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君臣兄弟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101章 君臣兄弟

  「是啊!他是皇帝!」苟雄在長時間的沉默後開口了,揮舞著手,語氣略顯激動:「但皇帝也不能忘本!」

  見苟雄那憤慨而固執的表情,苟武的聲音又低沉幾分,直勾勾地盯著苟雄,反問道:「何為本?」

  「苟氏為基,家國為本!」苟雄理沉聲道。

  見他那副理所應當的模樣,苟武沉吟片刻,緩緩道:「仲威,我早就提醒過你,陛下不只是苟氏之主,更是天下之君,家國天下,皇權至上,即便苟氏,也不能凌駕於其上!」

  聽其言,苟雄立刻駁斥道:「好個家國天下!我無爭權忤逆之意,奈何相逼太甚?

  若無我們這些姓苟的,何來這大秦天下?若苟氏族部盡遭毀棄,我看他如何守住這宗廟社稷?」

  從苟雄這番話里,也基本可以「破案」了,他的忠誠是無疑的,但這份忠誠,更多是對苟氏宗族,而非對皇權,更為苟皇帝的個人效忠。

  這兩者之間,雖有混同,但區別界限,實則極其明顯,近乎鴻溝。

  早在苟軍起勢之初,苟雄嘴上掛著的,除了棲息生存,便是為了苟氏,昌大宗族。

  這麼多年來,苟雄始終沒變過,凡事考量,總是習慣從「苟氏」出發,而非朝廷、國家、天下。

  這甚至,逐漸演變成苟雄的政治理念,成為維繫涼州集團的「指導思想」,這是理念上的根本衝突,而非單純權力、富貴的矛盾。

  涼州集團的尾大不掉,苟濤等人的狂悖不法,也絕不只是驕縱、放任那麼簡單,也是從思想上就出了問題,而這問題的根源,本質上仍然來自苟雄。

  「怎麼不說話?」苟雄看著再度沉默下來的苟武。

  聞問,苟武面上流露出一種明顯的複雜之色,迎著苟雄目光,深吸一口氣,以一種平和的語氣道:「仲威,面對陛下,你若仍以皇兄自居拿大,事事以『苟氏』為先,那麼苟濤之亂,不是結束,只是一個新的開始,直到......」

  說到這兒,苟武頓住了,眉頭緊鎖,似是一時之間找不到合適的措辭。

  苟雄卻不禁橫眉冷對,拔高聲調:「你這是何意?事情還都成我的不是了!」

  苟武笑了笑,那眼神中,已然帶著幾分無奈了,苟雄感之,更加炸毛。

  「德長,平心而論,這些年,我對元直、對大秦、社稷可有貳心?

  太極殿的詔旨,長安的政策,我可曾違逆?

  他往河西安插那些廷臣部吏、禁軍將校,難道我毫無察覺,我可有多說什麼?

  我若有心爭權奪位,當年大兄殞身之初,在新安城裡,就不會推讓?

  這些年,我所作所為,為家為國,我問心無愧!他若疑我,我也無話可說,任他施展手段即可......」

  面對苟雄這樣一番噴吐的傾訴,苟武反應依舊平靜,只是輕輕地說了一句:「仲威,若時至今日,你仍然覺得陛下的位置,是你拱手相讓,那這就是癥結所在!」

  「你如此作想,苟濤等人也這般想,落到今日這般田地,又何足怪?」

  苟武的輕聲細語,落在苟雄耳中,讓他心神俱震,張了張嘴:「我——」

  見其訥口,苟武繼續道:「你對陛下,對國家,對宗廟社稷,自無二心。

  但你麾下文武臣僚呢?尤其是那些資歷深厚的功臣,那些久駐涼州的將校,他們能夠和你同心一致,能如你這般坦蕩?

  涼州將臣,多有跋扈之舉,朝野共知,何人給的底氣,彼等又為何膽敢猖狂?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超好用,𝖘𝖍𝖚.𝖙𝖜隨時看 】

  這些問題,經苟濤之事後,難道你就沒有任何啟示與醒悟?」

  面對苟武這番疑問,苟雄再度沉默了,那股子「有理不服」的氣勢也弱了下來。

  見狀,苟武又以一種冷靜的口吻繼續道:「仲威,我們都是追隨陛下一路走到今日的,創立江山不容易,守業之苦,更難為人道。

  我平心而論,苟氏也好,大秦也罷,若無陛下高瞻遠睹,統帥無雙,絕無今日!

