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七章
天光未亮，陳元便已醒了。
他在床上躺了片刻，睜著眼，望著頭頂在昏暗中只剩一個模糊輪廓的帳幔。
窗外有極淡的晨光從窗紙外滲進來，將屋子裡的陳設勾出幾道淺淺的邊。
遠處巷子裡傳來幾聲零星的雞鳴，被厚重的磚牆濾得又悶又遠，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動靜。
他翻身坐起，披衣下床。
赤腳踩在微涼的地磚上，一股清冽的觸感從腳心竄上小腿，將最後一絲殘存的睡意也驅散了。
他的目光極自然地落向了牆角。
那裡並排靠著兩截斷槍。
寒川槍斷成了兩截，一截長些，帶著劍形槍尖；一截短些，是光禿禿的槍尾。
兩截都靠在雪白的牆壁上，斷口處露出的紋理在晨光里泛著慘澹的灰白色。
他昨晚將它們這樣靠好之後，便沒有再動過。
陳元看著那兩截斷槍，眉頭極輕極輕地皺了一下。
他走到牆邊，將兩截斷槍拿起來，合在一起比了比。
斷裂處參差不齊，任他怎麼對，也再拼不回原來的樣子了。
他沉默了片刻，又將它們輕輕放回原處，指尖在槍桿上極快極輕地擦了一下。
這桿槍跟了他很久。
從清遠縣李家寶庫中帶出來的那一日起，陪他走過藥園值守，陪他斗過夜貓子，陪他在演武場上正面擊潰了楚懷遠的人刀合一。
說沒有感情，那是假的。
可再怎麼說，它也已經斷了。
一件斷了的東西，除了偶爾拿出來看看，再沒有別的用處了。
陳元不再看它。
他走到房中央，雙腿微分，沉腰墜肘，開始以拳代槍，演練心意六合槍中的幾式槍路。
劈槍。崩槍。鑽槍。炮槍。橫槍。
他練得極認真，每一式都將拳意催到極限，仿佛那拳鋒之上真的套著一截看不見的槍桿。
龍象交泰的力量隨著招式流轉全身，拳風在屋中帶起一股股極沉極悶的呼嘯，震得窗紙都微微發顫。
：
可練到第三遍時，他忽然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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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拳代槍，終究差了些意思。
槍法是長兵之法，講究的是「一寸長，一寸強」。
那多出來的半截槍身，不只是長度的延伸，更是整個勁力運轉的核心。
槍尖與槍桿之間那微妙至極的震顫與回彈，槍身彎曲時蓄起的螺旋勁力，都不是一隻拳頭能模擬出來的。
他這般以拳代槍，每一式打出去，槍意都要在拳鋒上散掉三成。形似而神不似，練得再多也只是隔靴搔癢。
他收了功，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站在屋中沉默了一會兒。
趁著時間還早，他決定去城中走一趟，尋一桿趁手的鐵槍暫用。
至少在大比結束、回到旭陽峰之前，他手裡得有個能用的東西。
他換了身乾淨的灰色勁裝，將那兩截斷槍用灰布裹了，塞進床底，然後推門下樓。
六樓的廊道里極安靜，只有晨光從盡頭的小窗中斜斜地打進來，將整條走廊鋪成半明半暗的兩截。
陳元踩著那片光與影的界線，不緊不慢地往樓梯口走。
剛拐過第一道彎，便聽身後傳來一陣極響亮的腳步聲，伴隨著一聲中氣十足的招呼。
「小師侄，起這麼早？正好，走走走，一起用早膳！」
陳元回頭，便見賀章大踏步地走了上來。
他今日穿了身松垮垮的短打，襟口敞著，露出下面一片健碩的胸肌。
頭髮胡亂地在腦後束了一把，幾縷碎發支棱著，一看便是剛從床上爬起來不久。
可那精神頭卻足得很，兩隻眼睛亮得像是在外頭跑了一圈馬。
「賀師叔。」陳元笑著打了個招呼，「今日起這麼早？」
