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九章 心如磐石，喻川出關（求訂閱）
夜幕漸沉，東平峰一處僻靜的弟子居所內，孔寒獨自坐在案前。
屋內沒有點燈，只有窗外一輪殘月將冷淡的銀輝灑在青磚地面上，將他孤坐的身影拉出一道長長的、扭曲的暗影。
他的右手擱在案上，指尖極輕極緩地叩著桌面，一下，又一下。
他剛剛收到了藥園那邊的消息。
夜貓子伏誅，靈芝被毀，韓林受罰，這些他都不關心。
他的目光落在密報上那幾行簡短的文字上，反覆看了好幾遍，每一個字都像是用針尖刻進他瞳孔里的。
陳元近距離硬接夜貓子一掌，毫髮無傷。
獨自斬殺三名同境山匪，乾淨利落，沒有放走一個活口。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將這兩條信息翻來覆去地在腦中過了好幾遍。
前段時間，他親自登門試探陳元時，並沒有發現什麼值深究的破綻。
陳元的應對滴水不漏，對孔嬌之死的描述也與他之前了解到的情況嚴絲合縫。
那份平靜不是裝出來的，是真正的、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坦然。
他當時甚至覺自己是不是多疑了，是不是妹妹的死真的只是一個意外，是不是他不願意接受妹妹已死的事實，所以才非要找出一個兇手來。
於是他撤回了盯梢的人，打算將這件事暫且擱下。
可現在，這份密報又將那團已然冷卻的疑火重新點燃了。
硬接聚元境一掌而不傷，斬殺三名髓關化勁圓滿的山匪如宰雞屠狗，這份戰力已遠遠超出了髓關化勁小成的範疇。
他睜開眼，將密報湊近案頭的燭火，看著紙張在火焰中慢慢蜷曲、焦黑、化為灰燼。
火光在他冷厲的瞳孔中跳動了一瞬，然後他緩緩將殘餘的灰燼碾碎在指尖。
他妹妹絕不是陳元的對手。
這一點，他現在幾乎可以確定。
但另一個問題卻無法確認了，陳元是在來宗門之前便已擁有了這份戰力，還是拜入旭陽峰後了更好的資源，在這兩個多月里突飛猛進？
如果是後者，那孔嬌之死或許真的只是意外；如果是前者，那當日石室之中，陳元便有足夠的能力對他妹妹做任何事。
這個疑點，孔寒知道自己恐怕永遠也無法徹底查清了。
但既然陳元重新有了嫌疑，他便不能就此罷休。
他的手指在案上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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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夜風拂過松枝的簌簌聲，和他自己的心跳。
對同門師弟下手，一旦暴露，輕則廢去修為逐出師門，重則當場格殺，絕無通融的餘地。
他必須找一個萬無一失的機會，一個陳元落單、沒有目擊者、沒有痕跡殘留的機會。
接下來幾日，陳元的生活又恢復了平靜。
早上策馬去藥園值守，申時換班後，若不嫌來回奔波費事便回小院練槍，若嫌麻煩便在藥園那棵老槐樹下就地開練，倒也自由自在。
唯一和之前不同的，便是韓林的態度。
果然如柳如依所說，韓林在經歷了那件事後，對他有了幾分若有若無的意見。
有好幾次，他正在老槐樹下站樁，韓林便會不早不晚地走過來，板著臉吩咐他去巡邏。
明面上的理由冠冕堂皇——
「上次就是因為值守疏忽才讓賊人有機可乘，多巡邏幾圈，免重蹈覆轍。夜貓子雖然死了，誰知道還有沒有第二個第三個？」
陳元心中跟明鏡似的。
夜貓子已經死了，這一帶的山匪也早已被何長老的雷霆手段震懾不敢靠近藥園半步，哪裡還會有什麼重蹈覆轍？
