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五章
入夏後的第一場雨，是在後半夜落下來的。
雨不大，淅淅瀝瀝敲了半宿，打在旭陽峰的竹海松濤上，先是一片一片的沙沙聲，後來便連成了整片整片的潮響，像有人在極遠的地方翻動一本巨大的書。
天亮時雨停了。
山道上的青石板被洗亮，石縫裡鑽出的青苔吸飽了水，綠黑。
空氣里浮著泥土與松針被泡開後的清苦氣，吸一口，涼絲絲地直沁到肺里去。
陳元起雞叫還早。
他在院中站了半個時辰磐石樁。
雙腳如老樹盤根扎在青磚上，脊椎一節一節鬆開，又一節一節繃緊，氣血在體內緩緩流轉，像春冰下的河水，沉而不滯。
一遍樁功打完，天邊剛剛泛起一線魚肚白。
他回屋擦了遍身子，換上那身出門見客的青色弟子服，又將玄淵槍用粗布裹了，斜背在身後。
布是最便宜的粗布，槍卻是好槍，一千零八十斤的分量壓在背上，沉甸甸的，反倒叫人心裡踏實。
他最後檢查了一遍隨身的東西。
兩隻玉瓶，一瓶療傷，一瓶補元；幾張江小櫻硬塞給他的清心符；一小袋碎銀和宗門令牌；貼身的內袋裡，還藏著一枚溫潤的玉符，那是出發前馮養浩親手交給他的，說是危急關頭能替他擋一次災。
東西不多，樣樣都是能救命的。
收拾停當，他推門而出。
晨霧還沒散盡，旭陽峰的幾座殿宇在霧中若隱若現，像浮在白浪上的孤島。
峰口那棵老松下，喻川已經在等他了。
這位旭陽峰的師叔照舊是一身洗白的灰布長衫，頭髮隨意束著，背上那杆銀槍用布條纏了，若不看槍，活脫脫一個趕早集的教書先生。
他正背著手看霧，聽見腳步聲，也不回頭。
「樁功站了？」
「站了。」
「玄元功呢？」
「昨夜運轉了三個周天。」
「嗯。」喻川這才轉過身，上下打量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停，「沒緊張？」
陳元想了想，老實道：「有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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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川笑了。
「緊張是對的。龐家那種地方，龍蛇混雜，你要是一點都不緊張，我反倒要擔心你。」他擺了擺手，「走吧，路上說。」
兩人一前一後下了旭陽峰。
東極宗在東陽府立了不知多少年，宗門所在的山脈綿延數百里，出山的官道修寬，青石鋪地，能並行四輛馬車。
路面被幾百年的車轍腳印磨滑，晨光從樹冠間漏下來，在地上投下一片片碎金。
路上的車駕比平日多了不止一倍。
掛著各家的馬車一輛接一輛，車簾半卷，偶爾能看見裡頭端坐的人影。
有騎著高頭大馬的世家子弟，錦袍玉帶，前呼後擁；也有背著兵刃的散修，風塵僕僕，步履匆匆。
還有挑著壽禮的腳夫，擔子壓顫巍巍，一頭是紅綢紮好的老山參，須子根根完整，一頭是成對的青瓷瓶，瓶口封著泥，一看便是藏了多年的好酒。
都是奔著龐家五十大壽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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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十幾里，喻川忽然開口。
「看出什麼了？」
陳元沒有立刻回答。
他一邊走，一邊不動聲色地把路上的情形又過了一遍，這才緩緩道：