「早什麼早，我昨晚睡得跟豬一樣，一覺到天亮。」
賀章走到他身側，一巴掌拍在他後背上，力道大得陳元肩膀都往下一沉。
「昨天輸了比賽，心裡反倒踏實了。比試這檔子事，早輸早解脫，省得老惦記著。你是不知道，這幾天我連吃飯都不香了，滿腦子都是下一場打誰。」
陳元聽了，不由一笑。
他這位師叔的性子當真是豁達，輸了十強賽，才過了一夜，便已跟沒事人似的了。
：
兩人一路說笑著下了樓，到一樓大廳的早堂坐下。
不多時，江小櫻也風風火火地跑了進來。
她今日穿了身淺綠色的短襦裙，頭上用一根翠綠髮帶扎著雙髻，跑動時髮帶與裙擺一齊飛舞，活像一隻剛從林子裡竄出來的小雀兒。
她也不客氣，一屁股坐在陳元對面，抬手便招呼夥計上菜。
等到吃食端上來，她更是如風捲殘雲般掃蕩起來，兩手各抓著一隻蟹黃湯包，嘴裡還咬著一截油條，吃得兩頰鼓鼓囊囊，眼睛卻還盯著桌上那籠剛端上來的蝦餃。
賀章在一旁看得直搖頭：「我說小櫻，你是餓死鬼投胎還是怎麼的？一個姑娘家，吃相能不能文雅點？」
江小櫻白了他一眼，含含糊糊地回了句什麼，大概是「要你管」之類的。
陳元在一旁安靜地吃著自己的粥，看著這二人又開始新一輪鬥嘴，不由搖了搖頭。
這畫面他這些天看了太多次，早已不覺得新鮮，卻總覺得有幾分暖意。
用過早膳，陳元獨自出了醉仙樓，往東陽府城最繁華的那片坊市而去。
東陽府城本就是方圓數百里內首屈一指的大城，坊市規模極大。
東市賣的是糧米布帛、山貨土產，西市則以兵器、藥材、修行雜物為主。
陳元穿過兩條長街，又拐過一道石橋，便到了西市。
此地與別處不同，一眼望去，滿街都是刀槍劍戟、鱗次櫛比的鐵器鋪子。
沿街的鋪面一間挨著一間，門口的兵器架上擺滿了各式兵器，寒光閃閃，直晃人眼。
鋪中此起彼伏地響著鐵錘擊打金屬的「噹噹」聲，混著夥計們賣力的吆喝，別有一番熱鬧。
陳元壓了壓斗笠，邁步走入街中。
他一家一家地看過去，不時停步，從架子上取下一桿槍來掂量掂量。
可看來看去，始終沒有合意的。
倒不是沒有好槍。
西市上好的兵器其實不少，那些上了品階的槍比寒川槍好了不知多少。
可問題在於，陳元如今的力氣太大，尋常鐵槍到了他手裡，便跟一根稻草沒甚區別。
他在一家頗有些名氣的鋪子中看中了一桿通體烏黑、槍身雕花的點鋼槍，拿在手中不過輕輕一抖，那槍桿便「嗡」地一聲彎成了半弧，嚇得旁邊的夥計臉都白了。
陳元又試了試另一桿更粗更重的，結果只使了不到三成力，槍桿上便已出現了幾道極細極淺的裂痕。
：
他有些失望地將槍放回架上，朝那夥計道了聲「打擾」，轉身出了鋪子。
又逛了半條街，最後他在一間極不起眼的老字號鐵匠鋪前停住了腳步。
這間鋪子門面極舊，木頭招牌上的字都已被風雨磨得只剩個模糊的影子，隱約還能辨出「周記」二字。
鋪面也不大，只開了一扇丈來寬的門，門裡黑洞洞的，一座大火爐正熊熊地燒著，將門口那一片空氣都烤得微微扭曲。
一個光著膀子的中年漢子正站在爐前，掄著一柄大鐵錘，一下一下地砸著砧上一塊燒紅的鐵坯。那聲音沉穩而有力，像是一顆極有耐性的心臟在一下一下地跳動。
陳元在門口站了片刻，目光落在鋪內牆邊一排兵器架上。
那排兵器做得極簡極拙，沒有一樣是雕了花的。
刀就是刀，槍就是槍，通體上下只有一層黑沉沉的鐵色，像是剛從爐里撈出來便直接掛了上去。
可陳元卻發現，這些東西做得極是紮實。
每一桿槍的槍桿都粗壯勻稱，槍刃厚實鋒利，半點沒有偷工減料的樣子。
他走進去，目光在那一排槍上掃了一遍，最後落在了最裡頭那杆最大最重的寒鐵槍上。
那槍足有鵝卵粗細，通體漆黑，槍桿與槍頭竟是由整塊寒鐵一體打成的。
槍頭極鈍，看上去不像是用來刺人的，倒像是一根被人捏尖了尾巴的鐵柱。
它就那麼安安靜靜地橫在那裡，黑沉沉的，像是一頭趴在角落裡的鐵獸。