這分明是給他穿小鞋。
不過他也懶跟韓林翻臉，反正自己在這也待不了幾天了，多走幾圈就多走幾圈，還能多活動活動筋骨。
偶爾走著走著，腦子裡還在轉著崖壁上那幾道槍痕的軌跡，說不定忽然就想通了哪一處關竅，倒也不算全無收穫。
他倒不信韓林還敢做出什麼更過分的舉動。
他覺還好，柳如依卻有些吃不消了。
或許是韓林覺只讓陳元一個人提高巡邏頻率，這穿小鞋的痕跡未免太過明顯，索性連柳如依也沒有放過。
她的巡邏頻次也被翻了一倍，原本值夜只需在幾個關鍵節點巡視一圈便可歇息片刻，如今卻要每隔小半個時辰便出去轉一趟，連打個盹的時間都沒有了。
這日換班時，柳如依便忍不住跟陳元訴苦。
她將巡查記錄往石桌上一擱，一屁股坐在槐樹下的青石上，揉了揉有些發酸的小腿，語氣里滿是憋悶與無奈：
「韓師兄也太小心眼了。不就是被罰了半個月的門派貢獻嗎？又不是什麼很嚴重的處罰。說句不好聽的，要不是你及時發現那夜貓子不對勁，逼他提前動手暴露了行蹤，這才讓何長老有機會截殺他。
要是真被他帶著二十年赤血靈芝跑了，那事情才叫嚴重。到時候就不是罰半個月貢獻的事了，韓師兄這隊長的位置還能不能坐穩都兩說。說到底他還謝謝你才對，怎麼反倒記恨上你了？」
陳元聽完，只是笑了笑，將寒川槍靠在樹幹上，在她旁邊的石凳上坐下：
「每個人的想法都不一樣。韓師兄覺是我害他受罰，那在他看來，我便是害他受罰的人。
他覺若不是我鬧出那麼大的動靜，興許事情還能有轉機。師姐覺我幫了他，他覺我連累了他，其實都不難理解，只是看事情的角度不同罷了。」
柳如依皺了皺眉，有些不服氣：「可事實就是事實啊，夜貓子又不是你招來的，靈芝也不是你弄丟的。你立了功，他挨了罰，這能怪到你頭上？」
陳元沒有再多做解釋。
他知道這世上並不是所有人都講道理的，每個人的三觀都不一樣，看待同一件事的方式自然也不同。
就像溫阮阮看見他宰了迅靈兔，覺他殘忍，那是因為她從小被保護太好，看見可愛的東西便心生憐惜。
而他從小在百草巷摸爬滾打，連活下來都要拼盡全力，自然不會把多餘的同情心浪費在一隻異獸身上。
每個人的舉動都是有跡可循的，無非是價值觀不同罷了。
他早就明白了這個道理，所以從不強求別人理解他，也從不輕易對別人抱有期待。
當初碧水院落選，他沒有覺委屈，只是覺陸淑儀和溫阮阮跟他不是一路人，既然不是一路人，那便不必強留。
所以他乾脆利落地收拾東西走人，打算去尋一個真正合來的宗門。
然後喻川便來了。
一番交談之後，他認定喻川跟他是一路人，講通道理，對他足夠看重，也願意為了他打破規矩。
所以他毫不猶豫地回來了。
他的選擇從來只遵循自己的本心，至於那些世俗的偏見，他壓根不在乎。
正因為這種性子，韓林是感激他還是刁難他，對他來說根本沒差。
他對韓林沒有期望，自然也不會有失望。
不過對於柳如依被自己連累這件事，他還是有些過意不去的。
他收回思緒，轉頭看向柳如依，語氣裡帶著幾分歉然與篤定：
「師姐再忍幾天。我這個月做完便回峰了，到時候韓師兄氣消了，自然就恢復正常了，他針對的是我，你只是被捎帶上的，我走了，他也沒必要再給你加碼。」
柳如依嘆了口氣，抬手理了理被夜風吹亂的鬢髮，無奈道：
「也只能這樣了。要不是賺門派貢獻兌換修行資源，我也不想繼續在這待著。你是不知道，值夜本來就累，現在還加班巡邏，我精神都快萎靡了。」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
「說起來也是我自找的，當初執事堂給我安排這差事時我還挺高興，覺比出去追剿山匪安全多。誰承想安全是安全了，現在倒被自家隊長折騰夠嗆。」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陳元本以為這最後幾天會平平淡淡地結束，做完值守，結算貢獻，回峰交差，然後安心突破髓關大成。
