說道：「陛下委以重任，臣自無退卻之理。
然涼州之事，皆因我放縱部下，以致誤國亂政，這宗正之任，只恐怠誤了......」
「二兄不必顧慮！」聽其言，苟政大氣地一擺手：「吃一塹，長一智！朕想，有涼州的教訓在前，二兄必能痛定思痛，擔起這份責任！
再者，放眼朝廷上下、宗族內外，除了二兄有資格、威望管束宗室事務，還能有誰呢？」
「臣奉命！」苟皇帝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苟雄又豈能再拒絕。
只不過，在應命之餘，他心頭依舊有股揮之不去的悵然，若有所失。
哪怕接受現實，但內心怎麼可能平靜得了，怎麼可能毫無波瀾，宗正地位雖高，但論權勢，豈能同坐鎮一方、節度軍政的州伯相比。
顯然，苟雄心裡這道關，還需要一個闖關的過程，甚至這輩子都難突破。而此事，任何人都幫不了他，只能靠他自己。
而他們兄弟之間，也將進入一種全新的相處模式，與從前最大的區別就在於，苟雄將失去他最大的底氣——軍權、政權。
若非涼州軍政集團在背後支撐，苟雄又何來那麼多想法，那麼多意氣，甚至敢與苟政別苗頭，說到底還是硬實力帶來的底氣。
當然，即便經過苟政這麼一番重手整治，苟雄在秦國軍政之間的影響力，仍無法徹底消除，但他直接干預的能力與手段將被大幅削弱，至少那種嚴密抱團帶來的直接威脅，不復存在。
至於徹底消滅苟雄一系的勢力，那不可能，不說感情，只說統治利益，苟雄及其一派勢力，對苟秦都是有利的，甚至是一種保障。
說到底，這秦國天下，終究姓苟，苟皇帝與苟雄之間，也不是非此即彼的矛盾，當主要矛盾被消除之後，便要看到其有益的一面了。
畢竟，苟雄包括苟武這樣的宗室權貴，可以說是秦政權的一塊壓艙石，對外戚、關西關東士族乃至胡族將臣勢力也是一種強大的制衡。
如今苟秦的統治階級，可是越來越複雜了，帶來的利益紛爭，也越來越多，而在複雜的利益格局之中，苟皇帝需要做的只是把握住主要矛盾。
當苟雄接受甚至配合整頓之後，苟皇帝的治政重心，自然將進行轉移，哪怕沿著軍政整頓的路子，朝中鄧氏、郭氏、薛氏、杜氏這種對軍隊具備強大影響力的權貴，又豈能不在調整之列？
甚至，連雷弱兒苟皇帝都選擇上調長安，而況這些根深蒂固的士族勢力。
只不過，比起對苟雄集團的瓦解，苟皇帝打壓起其他軍隊右族勢力，可就要換種手段，必定更加強勢，畢竟其他人，哪有苟雄的底氣，又哪敢那麼對抗皇帝大義。
回到東閣中，兄弟倆在對苟雄的下一步安排達成共識之後，苟皇帝從御案上拿出一份別部搜集的名單，交給苟雄。
「所謂軍政整頓，說到底，還是對人事的調整安排，這上面，記載著涼州下屬主要的官僚將吏。二兄看看，哪些人可信，哪些人可用，對他們，再沒有比二兄更熟悉的，朕也需要聽聽二兄的意見！」苟政以一種平靜的口吻說道。
苟雄翻看著那份名單，瞳孔微縮，手指捏得很緊，骨白都露出來了，抬眼注意到苟皇帝那平靜的模樣，心中也沒來由生出一股寒意。
見苟雄似乎有些無所適從，苟政又輕聲道：「若有合適的人選，二兄可以拿筆勾選！」
聞言，苟雄回了神，深深地看了苟皇帝一眼，也不遲疑，將名單攤開，提起了筆。
說是在諮詢可信、可用之人，實則是在讓苟雄圈定他必保將臣，這既是一種妥協，也可以說是一種寬縱乃至恩典。
