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三章
突破聚元之後，陳元的日子像是被人重新撥過的一盤棋，落子的節奏全變了。
他重新排了一張修行的表，貼在靜室的牆上。
清晨是玄元功的功課。
聚元境之後，天地元力再不必全靠丹藥去堆，他可以直接從晨曦暮色、從山川草木之間，把那些游離的力量一絲絲汲進體內。
他選了旭陽峰最高處的觀日台，每天天不亮就背著槍上去，在那塊探出懸崖的青石上盤膝坐定，等日出。
東海方向的天先是泛白，繼而洇出一線極淡的胭脂紅，紅意一點點洇開、燒透，最後一輪紅日從雲海盡頭一躍而出。
第一縷朝陽照在他身上的那個瞬間，天地間的元力最為澄澈，也最為活潑，像一群剛睡醒的魚，順著他的呼吸，成群結隊地游進經脈里來。
他周身常常籠著一層薄霧，等到日頭爬過三竿，霧氣散去，他的睫毛、肩頭，便凝了一層細密的露珠。
上午是槍法。
霸王鎮岳槍與心意六合槍交替著練，練完一種，站一遍磐石樁，把身子裡那股勁洗乾淨了，再換下一種。
突破聚元之後，霸王鎮岳槍的進境明顯快了，霸王舉鼎被他練模有樣，那一槍挑起，槍風已經能擰成一條直線，不再分叉。
他順勢開始啃第二式鎮岳壓頂，一槍自上而下劈落，雖還劈不出那種山嶽傾倒的味道，卻也有了三分沉雄的骨架。
午後，龍象交泰不必再像從前那樣往死里淬鍊，圓滿之後，它只需要日日溫養，別讓這身筋骨涼下去。
他把省下的時間，大半給了凌波微步。後山那片竹林里，他的身影比三個月前快了三成，竹葉剛落到肩頭，人已經在三丈之外，驚起一林子的雀鳥。
傍晚是崖壁。
夜裡則是玄元功周天，一遍又一遍，把聚元入門那點剛剛摸到門的修為，夯實的。
系統每日發下來的十一點苟道點數，他一文不剩，全加在了悟性上。
悟性這東西，漲一點是一點，看不真切，可日子久了，好處便顯出來了。
從前許多卡著他、讓他十天半月想不通的關隘，如今把槍譜攤開，看上幾遍，關鍵處便自己浮了出來，像水底的石頭，等水落了，自然就石出。
這天觀日出，他看著那輪紅日破開雲海的一瞬，心裡忽然就是一動。
鎮岳壓頂里有一處擰腰的關節，他卡了好些天。
那一式劈到一半，腰胯要從左轉到右，他總轉硬，像是門軸缺了油。
可此刻看著朝陽躍出雲層的那股子勁，先是沉，沉到極處，再一躍而起，他忽然就明白了。
鎮岳壓頂的腰，不是轉過去的，是沉下去再彈起來的。
他當場在觀日台上比劃了一槍，槍身在晨風裡劈出一聲悶響，那一式果然順了。
陳元收槍而立，望著滿目的雲海與朝陽，忍不住笑了一下。
這便是悟性高了的好處。
這天傍晚，他又下到了後山崖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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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山谷綠沉，溪水在林子深處響，蟬鳴拖長。
那面巨大的石壁立在谷盡頭，上面密密麻麻的槍痕被夕陽鍍了一層暖金，遠遠看去，像一部攤開在天地間的、無人讀的大書。
陳元在壁前站定，深吸一口氣，刺出了玉龍一式。
力道送到槍尖，撞實，頓。借著那一絲反彈，他擰腰轉胯，玄淵槍順勢橫掃而出。
槍身在空氣中劃出一道沉悶的弧線，刺與掃之間，已經聽不出明顯的斷裂。
他一槍接一槍地練，舊痕旁邊，漸漸添上了幾道新痕，深淺不一。
「還是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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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低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陳元並不意外。
