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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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巷中站定,四下無人,便隨手挽了幾個槍花。

  寒鐵槍在他掌中旋了半圈,槍尖畫出一道漆黑的弧,帶起的風壓將巷中的浮塵都卷了起來。

  他又往前一刺,槍尖破空,發出一聲極沉極悶的「嗚」聲,像是一頭猛獸在喉嚨深處低吼了一聲。

  雖然遠不如寒川槍順手,但好歹有個能用的了。

  他收了槍,正要轉身離去,餘光卻忽然被鋪面斜對面一家兵器行的櫥窗吸引住了。

  那家鋪子門面極大,雕樑畫棟,比周記氣派了不知多少。

  門口兩盞紅燈籠還未取下,燈下擺著一方紫檀木架,架上端端正正地供著一桿銀槍。

  那槍通體雪白,槍身似以一種極奇異的銀色金屬打造,在晨光下泛著一層極柔和極內斂的光暈。

  槍尖細長而鋒銳,刃上隱隱有極淺極淡的雲紋流轉,像是將一匹銀色的綢緞卷在刃上。

  槍桿上刻著極精細的銘文,每隔幾寸便有一組,筆畫古拙,不似當世文字。

  紫檀木架旁立著一塊小小的木牌,上面端端正正地寫著幾個字。

  陳元遠遠地看了一眼,只看清了「價:三……」兩黃金個字,後面具體是「萬」還是「千」他沒數清,但光是那桿槍散發出的氣韻,便已讓他心頭微微一動。

  那才是真正的好槍。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這杆黑沉沉的笨鐵傢伙,又抬眼看那杆銀槍。

  沒來由地,他心裡生出幾分極淡極遠的羨慕。

  不急。

  他收回目光,將寒鐵槍往肩上一扛,轉身便朝醉仙樓的方向大步而去。

  回到醉仙樓,陳元剛走到六樓,便被廊道中守候的一名侍者攔住了。

  那侍者雙手遞上一張折得極齊整的紙條,恭聲道:

  「陳公子,四象門的徐公子遣人來傳話,說他與宋公子他們上午要在三樓雅間小聚,請陳公子若得空便過去一趟。」

  陳元拆開紙條掃了一眼。

  字跡歪歪扭扭,筆力卻重得像是要透過紙背,一看便是徐沉的手筆。

  大意與那侍者所說一般無二,只是末尾多了一句:「別帶那女妖精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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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元不由笑了笑,將紙條收進袖中,朝那侍者點了點頭:「我知道了。勞煩替我回個話,就說我待會就到。」

  修行一會後,陳元如約來到三樓雅間。

  :

  雅間比聚賢廳小了許多,卻勝在清淨。

  房門一開,便見徐沉大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正提著一隻紫砂壺給自己倒茶。

  宋景澄與宋雲澈分坐兩旁,蘇胭然則坐在靠窗的位置,手中把玩著一隻極小巧的銀壺,不知在想著什麼。

  「陳兄來了!」徐沉一見他便站起來,大步上前,極自然地攬住他的肩膀,「就等你了。來來來,坐。」

  宋景澄也朝陳元微微頷首,面上掛著那抹慣常的溫潤笑意。

  蘇胭然則只是抬了抬眼,算是打過招呼。

  陳元在徐沉旁邊坐下,接過宋雲澈遞來的一杯茶,道了聲謝。

  「徐兄這紙條寫得可真好。」陳元抿了口茶,不緊不慢地道,「尤其是最後一句。」

  徐沉哈哈一笑,拍了拍陳元的肩,擠了擠眼:

  「我這可都是為你好。那女妖精沾不得。昨晚逛夜市的事,我可都聽說了。

  聽說你還被人家拉了去看花燈?你知不知道,現在外頭都傳遍了。

  說玄火教的聖女昨夜同一個灰衣護衛同游夜市,舉止親密,形同眷侶。陳兄,你這護衛當得可真是夠稱職的。」

  陳元端著茶杯的手極輕地頓了一下,面上神色如常,只淡淡道:「別聽外面瞎傳。不過是恰好碰上,一起走了一段罷了。」

  徐沉也不揭穿,只嘿嘿一笑,便不再提。

  宋雲澈卻是按捺不住,伸長了脖子湊過來,滿臉都寫著「我想聽八卦」:

  「陳兄,你昨晚是不是還去看比武招親了?那趙家小姐怎麼樣?生得可好看?」

  他這話剛問完,窗邊的蘇胭然便極輕極冷地哼了一聲。

  宋雲澈臉上的笑容一僵,隨即反應過來,連忙摸了摸鼻子,打了個哈哈:

  「我的意思是,那趙家小姐再好看,也肯定比不上我們蘇師妹嘛。」

  蘇胭然連看都懶得看他一眼,只將那銀壺在指間轉了一圈,淡淡道:「宋雲澈,你若還想在這坐著,就把嘴閉上。」

  宋雲澈立刻閉嘴,端起茶杯猛灌了幾口,不敢再吱聲。

  徐沉與陳元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一絲好笑。

  看來昨晚那場比武招親的鬧劇,宋雲澈今天已經不知被蘇胭然如何數落過了。

  這活寶倒也有趣。

  幾人笑鬧了一陣,話題便轉到了正事上。

  :

  「說正事。」徐沉放下茶杯,神色認真了幾分,「五強循環賽,你們怎麼看?」

  宋景澄最是沉穩,略一思量,便緩聲道:「五強之中,我觀了唐霄的每一場比試。」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靜如常,可那雙溫潤的眼睛裡卻極難得地多了一抹凝色。

  「他出刀的時候,我找不到破綻。」

  這話一出,屋中的氣氛都靜了幾分。

  宋景澄是什麼人?四象門下一代青龍,四象神拳小有火候,他的眼力與判斷之准,在座幾人都心知肚明。

  連他都說在唐霄的出刀中找不到破綻,那唐霄的刀法已經到了何等地步,著實讓人不寒而慄。

  陳元心中微動,沉聲問道:「景澄兄若是與唐霄同台,有幾成勝算?」

  宋景澄沉默了片刻。

  他低頭看著自己手中的茶杯,杯中的茶水在極輕微地晃動著,映出他那張清俊而認真的面孔。

  「修為相同的情況下,三成。」他說。

  徐沉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直率:「你高看自己了。三成?我看最多一成半。」

  宋景澄也不惱,只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無可奈何的認同。

  他自然也清楚,徐沉這話雖不好聽,卻不是沒有道理。

  唐霄這個級別的存在,已經超出了常理能衡量的範疇。

  幾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聊著,將五強的形勢大致梳理了一遍。

  陳元大多時候只是聽著,偶爾插一句。

  他知道自己眼下的實力與這幾人相比還有差距,對這些早已成名的天驕們的了解,他遠不如徐沉他們。

  但聽著聽著,他心中對五強的輪廓也漸漸清晰了起來。

  不久後,陳元找到了喻川。

  喻川正在自己房中靠窗的藤椅上坐著,手裡拿著一卷不知什麼書,正不緊不慢地翻著。

  見陳元敲門進來,他也不起身,只是將書卷往膝上一擱,指了指對面的蒲團:「坐。」

  陳元依言坐下。

  喻川從桌上取了兩隻茶盞,將壺中已有些溫涼的茶倒了兩杯,推了一杯過來。

  :

  「找我有事?」

  「弟子想請教師叔,對這次五強循環賽的看法。」陳元也不繞彎子,直接將來意說了。

  喻川點了點頭,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似是在心中整理思緒。

  過了片刻,他放下茶盞,伸出手指,極輕極快地在桌上的茶水中點了幾下,然後以指代筆,在桌面上依次寫下了五個名字。

  「冷無涯。」他指著第一個名字,語氣不疾不徐。

  「寒魄谷最強行走。路子偏冰霜刺殺,爆發力極強,擅長在極短的時間內解決戰鬥。

  但也正因如此,他的持久力是五人中最弱的。一旦拖入消耗戰,他的優勢便會快速消減。正面相抗,他硬實力墊底。」

  他手指輕點,移向第二個名字。

  「趙煊。玄火教聖子。火元功精純雄厚,攻守均衡。這人你也見過,就是昨天打敗你賀章師兄的那個。

  中規中矩的聚元圓滿,各方面都不錯,但沒有殺招。遇上比他強的,他只能敗;遇上比他弱的,他也不會翻車。排名大概在第三、第四之間。」

  「沈牧之。」

  喻川繼續說。

  「上極峰首席,五人中年齡最大。論實戰經驗,其餘四人加起來都不如他。他的劍法中正大氣,沒有短板,但也缺乏突出的長板。

  這種人最難纏,也最可怕。因為你怎麼跟他打,他都不會慌。不過,同樣也因為他太均衡了,所以他很難打出以弱勝強的局面。」

  說到第四個名字時,喻川的聲音微微重了幾分。

  「楚萬象。四象門青龍。這人的悟性,是唐霄外最高的。他的四象神拳已經登堂入室了。

  四象神拳這門拳法,入門很難,真正練出味道來更難。楚萬象能在二十出頭便將四象神拳練到初窺門徑,已經比四象門許多長老當年都要快了。」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極淡極冷的鋒芒:「若再給他兩年,五人之中無人能制他。」