「這槍多重？」陳元問。
那中年漢子抬起頭來，用一條烏黑的毛巾擦了把額上的汗，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煙燻得微微發黃的牙：
「七百二十斤。整塊寒鐵打的，沒摻別的東西。」
陳元走上前，伸出右手，極隨意地握住槍桿中段，向上一提。
那杆重達七百二十斤的寒鐵槍便被他輕輕巧巧地提了起來，像提一根筷子般，手腕上連條青筋都沒浮起來。
他又將槍橫在身前，另一隻手在槍桿上抹了一遍。
那鐵面極粗，帶著一種未加打磨的顆粒感，握在手中卻意外的沉穩紮實。
「不錯。」他點了點頭。
那中年漢子已看傻了。
他在這條街上打了半輩子鐵，最是清楚自己這杆寒鐵槍的分量。
平日裡有客人想試，他都要讓兩個夥計幫忙抬到架子上，尋常人別說單手拎起來，便是雙手抱著都不一定使得動。
：
此刻眼前這個斗笠遮面、身形也算不上如何魁梧的年輕人，竟只用了兩根手指便將他這壓箱底的傢伙提了起來，跟提燈草似的。
「客……客官好力氣。」他咽了口唾沫，半晌才擠出這麼一句。
陳元也沒多說什麼。
他又將槍在手中轉了兩圈，試了試重心與手感。
這槍確實笨重，重心偏前，槍頭鈍而不利，遠不如寒川槍那樣靈巧順手。
可眼下他也沒那麼多講究。
這桿槍勝在夠重、夠硬，以他現在的力氣，勉強能撐住他的全力施展，不至於三兩下便折了。
「就它了。」
陳元付了銀子，將槍提在手中，出了鋪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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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床上躺了片刻，睜著眼，望著頭頂在昏暗中只剩一個模糊輪廓的帳幔。
窗外有極淡的晨光從窗紙外滲進來，將屋子裡的陳設勾出幾道淺淺的邊。
遠處巷子裡傳來幾聲零星的雞鳴，被厚重的磚牆濾得又悶又遠，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動靜。
他翻身坐起，披衣下床。
赤腳踩在微涼的地磚上，一股清冽的觸感從腳心竄上小腿，將最後一絲殘存的睡意也驅散了。
他的目光極自然地落向了牆角。
那裡並排靠著兩截斷槍。
寒川槍斷成了兩截，一截長些，帶著劍形槍尖；一截短些，是光禿禿的槍尾。
兩截都靠在雪白的牆壁上，斷口處露出的紋理在晨光里泛著慘澹的灰白色。
他昨晚將它們這樣靠好之後，便沒有再動過。
陳元看著那兩截斷槍，眉頭極輕極輕地皺了一下。
他走到牆邊，將兩截斷槍拿起來，合在一起比了比。
斷裂處參差不齊，任他怎麼對，也再拼不回原來的樣子了。
他沉默了片刻，又將它們輕輕放回原處，指尖在槍桿上極快極輕地擦了一下。
這桿槍跟了他很久。
從清遠縣李家寶庫中帶出來的那一日起，陪他走過藥園值守，陪他斗過夜貓子，陪他在演武場上正面擊潰了楚懷遠的人刀合一。
說沒有感情，那是假的。
可再怎麼說，它也已經斷了。
一件斷了的東西，除了偶爾拿出來看看，再沒有別的用處了。
陳元不再看它。
他走到房中央，雙腿微分，沉腰墜肘，開始以拳代槍，演練心意六合槍中的幾式槍路。
劈槍。崩槍。鑽槍。炮槍。橫槍。
他練得極認真，每一式都將拳意催到極限，仿佛那拳鋒之上真的套著一截看不見的槍桿。
龍象交泰的力量隨著招式流轉全身，拳風在屋中帶起一股股極沉極悶的呼嘯，震得窗紙都微微發顫。
：