這位廣渺峰峰主的「偶遇」，他已經經歷過好幾回，回回都「恰好」路過這片人跡罕至的崖壁。
他收槍轉身，抱拳行了一禮：「盧峰主。」
盧震背著雙手走過來，那張板正的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走到崖壁前，抬起頭，望著那些古老的槍痕，卻沒有像前幾次那樣立刻開口，而是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山影都斜了一寸，他才忽然問：「你可知，這玉龍百式，是誰留下的？」
陳元一怔，搖了搖頭。
他只當是宗內某位前輩的遺刻，具體是誰，從沒人同他講過。
喻川沒說過，宗門的典籍里，他也沒翻到過。
「數百年前，東極宗出過一位驚才絕艷的槍道巨擘。」
盧震的聲音不高，被山谷的回音托著，顯外悠遠，「後人尊稱他一聲，玉龍真人。」
「他這一身槍，不是在宗門的演武場上練出來的。」
盧震伸出手，虛虛撫過壁上一道最深的槍痕，動作很輕，像是在碰一件易碎的舊物。
「壯年那年，他離開東極宗，去了北境邊關。那時候北境外的蠻族年年南下，邊關一仗接一仗，死人比割麥子還快。
他在那片沙場上，一滾就是數十年。他的槍，是一場場惡戰、一條條人命，餵出來的。」
陳元安靜地聽著，連呼吸都放輕了。
「晚年，他回到東極宗，把自己這一生對槍的理解，一式一式，刻在了這面崖壁上。」
盧震說，「所以你莫要把玉龍百式當成一百個招式去記。它不是一百招，是他活了一輩子、殺了一輩子，對槍的一百種理解。」
陳元心頭震撼。
他原以為自己練的，不過是一套殘缺的槍法。
此刻才知道，這面冷冰冰的石壁背後，壓著一個人整整一生的分量。
「起初，宗內是有他完整傳承的。」盧震的語氣沉了下去。
「口訣、心法、譜冊，一樣不缺，弟子世代相承。可直到數百年前那場大變故，宗門遭了大劫，傳承在戰火里斷了，槍譜佚失，傳人凋零，到最後，只剩下這一面不會說話的崖壁。」
他頓了頓。
「沒了口訣引路，單看石頭上的槍痕去悟，事倍功半。幾百年來，不缺天縱之才在此枯坐經年，可再沒有一個人，能真正把玉龍百式練成。」
谷中起了風，吹人衣袂獵獵。
陳元望著滿壁的槍痕，忽然覺些深淺不一的刻痕里，仿佛還凝著數百年前的沙場上，那一道一桿銀槍、往來自如的身影。
「第一式，是他年輕時初上沙場所刻。」盧震的聲音把他的思緒拉了回來，「講的是一往無前。」
盧震轉過頭，看著陳元，一字一句道：「講的是，迴環往復。」
「你以為第二式，只是第一式之後的一記橫掃？」
他搖了搖頭。
「錯了。第二式的精髓，不在『掃』，在『回』。是力道到了盡頭之後，怎麼讓它回來。」
「你現在的第二式，是先做完第一式，再去做第二式，兩式之間是斷的。」
盧震抬手，在空中極慢地劃了一道弧，「真正的第二式，是第一式的延續。力道沒斷過，槍沒停過，從刺到掃，是一口氣吹過去的，中間容不換第二口氣。」
陳元閉上了眼睛。
力道不斷。槍不停。一氣呵成。
他在腦子裡一遍遍地過這三句話，過了許久，猛地睜眼，舉槍便刺。槍出，頓，橫掃。
還是斷了。
那個「頓」本身就是一瞬的停頓，力道在那一瞬撞實、反彈，怎麼可能不斷？他又試了幾槍，槍槍都斷在同一個地方，額角漸漸滲出汗來。
盧震看著他那副鑽牛角尖的模樣，那張萬年不變的板正臉上，竟難露出了一絲極淡的笑意。
「想不通，就別想了。」
「玉龍真人的槍，是在戰場上殺出來的，不是在崖壁前面想出來的。」他背過身去，「等你哪一天，在實戰里、在生死之間，被逼著用出了第二式，你自然就懂了。」
說完，他便邁步要走。
「盧峰主。」陳元忽然開口。
盧震腳步一頓，沒有回頭。
「您為什麼，要指點我？」
山谷里靜了幾息。
風穿過崖壁上那些槍痕，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誰在很遠的地方吹一支舊笛。
「我指點的不是你。」
盧震丟下這句話，聲音被風拉長。
「是槍。」
話音落下，他那身玄色的衣袂已經沒入了山道的林影里，大步而去，依舊沒有給陳元道謝的機會。