「過去的車，空車少，重車多，車轍印子壓，說明壽禮不輕。騎馬的多，坐轎的少，說明來的多是武人，不是純做官的。」
他頓了頓，抬了抬下巴。
「還有那輛烏篷車。」
前方一輛不起眼的烏篷馬車正緩緩行駛，車簾垂嚴實實，車轅上坐著個趕車的老漢，佝僂著背，戴一頂破斗笠，像是隨時會被風吹散架。
「那老漢落腳的步子，每一步都一樣遠，像是拿尺子量過。」陳元低聲道。
「趕車的把式不會這麼走路，練家子才會。他握韁繩的手，虎口有繭，是常年握刀磨出來的。車簾後頭也有人，呼吸比尋常人沉，至少兩個，都是通了竅的。」
喻川笑了一下，眼裡閃過一絲滿意。
「眼神還行。那你說，這是誰家的車？」
陳元搖頭：「看不出。摘了，車軸上的記號也用泥糊了，馬蹄上還裹了布，故意藏著身份。越是這種時候，越有人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來了。」
「藏，才有意思。」喻川背著手，慢悠悠地道。
「光明正大來賀壽的，不怕人看。藏著掖著來的，才是心裡有事的。這種日子，東陽府城就是一口燒開了的鍋，什麼牛鬼蛇神都想往裡跳一跳。」
他側過頭，看了陳元一眼。
「你跟緊我，眼睛多用，嘴閉緊些。不該問的別問，不該看的，看了也當沒看見。」
「是。」
「還有。」喻川頓了頓，語氣淡了些，「真遇上事，別逞強。你背後是旭陽峰，可旭陽峰，也不是什麼時候都好使。」
這話聽著平淡，陳元卻品出了幾分別的味道。
他想起這些日子峰上的種種。唐霄大比奪魁後聲勢日隆，宗門的資源、長老的目光，流水一樣往那邊去。
旭陽峰這邊，月例雖沒短了，可一些雜務上的刁難，卻漸漸多了起來。
秦烈長老前幾日還為了一批丹藥的份例，在執事堂拍了桌子。
他沒有多問，只低低應了一聲。
兩人走到一處驛亭時，日頭已經爬上了樹梢。
驛亭是官修的，青瓦紅柱，供往來行人歇腳餵馬。
亭中擺著幾條長凳，此刻坐了七八個行商模樣的人，守著幾副挑擔，喝茶的喝茶，啃餅的啃餅。
亭外拴著幾匹馱馬，馬背上的貨囊鼓囊囊的。
喻川走急不緩，恰好也有些出汗，便領著陳元進亭，向看亭的老卒要了兩碗粗茶。
茶是最便宜的老葉梗子，澀麻，勝在滾燙，一碗下肚，汗發出來，渾身通泰。
鄰桌几個商人正聊鬧。
「你們是沒瞧見，府城這幾天，嘖嘖，」一個胖商人拍著大腿，臉上的肉直顫。
「龐老爺做壽，城西那條街的酒樓客棧，包了不老少，供遠道來的客人白吃白住。我活了大半輩子，沒見過這等排場。」
「包幾條街算什麼。」
另一個瘦些的商人壓低聲音，一臉「你們都不懂」的神氣。
「我聽說，龐家在城門口設了三日流水席，不管你是誰，販夫走卒也好，叫花子也好，只要過去道一聲壽，壽麵管夠，還給兩個銅板的喜錢。這三天撒出去的錢，夠咱們這種小戶人家，太太平平過一輩子了。」
「人家龐家是什麼家底，在乎這兩個錢？」
胖商人咂舌，「我就納了悶，做生意做到龐家這份上，賺這麼多錢，幾輩子花嗎？」
「你懂什麼。」瘦商人搖頭，伸出一根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敲。
「錢到了一定份上，就不是錢了。是臉面，是勢力，是救命的護身符。龐家這哪裡是做壽，這是做給滿城人看的，做給四大宗門看的，也是做給另外兩家看的。」
他說著，伸出三根手指，在桌上一字排開。
胖商人會意，左右看了看，不再言語，端起碗喝茶。
亭中一時只剩喝茶聲和遠處林子裡的鳥鳴。
陳元捧著粗瓷碗，垂著眼，把這番話聽了個一字不漏。
三大家族，龐、魏、燕，在東陽府這片地界上，是連知府大人都要讓三分的存在。
旁人只當這三家是靠銀子堆起來的土財主，陳元卻清楚，能在四大宗門的眼皮子底下立足百年、且越發熱鬧的家族，哪一個都不是只會數錢的角色。
