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二章 宗門鴛鴦，花燈心愿（求訂閱）
陳元與她對視了一秒。
只一秒。
然後他率先敗下陣來。
姬瑤那雙桃花眼太亮了，亮得像是盛著整個夜空的燈火，又像是藏著兩潭被春風吹皺的池水。
與她對視的那一刻，陳元分明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極不爭氣地漏了一拍。
可他到底沒有將這份異樣表露在臉上。
他極快地抬起手，將那塊灰布重新放了下來，遮住了自己的面容。
他可從姬瑤臉上沒看到半分「難為情」的樣子。
這女人眼裡全是捉弄人得逞之後的興味，那副好整以暇的模樣，分明是在等他露出什麼有趣的表情。
他低聲道：「姬姑娘莫要調侃在下了。既然姬姑娘不願說，那在下也不多問。」
他說得淡定，語氣波瀾不驚，像是一口古井，水面平得不起半分波紋。
「只是出門在外，人多眼雜，還請姬姑娘莫要再做那番逾越之舉。」
這話他說得官方而客氣，聽起來像個真正的護衛在懇請主家小姐注意分寸。
可他心裡清楚。
沒有一絲波瀾，那是不現實的。
他只是強裝鎮定罷了。
而他也沒注意到，姬瑤在說那番話時，臉上那慣常的嫵媚神情其實已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淡極真誠的神色。
那神色極淺，淺得像是湖面上被月光照亮的一層薄霧，輕輕一吹便會散去。
可它確實存在過，真真切切地存在過。
姬瑤低低地「切」了一聲。
她轉過身去，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極小聲地嘟囔了一句：「說了你又不信。」
她倒也沒說謊。
跟玄火教那群勾心鬥角、滿腹心機的同門相比，她反倒更喜歡與陳元一起逛街。
這個人雖然總是端著，總是防著她，總是想方設法地跟她保持距離，可他的人品，卻是她信得過的。
：
這年頭，能讓她放心的人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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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又繼續往前走去。
夜風越發溫柔，燈火愈發絢爛。
越往城中心走，街面上的行人越多，空氣中漂浮著的香氣也越濃。
各色小吃的味道、花燈的燭火氣、姑娘們身上的脂粉香，混在一處，被夜風吹成了一道道看不見的暖流，在人們身邊纏繞。
忽然間，姬瑤腳步一頓，猛地側過頭來，望向遠方天際。
她抬起手，指向北面的夜空，語氣裡帶著幾分壓不住的雀躍，像是一個孩子忽然瞧見了最心愛的玩物：
「看！那邊開始放花燈了哎！我們也過去吧！」
陳元還沉浸在方才那番對話中，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慢半拍才抬起頭來。
果然，北面的夜空中已升起了星星點點的花燈。
一盞，兩盞，三盞——起初只是零星的幾粒，像是誰在夜幕上灑下的一把碎金。
很快，越來越多的花燈從地面升起，紅的、黃的、橙的、白的，一點一點地匯入夜空，將那片天幕映得溫暖而明亮。
遠遠看去，像是無數隻燃燒的螢火蟲，正成群結隊地飛向那片浩渺無垠的星海。
姬瑤似乎生怕慢了半拍便會錯過什麼，極自然地拉起陳元的手臂，拽著他就往那邊小跑而去。
她的手指抓住了他的袖口，又滑到他的手腕上，溫熱的指尖不輕不重地扣在他腕間。
陳元一時間也不好意思掙脫，便由著她拉著往前跑了一小段距離。
