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章 以牙還牙，踢出酒樓（求訂閱）
「你說呢？年輕人。」
這幾個字落在寒鴉耳中，不啻於驚雷炸響。
他的後背在短短几息之內便被冷汗浸透了。
長袍貼在背脊上，冰涼的觸感順脊柱一路往上爬，像是有一條冰冷的蛇沿著他的脊椎緩緩遊走。
他現在哪裡還不明白？以喻川凝罡境的修為，方才他在廳中說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對方恐怕都聽一清二楚。
那句「讓他這輩子都踏入不了醉仙樓」，此刻像是一根燒紅的鐵釘，狠狠地扎在他心口上。
喻川現在就是要為陳元出頭，而他方才的每一句狂言，都成了對方手中最鋒利的刀。
他垂下頭，讓目光落在自己腳前那片被寒冰元力凍出的白霜上，不敢與喻川對視。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滿腹的驚惶與屈辱死死地壓下去，用盡畢生修來的城府才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還算平穩。
他躬身拱手，姿態放極低，開口時語氣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慚愧與誠懇，與方才那副不可一世的姿態判若兩人。
「喻兄，是在下先前行為言辭有些過界了。沒有搞清楚狀況，就說了些不體的話。」
他頓了頓，咬了咬牙，將姿態又放低了幾分：「我願意給陳元兄弟道歉，還請喻兄諒解。」
說完這些，他艱難地抬起頭，梗著脖子去觀察喻川的反應。
他那雙淺灰色的眼瞳深處藏著一絲極隱秘的忐忑與僥倖，脖頸上那道僵硬的弧線分明透著他此刻的緊張，卻還要強撐著幾分屬於寒魄谷行走的體面。
他在心裡飛快地盤算著。
自己好歹是寒魄谷的三名行走之一，八品根骨，聚元小成，是寒魄谷這一代最頂尖的幾名弟子之一。
喻川雖然是上一屆的魁首、旭陽極星、凝罡境強者，但終究是上一代的人了。
自己已經做出了該有的姿態，低頭認錯，賠禮道歉，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把面子送上去給他踩。
對方身為前輩，應當不至於跟他這個後輩斤斤計較。
不至於吧？
喻川看著他，那雙銳利的眼眸微微眯起，像是在審視一件尚可一觀的器物。
片刻後，他微微點頭，面上的冷意淡了幾分，開口時語氣里竟還帶著幾分若有若無的讚許。
「你還算誠實，沒想著糊弄我。」
寒鴉心頭猛地一松，那根繃緊到了極致的弦終於緩了半拍。
他的肩膀微微下沉了半寸，面上已浮起了一絲如釋重負的笑意。
「年輕人嘛，難免有些磕磕碰碰，火氣大一點可以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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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川的語氣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像是在點評一道剛端上桌的菜：
「但是做了什麼事就要認，挨打要立正。看在這一點上，我也不和你一般計較了。」
寒鴉終於長長地吐出了那口憋了許久的濁氣，拱手時雙手還在微微發顫，聲音里已帶上了幾分劫後餘生的慶幸：「多謝喻兄諒解。」
說罷，他的腳步便往後退了半步，急切地想回到自己的座位，想儘快從喻川的視線中消失，想將方才那一切都當成一場噩夢揭過去。
他的腳還沒有落地。
「慢著。」
喻川的聲音又冷淡了下來，像是初春時節忽然倒灌回山間的寒風，不疾不徐，卻冷讓人牙根發酸。
那語氣里的溫度在短短兩個字之間驟降了不知多少度，將寒鴉剛剛放下的心又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我只是說，這次不跟你一般計較了。」
喻川的嘴角依舊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樣，可那笑意里卻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冷意，「並不是說，這件事就到此結束了。」
寒鴉的腳步猛然一頓。
他那雙淺灰色的眼瞳在那一瞬間驟然收縮，瞳孔深處湧起一絲極深極隱晦的不安。
他緩緩轉過身來，艱難地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那笑容掛在他那張蒼白而陰柔的面孔上，說不出的僵硬與勉強。