龐家的生意鋪廣，鹽鐵、綢緞、當鋪、漕運，幾乎什麼賺錢做什麼，手眼通天。
魏家的船隊占了青葦江大半的水路，可人家在陸地上的田產鋪面，也一樣數不清。
燕家耕讀傳家，族中子弟多有出仕、拜入宗門的，名聲最清，可真論起田產房舍、金銀錢糧，燕家也未必比誰短了多少。
所謂側重，不過是露在外頭給人看的那一面罷了。
水面下的東西，誰知道有多深。
「師叔，」陳元放下茶碗，借著喝茶的動作，低聲問，「你說，龐家這壽，辦不是太大了些？」
喻川吹著茶沫，神色沒什麼變化。
「大不大的，跟咱們沒關係。」他淡淡道，「人家有錢，願意撒，你還不許人家高興？」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壓低。
「咱們是去吃酒的，不是去查案的。吃你的酒，看你的熱鬧，旁的事，自有該操心的人去操心。沒有憑據的話，爛在肚子裡，比說出來聰明。」
陳元點頭：「弟子明白。」
他聽喻川的意思。
四大宗門的長老們眼睛都亮著，龐家有沒有問題，不是他一個聚元入門的弟子該下的判斷。
他要做的，是看，是聽，是把所有不對勁的地方記在心裡，而不是急著跳出來，給人定罪。
槍打出頭鳥，這個道理，他比誰都懂。
喝完茶，兩人謝過老卒，繼續趕路。
越靠近府城，路上的人越多，車馬也越密。
沿途的鎮子都沾了壽宴的光，家家戶戶門口貼著紅紙剪的「壽」字，賣壽桃、壽燭、鞭炮的攤販排成了長隊，吆喝聲此起彼伏。
午後，東陽府城的城牆，終於出現在了地平線上。
那是一座極大的城。
東陽府是水陸通衢，南來北往的貨都要在此中轉，城牆修高又厚，青磚縫裡長滿了歲月磨出來的青苔，牆根下能並排走過六匹馬。
城門洞開著，像一張永遠填不滿的嘴，日日夜夜吞進吐出川流不息的人。
城門口比陳元上回來時更熱鬧，也更森嚴。
尋常日子，守城軍士不過例行公事地看一眼路引，今日卻不一樣，每一輛車、每一個人，都要核驗請帖或身份。
排隊的隊伍排出了半里地，軍士們披掛整槍尖在日頭下泛著冷光，城牆上多了三倍的兵，垛口後頭，還能瞥見幾道修士打扮的身影。
「那些是宗門的人。」喻川順著隊伍往前，聲音壓低，「四宗都派了人，幫著官府『維持秩序』。」
陳元看明。
垛口後那幾道身影，腰牌並不相同，東極宗的劍形牌、四象門的四象牌、玄火教的火焰牌、寒魄谷的霜雪牌，竟一家都不缺。
說是維持秩序，可四宗同時把人擺到城牆上，這裡頭有幾分是護衛、幾分是互相盯著、又有幾分是做給龐家看的，就耐人尋味了。
排隊入城時，前頭一陣喧鬧。
幾個挑著貨擔的小販被軍士攔了下來，擔子翻了個底朝天，布匹、雜貨散了一地。
小販賠著笑臉，從懷裡摸出名帖，又悄悄塞了個錢袋，好半天才被罵罵咧咧地放行。
輪到陳元二人，喻川亮出東極宗的令牌。
那令牌不過巴掌大，青玉質地，正面刻著一柄劍，背面是東極宗的雲紋。
守城的小校一見，臉色立刻肅了，雙手捧著令牌看過，連忙抱拳行禮，連查都沒查，親自把兩人讓進了側門。
「仙長請，仙長慢走。」
前後不過幾息功夫。
陳元跟在喻川身後進了城，心裡默默想著，這便是宗門弟子的體面。
同樣一道門，尋常百姓要排半個時辰的隊，還要受軍士盤剝，而他只需要一塊牌子。
這份體面，是東極宗給的。
他如今是東極宗的弟子，可若有一天東極宗靠不住了呢？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壓了下去。
想這些還太早，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讓自己配這塊牌子，甚至有朝一日，不靠這塊牌子，也能堂堂正正地從這道門走進去。
進了城，撲面而來的，便是一股被壽宴烘出來的熱氣。