可練到第三遍時，他忽然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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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拳代槍，終究差了些意思。
槍法是長兵之法，講究的是「一寸長，一寸強」。
那多出來的半截槍身，不只是長度的延伸，更是整個勁力運轉的核心。
槍尖與槍桿之間那微妙至極的震顫與回彈，槍身彎曲時蓄起的螺旋勁力，都不是一隻拳頭能模擬出來的。
他這般以拳代槍，每一式打出去，槍意都要在拳鋒上散掉三成。形似而神不似，練得再多也只是隔靴搔癢。
他收了功，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站在屋中沉默了一會兒。
趁著時間還早，他決定去城中走一趟，尋一桿趁手的鐵槍暫用。
至少在大比結束、回到旭陽峰之前，他手裡得有個能用的東西。
他換了身乾淨的灰色勁裝，將那兩截斷槍用灰布裹了，塞進床底，然後推門下樓。
六樓的廊道里極安靜，只有晨光從盡頭的小窗中斜斜地打進來，將整條走廊鋪成半明半暗的兩截。
陳元踩著那片光與影的界線，不緊不慢地往樓梯口走。
剛拐過第一道彎，便聽身後傳來一陣極響亮的腳步聲，伴隨著一聲中氣十足的招呼。
「小師侄，起這麼早？正好，走走走，一起用早膳！」
陳元回頭，便見賀章大踏步地走了上來。
他今日穿了身松垮垮的短打，襟口敞著，露出下面一片健碩的胸肌。
頭髮胡亂地在腦後束了一把，幾縷碎發支棱著，一看便是剛從床上爬起來不久。
可那精神頭卻足得很，兩隻眼睛亮得像是在外頭跑了一圈馬。
「賀師叔。」陳元笑著打了個招呼，「今日起這麼早？」
「早什麼早，我昨晚睡得跟豬一樣，一覺到天亮。」
賀章走到他身側，一巴掌拍在他後背上，力道大得陳元肩膀都往下一沉。
「昨天輸了比賽，心裡反倒踏實了。比試這檔子事，早輸早解脫，省得老惦記著。你是不知道，這幾天我連吃飯都不香了，滿腦子都是下一場打誰。」
陳元聽了，不由一笑。
他這位師叔的性子當真是豁達，輸了十強賽，才過了一夜，便已跟沒事人似的了。
：
兩人一路說笑著下了樓，到一樓大廳的早堂坐下。
不多時，江小櫻也風風火火地跑了進來。
她今日穿了身淺綠色的短襦裙，頭上用一根翠綠髮帶扎著雙髻，跑動時髮帶與裙擺一齊飛舞，活像一隻剛從林子裡竄出來的小雀兒。
她也不客氣，一屁股坐在陳元對面，抬手便招呼夥計上菜。
等到吃食端上來，她更是如風捲殘雲般掃蕩起來，兩手各抓著一隻蟹黃湯包，嘴裡還咬著一截油條，吃得兩頰鼓鼓囊囊，眼睛卻還盯著桌上那籠剛端上來的蝦餃。
賀章在一旁看得直搖頭：「我說小櫻，你是餓死鬼投胎還是怎麼的？一個姑娘家，吃相能不能文雅點？」
江小櫻白了他一眼，含含糊糊地回了句什麼，大概是「要你管」之類的。
陳元在一旁安靜地吃著自己的粥，看著這二人又開始新一輪鬥嘴，不由搖了搖頭。
這畫面他這些天看了太多次，早已不覺得新鮮，卻總覺得有幾分暖意。
用過早膳，陳元獨自出了醉仙樓，往東陽府城最繁華的那片坊市而去。
東陽府城本就是方圓數百里內首屈一指的大城，坊市規模極大。
東市賣的是糧米布帛、山貨土產，西市則以兵器、藥材、修行雜物為主。
陳元穿過兩條長街，又拐過一道石橋，便到了西市。
此地與別處不同，一眼望去，滿街都是刀槍劍戟、鱗次櫛比的鐵器鋪子。
沿街的鋪面一間挨著一間，門口的兵器架上擺滿了各式兵器，寒光閃閃，直晃人眼。
鋪中此起彼伏地響著鐵錘擊打金屬的「噹噹」聲，混著夥計們賣力的吆喝，別有一番熱鬧。
陳元壓了壓斗笠，邁步走入街中。
他一家一家地看過去，不時停步，從架子上取下一桿槍來掂量掂量。
可看來看去，始終沒有合意的。
倒不是沒有好槍。
西市上好的兵器其實不少，那些上了品階的槍比寒川槍好了不知多少。