  陳元心中微微一凜。

  這個評價可不低。

  敢在當屆五強中說出「無人能制」四個字,足以說明喻川對楚萬象的看重。

  「不過,那是以後。」喻川話鋒一轉,又恢復了慣常的平淡,「現在他的火候還不到。今年這個舞台,還不是他的。」

  最後,他指向了第五個名字。

  唐霄。

  喻川的手指懸在這個名字上方,停了很久。

  :

  他的目光也停在那個名字上,像是透過那兩個字在看一個極遙遠的影子。

  陳元屏住了呼吸,安靜地等著。

  「唐霄。」喻川終於開口,聲音卻比之前輕了不知多少,「他是我近十年見過,最接近我的人。」

  陳元心頭劇震。

  他自然知道喻川是什麼實力。

  東極宗年輕一輩第一人,當代旭陽極星,凝罡境的強者。

  上一屆四宗大比的魁首,以無敵之勢橫掃其餘四人。

  他的這雙眼睛,見過多少天驕才俊,能得到他一句「最接近我的人」,那唐霄的分量,已重到了一個讓人喘不過氣的地步。

  「唐霄的刀,已經超越了『快』的範疇。」喻川仍在說,語氣平靜,卻字字千鈞,「他的刀中有一種『勢』。那是一種讓人還沒出手,就覺得自己會輸的壓迫感。」

  他抬起眼,看向陳元,那雙銳利的眼眸在昏黃的光線下像兩柄出鞘的利劍:

  「這種東西,不是天賦能給你的,也不是功法能教你的。那是在無數次生死之間,一具具骨頭堆出來的。

  唐霄年輕,比他同輩的人都年輕,但他經歷過的生死,比這屋裡所有人加起來都多。」

  陳元不自覺地握緊了手中的茶杯。他忽然問了一句:「師叔當年,也是這般碾壓過去的?」

  喻川愣了一下。

  隨即,他笑了笑。

  那笑容不似平日裡的從容與隨意,倒多了幾分極淡極朦朧的惘然,像是有一陣風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吹來,掀開了他記憶深處的一角。

  「我那時候,比他張揚。」他說,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自言自語,「他比我沉。」

  陳元沒有再問。他只是將這幾個字極深極深地記在了心裡。

  回到自己的房間,陳元反手合上門。

  陽光從窗縫中滲進來,將他與那杆新買的寒鐵槍都浸在一種半透明的暗藍色里。

  他走到牆邊,將手中的寒鐵槍靠在牆根處。

  槍身上的鐵色在昏暗中沉得幾乎看不見,像一頭蜷伏在地的沉默鐵獸。

  他在窗前站定,握著槍桿,沒有動。

  他想起宋景澄今日說的話。

  「他出刀的時候,我找不到破綻。」

  :

  他想起喻川最後那聲輕得不能再輕的感慨。

  「他比我沉。」

  一股奇異的、滾燙的情緒從陳元心中極深極緩地升了起來。

  不是沮喪,更不是畏懼。而是一種期待。

  一股想要站上那個擂台、與那樣的人堂堂正正地打上一場的強烈期待。

  他陳元不是沒有野心的人。

  他只是比旁人更懂得何時該隱忍,何時該低頭。

  可在唐霄那幾乎壓得人喘不過氣的陰影之下,他心底最深處那團火,竟有些壓不住了。

  兩年。

  他給自己定下了一個期限。

  下一屆四宗大比,他也要站在那座擂台上。

  無論對手是誰。

  但不是現在。

  陳元極緩極沉地吐出一口濁氣,將那股翻湧的心緒重新按了下去。

  他鬆開槍桿,轉身走到蒲團前坐下,雙手結印。

  玄元功緩緩運轉,元力從丹田中湧出,在十二道元脈中緩慢而篤定地流淌。

  每一圈周天,都像是往那團尚在壓抑的火中添了一根極細極細的柴。

  變強,才是唯一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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