  若無陛下,我們這些人,不是淪為亂世野鬼,便是道左枯骨,也沒有今日這些功成名就、榮華富貴的煩惱了......」

  聽苟武這番話,苟雄那方正的面容愈顯沉凝,思吟良久,抬眼時目光中帶著一絲茫然。

  迎著苟武那平和的目光,苟雄戚然一笑,以一種近乎哀切的語氣說道:「不曾想,到了最後,我這個兄長,竟然成為阻礙,被視為禍患!」

  事實上,苟雄並非毫無覺悟,只是有時候自欺欺人,有時候充耳不聞,真讓他認清這些事情,坦然面對這些利害,於他而言,又是最難接受的事情。

  他所堅持、信奉的家族利益,在苟政面前,顯得太小家子氣,在皇權面前,更顯蒼白無力,甚至沒有多少意義。

  見苟雄自嘲,苟武稍加猶豫,還是開口勸慰道:「倒也不至於此,陛下對你還是尊重的,只是君臣之別,家國大義,容不得感情用事,但仲威你恰恰意氣為先,這是你最大的弱點!」

  「弱點......」苟雄呢喃一句,勉強認可了這個說法:「如何消除?」

  苟武道:「只需退一退!」

  「哈哈哈......」苟雄又忍不住大笑幾聲,看著苟武,反問道:「德長,我退得還不夠嗎?」

  苟武的眼神中充滿了平靜的力量,讓苟雄低下了頭,沉吟良久:「他想奪權,任他!即便殺了我,我還能反抗嗎?還要我如何退?」

  苟雄聲音平靜,但眼神中那股倔勁兒,幾乎湧出來,苟武輕輕嘆道:「仲威,你這是何苦?你這是在同自己較勁啊!」

  聞之,苟雄神情變化幾許,第一次在苟武面前露出頹然之態,道:「不是我戀權,我只是在擔憂。似元直這般,不斷拔除我苟氏族部,自毀根基,若無苟氏的支撐,待到國家有需時,他能靠誰?

  那些外姓大臣,士族豪門,哪個不為門戶私計,能與我大秦休戚與共,並肩患難嗎?」

  苟武搖了搖頭,淡淡地道:「仲威,你這是在小看陛下,以陛下之睿智,豈能自毀根基,又豈能盡信外臣?

  即便不說你我,苟安、苟順、苟范、苟興,包括那個苟材,本只是苟侍一家臣,因其才幹,猶能寬免重用,對這些真正有益於大秦的苟氏勛臣,何曾薄待?

  陛下拔除的,是寄生於我家國軀體上的蟲豸,是在擠除膿包,不可等同......」

  觀察了下苟雄表情,苟武給出一個建議:「若仲威心憂此事,不若過問下一代的學習、教育,好生培養一些德才兼備、以家國天下為己任的宗室子弟,那才是苟氏的長久利益!」

  聽到這個建議,苟雄面色微動,明顯動了心,稍一琢磨,那疲倦的眼神中少了幾分晦暗,甚至來了幾分精神。

  「元直......陛下會同意嗎?」苟雄遲疑道。

  苟武應道:「仲威,待陛下回宮,你該去找他好好談一談了!」

  「哼!」苟雄頓時輕哼一聲,「太極殿門檻太高,我可進不去!」

  見他賭氣的模樣,苟武搖了搖頭:「此一時,彼一時,眼下陛下恐怕正等著你!」

  稍加思吟,苟武補充道:「從長安到姑臧,這一連串的風波、變故,引得朝野動盪,人心不穩,如欲安穩平息,終需你們君臣共議!」

  苟雄輕輕抽笑著:「德長,你這個說客,真是盡職盡責啊!翻來覆去,還是讓我進宮服軟啊!」

  苟武沒有否認,只是反問一句:「君臣大義,尊卑有別,更甚兄弟,難道事到如今,你還要拿捏兄長的身份?」

  沒管苟雄那有些羞赧的反應,苟武又輕聲道:「苟濤及其心腹黨從雖被搜捕,但你在涼州,還有更多舊部,包括苟興,他們的前途安危,仲威難道也不顧了?