陳元對著那道背影，鄭重地抱了抱拳，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知道這位峰主嘴硬。
傳承斷了幾百年，一桿好槍眼看就要真的斷在這一代，盧震嘴上不說，心裡那點「別讓火滅了」的念想，卻一回回地，把他自己送到了這面崖壁前，送到了陳元面前。
下山的時候，天色已經擦黑。陳元一路走，一路還在琢磨那個「回」字，手裡的玄淵槍時不時虛刺一記，惹過的外峰弟子紛紛側目。
陳元突破聚元的消息，先是在旭陽峰內傳開，沒過幾日，便像水一樣，漫到了別的峰頭。
這天他從任務堂領了月例出來，在山道上撞見了柳如依。
這位上極峰的女弟子一眼看見他，眼睛先是一亮，隨即快步迎了上來，臉上是實打實的驚喜：「陳師弟，你突破聚元了？」
陳元笑著點頭：「僥倖。」
「這才多久啊。」柳如依上下打量著他，忍不住感嘆，「當初在三十三園值守，你還跟我一道守夜抓賊呢，這一轉眼，你都聚元了。太厲害了。」
提起三十三園，兩人都笑了。那時候夜貓子一案、山匪闖園，仿佛還是昨天的事。
「柳師姐你也快了吧。」陳元問。
「嗯，摸到邊了。」柳如依握了握拳，又很快泄了氣，「不過跟你是沒法比了，我正打算閉死關沖一衝，沖不衝去，還兩說。」
陳元寬慰了她幾句，兩人在岔路口拱手作別。
一路往回走，他能明顯感覺到，沿途弟子看他的眼神不一樣了。
從前那種眼神，是「哦，就是那個擊敗了楚懷遠的旭陽峰弟子」，帶著點看熱鬧的稀
如今這眼神里，卻多了一層實打實的重視，有人遠遠看見他，會主動停下腳步，側身讓到道旁，拱手道一聲「陳師兄」。
在東極宗，聚元是一道分水嶺。
邁過這道坎，才算真正從一眾外門、內門弟子裡拔出來，踏進了宗門年輕一輩的中游。
比起唐霄、燕青峰那等站在雲頂上的天驕，他自然還差，可「小透明」三個字，是再也落不到他頭上了。
任務堂門口的告示欄前，圍了一圈人。
陳元本不打算湊這個熱鬧，眼角餘光卻掃到一張新貼的告示，腳步便頓住了。
那是一張招募告示。
宗門正在招募弟子，參與對極煞幫的清剿行動，硃筆寫清楚楚，非聚元境以上不名。
他站在人群外，把那張告示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記在了心裡，卻沒有上前。
他剛突破聚元，根基未穩。喻川也叮囑過，實力不足之前，少在外頭拋頭露面。
更何況，他本就不是那種見了告示就熱血上頭的性子。
出風頭的事，自有別人去做，他只做有把握的事。
這是他的苟道。
告示旁邊，還貼著另一張裱致的紅紙。
是龐家壽宴的宗門公示。
龐家家主五十大壽，廣發壽帖，東極宗將派弟子代表出席，名單一列列寫在紅紙上。
陳元的目光從上往下掃，在其中一行，看見了自己的名字。
紅紙下面，幾個弟子正湊在一起議論。
「龐家啊，三大家族之一，這壽宴的排場，想都不敢想。」
「聽說四大宗門都收到了帖子，另外兩家，魏家、燕家，也都要到場。」
「也不知宗門派誰去，要是能去見識見識就好了，哪怕站在門口聞聞菜香呢。」
陳元聽著，目光在「龐」字上停了一瞬，一言不發地轉身走了。
龐家。
他想起喻川說過的話，極煞幫背後，未必沒有三大家族的影子。
他也想起青葦村那一樁舊事，那個躲在角木鱷背後、行跡鬼祟的龐家旁支子弟龐立波。
新舊兩樁事，在他心底悄沒聲地，勾連到了一處。
回旭陽峰要經過碧水湖。
正是傍晚，湖面被夕陽鋪了一層碎金，風一吹，滿湖的金光便晃蕩起來。
湖堤上，兩道身影並肩走著，正是燕青峰和溫阮阮。
燕青峰替她提著兩柄劍，一身月白的弟子服，身姿挺拔如松。
溫阮阮走在他身側，微微偏著頭，正說著什麼，燕青峰偶爾點一下頭，神色是陳元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柔和。
兩人沒有牽手，也沒有任何逾矩的親近，可那並肩的距離，那種不用說話也自在的默契，是裝不出來的。
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長，在堤上疊成了一道。
