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兩千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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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辰時,曹老把黑鏡擺在攤後。

  鏡子名叫照藥盤,原是煉丹峰外庫驗藥氣的舊器。鏡面有十二道刻度,如今壞了七道,只能看出藥性寒熱和靈氣是否夾雜,辨不了品階。

  「新的值四百塊,我這塊十五塊都沒人要。」曹老說,「你別碰邊,邊上割手。」

  他先放一枚真丹。

  丹落在鏡心,乳白舊垢里浮出一團淺青,邊緣散開,像水裡滴了墨。換第二枚真丹,青色稍黃,散開的方向也不同。

  再放複製丹。

  淺青里多了一線極淡的白。

  白線彎在藥氣最外層,不盯著看幾乎看不見。三枚複製丹逐一放上去,白線出現的位置、長短全一樣。

  「這是寒氣?」劉青山問。

  「不像藥里的寒。」

  「丹受過夜露。」

  「夜露只沾表皮,烘一烘便散。這個在藥氣里。」

  曹老把一枚丹掰開,內外各取一點粉。兩處都有白線。

  「像月華。」他說,「可月華進藥,得拿月煉法養幾個月。哪位丹師有這工夫,拿來煉引氣丹?」

  照藥盤太舊,曹老不敢定。他只說高階修士的神識比鏡子細,若特意查,未必看不見。

  劉青山付了開丹的錢,又賠一枚真丹給曹老。三枚複製丹只收回兩枚,掰開的那枚用紙包好,連粉也沒落在攤上。

  破綻有兩處。

  同一母本的紋、色、舊傷全一樣,藥氣里還有一線不屬于丹爐的月華。

  前一處能把貨做得不一樣,後一處只能靠少,靠沒人特意查。

  曹老洗白碟時問:「你真只有三枚?」

  「眼下只有。」

  「那便不算事。」

  「多少才算?」

  「看你往哪裡扔。」


  「整個青竹坊市一個月才走兩千來枚下品引氣丹。你這一批五枚,扔進去連個響都聽不見。」

  「十枚呢?」

  「也聽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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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月十枚,年年都有?」

  曹老把水倒掉:「那就看誰在聽。」

  普通鋪子只看每天的進出,十枚混在兩千枚里不顯。有人若專收齊整丹,十枚就是一整串腳印。量小給他藏身的地方,也給他定了頂。

  劉青山問若三家鋪子分開賣,每家三四枚呢。

  「三家掌柜不說話,箱子會說。小鋪最後都往濟民院送,大鋪票又齊。你以為分開,到了後頭還會合。」

  這正與貨路圖對上。

  曹老雖不知道他畫過圖,卻一眼指出同一個毛病。拆鋪子還不夠,要拆最後的收貨人,也要拆時間。

  「你在外庫做過,見過完全同紋的丹麼?」

  「見過一回。」

  劉青山抬頭。

  「十幾年前有個新學徒,拿一枚廢丹拓了十張圖,交功課時十張一模一樣。師父問他是不是只畫一張墊著描,他還不認。」

  曹老笑了一聲:「丹沒見過。畫見過。」

  劉青山也笑了。笑完把照藥盤上的白線位置描進紙里,只畫弧,不寫月華。

  他問這塊破鏡賣不賣。

  「十五塊。」

  「你方才說十五塊沒人要。」

  「現在有人要了。」

  「十塊。」

  「十三。」

  「鏡邊割手,刻度壞七道,十一。」

  曹老摸著缺角,最後十二塊成交,附送一隻舊木匣。劉青山請他開票,曹老說擺攤哪來的票,便在藥紙上寫「舊照藥盤一面,壞七刻」,按指印。

  回園後,他拿庫存逐批過鏡。

  不同母本的複製丹,藥紋不同,白線卻都有,同一母本隔月複製,白線位置隨藥紋有一點變化,濃淡近似。二代衰減丹的白線反而更重,藥氣發灰,一眼更不對。

  他原先以為把丹混開便夠,現在要再加一道:沒有特定器物時,月華印記難見,一旦有人帶著器物專查,做舊只能遮外頭,遮不住裡面。

  那張高價告示也因此有了兩種可能。

  買家可能只要同批丹做陣,也可能拿「齊整」篩出值得用鏡子查的貨。兩種都不能賭。

  趙小滿看過破鏡,只看見自己半張歪臉,說十二塊買塊爛銅,夠買六枚丹。

  「它看出六枚丹看不出的東西。」

  「什麼?」

  「貨不能太像。」

  「那做得不像不就成了?」

  劉青山把兩枚複製丹並排放在桌上。

  外頭可以弄得不像。

  裡頭那道白線弄不掉。

  他能藏,是因為他小。一旦做大,就藏不住了。

  曹老又用鏡子照了自己攤上的藥。

  曬過月的白芷有一層浮白,只在表皮,從陰溝里挖出的寒根,白氣沉在根心,卻散得亂。複製丹那一線最特別,細、勻、貼著整團藥氣走,三枚之間沒有分別。

  「這破鏡只能告訴你有東西,不能告訴你東西是什麼。」他說,「別拿我一句像月華,回去便當成定論。」

  劉青山在紙上寫的是「白線」,沒有寫「太陰」或「邪法」。人物不認得的東西,先按看見的記。往後若有第二件器物、第二個人能認,再改名字。

  他還問真丹在滿月下放一夜會不會也沾白線。曹老把一枚真丹留在窗外,次日再照,表皮有薄白,掰開後內粉沒有。複製丹內外都有。

  這才排掉單純夜露。

  兩千枚也不是一個死數。

  農忙時藥農少下山,能走一千五百,宗門發月俸、礦上換班,能過兩千。曹老說的是一月大概,不是市易司帳上的精數。

  劉青山按低的一千五百算。若他每月只出五枚,占三百分之一,若出十五枚,占百分之一。放在全坊仍小,放在某一家小鋪卻可能占當月收貨的一半。

  所以「少」要看落在哪裡。

  五枚分給五家大鋪,票最難圓,分給五個貨郎,人最難控,全給一家小鋪,數量最顯眼。沒有隻憑一個比例就安全的做法。

  他把數字寫進貨路圖,每條線旁再添該處一月大概能吃多少。和氣齋下品丹月收不到四十枚,他若塞五枚,已是一成多,回春堂能收二百,五枚只是一點,卻會留下牌號。

  曹老收攤時把破鏡的舊布套也給了他。布套里夾著一張二十年前的外庫驗藥單,上面列了十七種常見雜氣,沒有月華一項。

  「留著墊鏡,別當秘籍。」

  「為什麼給我?」

  「你花十二塊買廢物,總得讓你覺得沒全虧。」

  曹老說得刻薄,手卻把布套重新縫過一道。劉青山沒有道謝太多,只替他把攤架抬進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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