「不知……喻兄想怎麼處理？」
喻川淡淡一笑。
那笑意極淡極輕，像是在看一場索然無味的戲，終於到了該收場的時候。
「本來想讓你躺著出去的。」他的語氣隨意而從容，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過你還挺識趣，主動道了歉，倒讓我有些不好意思下手太重。」
寒鴉聞言，心頭剛浮起一絲僥倖，還沒來及落定，便被喻川接下來的一句話砸粉碎。
「既然如此，就按你之前所說的來處理吧。」
喻川那雙銳利的眼眸落在寒鴉臉上，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幾分，「畢竟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嘛。你自己說出口的話，總不能自己打自己的臉，對不對？」
寒鴉的瞳孔驟然放大。
「麻煩你現在滾出醉仙樓，這輩子不許踏入。若敢違背，我會親自上門跟你說道說道。」
這話如同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地砸在寒鴉的胸口。
他臉上的血色在短短一息之間褪乾乾淨淨，又從慘白中驟然漲起一股羞憤到極致的紫紅。
那張原本還算英俊的面孔此刻扭曲像是一塊被人揉皺了的白紙，又被誰用紅墨水狠狠地潑了一把。
他看向喻川的眼神已從方才的敬畏與忐忑，變成了一種近乎於看惡魔般的難以置信。
瞳孔深處翻湧著震驚、憤怒、屈辱，以及一絲怎麼藏也藏不住的恐懼。
他沒想到。
自己僅僅只是對陳元出言不遜了幾句，從頭到尾連一根手指頭都沒來及動，這喻川竟然就打算讓他「躺著出去」。
言下之意，若是他沒有主動道歉服軟，對方今天是真的準備動手。
這種行事風格，是半點都沒將寒魄谷放在眼裡。
更讓他無法接受的是，即便他躲過了「躺著出去」這一劫，他的處境也絲毫沒有好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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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川當著滿廳天驕的面，要他滾出醉仙樓，並且此生不踏入。
後半句「若敢違背，我會親自上門跟你說道說道」更是赤裸裸的威脅，沒有半點修飾，沒有半分委婉。
像是一柄架在脖子上的刀，冷冰冰地貼著皮膚，不讓你死，卻讓你每一分每一秒都感受到那股隨時可能落下的寒意。
這毫無疑問是要將他對陳元的羞辱如數奉還，甚至加倍奉還。
寒鴉的胸膛劇烈起伏，垂在身側的雙手攥指節咔咔作響。
他身為寒魄谷的三名行走之一，是這一代寒魄谷最頂尖的天才之一，是有資格參加這場聚會的宗門天驕。
他的驕傲是刻在骨頭裡的，正因為驕傲，他才會說出「不能容忍劣質玩意跟我坐在一起」這樣的話。
正因為驕傲，他才會對陳元的出現感到被冒犯；正因為驕傲，他才會在眾目睽睽之下做出那般激烈的反應。
可現在，這份驕傲被喻川毫不留情地按在地上，一腳一腳地踩過去，踩粉碎。
他知道，今天一旦自己踏出這座醉仙樓，這件事絕對會成為他一輩子的黑點。
往後再參加這樣的聚會，再遇到這些同輩天驕，他還如何抬頭做人？那些人的目光里會藏著什麼？嘲諷？憐憫？幸災樂禍？
無論哪一種，都像是一根根看不見的針，扎在他那已被踩稀碎的驕傲上，扎鮮血淋漓。
這是他無論如何也不能接受的。
他強撐著那副搖搖欲墜的面孔，再次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里已帶上了幾分壓抑不住的乾澀與沙啞：
「喻兄，你這麼做……是不是有點過分了？」
他頓了頓，將姿態又放低了幾分，語氣裡帶著幾分懇求的意味：
「之前的事，是有所誤會。我願意給陳小兄弟賠禮道歉，拿出足夠的誠意來彌補。希望喻兄不要一時衝動，意氣用事。」
他抬起眼，目光在喻川臉上極快地掃過，試圖捕捉到任何一絲鬆動，卻發現對方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他咬了咬牙，將最後一張底牌也甩了出來。
他的聲音比方才又沉了幾分，多了幾分難的鄭重與肅然：
「畢竟……我現在也不止代表自己，而是代表寒魄谷。喻兄這般做，未免傷了兩宗的和氣。」
這話說頗有心機。
他先是給了喻川一個台階下，自己願意賠禮道歉，姿態放足夠低；其次又把寒魄谷這尊大佛搬了出來，想要以此給喻川施壓，讓他掂量掂量此舉的後果。