通過考核之後成為旭陽峰正式弟子，每月可拿100貢獻，同時能被傳授心法，以便儘早突破聚元。
可就在任務還有兩天結束時，這天傍晚他換班後策馬回到小院，遠遠便看見院門前立著一道修長的身影。
那人負手而立，一襲青衫被晚風拂微微拂動，氣息沉凝而內斂，光是站在那裡便自有一股淵渟岳峙的氣度。
暮色從院牆外斜斜地灑下來，將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邊，也將他的影子在青石地面上拉又長又穩。
陳元微微一愣，隨即翻身下馬，快步迎上前去，拱手行禮道：「師叔，您怎麼來了？」
喻川轉過身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那雙銳利如刀的眼睛在他身上停了好幾個呼吸，像是在透過皮相審視他體內氣血的運轉、骨骼的密度、肌肉的韌度。
然後他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語氣裡帶著幾分滿意的揶揄：「兩個多月不見，師弟風采更勝往昔。看來這藥園的差事，倒也沒耽誤修行。不知這三個月之期將近，師弟可已突破髓關大成？」
陳元有些汗顏，摸了摸鼻子如實答道：「回師叔，還差一點。弟子估摸著就這幾天了，期限之內定然達標。」
他嘴上這麼說，心裡卻在暗自感慨，這髓關的進度確實是被崖壁上那槍法給耽擱了。
若是把那些參悟槍痕的時間都用來打磨肉身，再將每日九點苟道點數的積累用在根骨上，現在應該已經穩穩噹噹地突破了。
不過倒也說不上後悔，有失必有，他槍法上的進展可不慢。
喻川笑著擺了擺手，語氣頗為隨和：「不急，還有大半個月，期限之內完成便是。你這進度已經比峰上好些師弟當年快了不少，不必給自己太多壓力。」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目光落在陳元靠在牆角的寒川槍上，「倒是你的槍法，這陣子可有長進？」
陳元點點頭，卻仍是那副謙遜的語氣：「弟子資質愚鈍，雖每日勤練不輟，但進展恐怕難入師叔的法眼。」
喻川淡淡一笑：「槍法一道，貴在持之以恆。不必急於求成，日日打磨，日日體悟，便不必擔心沒有收穫。」
他頓了頓，又問道，「後山崖壁可曾去過？」
「去過不少次了。」陳元坦然道，「只是那崖壁上的槍法實在太過精妙，弟子便是連皮毛都難以領悟。」
喻川聞言哈哈一笑，那笑聲頗為暢快，像是想起了什麼極有趣的往事：
「你能看出那槍法的精妙，便已勝過許多人了。當年我第一次去時，在崖壁前坐了一整天，連門道都看不出來，灰溜溜地回去，還被師兄笑話了好一陣。」
他將目光從崖壁方向收回來，落在陳元身上，語氣認真了幾分：
「慢慢來，不急。假以時日，若能從中悟出一招半式，便不算虧。當年我也是坐了整整一年才摸到門檻，你這還早著呢。」
陳元點了點頭，借著暮色又仔細看了喻川幾眼。
他發現喻川周身的氣息比閉關前更加內斂了，不是刻意的收斂，而是一種渾然天成的圓融，仿佛整個人都與周遭的天地融為一體。
那種感覺，與當初馮北明和賈青陽給他的壓迫感截然不同。
他心中微動，忽然開口問道：「師叔此番閉關兩個來月，氣息比之前更加沉厚了。莫不是在修為上又有所突破？」
喻川微微一怔，隨即搖頭失笑，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與感慨：「我這把老骨頭是不是真的老了，明明已經刻意收斂了氣息，還是被你一眼看出來了。」