對此，苟雄倒也不至於領悟不到。
當然，最終的處置結果，仍以苟皇帝這裡為主，苟雄只是提供一份基礎的保障罷了。
即便如此，苟雄審閱著這份名單，也久久不能下筆，在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問題：何人可保？
苟皇帝這邊對涼州軍政的滲透與了解遠超他想像，他不得不謹慎，以免保出一個「苟濤」來。
同時，要保多少人？對苟雄來說，這就是一份閉卷考試，除了答題，其他什麼都不在他掌控之中，他只能將自己態度表達出來。
斟酌許久之後，苟雄手中的筆終於動了，一邊圈著名字，一邊說道：「這些將臣，雖多為我舊部，但苟濤我尚能看走眼，而況他們。如何調用處置，還請陛下及有司，詳加審查......」
那點「軟弱」的情緒，迅速被苟政掐滅，面色深沉而平靜，微抬手：「二兄免禮，平身入座！」
「多謝陛下！」苟雄起身，一板一眼的。
「二兄此來所謂何事？」苟政嘴角泛起一絲平和的笑意。
苟雄很嚴肅，揖手鄭重拜道：「臣特來，聽候陛下發落！」
那種疏離與冷淡，就寫在臉上，苟政觀之，只是輕輕一笑，苟雄的這種反應在他眼裡，就像個孩童在耍脾氣，徒小兒戲。
「二兄言重了！」苟政輕聲道。
苟雄則保持著那副認真的模樣：「涼州生此變故，險發禍亂，危及西陲，苟濤畏罪自盡，死不足惜，但他是我股肱之將，向來引為心腹，且我身為涼州刺史，擔西戍重任，這些責任，我難辭其咎！
陛下執法如山，用刑深峻，依制，我也不得脫罪！」
見苟雄那沖樣，苟政目光微轉，落在他臉上，淡淡道：「二兄有此覺悟，朕深感欣慰，只是朕當如何問罪二兄？」
聽苟政這麼說，苟雄那張嚴肅的麵皮不禁顫了顫，顯然苟皇帝此問並不在意料之內。
但苟雄反應很快，還是那副欠奉的表情，犀利回應道：「削俸、免職、奪爵，廢為庶人，發配邊關，哪怕砍了我這顆腦袋，我也無話可說，任陛下處置即可，也算我為大秦律法獻祭了......」
聽苟雄這滿帶攻擊力的言語，苟政哼哼唧唧地笑了兩聲，搖頭晃腦的，好一會兒，方道：「二兄還是有氣啊！難道真把我當做，那種心狠手辣、絕情絕性、剛愎自用之君？」
不待苟雄回話，苟政又開口了，下巴微微上抬，眼神中流露出明顯的迷離之色：「二兄，近來時常夢到當年的日子，大兄還在，那麼多族部弟兄也在。
那時，日子雖苦，處境雖艱，但自上而下，同舟共濟，皆無貳志，一心謀生計......
如今，我打下了這偌大一片江山，關西州郡悉為秦土，胡夏豪右，皆為臣妾。
然而，我們卻患上了『富貴病』，人心也變了，亂了，不似當初那般純粹。
兄弟之間，更漸行漸遠，思之實令人唏噓，不勝感傷。
有人說，這是帝王悲哀，皇冠之重，我此前並不當回事，而今卻是越發覺得所言不假了......」
當苟皇帝以這樣深沉的情緒與口吻，傾訴一般說出這番話，苟雄又不免動容了，那道事前精心構築的心理防線，也被破開了一道口子。
抬眼正視著苟政，仔細觀察著他，他忽然感覺苟皇帝的面容清晰了幾分，而注意到苟皇帝兩鬢那明顯的幾縷白髮，心頭不禁抽動了下。
幾縷白絲，不僅是歲月留下的痕跡，更是對苟政皇帝事業的最好註腳，也足夠說明太多東西了。
並且，苟雄也發現了更多此前不曾察覺、也不曾設想的細節，那滿臉的蒼然，那聳起的肩膀，那疲憊的眼神......