寒魄谷好歹是四大宗門之一，喻川便是旭陽極星，也總該考慮一下宗門之間的平衡與顏面。
為區區一個師侄出頭，鬧到兩宗不和的地步，值嗎？
他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喻川的表情，心跳如擂鼓，手心已滿是冷汗。
喻川看著他，那笑意里忽然多了幾分不加掩飾的好笑，像是在看一個還不死心的賭徒。
「你剛才讓我師侄滾出去的時候，怎麼不覺過分？」
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像是有人用指尖在每個人的耳膜上輕輕彈了一下。
「現在我讓你滾出去，你就覺過分了？」
他微微歪了歪頭，那雙銳利的眼眸中浮現出一絲極淡極冷的嘲諷，像是在打量一件不自量力的劣質瓷器。
「難道你覺，你比我師侄要更尊貴？」
寒鴉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根本說不出一個字來。
他的嘴唇翕動了半晌，喉嚨里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只覺滿嘴都是乾澀的苦味。
「至於寒魄谷——」喻川淡淡一笑，那笑意裡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漫不經心，「你也配代表寒魄谷？」
這句話像是一記耳光，狠狠扇在寒鴉臉上。
他那張原本還強撐著幾分鎮定的面孔，在這一瞬間徹底失去了所有血色。
「有誰對我今天的做法不滿，你儘管讓他來找我便是。」
喻川語氣平淡，那雙銳利的眼眸卻始終落在寒鴉臉上，沒有片刻偏移，「所以，你知道該怎麼做。」
他頓了頓，目光微垂，看著寒鴉那張已徹底失去血色的面孔，最後一個字落下時，語氣里已沒有任何溫度。
「同樣的話，我不想再說第二遍。」
寒鴉的臉色已難看到了極點。
他看著喻川那張依舊掛著淡淡笑意的面孔，心裡卻像是被人倒了一整盆冰水，從頭涼到腳，從骨髓涼到靈魂最深處。
他沒想到喻川的態度如此強硬，為了替他這師侄出頭，竟然不惜開罪整個寒魄谷。
這個人在動手之前根本不需要權衡利弊，因為在他眼裡，這件事的利弊簡單不能再簡單。
你欺負了我的人，我就要欺負回去，就這麼簡單。
可他還是不想就此妥協。
一旦妥協了，這將是他一輩子的恥辱，是刻在他脊梁骨上的一行字，往後無論他走到哪裡、取多大的成就，都會有人在背後指指點點。
看，那個寒鴉，當年在聚賢廳里被人一句話就嚇滾了出去。
他的思緒在瘋狂轉動，額頭上的青筋突突地跳著，瞳孔微微顫抖。
他還在絞盡腦汁地尋找破局之策，還在拼命地回想有沒有什麼人可以求援、有沒有什麼話可以轉圜、有沒有什麼台階可以讓他既不滾出醉仙樓又能保全幾分顏面。
可喻川的耐心顯然是有限的。
或者說，從一開始，他的耐心就並不打算用在這件事上。
「男子漢大丈夫，敢做就要認。」
喻川的聲音驟然冷了下來，那股一直被他收斂恰到好處的氣勢在這一刻如潮水般無聲地漫了出來，將整間聚賢廳籠罩其中。
「剛才的氣魄呢？這般扭扭捏捏，是做給誰看的？」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動了。
沒有蓄勢，沒有前兆，甚至沒有人看清他腳下是怎麼動的。
所有人只看見一道模糊的青影在眼前一閃，喻川便已從原地消失，再出現時已站在寒鴉面前。
那一步踏極輕極穩，鞋底落在玉石磚面上甚至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可那股隨之而來的壓迫感卻像是一座山從頭頂緩緩壓了下來。
寒鴉的瞳孔在那一瞬間驟然放大到極致。
一股巨大的危機感在他腦海中炸開，像是有人在他耳邊敲響了一口千斤銅鐘，那股自靈魂深處湧起的戰慄與恐懼幾乎將他整個人吞沒。
他的本能瘋狂地尖叫著讓他閃避、讓他格擋、讓他做出任何可能的反應，可他的身體根本來不及動。
兩人的實力差距太大了。
寒鴉是八品上等根骨，聚元小成；喻川是七品巔峰根骨，凝罡境。
根骨差了一個品級，境界更是差了將近一個大境界。
這種差距放在實戰中，已經不是「碾壓」二字能夠形容的了，而是徹頭徹尾的降維打擊。
寒鴉引以為傲的寒冰元力在喻川面前脆弱像是一層薄薄的窗紙，一戳就破。
他那聚元小成的修為，在凝罡境面前跟一個剛學會站起來的嬰兒沒有任何區別。
喻川伸出手，動作不疾不徐，甚至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隨意。
他的手指修長而有力，五指微張，精準地扣住了寒鴉的脖頸。
那動作太過簡單直接，沒有任何招式可言，就像是一個大人伸手去拎起一隻不聽話的小貓，不需要任何技巧。