長街兩側掛滿了紅綢和燈籠，一家挨著一家的鋪面門口，都貼著斗大的金字「壽」。
街角搭著彩棚，棚里支著三口大鍋，鍋里的肉湯咕嘟咕嘟翻著花，白霧蒸騰，穿紅褂子的夥計扯著嗓子吆喝，給排隊的百姓盛壽麵。
孩童捧著面碗蹲在路邊吃，吃臉油光，笑聲尖脆，跑頭是汗。
「龐老爺萬壽！」
「多謝龐老爺賞面！」
這樣的聲音此起彼伏，混在鑼鼓與絲竹聲里，把整座城都烘烘烘的，像一鍋燒開了的酒。
陳元一路走，一路看。
他看見龐家名下的幾間大鋪面都換了新匾，鎏金的字在日頭下晃眼，夥計比平日多了兩倍，門口車水馬龍。
他看見兵器鋪、藥鋪的後門，一箱箱貨物被悄沒聲地抬進龐家的貨棧，抬箱的人腳步輕快，箱子卻壓擔彎成了月牙。
他還看見茶樓酒肆里，到處都是操著外地口音的江湖人，腰裡鼓鼓囊囊，眼神都不太安分，彼此打量時，手都下意識地按在兵刃上。
這座城看著喜慶，骨子裡卻繃著一根弦。
就像一鍋蓋著蓋子的滾油，表面平平靜靜，油星子在蓋子底下噼里啪啦地響，只等哪一刻，蓋子被掀開。
「看夠了？」喻川問。
「看了些。」
「看出什麼了？」
陳元沉吟片刻，道：「人太多，也太雜。龐家辦一場壽宴，把半個東陽府的江湖人都引來了。人多眼雜，真要出點什麼事，亂起來，不好收場。」
「嗯。」喻川不置可否，「還有呢？」
「還有，」陳元望著街角那幾口冒著熱氣的大鍋，緩緩道。
「龐家在收買人心。流水席、喜錢、紅綢，這些東西花不了多少銀子，卻能讓滿城百姓念他的好。一個商賈之家，要這麼多民心做什麼？」
喻川腳步微微一頓。
他側過頭，看了陳元一眼，那眼神里有幾分意外，也有幾分讚許。
「你能想到這一層，不算白來。」他只說了這麼一句，便不再多言，抬腳繼續往前走。
兩人先去了醉仙樓。
這是府城最好的酒樓，臨著青葦江的一條支流，飛檐斗拱，足足七層，平日裡一席難求。
這些天更是被各家包下了大半，東極宗包了六樓整層，供宗門來人落腳。
雨不大，淅淅瀝瀝敲了半宿，打在旭陽峰的竹海松濤上，先是一片一片的沙沙聲，後來便連成了整片整片的潮響，像有人在極遠的地方翻動一本巨大的書。
天亮時雨停了。
山道上的青石板被洗亮，石縫裡鑽出的青苔吸飽了水，綠黑。
空氣里浮著泥土與松針被泡開後的清苦氣，吸一口，涼絲絲地直沁到肺里去。
陳元起雞叫還早。
他在院中站了半個時辰磐石樁。
雙腳如老樹盤根扎在青磚上，脊椎一節一節鬆開，又一節一節繃緊，氣血在體內緩緩流轉，像春冰下的河水，沉而不滯。
一遍樁功打完，天邊剛剛泛起一線魚肚白。
他回屋擦了遍身子，換上那身出門見客的青色弟子服，又將玄淵槍用粗布裹了，斜背在身後。
布是最便宜的粗布，槍卻是好槍，一千零八十斤的分量壓在背上，沉甸甸的，反倒叫人心裡踏實。
他最後檢查了一遍隨身的東西。
兩隻玉瓶，一瓶療傷，一瓶補元；幾張江小櫻硬塞給他的清心符；一小袋碎銀和宗門令牌；貼身的內袋裡，還藏著一枚溫潤的玉符，那是出發前馮養浩親手交給他的，說是危急關頭能替他擋一次災。
東西不多，樣樣都是能救命的。
收拾停當，他推門而出。
晨霧還沒散盡，旭陽峰的幾座殿宇在霧中若隱若現，像浮在白浪上的孤島。
峰口那棵老松下，喻川已經在等他了。
這位旭陽峰的師叔照舊是一身洗白的灰布長衫，頭髮隨意束著，背上那杆銀槍用布條纏了，若不看槍，活脫脫一個趕早集的教書先生。
他正背著手看霧，聽見腳步聲，也不回頭。
「樁功站了？」
「站了。」
「玄元功呢？」
「昨夜運轉了三個周天。」
「嗯。」喻川這才轉過身，上下打量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停，「沒緊張？」