夜風迎面撲來，吹得姬瑤的裙擺與髮絲一併向後揚去，像是一面飄在風中的紅色旗幟。
兩人很快便到了人群匯集之處。
這裡比陳元想像中還要熱鬧數倍。
放眼望去，黑壓壓的人群幾乎將整條街面都填滿了，人人都仰著頭，手中托著一盞尚未點亮的燈。
有的是做工精巧的蓮花燈，有的是繪著鴛鴦戲水圖的圓燈，有的是簡單質樸的紙燈，還有幾個孩童提著小兔子燈，在人群的腿間跑來跑去，笑聲如銀鈴般清脆。
街邊的花燈攤子已被圍得水泄不通，攤主們忙得滿頭大汗，卻個個笑得合不攏嘴。
有人高聲叫賣，有人低聲詢價，有人正借著攤位上的燭火，小心翼翼地點燃自己手中的燈芯。
陳元看著這一幕，竟有些恍惚。
眼前的熱鬧，與前世那些跨年夜的場景何其相似。
：
那時人們也會聚集在廣場上，在倒數計時的最後一秒，將手中的氣球一齊放向天空。
客觀上來說，那不過是圖個熱鬧罷了，甚至還有污染環境之嫌。
可在主觀上，只要你覺得那一瞬間是值得的，它便是值得的。
他正走神，肩頭忽然被人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
「想什麼呢？」
姬瑤不知何時已回來了，手裡捧著兩盞做工極為精緻的花燈。
那燈是標準的蓮花形，花瓣以極薄的赤紅綢布裁成，層層疊疊地圍攏著，中間一盞小小的銅製燈座，燈座上已插好了一小段雪白的蠟燭。
燈下墜著幾串銀色的流蘇，在夜風中輕輕搖曳。
她將其中一盞遞到陳元面前，笑眯眯地說道：「來，這盞給你。」
陳元伸手接過，溫聲道了句謝，又補了一句：「想起了以前的一些事情。」
他接過花燈的瞬間，餘光瞥見姬瑤手裡還攥著兩小張紙條和一支極細的炭筆。
那紙條約莫巴掌大小，疊得整整齊齊。
炭筆只用粗麻裹了筆身，削得尖細。
姬瑤見他目光落在自己手上，極神秘地笑了一下，將其中一張紙條與那支炭筆塞到陳元手裡，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味深長的促狹：
「既然要放花燈，那就寫下對彼此的祝福吧。當然，想趁此表白，也是可以的哦。」
她朝陳元眨了眨眼，那雙桃花眼在四周燈火的映照下亮得驚人。
「女人都是感性的，說不定我一心軟，就答應了呢。」
陳元微微一笑，捏著那支炭筆在指間極輕地轉了一圈。
「我倒覺得，若真那麼寫了，你會將這紙條好好保存下來。等下次有用得到我的地方，把紙條拿出來就是。」
姬瑤不由幽怨地剜了他一眼，嬌嗔道：「我在你心裡，就那麼不堪嗎？」
她頓了頓，忽然又「咦」了一聲，眼睛裡閃過一絲狡黠的光，似乎真的在認真考慮這個提議：
「不過，這倒是個好主意。我怎麼就沒想到呢？」
陳元只是微微一笑，不再與她貧嘴。
他低下頭，看著手中那張素白的紙條，心思已然放在了該寫些什麼上面。
：
他原以為寫幾個字而已，不過是舉手之勞。
可真到落筆的時候，他才發覺自己的「文學素養」著實不高。
腦海中翻來覆去，也想不出什麼高雅的句子來。
那些文縐縐的詩詞歌賦，他一句也記不真切。
到最後，他索性也不為難自己了，只極簡單地在紙上寫了八個字。
平安喜樂，萬事順遂。
寫完之後，他將炭筆遞還給姬瑤。
姬瑤接過筆，卻似乎也還沒想好要寫什麼，將那支炭筆在蔥白的指間轉來轉去，眉頭極輕地蹙著，目光落在紙條上，半天沒有下筆。
陳元也不催她，只將目光移開，轉而觀察起周遭的情況來。
這一看，倒讓他又有了些新發現。
這放花燈的地方，果然是人山人海。
光是賣花燈的攤子，沿著河岸與街面一字排開，沒有上百家也有幾十家。
攤主們賺得盆滿缽滿，自不必說。
更惹眼的是那些成雙成對的年輕男女，或依偎在一處，或執手相望，或湊在彼此的耳邊說著悄悄話，整個河岸都瀰漫著一股甜絲絲的曖昧氣息。
而在這片甜絲絲的曖昧氣息里，陳元竟又發現了兩位熟人。