因為那隻貓無論怎麼掙扎都不可能逃出那隻手的範圍。
寒鴉只覺脖頸一緊，一隻溫熱而有力的手已握住了他的喉嚨。
那隻手傳來的力道並不大，甚至沒有讓他感到窒息，只是恰好讓他動彈不，恰好讓他清楚地意識到，我若想捏碎你的喉嚨，連一息都不需要。
然後喻川拎著他，轉身往最近的窗戶走去。
那是聚賢廳靠東面的一扇雕花木窗，窗扉半開，仲春微涼的夜風從窗外灌進來，將窗邊的輕紗拂微微飄動。
窗外便是醉仙樓外的街面，青石板鋪就的街道在月色下泛著微微的冷光，偶有幾個晚歸的行人提著燈籠匆匆走過，渾然不知頭頂二樓的窗邊正在發生什麼。
喻川的腳步不快，甚至可以說是閒庭信步。
他拎著寒鴉的姿勢隨意像是拎著一隻不怎麼聽話的公雞，臉上沒有任何憤怒或猙獰的表情，只有一種近乎於漠然的平靜。
可正是這份平靜，讓滿廳所有人在那一瞬間都屏住了呼吸。
他將寒鴉提到窗前，另一隻手隨意地推開窗扉，然後鬆開了手。
寒鴉的身體在那一瞬間失去了所有依託。
他從二樓被直直甩了下去，長袍在空中驟然展開又驟然塌下。
他試圖在半空中調動元力穩住身形，可被喻川方才那番氣勢碾壓之後，他體內的寒冰元力已亂成了一鍋粥，根本不聽他使喚。
他的後背重重砸在街面的青石板上。
這幾個字落在寒鴉耳中，不啻於驚雷炸響。
他的後背在短短几息之內便被冷汗浸透了。
長袍貼在背脊上，冰涼的觸感順脊柱一路往上爬，像是有一條冰冷的蛇沿著他的脊椎緩緩遊走。
他現在哪裡還不明白？以喻川凝罡境的修為，方才他在廳中說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對方恐怕都聽一清二楚。
那句「讓他這輩子都踏入不了醉仙樓」，此刻像是一根燒紅的鐵釘，狠狠地扎在他心口上。
喻川現在就是要為陳元出頭，而他方才的每一句狂言，都成了對方手中最鋒利的刀。
他垂下頭，讓目光落在自己腳前那片被寒冰元力凍出的白霜上，不敢與喻川對視。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滿腹的驚惶與屈辱死死地壓下去，用盡畢生修來的城府才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還算平穩。
他躬身拱手，姿態放極低，開口時語氣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慚愧與誠懇，與方才那副不可一世的姿態判若兩人。
「喻兄，是在下先前行為言辭有些過界了。沒有搞清楚狀況，就說了些不體的話。」
他頓了頓，咬了咬牙，將姿態又放低了幾分：「我願意給陳元兄弟道歉，還請喻兄諒解。」
說完這些，他艱難地抬起頭，梗著脖子去觀察喻川的反應。
他那雙淺灰色的眼瞳深處藏著一絲極隱秘的忐忑與僥倖，脖頸上那道僵硬的弧線分明透著他此刻的緊張，卻還要強撐著幾分屬於寒魄谷行走的體面。
他在心裡飛快地盤算著。
自己好歹是寒魄谷的三名行走之一，八品根骨，聚元小成，是寒魄谷這一代最頂尖的幾名弟子之一。
喻川雖然是上一屆的魁首、旭陽極星、凝罡境強者，但終究是上一代的人了。
自己已經做出了該有的姿態，低頭認錯，賠禮道歉，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把面子送上去給他踩。
對方身為前輩，應當不至於跟他這個後輩斤斤計較。
不至於吧？
喻川看著他，那雙銳利的眼眸微微眯起，像是在審視一件尚可一觀的器物。
片刻後，他微微點頭，面上的冷意淡了幾分，開口時語氣里竟還帶著幾分若有若無的讚許。
「你還算誠實，沒想著糊弄我。」
寒鴉心頭猛地一松，那根繃緊到了極致的弦終於緩了半拍。
他的肩膀微微下沉了半寸，面上已浮起了一絲如釋重負的笑意。
「年輕人嘛，難免有些磕磕碰碰，火氣大一點可以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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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他的腳步便往後退了半步，急切地想回到自己的座位，想儘快從喻川的視線中消失，想將方才那一切都當成一場噩夢揭過去。
他的腳還沒有落地。
「慢著。」
喻川的聲音又冷淡了下來，像是初春時節忽然倒灌回山間的寒風，不疾不徐，卻冷讓人牙根發酸。