他嘴上這麼說，心中卻暗暗點頭，陳元這份感知力確實敏銳。
能在他刻意收斂的情況下察覺到端倪，這份洞察力放在剛入門不到三個月的弟子身上，委實難。
他也不再隱瞞，坦然道：「不錯，此番閉關我已突破聚元境的桎梏，踏入了凝罡境界。」
他將右手從袖中抽出，抬起食指。
指尖無聲地冒出一縷極淡極薄的氣芒，呈半透明的銀白色，在暮色中泛著微光，將周遭的空氣都攪微微扭曲。
那縷氣芒吞吐不定，每一次顫動都讓陳元感到一股極細微極尖銳的刺痛感。
不是真的刺痛，而是一種高階武者面對更純粹的力量時本能產生的戰慄。
聚元成罡，元力外放，這便是凝罡境界的標誌。
陳元的目光落在那縷罡氣上，瞳孔微微收縮。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看似輕薄的氣芒中蘊含的恐怖力量，那是聚元境無論如何也無法企及的層次。
他連忙收回目光，拱手笑道：「恭喜師叔修為大進，踏入凝罡之境。往後我旭陽峰又多了一位凝罡強者，定是聲勢更盛。」
喻川收回手指，將那縷罡氣散去，面上的笑意卻淡了幾分。
他負手望向旭陽峰主殿的方向，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語氣裡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感慨：
「也該突破了。再不突破，咱旭陽峰可就要被人欺負慘了。」
他轉過頭，目光落在陳元身上，那雙銳利的眼睛裡多了一分鄭重：
「當初我對你許下的承諾，總有實力才能兌現。師叔總不能讓你覺，當初追你回來是給你畫了個空餅。」
陳元心中微微一凜。
喻川說出這樣的話，恐怕旭陽峰的處境比他想像的還要嚴峻幾分。
不過轉念一想，這位師叔如今已踏入凝罡境界，旭陽峰的底氣總歸是厚實了不少。
他拱手鄭重道：
「師叔言重了。弟子從未懷疑過師叔的承諾。當日師兄親自下山相邀，這份誠意弟子一直記在心裡。
往後無論旭陽峰有何難處，弟子定當竭盡全力，不負師叔知遇之恩。」
喻川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欣慰，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洒然從容的模樣。
他擺了擺手，隨口提了一句：
「我這幾天會出趟任務，需離開宗門一趟。等我回來，再來考校你的槍法，順便看看你是不是還差那麼一星半點沒突破。」
他說到這裡，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若是表現好，有獎勵。師叔我剛突破凝罡，手頭寬裕很。」
陳元拱手道：「弟子定當精進武道，不讓師叔失望。」
喻川點了點頭，也不再多言，轉身便沿著山道往山下走去。
那道修長的青影步履從容，幾個起落間便消失在暮色籠罩的松林深處，只餘下山風拂過松針的簌簌聲，和院中久久不散的淡淡餘韻。
陳元目送喻川走遠，在院門口站了好一會兒。
不由想，師叔剛剛突破凝罡便接到任務，這未免太過巧合。
能讓宗門派凝罡強者去執行的任務，難道和近期的山匪之亂有關？
曹長老說收網在即，喻川又說要外出幾日，這兩件事恐怕是同一件事。
不過這也只是猜測，等幾日之後自有分曉。
他收回思緒，轉身走進小院，將寒川槍從牆角提起來。
暮色已沉，天邊最後一絲餘暉也被群山吞沒，院中的修竹在晚風中簌簌作響。
他在院中站了片刻，將這些紛亂的念頭一一排出腦海，然後重新調整了修行計劃。
將每日煉體的時間又往上提了幾分，從原本的兩個時辰加到三個時辰，槍法暫且放一放，先把境界提上去再說。