是燕青峰與溫阮阮。
兩人站在距他大約十幾丈外的一處河堤旁，手中也各自提著一盞花燈。
燕青峰依舊是那副從容淡雅的模樣，溫阮阮則微微仰著頭，不知在說些什麼，唇瓣極輕極快地翕動著。
兩人靠得有些近，燕青峰的手還極自然地護在溫阮阮身側，替她擋開了一旁涌動的人流。
陳元心中不由「嚯」了一聲。
這兩人大晚上的跑出來放花燈，這關係，可就不只是「同門之誼」那麼簡單了。
陳元不是傻子，這二人一個是東平峰的天驕弟子，一個是碧水院的首席弟子，又都有不錯的家族背景，差不多也算門當戶對。
要是真能處到一塊去，倒也稱得上相當般配。
只是想到這，陳元又覺得有些不對勁。
要說大晚上兩個人一起出來放花燈，這關係就不對勁。
：
那自己和姬瑤，又算怎麼回事？
他飛快地否定了這個荒謬的聯想。
不不不，我跟姬瑤之間清清白白，跟燕青峰和溫阮阮能一樣嗎？
這事也得因人而異。
我與她，就是純粹的同游。
對，純粹的同游。
他正自我說服之際，姬瑤似乎也寫好了。
她將炭筆收起來，抬頭左右環顧，似乎是在尋找一個更好的放燈位置。
最後，她的目光鎖定了不遠處一座橫跨河面的石拱橋，伸手極輕地拉了拉陳元的手臂，聲音裡帶著幾分雀躍：「我們去那吧，那裡好看。」
陳元順著她的目光望去。
那座石拱橋在兩岸燈火的映照下，橋身泛著一層溫潤的灰白色，橋上已站了不少人，遠遠看去，人影綽綽。
花燈從橋下升起，貼著橋身緩緩飛上夜空，確實是個絕佳的觀景點。
兩人便往那石橋走去。
橋頭的人果然比方才還要多上許多。
陳元只得又催動了幾分龍象交泰的力量，用半邊身子在人群中為姬瑤開出一條窄道。
姬瑤則極配合地跟在他身後，一隻手輕輕搭在他的後腰上，借著他的力道往前擠。
兩人之間的距離早已縮到了最小，陳元甚至能感覺到姬瑤溫熱的呼吸就貼在他背心處，像是一小片暖烘烘的雲，不輕不重地覆在那裡。
好容易擠到橋面正中的欄杆旁，兩人才終於有了喘息的空間。
姬瑤輕輕捶了一下陳元的胸口，笑靨如花：「幹得不錯嘛，護花使者。」
陳元正想回一句，卻忽然覺得手腕一緊。
一隻溫涼而柔軟的手，極輕極巧地握住了他的手。
那觸感太過清晰，像是一塊被春水浸過的暖玉，溫溫軟軟，柔若無骨。
陳元甚至能感覺到她掌心的紋路，極細極輕地貼在他的皮膚上。
一股極細微極奇異的酥麻感從兩人交握的掌心傳出，順著他的手臂一路上躥，在心頭炸開了一小片細密的電流。
他下意識便要抽手。
：
可還未等他動作，便覺姬瑤的指尖極輕快地在他掌心一撐，將他原本虛握的手掌攤了開來。
緊接著，她極迅速地將自己手中的紙條塞進了他的掌心，又飛快地將他原先寫著字的那張紙條抽走了。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姬瑤鬆開了手。
她退後半步，抬眸看他，唇角掛著一抹狡黠而明艷的笑容，聲音裡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促狹：
「是不是有些意猶未盡呢？不過我們還沒到那層關係呢。請陳公子再克制一下。」
陳元捏著手中那張被換過來的紙條，有些哭笑不得。
這小妖女，當真是太會撩了。
他陳元自認在人情世故上不算笨拙，可到了姬瑤面前，卻總像是個剛入門的學徒，處處被她牽著節奏走。
這般手段，若是換了別的男子，只怕早就被迷得神魂顛倒，不知東南西北了。
看來日後真的要與她少接觸為妙。
他壓下心頭那絲異樣，低聲問道：「可以看嗎？」
姬瑤聞言，故作嬌羞地啐了他一口，聲音又軟又媚，帶著幾分半真半假的嗔怪：
「流氓。不讓你摸手，現在就想看人家身子了。哪有這樣的呀。」
陳元徹底無語了。
你丫的是戲精上身了？能不能好好交流了？
他也不慣著她，作勢就要將手中那張紙條展開來看。