那語氣里的溫度在短短兩個字之間驟降了不知多少度，將寒鴉剛剛放下的心又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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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鴉的腳步猛然一頓。
他那雙淺灰色的眼瞳在那一瞬間驟然收縮，瞳孔深處湧起一絲極深極隱晦的不安。
他緩緩轉過身來，艱難地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那笑容掛在他那張蒼白而陰柔的面孔上，說不出的僵硬與勉強。
「不知……喻兄想怎麼處理？」
喻川淡淡一笑。
那笑意極淡極輕，像是在看一場索然無味的戲，終於到了該收場的時候。
「本來想讓你躺著出去的。」他的語氣隨意而從容，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過你還挺識趣，主動道了歉，倒讓我有些不好意思下手太重。」
寒鴉聞言，心頭剛浮起一絲僥倖，還沒來及落定，便被喻川接下來的一句話砸粉碎。
「既然如此，就按你之前所說的來處理吧。」
喻川那雙銳利的眼眸落在寒鴉臉上，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幾分，「畢竟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嘛。你自己說出口的話，總不能自己打自己的臉，對不對？」
寒鴉的瞳孔驟然放大。
「麻煩你現在滾出醉仙樓，這輩子不許踏入。若敢違背，我會親自上門跟你說道說道。」
這話如同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地砸在寒鴉的胸口。
他臉上的血色在短短一息之間褪乾乾淨淨，又從慘白中驟然漲起一股羞憤到極致的紫紅。
那張原本還算英俊的面孔此刻扭曲像是一塊被人揉皺了的白紙，又被誰用紅墨水狠狠地潑了一把。
他看向喻川的眼神已從方才的敬畏與忐忑，變成了一種近乎於看惡魔般的難以置信。
瞳孔深處翻湧著震驚、憤怒、屈辱，以及一絲怎麼藏也藏不住的恐懼。
他沒想到。
自己僅僅只是對陳元出言不遜了幾句，從頭到尾連一根手指頭都沒來及動，這喻川竟然就打算讓他「躺著出去」。
言下之意，若是他沒有主動道歉服軟，對方今天是真的準備動手。
這種行事風格，是半點都沒將寒魄谷放在眼裡。
更讓他無法接受的是，即便他躲過了「躺著出去」這一劫，他的處境也絲毫沒有好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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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半句「若敢違背，我會親自上門跟你說道說道」更是赤裸裸的威脅，沒有半點修飾，沒有半分委婉。
像是一柄架在脖子上的刀，冷冰冰地貼著皮膚，不讓你死，卻讓你每一分每一秒都感受到那股隨時可能落下的寒意。
這毫無疑問是要將他對陳元的羞辱如數奉還，甚至加倍奉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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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驕傲是刻在骨頭裡的，正因為驕傲，他才會說出「不能容忍劣質玩意跟我坐在一起」這樣的話。
正因為驕傲，他才會對陳元的出現感到被冒犯；正因為驕傲，他才會在眾目睽睽之下做出那般激烈的反應。
可現在，這份驕傲被喻川毫不留情地按在地上，一腳一腳地踩過去，踩粉碎。
他知道，今天一旦自己踏出這座醉仙樓，這件事絕對會成為他一輩子的黑點。
往後再參加這樣的聚會，再遇到這些同輩天驕，他還如何抬頭做人？那些人的目光里會藏著什麼？嘲諷？憐憫？幸災樂禍？
無論哪一種，都像是一根根看不見的針，扎在他那已被踩稀碎的驕傲上，扎鮮血淋漓。
這是他無論如何也不能接受的。
他強撐著那副搖搖欲墜的面孔，再次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里已帶上了幾分壓抑不住的乾澀與沙啞：
「喻兄，你這麼做……是不是有點過分了？」
