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六十兩買不到名字
嫁妝那一單做了兩日。韓肅沒有去女方家，也沒有見兩家木器鋪的老闆，只看買主自己帶來的報價和樣契。第一張紙上寫二十八兩，第二張寫四十九兩，乍看像是一個老實、一個宰人。真往下拆，二十八兩那家送貨另收三兩，上樓一兩八錢，銅件按斤算，床腳若開裂只保十五日；四十九兩那家卻把銅件、送貨、上樓和半年修補全包在裡面。
更麻煩的是，女方家自己都沒說清要什麼。他們口中的「一套大妝檯」，第一家報價只含台面，鏡架藏在附頁另算；第二家直接算全。韓肅沒有繼續替兩家加數字，而是讓三個買主重新坐到一張桌邊，把二十口箱、四張床、妝檯、銅件和送貨一件件勾清。母親原本還堅持兩張大妝檯，問到女兒新房寬度時才發現根本擺不下，自己先刪了一張。
規格統一後，兩家重新報價。原來貴的那家降了五兩，原來便宜的那家反而漲了八兩，理由很誠實：「之前沒算全。」女方父親站在四海門口罵了半條街，最後還是選了原來貴的那家。韓肅沒替他點鋪子；他自己看中了半年修補和送貨一次寫清，覺得省心。
這一回韓肅收五兩。女方家覺得值，甚至多送來一盒喜餅。韓肅沒拿，讓羅三川分了。羅三川一邊吃一邊感嘆尚書的本事也能換肉，話還沒說完，門口便來了個陌生夥計，肩上扛著一卷紅綢，問四海門楣多寬。老掌柜以為又有人送賀禮，結果紅綢一展開，金字已經繡到一半：「韓尚書親拆嫁妝價，百年老鋪不藏錢。」韓肅從後院出來時，臉色比那天看蔡家匾額還難看。
掌柜把契紙鋪得很平，早準備過。「韓大人這五兩已經收了。我們寫『按韓公看過的法子列價』，又不說韓大人替每件貨擔保。六十兩一次付清，不算少吧？」他甚至把銀票都壓在契紙角上，生怕四海嫌他只會畫匾不付錢。韓肅沒有和他談價，只問：「以後若有一隻箱子偷工減料呢？」掌柜說那是鋪里的事。韓肅又問：「既然是你們的事，為什麼要掛我的名字？」掌柜頓了一下，隨即提出每月送樣單讓韓肅抽看。韓肅還是搖頭。樣單是樣單，後來賣給每個客人的貨又是另一回事。他只看過女方家那一單的報價，沒看過木料、工匠、每批交貨，更沒理由拿自己的名字替半年生意托底。
掌柜臉色沉了下來：「四海既然敢替官員接私活，怎麼賣到名字就不算本事？」沈浪這才開口：「名字是你的本事嗎？」掌柜愣住。沈浪沒往下講什麼大道理，只把銀票推回去：「你的鋪子值錢，賣你的貨。韓肅會拆價，賣他的半日。你拿他的名字貼在門上，出了事以後第一個被問的人就換了。六十兩買的不是三個字，是那個人替你一起挨罵。」
掌柜收起契紙時臉色很難看。他不再談八十、九十，只扛著紅綢走了。韓肅盯著那六十兩離開，半天才說：「有一點心疼。」沈浪說正常，六十兩能買很多肉，羅三川在旁邊十分認真地點頭。沒人把這次拒絕寫成什麼高風亮節，它就是一筆真能拿到、最後沒拿的錢。
麻煩卻沒有跟著銀票走。第二日上午，京里冒出三家蹭名的鋪子。茶行掛「禮部博士不賣也說好」，紙鋪寫「御前試賣同法」，還有一家乾脆寫「四海官才過目」。周鶴年聽說那家茶行拿自己「不賣」做招牌，氣得讓小廝扛梯子去撕。更糟的是御史台也來問話：韓肅是否以戶部尚書身份替商戶擔保。
御史台只是來問話，尚未成彈劾，卻足夠讓幾個原本想來留私約的小官轉身。韓肅把自己收過的三兩、五兩的兩張收條全攤開，買主、範圍、是否見賣家寫得清楚，查清自己不難；全城借名的招牌一冒出來，靠四海派幾個人撕牌根本攔不住。老掌柜一上午少做七筆撮合，嘴上沒說，關門時還是把空凳多看了兩眼。
裴九章把那張六十兩契紙釘在櫃檯里側。韓肅問留它做什麼，沈浪說以後若再有人覺得「名字又不是本事，賣了也沒什麼」，就先看看這張。韓肅笑自己六十兩都沒賺，還給四海多留了一張廢紙。傍晚，昭寧派來的短帖到了。宮裡有人把這幾日所有成交、拒賣和留過私約的官員姓名抄成了一冊，準備第二日遞御前。帖上只問四海一句：這冊東西，該不該進宮。
院裡幾個人都安靜下來。外面那些假匾最多是商人拿官名掙錢，宮裡這本冊子若真進了考課和任用，官員願不願意賣、賣多少、有沒有人買，就會開始值另一種價。韓肅把那張六十兩契紙壓在冊子消息旁邊，忽然覺得自己那塊「官名不賣」寫得還不夠早。更讓他不舒服的是，冊子裡若真按價高低排序，他這幾日三兩、五兩的試單反而會像某種官員身價。門外已經有人拿小冊抄官階、成交數和價錢，準備照高低排。他盯著短帖看了許久，甚至希望自己那條十兩私約暫時別再漲。門外正好有個小吏問老掌柜，若自己一單都賣不出去會不會「顯得沒用」。老掌柜剛想安慰，韓肅先說：「那就先沒人買。又不會掉官。」小吏愣了一下，沒走，也沒急著寫高價。