姬瑤見狀，連忙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輕輕一笑，語氣軟了下來：
「好啦好啦，不跟你鬧了。我們放花燈的前一刻才能看哦。」
陳元低頭看了她一眼，見她笑得坦然而真摯，也沒有再堅持，只點了點頭，將紙條收進了袖中。
也沒多久了。
很快，人群中便響起了一陣極有默契的騷動。
人們開始大規模地點燃手中的花燈，燭火在夜風中極輕極穩地亮起，像是一顆被摘到人間的星星。
緊接著，第二盞、第三盞、第十盞、第一百盞——數不清的燈火像是被同一陣風吹醒了般，次第亮了起來。
人們發出一陣輕而滿足的歡呼，紛紛托起手中的花燈，讓那股溫熱的氣流將燈托舉著緩緩升空。
：
一盞盞花燈承載著心愿與祝福，飛向夜空。
整片天幕都被點亮了。
那是一種極溫暖極明亮的光，暖黃中泛著幾絲緋紅，像是有人將整整一條銀河倒掛在了東陽府城的上空。
連漫天星火都在這一刻略顯失色。
姬瑤站在陳元身側，輕輕拍了拍他的小臂，俏皮地叫了一聲：「可以了！」
兩人同時拿出紙條，展開來看。
陳元低下頭，借著滿城燈火的光，看清了姬瑤寫在他紙條上的八個字。
良緣夙締，武道昌隆。
他不由一笑。
這八個字，倒是極符合姬瑤的風格，既求了姻緣，又念著武道，兩不耽誤，貪心得坦坦蕩蕩。
字跡娟秀，筆畫間卻透著一股子利落的勁道，與她那副煙視媚行的做派頗為不同。
他抬起頭，正想問問姬瑤看到自己寫的那八個字是什麼反應，便見姬瑤也正低頭看著手中那張紙條。
她臉上那抹慣常的嫵媚笑容，在此刻變得明亮而柔和。
那雙桃花眼裡，像是被暖黃的燈光暈染開了一片極淡極暖的顏色，波光流轉，映著從河面上升起的萬千燈火。
「平安喜樂，萬事順遂。」她極輕極輕地念了一遍，聲音極柔，柔得像是一縷穿橋而過的晚風。
然後她抬頭，朝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沒有刻意，沒有矯飾，只是簡簡單單地綻開了，卻比這滿河的花燈都更明亮。
他們手中的花燈也已點燃。
燈芯微光，透過赤紅色的綢布，將兩人的臉都映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
他們極有默契地同時托起燈底，感受著那股溫熱的氣流緩緩充盈，然後極輕極緩地鬆開手。
兩盞蓮花燈輕輕一晃，脫離了指尖。
起初還低低地懸在半空，像是不舍離去。
很快，它們便乘著夜風，越升越高，一前一後地融入那片花燈的海洋。
上百盞、上千盞花燈一同升空，將這兩盞也裹了進去，漸漸分不清誰是誰的，只能看見兩點極微弱的暖光，在滿天燈火中一閃一閃，越飛越遠。
姬瑤雙手扶在冰涼的石欄上，仰著頭，目光一直追著那兩盞燈，極輕極柔地注視著。
：
夜風將她的髮絲與裙擺一併吹向身後，像是一朵向著夜空盛放的花。
陳元站在她身側，也仰頭望著那片燈海，面上神色平靜。
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兩盞燈升空的一瞬間，他心底最深處，有什麼極輕極輕的東西，跟著動了一下。
姬瑤的目光始終不曾收回來。
她望著那兩點幾乎已看不見的微光，用極輕極低的聲音，在喉嚨里喃喃了一句。
「飛吧。再飛高一點。」
似乎只要飛得夠高，上面承載的心愿，就能實現。
：
只一秒。
然後他率先敗下陣來。
姬瑤那雙桃花眼太亮了，亮得像是盛著整個夜空的燈火，又像是藏著兩潭被春風吹皺的池水。
與她對視的那一刻，陳元分明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極不爭氣地漏了一拍。
可他到底沒有將這份異樣表露在臉上。