師叔回來時若自己還沒達標，那可就真的有些丟人了。
屋內沒有點燈，只有窗外一輪殘月將冷淡的銀輝灑在青磚地面上，將他孤坐的身影拉出一道長長的、扭曲的暗影。
他的右手擱在案上，指尖極輕極緩地叩著桌面，一下，又一下。
他剛剛收到了藥園那邊的消息。
夜貓子伏誅，靈芝被毀，韓林受罰，這些他都不關心。
他的目光落在密報上那幾行簡短的文字上，反覆看了好幾遍，每一個字都像是用針尖刻進他瞳孔里的。
陳元近距離硬接夜貓子一掌，毫髮無傷。
獨自斬殺三名同境山匪，乾淨利落，沒有放走一個活口。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將這兩條信息翻來覆去地在腦中過了好幾遍。
前段時間，他親自登門試探陳元時，並沒有發現什麼值深究的破綻。
陳元的應對滴水不漏，對孔嬌之死的描述也與他之前了解到的情況嚴絲合縫。
那份平靜不是裝出來的，是真正的、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坦然。
他當時甚至覺自己是不是多疑了，是不是妹妹的死真的只是一個意外，是不是他不願意接受妹妹已死的事實，所以才非要找出一個兇手來。
於是他撤回了盯梢的人，打算將這件事暫且擱下。
可現在，這份密報又將那團已然冷卻的疑火重新點燃了。
硬接聚元境一掌而不傷，斬殺三名髓關化勁圓滿的山匪如宰雞屠狗，這份戰力已遠遠超出了髓關化勁小成的範疇。
他睜開眼，將密報湊近案頭的燭火，看著紙張在火焰中慢慢蜷曲、焦黑、化為灰燼。
火光在他冷厲的瞳孔中跳動了一瞬，然後他緩緩將殘餘的灰燼碾碎在指尖。
他妹妹絕不是陳元的對手。
這一點，他現在幾乎可以確定。
但另一個問題卻無法確認了，陳元是在來宗門之前便已擁有了這份戰力，還是拜入旭陽峰後了更好的資源，在這兩個多月里突飛猛進？
如果是後者，那孔嬌之死或許真的只是意外；如果是前者，那當日石室之中，陳元便有足夠的能力對他妹妹做任何事。
這個疑點，孔寒知道自己恐怕永遠也無法徹底查清了。
但既然陳元重新有了嫌疑，他便不能就此罷休。
他的手指在案上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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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同門師弟下手，一旦暴露，輕則廢去修為逐出師門，重則當場格殺，絕無通融的餘地。
他必須找一個萬無一失的機會，一個陳元落單、沒有目擊者、沒有痕跡殘留的機會。
接下來幾日，陳元的生活又恢復了平靜。
早上策馬去藥園值守，申時換班後，若不嫌來回奔波費事便回小院練槍，若嫌麻煩便在藥園那棵老槐樹下就地開練，倒也自由自在。
唯一和之前不同的，便是韓林的態度。
果然如柳如依所說，韓林在經歷了那件事後，對他有了幾分若有若無的意見。
有好幾次，他正在老槐樹下站樁，韓林便會不早不晚地走過來，板著臉吩咐他去巡邏。
明面上的理由冠冕堂皇——
「上次就是因為值守疏忽才讓賊人有機可乘，多巡邏幾圈，免重蹈覆轍。夜貓子雖然死了，誰知道還有沒有第二個第三個？」
陳元心中跟明鏡似的。
夜貓子已經死了，這一帶的山匪也早已被何長老的雷霆手段震懾不敢靠近藥園半步，哪裡還會有什麼重蹈覆轍？
這分明是給他穿小鞋。
不過他也懶跟韓林翻臉，反正自己在這也待不了幾天了，多走幾圈就多走幾圈，還能多活動活動筋骨。
偶爾走著走著，腦子裡還在轉著崖壁上那幾道槍痕的軌跡，說不定忽然就想通了哪一處關竅，倒也不算全無收穫。