他頓了頓，將姿態又放低了幾分，語氣裡帶著幾分懇求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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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咬了咬牙，將最後一張底牌也甩了出來。
他的聲音比方才又沉了幾分，多了幾分難的鄭重與肅然：
「畢竟……我現在也不止代表自己，而是代表寒魄谷。喻兄這般做，未免傷了兩宗的和氣。」
這話說頗有心機。
他先是給了喻川一個台階下，自己願意賠禮道歉，姿態放足夠低；其次又把寒魄谷這尊大佛搬了出來，想要以此給喻川施壓，讓他掂量掂量此舉的後果。
寒魄谷好歹是四大宗門之一，喻川便是旭陽極星，也總該考慮一下宗門之間的平衡與顏面。
為區區一個師侄出頭，鬧到兩宗不和的地步，值嗎？
他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喻川的表情，心跳如擂鼓，手心已滿是冷汗。
喻川看著他，那笑意里忽然多了幾分不加掩飾的好笑，像是在看一個還不死心的賭徒。
「你剛才讓我師侄滾出去的時候，怎麼不覺過分？」
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像是有人用指尖在每個人的耳膜上輕輕彈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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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歪了歪頭，那雙銳利的眼眸中浮現出一絲極淡極冷的嘲諷，像是在打量一件不自量力的劣質瓷器。
「難道你覺，你比我師侄要更尊貴？」
寒鴉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根本說不出一個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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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寒魄谷——」喻川淡淡一笑，那笑意裡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漫不經心，「你也配代表寒魄谷？」
這句話像是一記耳光，狠狠扇在寒鴉臉上。
他那張原本還強撐著幾分鎮定的面孔，在這一瞬間徹底失去了所有血色。
「有誰對我今天的做法不滿，你儘管讓他來找我便是。」
喻川語氣平淡，那雙銳利的眼眸卻始終落在寒鴉臉上，沒有片刻偏移，「所以，你知道該怎麼做。」
他頓了頓，目光微垂，看著寒鴉那張已徹底失去血色的面孔，最後一個字落下時，語氣里已沒有任何溫度。
「同樣的話，我不想再說第二遍。」
寒鴉的臉色已難看到了極點。
他看著喻川那張依舊掛著淡淡笑意的面孔，心裡卻像是被人倒了一整盆冰水，從頭涼到腳，從骨髓涼到靈魂最深處。
他沒想到喻川的態度如此強硬，為了替他這師侄出頭，竟然不惜開罪整個寒魄谷。
這個人在動手之前根本不需要權衡利弊，因為在他眼裡，這件事的利弊簡單不能再簡單。
你欺負了我的人，我就要欺負回去，就這麼簡單。
可他還是不想就此妥協。
一旦妥協了，這將是他一輩子的恥辱，是刻在他脊梁骨上的一行字，往後無論他走到哪裡、取多大的成就，都會有人在背後指指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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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思緒在瘋狂轉動，額頭上的青筋突突地跳著，瞳孔微微顫抖。
他還在絞盡腦汁地尋找破局之策，還在拼命地回想有沒有什麼人可以求援、有沒有什麼話可以轉圜、有沒有什麼台階可以讓他既不滾出醉仙樓又能保全幾分顏面。
可喻川的耐心顯然是有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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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漢大丈夫，敢做就要認。」