他極快地抬起手，將那塊灰布重新放了下來，遮住了自己的面容。
他可從姬瑤臉上沒看到半分「難為情」的樣子。
這女人眼裡全是捉弄人得逞之後的興味，那副好整以暇的模樣，分明是在等他露出什麼有趣的表情。
他低聲道：「姬姑娘莫要調侃在下了。既然姬姑娘不願說，那在下也不多問。」
他說得淡定，語氣波瀾不驚，像是一口古井，水面平得不起半分波紋。
「只是出門在外，人多眼雜，還請姬姑娘莫要再做那番逾越之舉。」
這話他說得官方而客氣，聽起來像個真正的護衛在懇請主家小姐注意分寸。
可他心裡清楚。
沒有一絲波瀾，那是不現實的。
他只是強裝鎮定罷了。
而他也沒注意到，姬瑤在說那番話時，臉上那慣常的嫵媚神情其實已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淡極真誠的神色。
那神色極淺，淺得像是湖面上被月光照亮的一層薄霧，輕輕一吹便會散去。
可它確實存在過，真真切切地存在過。
姬瑤低低地「切」了一聲。
她轉過身去，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極小聲地嘟囔了一句：「說了你又不信。」
她倒也沒說謊。
跟玄火教那群勾心鬥角、滿腹心機的同門相比，她反倒更喜歡與陳元一起逛街。
這個人雖然總是端著，總是防著她，總是想方設法地跟她保持距離，可他的人品，卻是她信得過的。
：
這年頭，能讓她放心的人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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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又繼續往前走去。
夜風越發溫柔，燈火愈發絢爛。
越往城中心走，街面上的行人越多，空氣中漂浮著的香氣也越濃。
各色小吃的味道、花燈的燭火氣、姑娘們身上的脂粉香，混在一處，被夜風吹成了一道道看不見的暖流，在人們身邊纏繞。
忽然間，姬瑤腳步一頓，猛地側過頭來，望向遠方天際。
她抬起手，指向北面的夜空，語氣裡帶著幾分壓不住的雀躍，像是一個孩子忽然瞧見了最心愛的玩物：
「看！那邊開始放花燈了哎！我們也過去吧！」
陳元還沉浸在方才那番對話中，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慢半拍才抬起頭來。
果然，北面的夜空中已升起了星星點點的花燈。
一盞，兩盞，三盞——起初只是零星的幾粒，像是誰在夜幕上灑下的一把碎金。
很快，越來越多的花燈從地面升起，紅的、黃的、橙的、白的，一點一點地匯入夜空，將那片天幕映得溫暖而明亮。
遠遠看去，像是無數隻燃燒的螢火蟲，正成群結隊地飛向那片浩渺無垠的星海。
姬瑤似乎生怕慢了半拍便會錯過什麼，極自然地拉起陳元的手臂，拽著他就往那邊小跑而去。
她的手指抓住了他的袖口，又滑到他的手腕上，溫熱的指尖不輕不重地扣在他腕間。
陳元一時間也不好意思掙脫，便由著她拉著往前跑了一小段距離。
夜風迎面撲來，吹得姬瑤的裙擺與髮絲一併向後揚去，像是一面飄在風中的紅色旗幟。
兩人很快便到了人群匯集之處。
這裡比陳元想像中還要熱鬧數倍。
放眼望去，黑壓壓的人群幾乎將整條街面都填滿了，人人都仰著頭，手中托著一盞尚未點亮的燈。
有的是做工精巧的蓮花燈，有的是繪著鴛鴦戲水圖的圓燈，有的是簡單質樸的紙燈，還有幾個孩童提著小兔子燈，在人群的腿間跑來跑去，笑聲如銀鈴般清脆。
街邊的花燈攤子已被圍得水泄不通，攤主們忙得滿頭大汗，卻個個笑得合不攏嘴。
有人高聲叫賣，有人低聲詢價，有人正借著攤位上的燭火，小心翼翼地點燃自己手中的燈芯。