陳元想了想，老實道：「有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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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川笑了。
「緊張是對的。龐家那種地方，龍蛇混雜，你要是一點都不緊張，我反倒要擔心你。」他擺了擺手，「走吧，路上說。」
兩人一前一後下了旭陽峰。
東極宗在東陽府立了不知多少年，宗門所在的山脈綿延數百里，出山的官道修寬，青石鋪地，能並行四輛馬車。
路面被幾百年的車轍腳印磨滑，晨光從樹冠間漏下來，在地上投下一片片碎金。
路上的車駕比平日多了不止一倍。
掛著各家的馬車一輛接一輛，車簾半卷，偶爾能看見裡頭端坐的人影。
有騎著高頭大馬的世家子弟，錦袍玉帶，前呼後擁；也有背著兵刃的散修，風塵僕僕，步履匆匆。
還有挑著壽禮的腳夫，擔子壓顫巍巍，一頭是紅綢紮好的老山參，須子根根完整，一頭是成對的青瓷瓶，瓶口封著泥，一看便是藏了多年的好酒。
都是奔著龐家五十大壽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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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出什麼了？」
陳元沒有立刻回答。
他一邊走，一邊不動聲色地把路上的情形又過了一遍，這才緩緩道：
「過去的車，空車少，重車多，車轍印子壓，說明壽禮不輕。騎馬的多，坐轎的少，說明來的多是武人，不是純做官的。」
他頓了頓，抬了抬下巴。
「還有那輛烏篷車。」
前方一輛不起眼的烏篷馬車正緩緩行駛，車簾垂嚴實實，車轅上坐著個趕車的老漢，佝僂著背，戴一頂破斗笠，像是隨時會被風吹散架。
「那老漢落腳的步子，每一步都一樣遠，像是拿尺子量過。」陳元低聲道。
「趕車的把式不會這麼走路，練家子才會。他握韁繩的手，虎口有繭，是常年握刀磨出來的。車簾後頭也有人，呼吸比尋常人沉，至少兩個，都是通了竅的。」
喻川笑了一下，眼裡閃過一絲滿意。
「眼神還行。那你說，這是誰家的車？」
陳元搖頭：「看不出。摘了，車軸上的記號也用泥糊了，馬蹄上還裹了布，故意藏著身份。越是這種時候，越有人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來了。」
「藏，才有意思。」喻川背著手，慢悠悠地道。
「光明正大來賀壽的，不怕人看。藏著掖著來的，才是心裡有事的。這種日子，東陽府城就是一口燒開了的鍋，什麼牛鬼蛇神都想往裡跳一跳。」
他側過頭，看了陳元一眼。
「你跟緊我，眼睛多用，嘴閉緊些。不該問的別問，不該看的，看了也當沒看見。」
「是。」
「還有。」喻川頓了頓，語氣淡了些，「真遇上事，別逞強。你背後是旭陽峰，可旭陽峰，也不是什麼時候都好使。」
這話聽著平淡，陳元卻品出了幾分別的味道。
他想起這些日子峰上的種種。唐霄大比奪魁後聲勢日隆，宗門的資源、長老的目光，流水一樣往那邊去。
旭陽峰這邊，月例雖沒短了，可一些雜務上的刁難，卻漸漸多了起來。
秦烈長老前幾日還為了一批丹藥的份例，在執事堂拍了桌子。
他沒有多問，只低低應了一聲。
兩人走到一處驛亭時，日頭已經爬上了樹梢。
驛亭是官修的，青瓦紅柱，供往來行人歇腳餵馬。
亭中擺著幾條長凳，此刻坐了七八個行商模樣的人，守著幾副挑擔，喝茶的喝茶，啃餅的啃餅。
亭外拴著幾匹馱馬，馬背上的貨囊鼓囊囊的。