幾個路過的女弟子捂著嘴，眼睛都彎成了月牙。
「你看你看，又在一起了。」
「我賭半年內，他們准正式官宣。」
「拉倒吧，燕師兄那性子，三棍子打不出個屁，我看懸，師姐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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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縷朝陽照在他身上的那個瞬間，天地間的元力最為澄澈，也最為活潑，像一群剛睡醒的魚，順著他的呼吸，成群結隊地游進經脈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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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是槍法。
霸王鎮岳槍與心意六合槍交替著練，練完一種，站一遍磐石樁，把身子裡那股勁洗乾淨了，再換下一種。
突破聚元之後，霸王鎮岳槍的進境明顯快了，霸王舉鼎被他練模有樣，那一槍挑起，槍風已經能擰成一條直線，不再分叉。
他順勢開始啃第二式鎮岳壓頂，一槍自上而下劈落，雖還劈不出那種山嶽傾倒的味道，卻也有了三分沉雄的骨架。
午後，龍象交泰不必再像從前那樣往死里淬鍊，圓滿之後，它只需要日日溫養，別讓這身筋骨涼下去。
他把省下的時間，大半給了凌波微步。後山那片竹林里，他的身影比三個月前快了三成，竹葉剛落到肩頭，人已經在三丈之外，驚起一林子的雀鳥。
傍晚是崖壁。
夜裡則是玄元功周天，一遍又一遍，把聚元入門那點剛剛摸到門的修為，夯實的。
系統每日發下來的十一點苟道點數，他一文不剩，全加在了悟性上。
悟性這東西，漲一點是一點，看不真切，可日子久了，好處便顯出來了。
從前許多卡著他、讓他十天半月想不通的關隘，如今把槍譜攤開，看上幾遍，關鍵處便自己浮了出來，像水底的石頭，等水落了，自然就石出。
這天觀日出，他看著那輪紅日破開雲海的一瞬，心裡忽然就是一動。
鎮岳壓頂里有一處擰腰的關節，他卡了好些天。
那一式劈到一半，腰胯要從左轉到右，他總轉硬，像是門軸缺了油。
可此刻看著朝陽躍出雲層的那股子勁，先是沉，沉到極處，再一躍而起，他忽然就明白了。
鎮岳壓頂的腰，不是轉過去的，是沉下去再彈起來的。
他當場在觀日台上比劃了一槍，槍身在晨風裡劈出一聲悶響，那一式果然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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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元在壁前站定，深吸一口氣，刺出了玉龍一式。
力道送到槍尖，撞實，頓。借著那一絲反彈，他擰腰轉胯，玄淵槍順勢橫掃而出。
槍身在空氣中劃出一道沉悶的弧線，刺與掃之間，已經聽不出明顯的斷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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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震背著雙手走過來，那張板正的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走到崖壁前，抬起頭，望著那些古老的槍痕，卻沒有像前幾次那樣立刻開口，而是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山影都斜了一寸，他才忽然問：「你可知，這玉龍百式，是誰留下的？」