陳元看著這一幕，竟有些恍惚。
眼前的熱鬧，與前世那些跨年夜的場景何其相似。
：
那時人們也會聚集在廣場上，在倒數計時的最後一秒，將手中的氣球一齊放向天空。
客觀上來說，那不過是圖個熱鬧罷了，甚至還有污染環境之嫌。
可在主觀上，只要你覺得那一瞬間是值得的，它便是值得的。
他正走神，肩頭忽然被人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
「想什麼呢？」
姬瑤不知何時已回來了，手裡捧著兩盞做工極為精緻的花燈。
那燈是標準的蓮花形，花瓣以極薄的赤紅綢布裁成，層層疊疊地圍攏著，中間一盞小小的銅製燈座，燈座上已插好了一小段雪白的蠟燭。
燈下墜著幾串銀色的流蘇，在夜風中輕輕搖曳。
她將其中一盞遞到陳元面前，笑眯眯地說道：「來，這盞給你。」
陳元伸手接過，溫聲道了句謝，又補了一句：「想起了以前的一些事情。」
他接過花燈的瞬間，餘光瞥見姬瑤手裡還攥著兩小張紙條和一支極細的炭筆。
那紙條約莫巴掌大小，疊得整整齊齊。
炭筆只用粗麻裹了筆身，削得尖細。
姬瑤見他目光落在自己手上，極神秘地笑了一下，將其中一張紙條與那支炭筆塞到陳元手裡，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味深長的促狹：
「既然要放花燈，那就寫下對彼此的祝福吧。當然，想趁此表白，也是可以的哦。」
她朝陳元眨了眨眼，那雙桃花眼在四周燈火的映照下亮得驚人。
「女人都是感性的，說不定我一心軟，就答應了呢。」
陳元微微一笑，捏著那支炭筆在指間極輕地轉了一圈。
「我倒覺得，若真那麼寫了，你會將這紙條好好保存下來。等下次有用得到我的地方，把紙條拿出來就是。」
姬瑤不由幽怨地剜了他一眼，嬌嗔道：「我在你心裡，就那麼不堪嗎？」
她頓了頓，忽然又「咦」了一聲，眼睛裡閃過一絲狡黠的光，似乎真的在認真考慮這個提議：
「不過，這倒是個好主意。我怎麼就沒想到呢？」
陳元只是微微一笑，不再與她貧嘴。
他低下頭，看著手中那張素白的紙條，心思已然放在了該寫些什麼上面。
：
他原以為寫幾個字而已，不過是舉手之勞。
可真到落筆的時候，他才發覺自己的「文學素養」著實不高。
腦海中翻來覆去，也想不出什麼高雅的句子來。
那些文縐縐的詩詞歌賦，他一句也記不真切。
到最後，他索性也不為難自己了，只極簡單地在紙上寫了八個字。
平安喜樂，萬事順遂。
寫完之後，他將炭筆遞還給姬瑤。
姬瑤接過筆，卻似乎也還沒想好要寫什麼，將那支炭筆在蔥白的指間轉來轉去，眉頭極輕地蹙著，目光落在紙條上，半天沒有下筆。
陳元也不催她，只將目光移開，轉而觀察起周遭的情況來。
這一看，倒讓他又有了些新發現。
這放花燈的地方，果然是人山人海。
光是賣花燈的攤子，沿著河岸與街面一字排開，沒有上百家也有幾十家。
攤主們賺得盆滿缽滿，自不必說。
更惹眼的是那些成雙成對的年輕男女，或依偎在一處，或執手相望，或湊在彼此的耳邊說著悄悄話，整個河岸都瀰漫著一股甜絲絲的曖昧氣息。
而在這片甜絲絲的曖昧氣息里，陳元竟又發現了兩位熟人。
是燕青峰與溫阮阮。
兩人站在距他大約十幾丈外的一處河堤旁，手中也各自提著一盞花燈。
燕青峰依舊是那副從容淡雅的模樣，溫阮阮則微微仰著頭，不知在說些什麼，唇瓣極輕極快地翕動著。
兩人靠得有些近，燕青峰的手還極自然地護在溫阮阮身側，替她擋開了一旁涌動的人流。
陳元心中不由「嚯」了一聲。
這兩人大晚上的跑出來放花燈，這關係，可就不只是「同門之誼」那麼簡單了。
陳元不是傻子，這二人一個是東平峰的天驕弟子，一個是碧水院的首席弟子，又都有不錯的家族背景，差不多也算門當戶對。