喻川走急不緩，恰好也有些出汗，便領著陳元進亭，向看亭的老卒要了兩碗粗茶。
茶是最便宜的老葉梗子，澀麻，勝在滾燙，一碗下肚，汗發出來，渾身通泰。
鄰桌几個商人正聊鬧。
「你們是沒瞧見，府城這幾天，嘖嘖，」一個胖商人拍著大腿，臉上的肉直顫。
「龐老爺做壽，城西那條街的酒樓客棧，包了不老少，供遠道來的客人白吃白住。我活了大半輩子，沒見過這等排場。」
「包幾條街算什麼。」
另一個瘦些的商人壓低聲音，一臉「你們都不懂」的神氣。
「我聽說，龐家在城門口設了三日流水席，不管你是誰，販夫走卒也好，叫花子也好，只要過去道一聲壽，壽麵管夠，還給兩個銅板的喜錢。這三天撒出去的錢，夠咱們這種小戶人家，太太平平過一輩子了。」
「人家龐家是什麼家底，在乎這兩個錢？」
胖商人咂舌，「我就納了悶，做生意做到龐家這份上，賺這麼多錢，幾輩子花嗎？」
「你懂什麼。」瘦商人搖頭，伸出一根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敲。
「錢到了一定份上，就不是錢了。是臉面，是勢力，是救命的護身符。龐家這哪裡是做壽，這是做給滿城人看的，做給四大宗門看的，也是做給另外兩家看的。」
他說著，伸出三根手指，在桌上一字排開。
胖商人會意，左右看了看，不再言語，端起碗喝茶。
亭中一時只剩喝茶聲和遠處林子裡的鳥鳴。
陳元捧著粗瓷碗，垂著眼，把這番話聽了個一字不漏。
三大家族，龐、魏、燕，在東陽府這片地界上，是連知府大人都要讓三分的存在。
旁人只當這三家是靠銀子堆起來的土財主，陳元卻清楚，能在四大宗門的眼皮子底下立足百年、且越發熱鬧的家族，哪一個都不是只會數錢的角色。
龐家的生意鋪廣，鹽鐵、綢緞、當鋪、漕運，幾乎什麼賺錢做什麼，手眼通天。
魏家的船隊占了青葦江大半的水路，可人家在陸地上的田產鋪面，也一樣數不清。
燕家耕讀傳家，族中子弟多有出仕、拜入宗門的，名聲最清，可真論起田產房舍、金銀錢糧，燕家也未必比誰短了多少。
所謂側重，不過是露在外頭給人看的那一面罷了。
水面下的東西，誰知道有多深。
「師叔，」陳元放下茶碗，借著喝茶的動作，低聲問，「你說，龐家這壽，辦不是太大了些？」
喻川吹著茶沫，神色沒什麼變化。
「大不大的，跟咱們沒關係。」他淡淡道，「人家有錢，願意撒，你還不許人家高興？」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壓低。
「咱們是去吃酒的，不是去查案的。吃你的酒，看你的熱鬧，旁的事，自有該操心的人去操心。沒有憑據的話，爛在肚子裡，比說出來聰明。」
陳元點頭：「弟子明白。」
他聽喻川的意思。
四大宗門的長老們眼睛都亮著，龐家有沒有問題，不是他一個聚元入門的弟子該下的判斷。
他要做的，是看，是聽，是把所有不對勁的地方記在心裡，而不是急著跳出來，給人定罪。
槍打出頭鳥，這個道理，他比誰都懂。
喝完茶，兩人謝過老卒，繼續趕路。
越靠近府城，路上的人越多，車馬也越密。
沿途的鎮子都沾了壽宴的光，家家戶戶門口貼著紅紙剪的「壽」字，賣壽桃、壽燭、鞭炮的攤販排成了長隊，吆喝聲此起彼伏。
午後，東陽府城的城牆，終於出現在了地平線上。
那是一座極大的城。
東陽府是水陸通衢，南來北往的貨都要在此中轉，城牆修高又厚，青磚縫裡長滿了歲月磨出來的青苔，牆根下能並排走過六匹馬。
城門洞開著，像一張永遠填不滿的嘴，日日夜夜吞進吐出川流不息的人。
城門口比陳元上回來時更熱鬧，也更森嚴。
尋常日子，守城軍士不過例行公事地看一眼路引，今日卻不一樣，每一輛車、每一個人，都要核驗請帖或身份。
排隊的隊伍排出了半里地，軍士們披掛整槍尖在日頭下泛著冷光，城牆上多了三倍的兵，垛口後頭，還能瞥見幾道修士打扮的身影。