「陛下不易！」
苟雄腦子裡浮現出苟武對他說的話，甚至這話他自己都說過，但從未真正領會過，他只是在姑臧，做他軍政大權一把抓的「涼州王」，而苟皇帝肩膀上扛著的，是整個苟秦江山。
苟秦王朝雖本質家天下，但若僅僅執著於門戶私見，那這個政權也長久不了。
苟雄看不到這些，苟皇帝看到了，所以他積極作為，謀求苟秦的百年大計，更遠也非苟皇帝能夠把握的。
只是踏上了這條布滿荊棘的大道，就沒有回頭路可言。這些道理，苟皇帝也不是沒同苟雄說過，只是他的領悟實在不深。
此時此刻，苟雄忽然從苟政眼睛裡，看到了從前他不曾理解甚至不曾發現的東西，這讓他頗感沉重。
「陛下......」苟雄話到喉頭口難開，輕嘆一句，喟然而嘆：「天下劇變，時勢改易，終究回不去了，人死也難復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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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兄說得是！」苟政用力地吸了一口氣，努力擠出一點笑容，沉聲道：「因此，事物要朝前看，朕要往前看，二兄亦然！」
聞之，苟雄就像收起了倒刺的刺蝟一般，微垂下頭，平靜地道：「德長讓我找陛下好好談一談，但時至如今，於我看來，有何可談的？
陛下是大秦皇帝，口含天憲，至高無上，陛下若決議做何事，難道我還真能抗命不臣嗎？」
「德長說得對，我可以局限於苟氏一族，但陛下是天下之主，要顧及關西數百萬臣民，為政行事，自有章法。
沒有陛下統率，豈有苟氏今日？我們這身紫衣華服、榮祿富貴，也都源於陛下恩賜，又有什麼不滿足的？
即便被褫奪，又有什麼怨憤可言？
我還是那句話，聽憑陛下處置，只盼陛下，能稍施寬仁，手下留情，涼州將臣多忠勇之士，絕非全如苟濤那樣驕縱不法、跋扈不臣之人......」
可以說，這是苟雄最為坦誠的態度，也是他對這場風波的交底，不論理解不理解，不論何種結果，他都接受。
見其狀，苟皇帝嘴角稍微勾了下，顯然，他沒那麼多愁善感，但苟雄恰恰就吃這一套。
雖然如今苟雄已經任其拿捏，很多事情，苟皇帝大可強行推進，但若有苟雄的配合，自是更好，也能讓接下來的軍政變動，緩解一些陣痛。
「既然二兄亮明態度，那我也無需遮掩，苟濤事變之後，涼州軍隊必須進行深刻整頓，西北政令必須與朝廷統一，這是兩條底線！」苟政看著苟雄，正色道。
對此，苟雄也早有覺悟，因此只是眉頭微蹙，神色迅速恢復平靜，說道：「只盼陛下整頓之時，能夠俯察下情，體恤軍心！」
苟皇帝揚揚手，似允諾一般：「涼州將士，乃是我大秦功臣，更是朕的子民，朕豈能為難他們？二兄當知，朕要的是立規矩，懲奸惡，除不法，絕不會濫加株連，大行迫害！」
聽苟皇帝這麼說，苟雄點點頭，沉吟少許，抬眼平靜地看著苟政：「既要整頓，那就從我開始吧！」
「二兄，我絕無問罪於你的意思！」苟皇帝似乎有些為難。
苟雄笑了笑，虎目之中帶著幾分洒然：「元直，你既然讓苟興將我王府家眷都護送來京與我團聚，顯是已有安排！
若要對涼州軍政進行深徹改革，我也不合適繼續留姑臧，你是如何考量的，盡可安排吧，什麼結果，我都能接受！」
苟政一直觀察著苟雄的反應，聽其表態，審視兩眼，微挺上身，肅然道：「我意，二兄改封睢陽王，加俸祿，遷居長安，涼州苦寒，久戍不易，也該到長安休養一陣，享受京師繁華，親眼見證我大秦崛起的成果。
另，二兄春秋正盛，還遠未到賦閒退居之時，我幾番思量，除參政議政之外，眼下宗正之職，再適合二兄不過了！」
說著，苟皇帝語氣中帶著幾分深沉的感慨：「這些年，屢有苟氏勛貴居功自傲、狂悖不法，皇親國戚之中，也不乏恃權謀私、作奸犯科之輩。
究其原因，一在監督約束不足，二則失之教育，二兄一心為我苟氏一門昌大，這宗室皇親懲教之事，責無旁貸。
相信有二兄主事懲教，今後宗親國戚，風氣必將得到糾正，也省得旁人議論說朕不教而誅......」
苟皇帝這番話落，苟雄的表情格外精彩，他甚至懷疑，是不是苟政在刻意譏諷、挖苦他，畢竟，從過往履歷來看，苟雄怎麼都不像是能夠嚴格約束、教育宗親的人。