他倒不信韓林還敢做出什麼更過分的舉動。
他覺還好，柳如依卻有些吃不消了。
或許是韓林覺只讓陳元一個人提高巡邏頻率，這穿小鞋的痕跡未免太過明顯，索性連柳如依也沒有放過。
她的巡邏頻次也被翻了一倍，原本值夜只需在幾個關鍵節點巡視一圈便可歇息片刻，如今卻要每隔小半個時辰便出去轉一趟，連打個盹的時間都沒有了。
這日換班時，柳如依便忍不住跟陳元訴苦。
她將巡查記錄往石桌上一擱，一屁股坐在槐樹下的青石上，揉了揉有些發酸的小腿，語氣里滿是憋悶與無奈：
「韓師兄也太小心眼了。不就是被罰了半個月的門派貢獻嗎？又不是什麼很嚴重的處罰。說句不好聽的，要不是你及時發現那夜貓子不對勁，逼他提前動手暴露了行蹤，這才讓何長老有機會截殺他。
要是真被他帶著二十年赤血靈芝跑了，那事情才叫嚴重。到時候就不是罰半個月貢獻的事了，韓師兄這隊長的位置還能不能坐穩都兩說。說到底他還謝謝你才對，怎麼反倒記恨上你了？」
陳元聽完，只是笑了笑，將寒川槍靠在樹幹上，在她旁邊的石凳上坐下：
「每個人的想法都不一樣。韓師兄覺是我害他受罰，那在他看來，我便是害他受罰的人。
他覺若不是我鬧出那麼大的動靜，興許事情還能有轉機。師姐覺我幫了他，他覺我連累了他，其實都不難理解，只是看事情的角度不同罷了。」
柳如依皺了皺眉，有些不服氣：「可事實就是事實啊，夜貓子又不是你招來的，靈芝也不是你弄丟的。你立了功，他挨了罰，這能怪到你頭上？」
陳元沒有再多做解釋。
他知道這世上並不是所有人都講道理的，每個人的三觀都不一樣，看待同一件事的方式自然也不同。
就像溫阮阮看見他宰了迅靈兔，覺他殘忍，那是因為她從小被保護太好，看見可愛的東西便心生憐惜。
而他從小在百草巷摸爬滾打，連活下來都要拼盡全力，自然不會把多餘的同情心浪費在一隻異獸身上。
每個人的舉動都是有跡可循的，無非是價值觀不同罷了。
他早就明白了這個道理，所以從不強求別人理解他，也從不輕易對別人抱有期待。
當初碧水院落選，他沒有覺委屈，只是覺陸淑儀和溫阮阮跟他不是一路人，既然不是一路人，那便不必強留。
所以他乾脆利落地收拾東西走人，打算去尋一個真正合來的宗門。
然後喻川便來了。
一番交談之後，他認定喻川跟他是一路人，講通道理，對他足夠看重，也願意為了他打破規矩。
所以他毫不猶豫地回來了。
他的選擇從來只遵循自己的本心，至於那些世俗的偏見，他壓根不在乎。
正因為這種性子，韓林是感激他還是刁難他，對他來說根本沒差。
他對韓林沒有期望，自然也不會有失望。
不過對於柳如依被自己連累這件事，他還是有些過意不去的。
他收回思緒，轉頭看向柳如依，語氣裡帶著幾分歉然與篤定：
「師姐再忍幾天。我這個月做完便回峰了，到時候韓師兄氣消了，自然就恢復正常了，他針對的是我，你只是被捎帶上的，我走了，他也沒必要再給你加碼。」
柳如依嘆了口氣，抬手理了理被夜風吹亂的鬢髮，無奈道：
「也只能這樣了。要不是賺門派貢獻兌換修行資源，我也不想繼續在這待著。你是不知道，值夜本來就累，現在還加班巡邏，我精神都快萎靡了。」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
「說起來也是我自找的，當初執事堂給我安排這差事時我還挺高興，覺比出去追剿山匪安全多。誰承想安全是安全了，現在倒被自家隊長折騰夠嗆。」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陳元本以為這最後幾天會平平淡淡地結束，做完值守，結算貢獻，回峰交差，然後安心突破髓關大成。