要是真能處到一塊去，倒也稱得上相當般配。
只是想到這，陳元又覺得有些不對勁。
要說大晚上兩個人一起出來放花燈，這關係就不對勁。
：
那自己和姬瑤，又算怎麼回事？
他飛快地否定了這個荒謬的聯想。
不不不，我跟姬瑤之間清清白白，跟燕青峰和溫阮阮能一樣嗎？
這事也得因人而異。
我與她，就是純粹的同游。
對，純粹的同游。
他正自我說服之際，姬瑤似乎也寫好了。
她將炭筆收起來，抬頭左右環顧，似乎是在尋找一個更好的放燈位置。
最後，她的目光鎖定了不遠處一座橫跨河面的石拱橋，伸手極輕地拉了拉陳元的手臂，聲音裡帶著幾分雀躍：「我們去那吧，那裡好看。」
陳元順著她的目光望去。
那座石拱橋在兩岸燈火的映照下，橋身泛著一層溫潤的灰白色，橋上已站了不少人，遠遠看去，人影綽綽。
花燈從橋下升起，貼著橋身緩緩飛上夜空，確實是個絕佳的觀景點。
兩人便往那石橋走去。
橋頭的人果然比方才還要多上許多。
陳元只得又催動了幾分龍象交泰的力量，用半邊身子在人群中為姬瑤開出一條窄道。
姬瑤則極配合地跟在他身後，一隻手輕輕搭在他的後腰上，借著他的力道往前擠。
兩人之間的距離早已縮到了最小，陳元甚至能感覺到姬瑤溫熱的呼吸就貼在他背心處，像是一小片暖烘烘的雲，不輕不重地覆在那裡。
好容易擠到橋面正中的欄杆旁，兩人才終於有了喘息的空間。
姬瑤輕輕捶了一下陳元的胸口，笑靨如花：「幹得不錯嘛，護花使者。」
陳元正想回一句，卻忽然覺得手腕一緊。
一隻溫涼而柔軟的手，極輕極巧地握住了他的手。
那觸感太過清晰，像是一塊被春水浸過的暖玉，溫溫軟軟，柔若無骨。
陳元甚至能感覺到她掌心的紋路，極細極輕地貼在他的皮膚上。
一股極細微極奇異的酥麻感從兩人交握的掌心傳出，順著他的手臂一路上躥，在心頭炸開了一小片細密的電流。
他下意識便要抽手。
：
可還未等他動作，便覺姬瑤的指尖極輕快地在他掌心一撐，將他原本虛握的手掌攤了開來。
緊接著，她極迅速地將自己手中的紙條塞進了他的掌心，又飛快地將他原先寫著字的那張紙條抽走了。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姬瑤鬆開了手。
她退後半步，抬眸看他，唇角掛著一抹狡黠而明艷的笑容，聲音裡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促狹：
「是不是有些意猶未盡呢？不過我們還沒到那層關係呢。請陳公子再克制一下。」
陳元捏著手中那張被換過來的紙條，有些哭笑不得。
這小妖女，當真是太會撩了。
他陳元自認在人情世故上不算笨拙，可到了姬瑤面前，卻總像是個剛入門的學徒，處處被她牽著節奏走。
這般手段，若是換了別的男子，只怕早就被迷得神魂顛倒，不知東南西北了。
看來日後真的要與她少接觸為妙。
他壓下心頭那絲異樣，低聲問道：「可以看嗎？」
姬瑤聞言，故作嬌羞地啐了他一口，聲音又軟又媚，帶著幾分半真半假的嗔怪：
「流氓。不讓你摸手，現在就想看人家身子了。哪有這樣的呀。」
陳元徹底無語了。
你丫的是戲精上身了？能不能好好交流了？
他也不慣著她，作勢就要將手中那張紙條展開來看。
姬瑤見狀，連忙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輕輕一笑，語氣軟了下來：
「好啦好啦，不跟你鬧了。我們放花燈的前一刻才能看哦。」
陳元低頭看了她一眼，見她笑得坦然而真摯，也沒有再堅持，只點了點頭，將紙條收進了袖中。
也沒多久了。
很快，人群中便響起了一陣極有默契的騷動。
人們開始大規模地點燃手中的花燈，燭火在夜風中極輕極穩地亮起，像是一顆被摘到人間的星星。
緊接著，第二盞、第三盞、第十盞、第一百盞——數不清的燈火像是被同一陣風吹醒了般，次第亮了起來。