陳元一怔，搖了搖頭。
他只當是宗內某位前輩的遺刻，具體是誰，從沒人同他講過。
喻川沒說過，宗門的典籍里，他也沒翻到過。
「數百年前，東極宗出過一位驚才絕艷的槍道巨擘。」
盧震的聲音不高，被山谷的回音托著，顯外悠遠，「後人尊稱他一聲，玉龍真人。」
「他這一身槍，不是在宗門的演武場上練出來的。」
盧震伸出手，虛虛撫過壁上一道最深的槍痕，動作很輕，像是在碰一件易碎的舊物。
「壯年那年，他離開東極宗，去了北境邊關。那時候北境外的蠻族年年南下，邊關一仗接一仗，死人比割麥子還快。
他在那片沙場上，一滾就是數十年。他的槍，是一場場惡戰、一條條人命，餵出來的。」
陳元安靜地聽著，連呼吸都放輕了。
「晚年，他回到東極宗，把自己這一生對槍的理解，一式一式，刻在了這面崖壁上。」
盧震說，「所以你莫要把玉龍百式當成一百個招式去記。它不是一百招，是他活了一輩子、殺了一輩子，對槍的一百種理解。」
陳元心頭震撼。
他原以為自己練的，不過是一套殘缺的槍法。
此刻才知道，這面冷冰冰的石壁背後，壓著一個人整整一生的分量。
「起初，宗內是有他完整傳承的。」盧震的語氣沉了下去。
「口訣、心法、譜冊，一樣不缺，弟子世代相承。可直到數百年前那場大變故，宗門遭了大劫，傳承在戰火里斷了，槍譜佚失，傳人凋零，到最後，只剩下這一面不會說話的崖壁。」
他頓了頓。
「沒了口訣引路，單看石頭上的槍痕去悟，事倍功半。幾百年來，不缺天縱之才在此枯坐經年，可再沒有一個人，能真正把玉龍百式練成。」
谷中起了風，吹人衣袂獵獵。
陳元望著滿壁的槍痕，忽然覺些深淺不一的刻痕里，仿佛還凝著數百年前的沙場上，那一道一桿銀槍、往來自如的身影。
「第一式，是他年輕時初上沙場所刻。」盧震的聲音把他的思緒拉了回來，「講的是一往無前。」
盧震轉過頭，看著陳元，一字一句道：「講的是，迴環往復。」
「你以為第二式，只是第一式之後的一記橫掃？」
他搖了搖頭。
「錯了。第二式的精髓，不在『掃』，在『回』。是力道到了盡頭之後，怎麼讓它回來。」
「你現在的第二式，是先做完第一式，再去做第二式，兩式之間是斷的。」
盧震抬手，在空中極慢地劃了一道弧，「真正的第二式，是第一式的延續。力道沒斷過，槍沒停過，從刺到掃，是一口氣吹過去的，中間容不換第二口氣。」
陳元閉上了眼睛。
力道不斷。槍不停。一氣呵成。
他在腦子裡一遍遍地過這三句話，過了許久，猛地睜眼，舉槍便刺。槍出，頓，橫掃。
還是斷了。
那個「頓」本身就是一瞬的停頓，力道在那一瞬撞實、反彈，怎麼可能不斷？他又試了幾槍，槍槍都斷在同一個地方，額角漸漸滲出汗來。
盧震看著他那副鑽牛角尖的模樣，那張萬年不變的板正臉上，竟難露出了一絲極淡的笑意。
「想不通，就別想了。」
「玉龍真人的槍，是在戰場上殺出來的，不是在崖壁前面想出來的。」他背過身去，「等你哪一天，在實戰里、在生死之間，被逼著用出了第二式，你自然就懂了。」
說完，他便邁步要走。
「盧峰主。」陳元忽然開口。
盧震腳步一頓，沒有回頭。
「您為什麼，要指點我？」
山谷里靜了幾息。
風穿過崖壁上那些槍痕，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誰在很遠的地方吹一支舊笛。
「我指點的不是你。」
盧震丟下這句話，聲音被風拉長。
「是槍。」
話音落下，他那身玄色的衣袂已經沒入了山道的林影里，大步而去，依舊沒有給陳元道謝的機會。
陳元對著那道背影，鄭重地抱了抱拳，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知道這位峰主嘴硬。
傳承斷了幾百年，一桿好槍眼看就要真的斷在這一代，盧震嘴上不說，心裡那點「別讓火滅了」的念想，卻一回回地，把他自己送到了這面崖壁前，送到了陳元面前。
下山的時候，天色已經擦黑。陳元一路走，一路還在琢磨那個「回」字，手裡的玄淵槍時不時虛刺一記，惹過的外峰弟子紛紛側目。