通過考核之後成為旭陽峰正式弟子，每月可拿100貢獻，同時能被傳授心法，以便儘早突破聚元。
可就在任務還有兩天結束時，這天傍晚他換班後策馬回到小院，遠遠便看見院門前立著一道修長的身影。
那人負手而立，一襲青衫被晚風拂微微拂動，氣息沉凝而內斂，光是站在那裡便自有一股淵渟岳峙的氣度。
暮色從院牆外斜斜地灑下來，將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邊，也將他的影子在青石地面上拉又長又穩。
陳元微微一愣，隨即翻身下馬，快步迎上前去，拱手行禮道：「師叔，您怎麼來了？」
喻川轉過身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那雙銳利如刀的眼睛在他身上停了好幾個呼吸，像是在透過皮相審視他體內氣血的運轉、骨骼的密度、肌肉的韌度。
然後他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語氣裡帶著幾分滿意的揶揄：「兩個多月不見，師弟風采更勝往昔。看來這藥園的差事，倒也沒耽誤修行。不知這三個月之期將近，師弟可已突破髓關大成？」
陳元有些汗顏，摸了摸鼻子如實答道：「回師叔，還差一點。弟子估摸著就這幾天了，期限之內定然達標。」
他嘴上這麼說，心裡卻在暗自感慨，這髓關的進度確實是被崖壁上那槍法給耽擱了。
若是把那些參悟槍痕的時間都用來打磨肉身，再將每日九點苟道點數的積累用在根骨上，現在應該已經穩穩噹噹地突破了。
不過倒也說不上後悔，有失必有，他槍法上的進展可不慢。
喻川笑著擺了擺手，語氣頗為隨和：「不急，還有大半個月，期限之內完成便是。你這進度已經比峰上好些師弟當年快了不少，不必給自己太多壓力。」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目光落在陳元靠在牆角的寒川槍上，「倒是你的槍法，這陣子可有長進？」
陳元點點頭，卻仍是那副謙遜的語氣：「弟子資質愚鈍，雖每日勤練不輟，但進展恐怕難入師叔的法眼。」
喻川淡淡一笑：「槍法一道，貴在持之以恆。不必急於求成，日日打磨，日日體悟，便不必擔心沒有收穫。」
他頓了頓，又問道，「後山崖壁可曾去過？」
「去過不少次了。」陳元坦然道，「只是那崖壁上的槍法實在太過精妙，弟子便是連皮毛都難以領悟。」
喻川聞言哈哈一笑，那笑聲頗為暢快，像是想起了什麼極有趣的往事：
「你能看出那槍法的精妙，便已勝過許多人了。當年我第一次去時，在崖壁前坐了一整天，連門道都看不出來，灰溜溜地回去，還被師兄笑話了好一陣。」
他將目光從崖壁方向收回來，落在陳元身上，語氣認真了幾分：
「慢慢來，不急。假以時日，若能從中悟出一招半式，便不算虧。當年我也是坐了整整一年才摸到門檻，你這還早著呢。」
陳元點了點頭，借著暮色又仔細看了喻川幾眼。
他發現喻川周身的氣息比閉關前更加內斂了，不是刻意的收斂，而是一種渾然天成的圓融，仿佛整個人都與周遭的天地融為一體。
那種感覺，與當初馮北明和賈青陽給他的壓迫感截然不同。
他心中微動，忽然開口問道：「師叔此番閉關兩個來月，氣息比之前更加沉厚了。莫不是在修為上又有所突破？」
喻川微微一怔，隨即搖頭失笑，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與感慨：「我這把老骨頭是不是真的老了，明明已經刻意收斂了氣息，還是被你一眼看出來了。」
他嘴上這麼說，心中卻暗暗點頭，陳元這份感知力確實敏銳。
能在他刻意收斂的情況下察覺到端倪，這份洞察力放在剛入門不到三個月的弟子身上，委實難。