人們發出一陣輕而滿足的歡呼，紛紛托起手中的花燈，讓那股溫熱的氣流將燈托舉著緩緩升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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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盞盞花燈承載著心愿與祝福，飛向夜空。
整片天幕都被點亮了。
那是一種極溫暖極明亮的光，暖黃中泛著幾絲緋紅，像是有人將整整一條銀河倒掛在了東陽府城的上空。
連漫天星火都在這一刻略顯失色。
姬瑤站在陳元身側，輕輕拍了拍他的小臂，俏皮地叫了一聲：「可以了！」
兩人同時拿出紙條，展開來看。
陳元低下頭，借著滿城燈火的光，看清了姬瑤寫在他紙條上的八個字。
良緣夙締，武道昌隆。
他不由一笑。
這八個字，倒是極符合姬瑤的風格，既求了姻緣，又念著武道，兩不耽誤，貪心得坦坦蕩蕩。
字跡娟秀，筆畫間卻透著一股子利落的勁道，與她那副煙視媚行的做派頗為不同。
他抬起頭，正想問問姬瑤看到自己寫的那八個字是什麼反應，便見姬瑤也正低頭看著手中那張紙條。
她臉上那抹慣常的嫵媚笑容，在此刻變得明亮而柔和。
那雙桃花眼裡，像是被暖黃的燈光暈染開了一片極淡極暖的顏色，波光流轉，映著從河面上升起的萬千燈火。
「平安喜樂，萬事順遂。」她極輕極輕地念了一遍，聲音極柔，柔得像是一縷穿橋而過的晚風。
然後她抬頭，朝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沒有刻意，沒有矯飾，只是簡簡單單地綻開了，卻比這滿河的花燈都更明亮。
他們手中的花燈也已點燃。
燈芯微光，透過赤紅色的綢布，將兩人的臉都映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
他們極有默契地同時托起燈底，感受著那股溫熱的氣流緩緩充盈，然後極輕極緩地鬆開手。
兩盞蓮花燈輕輕一晃，脫離了指尖。
起初還低低地懸在半空，像是不舍離去。
很快，它們便乘著夜風，越升越高，一前一後地融入那片花燈的海洋。
上百盞、上千盞花燈一同升空，將這兩盞也裹了進去，漸漸分不清誰是誰的，只能看見兩點極微弱的暖光，在滿天燈火中一閃一閃，越飛越遠。
姬瑤雙手扶在冰涼的石欄上，仰著頭，目光一直追著那兩盞燈，極輕極柔地注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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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將她的髮絲與裙擺一併吹向身後，像是一朵向著夜空盛放的花。
陳元站在她身側，也仰頭望著那片燈海，面上神色平靜。
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兩盞燈升空的一瞬間，他心底最深處，有什麼極輕極輕的東西，跟著動了一下。
姬瑤的目光始終不曾收回來。
她望著那兩點幾乎已看不見的微光，用極輕極低的聲音，在喉嚨里喃喃了一句。
「飛吧。再飛高一點。」
似乎只要飛得夠高，上面承載的心愿，就能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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