但見苟皇帝那坦誠至極的目光，又覺自己多心了，此時他仿佛恢復了些自知之明，遲疑著說道：「陛下委以重任，臣自無退卻之理。
然涼州之事，皆因我放縱部下，以致誤國亂政，這宗正之任，只恐怠誤了......」
「二兄不必顧慮！」聽其言，苟政大氣地一擺手：「吃一塹，長一智！朕想，有涼州的教訓在前，二兄必能痛定思痛，擔起這份責任！
再者，放眼朝廷上下、宗族內外，除了二兄有資格、威望管束宗室事務，還能有誰呢？」
「臣奉命！」苟皇帝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苟雄又豈能再拒絕。
只不過，在應命之餘，他心頭依舊有股揮之不去的悵然，若有所失。
哪怕接受現實，但內心怎麼可能平靜得了，怎麼可能毫無波瀾，宗正地位雖高，但論權勢，豈能同坐鎮一方、節度軍政的州伯相比。
顯然，苟雄心裡這道關，還需要一個闖關的過程，甚至這輩子都難突破。而此事，任何人都幫不了他，只能靠他自己。
而他們兄弟之間，也將進入一種全新的相處模式，與從前最大的區別就在於，苟雄將失去他最大的底氣——軍權、政權。
若非涼州軍政集團在背後支撐，苟雄又何來那麼多想法，那麼多意氣，甚至敢與苟政別苗頭，說到底還是硬實力帶來的底氣。
當然，即便經過苟政這麼一番重手整治，苟雄在秦國軍政之間的影響力，仍無法徹底消除，但他直接干預的能力與手段將被大幅削弱，至少那種嚴密抱團帶來的直接威脅，不復存在。
至於徹底消滅苟雄一系的勢力，那不可能，不說感情，只說統治利益，苟雄及其一派勢力，對苟秦都是有利的，甚至是一種保障。
說到底，這秦國天下，終究姓苟，苟皇帝與苟雄之間，也不是非此即彼的矛盾，當主要矛盾被消除之後，便要看到其有益的一面了。
畢竟，苟雄包括苟武這樣的宗室權貴，可以說是秦政權的一塊壓艙石，對外戚、關西關東士族乃至胡族將臣勢力也是一種強大的制衡。
如今苟秦的統治階級，可是越來越複雜了，帶來的利益紛爭，也越來越多，而在複雜的利益格局之中，苟皇帝需要做的只是把握住主要矛盾。
當苟雄接受甚至配合整頓之後，苟皇帝的治政重心，自然將進行轉移，哪怕沿著軍政整頓的路子，朝中鄧氏、郭氏、薛氏、杜氏這種對軍隊具備強大影響力的權貴，又豈能不在調整之列？
甚至，連雷弱兒苟皇帝都選擇上調長安，而況這些根深蒂固的士族勢力。
只不過，比起對苟雄集團的瓦解，苟皇帝打壓起其他軍隊右族勢力，可就要換種手段，必定更加強勢，畢竟其他人，哪有苟雄的底氣，又哪敢那麼對抗皇帝大義。
回到東閣中，兄弟倆在對苟雄的下一步安排達成共識之後，苟皇帝從御案上拿出一份別部搜集的名單，交給苟雄。
「所謂軍政整頓，說到底，還是對人事的調整安排，這上面，記載著涼州下屬主要的官僚將吏。二兄看看，哪些人可信，哪些人可用，對他們，再沒有比二兄更熟悉的，朕也需要聽聽二兄的意見！」苟政以一種平靜的口吻說道。
苟雄翻看著那份名單，瞳孔微縮，手指捏得很緊，骨白都露出來了，抬眼注意到苟皇帝那平靜的模樣，心中也沒來由生出一股寒意。
見苟雄似乎有些無所適從，苟政又輕聲道：「若有合適的人選，二兄可以拿筆勾選！」
聞言，苟雄回了神，深深地看了苟皇帝一眼，也不遲疑，將名單攤開，提起了筆。
說是在諮詢可信、可用之人，實則是在讓苟雄圈定他必保將臣，這既是一種妥協，也可以說是一種寬縱乃至恩典。
對此，苟雄倒也不至於領悟不到。
當然，最終的處置結果，仍以苟皇帝這裡為主，苟雄只是提供一份基礎的保障罷了。
即便如此，苟雄審閱著這份名單，也久久不能下筆，在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問題：何人可保？
苟皇帝這邊對涼州軍政的滲透與了解遠超他想像，他不得不謹慎，以免保出一個「苟濤」來。
同時，要保多少人？對苟雄來說，這就是一份閉卷考試，除了答題，其他什麼都不在他掌控之中，他只能將自己態度表達出來。
斟酌許久之後，苟雄手中的筆終於動了，一邊圈著名字，一邊說道：「這些將臣，雖多為我舊部，但苟濤我尚能看走眼，而況他們。如何調用處置，還請陛下及有司，詳加審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