陳元突破聚元的消息，先是在旭陽峰內傳開，沒過幾日，便像水一樣，漫到了別的峰頭。
這天他從任務堂領了月例出來，在山道上撞見了柳如依。
這位上極峰的女弟子一眼看見他，眼睛先是一亮，隨即快步迎了上來，臉上是實打實的驚喜：「陳師弟，你突破聚元了？」
陳元笑著點頭：「僥倖。」
「這才多久啊。」柳如依上下打量著他，忍不住感嘆，「當初在三十三園值守，你還跟我一道守夜抓賊呢，這一轉眼，你都聚元了。太厲害了。」
提起三十三園，兩人都笑了。那時候夜貓子一案、山匪闖園，仿佛還是昨天的事。
「柳師姐你也快了吧。」陳元問。
「嗯，摸到邊了。」柳如依握了握拳，又很快泄了氣，「不過跟你是沒法比了，我正打算閉死關沖一衝，沖不衝去，還兩說。」
陳元寬慰了她幾句，兩人在岔路口拱手作別。
一路往回走，他能明顯感覺到，沿途弟子看他的眼神不一樣了。
從前那種眼神，是「哦，就是那個擊敗了楚懷遠的旭陽峰弟子」，帶著點看熱鬧的稀
如今這眼神里，卻多了一層實打實的重視，有人遠遠看見他，會主動停下腳步，側身讓到道旁，拱手道一聲「陳師兄」。
在東極宗，聚元是一道分水嶺。
邁過這道坎，才算真正從一眾外門、內門弟子裡拔出來，踏進了宗門年輕一輩的中游。
比起唐霄、燕青峰那等站在雲頂上的天驕，他自然還差，可「小透明」三個字，是再也落不到他頭上了。
任務堂門口的告示欄前，圍了一圈人。
陳元本不打算湊這個熱鬧，眼角餘光卻掃到一張新貼的告示，腳步便頓住了。
那是一張招募告示。
宗門正在招募弟子，參與對極煞幫的清剿行動，硃筆寫清楚楚，非聚元境以上不名。
他站在人群外，把那張告示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記在了心裡，卻沒有上前。
他剛突破聚元，根基未穩。喻川也叮囑過，實力不足之前，少在外頭拋頭露面。
更何況，他本就不是那種見了告示就熱血上頭的性子。
出風頭的事，自有別人去做，他只做有把握的事。
這是他的苟道。
告示旁邊，還貼著另一張裱致的紅紙。
是龐家壽宴的宗門公示。
龐家家主五十大壽，廣發壽帖，東極宗將派弟子代表出席，名單一列列寫在紅紙上。
陳元的目光從上往下掃，在其中一行，看見了自己的名字。
紅紙下面，幾個弟子正湊在一起議論。
「龐家啊，三大家族之一，這壽宴的排場，想都不敢想。」
「聽說四大宗門都收到了帖子，另外兩家，魏家、燕家，也都要到場。」
「也不知宗門派誰去，要是能去見識見識就好了，哪怕站在門口聞聞菜香呢。」
陳元聽著，目光在「龐」字上停了一瞬，一言不發地轉身走了。
龐家。
他想起喻川說過的話，極煞幫背後，未必沒有三大家族的影子。
他也想起青葦村那一樁舊事，那個躲在角木鱷背後、行跡鬼祟的龐家旁支子弟龐立波。
新舊兩樁事，在他心底悄沒聲地，勾連到了一處。
回旭陽峰要經過碧水湖。
正是傍晚，湖面被夕陽鋪了一層碎金，風一吹，滿湖的金光便晃蕩起來。
湖堤上，兩道身影並肩走著，正是燕青峰和溫阮阮。
燕青峰替她提著兩柄劍，一身月白的弟子服，身姿挺拔如松。
溫阮阮走在他身側，微微偏著頭，正說著什麼，燕青峰偶爾點一下頭，神色是陳元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柔和。
兩人沒有牽手，也沒有任何逾矩的親近，可那並肩的距離，那種不用說話也自在的默契，是裝不出來的。
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長，在堤上疊成了一道。
幾個路過的女弟子捂著嘴，眼睛都彎成了月牙。
「你看你看，又在一起了。」
「我賭半年內，他們准正式官宣。」
「拉倒吧，燕師兄那性子，三棍子打不出個屁，我看懸，師姐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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