可問題在於，陳元如今的力氣太大，尋常鐵槍到了他手裡，便跟一根稻草沒甚區別。
他在一家頗有些名氣的鋪子中看中了一桿通體烏黑、槍身雕花的點鋼槍，拿在手中不過輕輕一抖，那槍桿便「嗡」地一聲彎成了半弧，嚇得旁邊的夥計臉都白了。
陳元又試了試另一桿更粗更重的，結果只使了不到三成力，槍桿上便已出現了幾道極細極淺的裂痕。
：
他有些失望地將槍放回架上，朝那夥計道了聲「打擾」，轉身出了鋪子。
又逛了半條街，最後他在一間極不起眼的老字號鐵匠鋪前停住了腳步。
這間鋪子門面極舊，木頭招牌上的字都已被風雨磨得只剩個模糊的影子，隱約還能辨出「周記」二字。
鋪面也不大，只開了一扇丈來寬的門，門裡黑洞洞的，一座大火爐正熊熊地燒著，將門口那一片空氣都烤得微微扭曲。
一個光著膀子的中年漢子正站在爐前，掄著一柄大鐵錘，一下一下地砸著砧上一塊燒紅的鐵坯。那聲音沉穩而有力，像是一顆極有耐性的心臟在一下一下地跳動。
陳元在門口站了片刻，目光落在鋪內牆邊一排兵器架上。
那排兵器做得極簡極拙，沒有一樣是雕了花的。
刀就是刀，槍就是槍，通體上下只有一層黑沉沉的鐵色，像是剛從爐里撈出來便直接掛了上去。
可陳元卻發現，這些東西做得極是紮實。
每一桿槍的槍桿都粗壯勻稱，槍刃厚實鋒利，半點沒有偷工減料的樣子。
他走進去，目光在那一排槍上掃了一遍，最後落在了最裡頭那杆最大最重的寒鐵槍上。
那槍足有鵝卵粗細，通體漆黑，槍桿與槍頭竟是由整塊寒鐵一體打成的。
槍頭極鈍，看上去不像是用來刺人的，倒像是一根被人捏尖了尾巴的鐵柱。
它就那麼安安靜靜地橫在那裡，黑沉沉的，像是一頭趴在角落裡的鐵獸。
「這槍多重？」陳元問。
那中年漢子抬起頭來，用一條烏黑的毛巾擦了把額上的汗，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煙燻得微微發黃的牙：
「七百二十斤。整塊寒鐵打的，沒摻別的東西。」
陳元走上前，伸出右手，極隨意地握住槍桿中段，向上一提。
那杆重達七百二十斤的寒鐵槍便被他輕輕巧巧地提了起來，像提一根筷子般，手腕上連條青筋都沒浮起來。
他又將槍橫在身前，另一隻手在槍桿上抹了一遍。
那鐵面極粗，帶著一種未加打磨的顆粒感，握在手中卻意外的沉穩紮實。
「不錯。」他點了點頭。
那中年漢子已看傻了。
他在這條街上打了半輩子鐵，最是清楚自己這杆寒鐵槍的分量。
平日裡有客人想試，他都要讓兩個夥計幫忙抬到架子上，尋常人別說單手拎起來，便是雙手抱著都不一定使得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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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眼前這個斗笠遮面、身形也算不上如何魁梧的年輕人，竟只用了兩根手指便將他這壓箱底的傢伙提了起來，跟提燈草似的。
「客……客官好力氣。」他咽了口唾沫，半晌才擠出這麼一句。
陳元也沒多說什麼。
他又將槍在手中轉了兩圈，試了試重心與手感。
這槍確實笨重，重心偏前，槍頭鈍而不利，遠不如寒川槍那樣靈巧順手。
可眼下他也沒那麼多講究。
這桿槍勝在夠重、夠硬，以他現在的力氣，勉強能撐住他的全力施展，不至於三兩下便折了。
「就它了。」
陳元付了銀子，將槍提在手中，出了鋪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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