「那些是宗門的人。」喻川順著隊伍往前，聲音壓低，「四宗都派了人，幫著官府『維持秩序』。」
陳元看明。
垛口後那幾道身影，腰牌並不相同，東極宗的劍形牌、四象門的四象牌、玄火教的火焰牌、寒魄谷的霜雪牌，竟一家都不缺。
說是維持秩序，可四宗同時把人擺到城牆上，這裡頭有幾分是護衛、幾分是互相盯著、又有幾分是做給龐家看的，就耐人尋味了。
排隊入城時，前頭一陣喧鬧。
幾個挑著貨擔的小販被軍士攔了下來，擔子翻了個底朝天，布匹、雜貨散了一地。
小販賠著笑臉，從懷裡摸出名帖，又悄悄塞了個錢袋，好半天才被罵罵咧咧地放行。
輪到陳元二人，喻川亮出東極宗的令牌。
那令牌不過巴掌大，青玉質地，正面刻著一柄劍，背面是東極宗的雲紋。
守城的小校一見，臉色立刻肅了，雙手捧著令牌看過，連忙抱拳行禮，連查都沒查，親自把兩人讓進了側門。
「仙長請，仙長慢走。」
前後不過幾息功夫。
陳元跟在喻川身後進了城，心裡默默想著，這便是宗門弟子的體面。
同樣一道門，尋常百姓要排半個時辰的隊，還要受軍士盤剝，而他只需要一塊牌子。
這份體面，是東極宗給的。
他如今是東極宗的弟子，可若有一天東極宗靠不住了呢？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壓了下去。
想這些還太早，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讓自己配這塊牌子，甚至有朝一日，不靠這塊牌子，也能堂堂正正地從這道門走進去。
進了城，撲面而來的，便是一股被壽宴烘出來的熱氣。
長街兩側掛滿了紅綢和燈籠，一家挨著一家的鋪面門口，都貼著斗大的金字「壽」。
街角搭著彩棚，棚里支著三口大鍋，鍋里的肉湯咕嘟咕嘟翻著花，白霧蒸騰，穿紅褂子的夥計扯著嗓子吆喝，給排隊的百姓盛壽麵。
孩童捧著面碗蹲在路邊吃，吃臉油光，笑聲尖脆，跑頭是汗。
「龐老爺萬壽！」
「多謝龐老爺賞面！」
這樣的聲音此起彼伏，混在鑼鼓與絲竹聲里，把整座城都烘烘烘的，像一鍋燒開了的酒。
陳元一路走，一路看。
他看見龐家名下的幾間大鋪面都換了新匾，鎏金的字在日頭下晃眼，夥計比平日多了兩倍，門口車水馬龍。
他看見兵器鋪、藥鋪的後門，一箱箱貨物被悄沒聲地抬進龐家的貨棧，抬箱的人腳步輕快，箱子卻壓擔彎成了月牙。
他還看見茶樓酒肆里，到處都是操著外地口音的江湖人，腰裡鼓鼓囊囊，眼神都不太安分，彼此打量時，手都下意識地按在兵刃上。
這座城看著喜慶，骨子裡卻繃著一根弦。
就像一鍋蓋著蓋子的滾油，表面平平靜靜，油星子在蓋子底下噼里啪啦地響，只等哪一刻，蓋子被掀開。
「看夠了？」喻川問。
「看了些。」
「看出什麼了？」
陳元沉吟片刻，道：「人太多，也太雜。龐家辦一場壽宴，把半個東陽府的江湖人都引來了。人多眼雜，真要出點什麼事，亂起來，不好收場。」
「嗯。」喻川不置可否，「還有呢？」
「還有，」陳元望著街角那幾口冒著熱氣的大鍋，緩緩道。
「龐家在收買人心。流水席、喜錢、紅綢，這些東西花不了多少銀子，卻能讓滿城百姓念他的好。一個商賈之家，要這麼多民心做什麼？」
喻川腳步微微一頓。
他側過頭，看了陳元一眼，那眼神里有幾分意外，也有幾分讚許。
「你能想到這一層，不算白來。」他只說了這麼一句，便不再多言，抬腳繼續往前走。
兩人先去了醉仙樓。
這是府城最好的酒樓，臨著青葦江的一條支流，飛檐斗拱，足足七層，平日裡一席難求。
這些天更是被各家包下了大半，東極宗包了六樓整層，供宗門來人落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