更麻煩的是，女方家自己都沒說清要什麼。他們口中的「一套大妝檯」，第一家報價只含台面，鏡架藏在附頁另算；第二家直接算全。韓肅沒有繼續替兩家加數字，而是讓三個買主重新坐到一張桌邊，把二十口箱、四張床、妝檯、銅件和送貨一件件勾清。母親原本還堅持兩張大妝檯，問到女兒新房寬度時才發現根本擺不下，自己先刪了一張。
規格統一後，兩家重新報價。原來貴的那家降了五兩，原來便宜的那家反而漲了八兩，理由很誠實：「之前沒算全。」女方父親站在四海門口罵了半條街，最後還是選了原來貴的那家。韓肅沒替他點鋪子；他自己看中了半年修補和送貨一次寫清，覺得省心。
這一回韓肅收五兩。女方家覺得值，甚至多送來一盒喜餅。韓肅沒拿，讓羅三川分了。羅三川一邊吃一邊感嘆尚書的本事也能換肉，話還沒說完，門口便來了個陌生夥計，肩上扛著一卷紅綢，問四海門楣多寬。老掌柜以為又有人送賀禮，結果紅綢一展開，金字已經繡到一半：「韓尚書親拆嫁妝價，百年老鋪不藏錢。」韓肅從後院出來時，臉色比那天看蔡家匾額還難看。
掌柜把契紙鋪得很平，早準備過。「韓大人這五兩已經收了。我們寫『按韓公看過的法子列價』，又不說韓大人替每件貨擔保。六十兩一次付清，不算少吧？」他甚至把銀票都壓在契紙角上，生怕四海嫌他只會畫匾不付錢。韓肅沒有和他談價，只問：「以後若有一隻箱子偷工減料呢？」掌柜說那是鋪里的事。韓肅又問：「既然是你們的事，為什麼要掛我的名字？」掌柜頓了一下，隨即提出每月送樣單讓韓肅抽看。韓肅還是搖頭。樣單是樣單，後來賣給每個客人的貨又是另一回事。他只看過女方家那一單的報價，沒看過木料、工匠、每批交貨，更沒理由拿自己的名字替半年生意托底。
掌柜臉色沉了下來：「四海既然敢替官員接私活，怎麼賣到名字就不算本事？」沈浪這才開口：「名字是你的本事嗎？」掌柜愣住。沈浪沒往下講什麼大道理，只把銀票推回去：「你的鋪子值錢，賣你的貨。韓肅會拆價，賣他的半日。你拿他的名字貼在門上，出了事以後第一個被問的人就換了。六十兩買的不是三個字，是那個人替你一起挨罵。」
掌柜收起契紙時臉色很難看。他不再談八十、九十，只扛著紅綢走了。韓肅盯著那六十兩離開，半天才說：「有一點心疼。」沈浪說正常，六十兩能買很多肉，羅三川在旁邊十分認真地點頭。沒人把這次拒絕寫成什麼高風亮節，它就是一筆真能拿到、最後沒拿的錢。
麻煩卻沒有跟著銀票走。第二日上午，京里冒出三家蹭名的鋪子。茶行掛「禮部博士不賣也說好」，紙鋪寫「御前試賣同法」，還有一家乾脆寫「四海官才過目」。周鶴年聽說那家茶行拿自己「不賣」做招牌，氣得讓小廝扛梯子去撕。更糟的是御史台也來問話：韓肅是否以戶部尚書身份替商戶擔保。
御史台只是來問話，尚未成彈劾，卻足夠讓幾個原本想來留私約的小官轉身。韓肅把自己收過的三兩、五兩的兩張收條全攤開，買主、範圍、是否見賣家寫得清楚，查清自己不難；全城借名的招牌一冒出來，靠四海派幾個人撕牌根本攔不住。老掌柜一上午少做七筆撮合，嘴上沒說，關門時還是把空凳多看了兩眼。
裴九章把那張六十兩契紙釘在櫃檯里側。韓肅問留它做什麼，沈浪說以後若再有人覺得「名字又不是本事，賣了也沒什麼」，就先看看這張。韓肅笑自己六十兩都沒賺，還給四海多留了一張廢紙。傍晚，昭寧派來的短帖到了。宮裡有人把這幾日所有成交、拒賣和留過私約的官員姓名抄成了一冊，準備第二日遞御前。帖上只問四海一句：這冊東西，該不該進宮。
院裡幾個人都安靜下來。外面那些假匾最多是商人拿官名掙錢，宮裡這本冊子若真進了考課和任用，官員願不願意賣、賣多少、有沒有人買，就會開始值另一種價。韓肅把那張六十兩契紙壓在冊子消息旁邊，忽然覺得自己那塊「官名不賣」寫得還不夠早。更讓他不舒服的是，冊子裡若真按價高低排序，他這幾日三兩、五兩的試單反而會像某種官員身價。門外已經有人拿小冊抄官階、成交數和價錢，準備照高低排。他盯著短帖看了許久，甚至希望自己那條十兩私約暫時別再漲。門外正好有個小吏問老掌柜，若自己一單都賣不出去會不會「顯得沒用」。老掌柜剛想安慰，韓肅先說：「那就先沒人買。又不會掉官。」小吏愣了一下，沒走，也沒急著寫高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