他也不再隱瞞，坦然道：「不錯，此番閉關我已突破聚元境的桎梏，踏入了凝罡境界。」
他將右手從袖中抽出，抬起食指。
指尖無聲地冒出一縷極淡極薄的氣芒，呈半透明的銀白色，在暮色中泛著微光，將周遭的空氣都攪微微扭曲。
那縷氣芒吞吐不定，每一次顫動都讓陳元感到一股極細微極尖銳的刺痛感。
不是真的刺痛，而是一種高階武者面對更純粹的力量時本能產生的戰慄。
聚元成罡，元力外放，這便是凝罡境界的標誌。
陳元的目光落在那縷罡氣上，瞳孔微微收縮。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看似輕薄的氣芒中蘊含的恐怖力量，那是聚元境無論如何也無法企及的層次。
他連忙收回目光，拱手笑道：「恭喜師叔修為大進，踏入凝罡之境。往後我旭陽峰又多了一位凝罡強者，定是聲勢更盛。」
喻川收回手指，將那縷罡氣散去，面上的笑意卻淡了幾分。
他負手望向旭陽峰主殿的方向，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語氣裡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感慨：
「也該突破了。再不突破，咱旭陽峰可就要被人欺負慘了。」
他轉過頭，目光落在陳元身上，那雙銳利的眼睛裡多了一分鄭重：
「當初我對你許下的承諾，總有實力才能兌現。師叔總不能讓你覺，當初追你回來是給你畫了個空餅。」
陳元心中微微一凜。
喻川說出這樣的話，恐怕旭陽峰的處境比他想像的還要嚴峻幾分。
不過轉念一想，這位師叔如今已踏入凝罡境界，旭陽峰的底氣總歸是厚實了不少。
他拱手鄭重道：
「師叔言重了。弟子從未懷疑過師叔的承諾。當日師兄親自下山相邀，這份誠意弟子一直記在心裡。
往後無論旭陽峰有何難處，弟子定當竭盡全力，不負師叔知遇之恩。」
喻川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欣慰，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洒然從容的模樣。
他擺了擺手，隨口提了一句：
「我這幾天會出趟任務，需離開宗門一趟。等我回來，再來考校你的槍法，順便看看你是不是還差那麼一星半點沒突破。」
他說到這裡，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若是表現好，有獎勵。師叔我剛突破凝罡，手頭寬裕很。」
陳元拱手道：「弟子定當精進武道，不讓師叔失望。」
喻川點了點頭，也不再多言，轉身便沿著山道往山下走去。
那道修長的青影步履從容，幾個起落間便消失在暮色籠罩的松林深處，只餘下山風拂過松針的簌簌聲，和院中久久不散的淡淡餘韻。
陳元目送喻川走遠，在院門口站了好一會兒。
不由想，師叔剛剛突破凝罡便接到任務，這未免太過巧合。
能讓宗門派凝罡強者去執行的任務，難道和近期的山匪之亂有關？
曹長老說收網在即，喻川又說要外出幾日，這兩件事恐怕是同一件事。
不過這也只是猜測，等幾日之後自有分曉。
他收回思緒，轉身走進小院，將寒川槍從牆角提起來。
暮色已沉，天邊最後一絲餘暉也被群山吞沒，院中的修竹在晚風中簌簌作響。
他在院中站了片刻，將這些紛亂的念頭一一排出腦海，然後重新調整了修行計劃。
將每日煉體的時間又往上提了幾分，從原本的兩個時辰加到三個時辰，槍法暫且放一放，先把境界提上去再說。
師叔回來時若自己還沒達標，那可就真的有些丟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