喻川的聲音驟然冷了下來，那股一直被他收斂恰到好處的氣勢在這一刻如潮水般無聲地漫了出來，將整間聚賢廳籠罩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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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落下的瞬間，他動了。
沒有蓄勢，沒有前兆，甚至沒有人看清他腳下是怎麼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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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步踏極輕極穩，鞋底落在玉石磚面上甚至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可那股隨之而來的壓迫感卻像是一座山從頭頂緩緩壓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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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巨大的危機感在他腦海中炸開，像是有人在他耳邊敲響了一口千斤銅鐘，那股自靈魂深處湧起的戰慄與恐懼幾乎將他整個人吞沒。
他的本能瘋狂地尖叫著讓他閃避、讓他格擋、讓他做出任何可能的反應，可他的身體根本來不及動。
兩人的實力差距太大了。
寒鴉是八品上等根骨，聚元小成；喻川是七品巔峰根骨，凝罡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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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差距放在實戰中，已經不是「碾壓」二字能夠形容的了，而是徹頭徹尾的降維打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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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聚元小成的修為，在凝罡境面前跟一個剛學會站起來的嬰兒沒有任何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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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修長而有力，五指微張，精準地扣住了寒鴉的脖頸。
那動作太過簡單直接，沒有任何招式可言，就像是一個大人伸手去拎起一隻不聽話的小貓，不需要任何技巧。
因為那隻貓無論怎麼掙扎都不可能逃出那隻手的範圍。
寒鴉只覺脖頸一緊，一隻溫熱而有力的手已握住了他的喉嚨。
那隻手傳來的力道並不大，甚至沒有讓他感到窒息，只是恰好讓他動彈不，恰好讓他清楚地意識到，我若想捏碎你的喉嚨，連一息都不需要。
然後喻川拎著他，轉身往最近的窗戶走去。
那是聚賢廳靠東面的一扇雕花木窗，窗扉半開，仲春微涼的夜風從窗外灌進來，將窗邊的輕紗拂微微飄動。
窗外便是醉仙樓外的街面，青石板鋪就的街道在月色下泛著微微的冷光，偶有幾個晚歸的行人提著燈籠匆匆走過，渾然不知頭頂二樓的窗邊正在發生什麼。
喻川的腳步不快，甚至可以說是閒庭信步。
他拎著寒鴉的姿勢隨意像是拎著一隻不怎麼聽話的公雞，臉上沒有任何憤怒或猙獰的表情，只有一種近乎於漠然的平靜。
可正是這份平靜，讓滿廳所有人在那一瞬間都屏住了呼吸。
他將寒鴉提到窗前，另一隻手隨意地推開窗扉，然後鬆開了手。
寒鴉的身體在那一瞬間失去了所有依託。
他從二樓被直直甩了下去，長袍在空中驟然展開又驟然塌下。
他試圖在半空中調動元力穩住身形，可被喻川方才那番氣勢碾壓之後，他體內的寒冰元力已亂成了一鍋粥，根本不聽他使喚。
他的後背重重砸在街面的青石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