  你若採取消極對抗的態度,即便有些轉圜的餘地,恐怕也要流失了......」

  苟武這話,也算掐住苟雄命門了,他自詡豪義,已然融入其精神本能,所謂欺之以方,從苟恆,到他們的這些涼州舊部,就是最好拿捏他的把柄了。

  也因如此,在苟雄時期,便給涼州集團動手術,是最合適不過的,因為不論如何,苟雄亮明刀槍反叛對抗朝廷的可能性極低。

  然而,若再拖些年頭,讓他們在涼州更加根深蒂固,那處置的難度可就翻番了,損失、結果也很難料。

  拳頭鬆了又緊,緊了又松,苟雄終是應道:「待陛下回宮,我會去拜見!」

  苟雄語氣有些冷淡,苟武也不在意,也知他還有不少心理建設與自我攻略需做,因而果斷起身告辭:「既如此,我的任務也算完成了,我便告辭了!」

  苟雄挽留,苟武搖頭拒絕,頓了下,道:「仲威,今日說了不少話,並不好聽,還望擔待!」

  對此,苟雄神情坦然道:「忠言逆耳,這些話,如今也唯有你德長能說,而我能聽進去了!」

  「留步!」聽其言,苟武臉上露出一抹笑容,再度拱手告辭。

  望著苟武的背影,直到他跨出廳堂,方才收回目光。佇立良久,苟雄面上有釋然,但並不多,眉宇之間始終有一抹憂愁在徘徊。

  忠言逆耳,如今的苟皇帝,還能聽他那番訴說嗎?

  苟雄已沒有任何信心,甚至沒有多少心情了,這已不是理念之爭,而是基本信任消耗掉的表現。

  不過,苟武的話苟雄還是聽進去了,首先對待苟皇帝的態度要發生根本的轉變了。

  其次,他不能躺平擺爛,如今他苟雄並非一人,代表著一大批人的利益,哪怕涼州集團被拆骨扒皮,依舊如此。

  除非苟皇帝將苟雄這一系的人全部斬盡殺絕,用物理辦法清除出秦國的統治階層,但這顯然是不可能的,苟皇帝還沒瘋。

  ......

  二月十八日的,苟皇帝在外行獵兩日之後,返宮了。

  說是春搜遊獵,實則只是採風觀光罷了。這個季節,萬物才開始復甦,並無多少動物可獵,同時還要避免射殺那些懷孕的野獸,再加上苟皇帝那耽於訓練的糟糕射藝,哪裡能有多少成果?

  相反,還是太子苟捷與皇長子苟定,有了些獵獲,尤其是苟定,打了一隻麂子獻給苟皇帝,讓他十分高興。

  這個長子,從孩幼時便沉默寡言,像個悶葫蘆,但訥於言而敏於行,有些天分。

  「你們兄弟,這兩日也辛苦,回去好生休息吧!」太極殿前,苟政笑吟吟對兩個兒子吩咐道,心情顯得格外明媚。

  「瑞臨,我知你好讀書,但不要終日沉湎於書卷之中,武藝也不能落下,我大秦終將以武定天下!」苟政嚴肅地對太子苟捷叮囑道。

  「諾!」苟捷年方九歲,但舉手投足已頗具威儀,也少了幼時的跳脫,揖而拜道。

  扭頭看著苟定,一副敦實之態,面上只有認真與平靜,苟皇帝張了張嘴,忽然沒什麼教育的興致,只是交待道:「把你打的獵物,帶回去分享給你母妃吧,讓她見識一下你的能耐!」

  「諾!」苟定恭敬一禮,四平八穩的。

  「都散了吧!」苟皇帝揚揚手,逕往殿中去。

  回殿,解去袍服,以清水潔面,稍去風塵,心情也重新趨於平靜。

  落座,飲茶,還未打開御案上堆積待閱的奏章,便見曹誨來報:「啟稟陛下,武威王殿外求見!」

  聞言,苟皇帝微訝,來得也夠迅速的,嘴角稍微扯了扯,吩咐道:「去,引武威王進殿!」

  「諾!」曹誨立刻應道,也上了心,這可是苟皇帝自涼州事變後第一次接見苟雄。

  苟政微微沉吟,也重重地舒出一口氣,調整心情。苟武已經將登門拜訪的結果上報,但這一系列的事情,終需他們兄弟面對面談。

  同時,苟政也有些好奇,如今的二兄,究竟是怎樣一種態度與狀態。

  未己,苟雄在曹誨恭敬帶領下,上殿而來,至御前,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拜倒在地:「臣苟雄,拜見陛下!」

  乾脆,利落,但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平淡,在那一瞬間,苟皇帝意識到,此時殿中,只有君臣,而無兄弟了。

  這是自己想要的?此時此景,苟皇帝自己也微微有些迷惘,不免悵然若失......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