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空牌惹了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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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肅把那塊空牌帶回家一夜,第二日仍是空的。字倒是想過幾個。天還沒亮,他就在書房裡寫過三回,第一回寫「看帳」,看完自己先把墨擦了;第二回寫「壓價」,又覺得像個替人站攤的牙儈;第三回只落一個「省」字,管家進來添燈時沒忍住問:「老爺這是要省墨?」韓肅把牌翻過去,懶得解釋。戶部的帳、糧價、倉儲、撥款,本來就是他的差,拿出去再賣一次,別說裴九章攔,他自己都嫌丟人。可真把官帽摘了,二十多年練出來的東西和戶部纏得太緊,哪一根還能算自己的,反倒不容易說清。

  他去四海時,沈浪還沒到,門口已經有人等他。來的是南城做炭生意的蔡東家,四十來歲,穿得不像求官,懷裡卻抱著一個沉甸甸的小匣。見韓肅下轎,蔡東家連寒暄都省了,開口就說三十兩:「買韓尚書半日。不用您算帳,也不用您說話。城西三家大炭場正在跟我談冬炭,您只要坐旁邊喝茶,他們就不敢亂報。」

  院裡幾個人同時抬頭。韓肅聽完反而笑了:「那你買我哪樣本事?」蔡東家答得理直氣壯:「不用本事,您坐著就值。」這句話太坦白,連羅三川都聽明白了,嘴裡的餅停在半空。韓肅伸手把銀匣往回推:「你買的不是我,是這頂官帽。」蔡東家卻不覺得有什麼不妥,反而壓低聲音說,若嫌三十少,可以加到五十。他又沒讓戶部發文,只請人喝茶,怎麼看都是一樁你情我願的買賣。

  韓肅沒有跟他講官箴,只問了一句:「我若真去了,三家知道戶部尚書坐在屋裡,今日給你的價還是正常價嗎?」蔡東家一時沒答上來。蔡東家求的,本就是這份能把價壓低的威勢。這時沈浪進門,正好聽見後半截。他沒幫韓肅趕人,只拿過蔡東家帶來的三張報價,隨手翻了翻。三家都寫每車多少,其中一家把車腳、卸炭和雨濕折耗另列,字小得像怕買主看見。

  韓肅也看見了。他沒有替蔡東家選,只讓他把三張紙留下:「若真想買我半日,就別讓我見賣家。我先看自己有沒有東西能賣。」蔡東家不死心,問銀匣怎麼辦。裴九章直接把匣子拎到門外,連收條都沒開。蔡東家臨走前還回頭說,只要韓肅肯去,五十兩今日就能拿走。韓肅望著那匣銀子被重新抱上車,臉上沒什麼表情,回到桌邊後卻把空牌摸了兩遍。五十兩是真錢,他當然心疼;可這錢一拿,連自己到底值在哪都試不出來。

  午後,蔡家的人又來了,抬來一塊新做的木匾。紅底描金,上面八個大字:「戶部韓公過目冬炭。」金漆還是濕的。老掌柜看見都傻了,問是誰讓做的。送匾夥計說東家已經把三張報價留在韓尚書手裡,「過目」並不算假;若四海肯讓這匾在門口放三日,另加十兩用字錢。

  韓肅從後院出來,臉色當場黑下來。送匾的人不敢抬頭,卻也不敢把東西抬走,說東家交代必須留下。兩邊僵在門口,引來半條街的人看。羅三川盯著金字看了半天,憋出一句:「價還沒拆,匾先做好了,這買賣跑得比馬快。」院裡有人笑,韓肅沒笑。他拿起昨夜那塊空牌,這才在背面落了字:官名不賣。正面依然空著。

  那塊匾最終被原樣抬走,可風聲沒跟著走。傍晚之前,外面已經有三種說法:有人說戶部尚書開始替商戶看炭價,有人說四海連尚書都能掛牌,還有人直接說蔡家的冬炭得了戶部背書。沒有一種是真的,卻比真話跑得快。兩個原本想來問陸簡的買主都繞到後院,先打聽「韓尚書那一單多少錢」,仿佛官越大,本事就自動越值錢。

  韓肅坐回桌前,把三張炭價重新攤開。最便宜的一家若把車腳、卸炭和濕耗都算進去,百車反而比第二家多十一兩;最貴的一家則把壞炭包換寫進總價,實際未必真貴。他沒翻戶部價冊,也沒叫一個下屬來查,只憑蔡家自己拿來的紙圈了三處,最後寫成短短三問:送到哪;濕炭怎麼算;卸車誰出錢。

  沈浪看完問:「這算什麼?」韓肅盯著自己那塊正面仍空的牌,沉默了一會兒:「可能算我的本事。」沈浪又問價,他搖頭:「還不知道。」「那明日讓蔡東家拿這三問自己去談。」韓肅點頭,想了一下又補充:「別告訴三家是誰寫的。連蔡家也別拿我的名字去壓人。」這一回,他只怕名字一露出去,這樁買賣就再也測不出東西。


  院門外仍有人探頭探腦。那塊空牌卻沒有因為圍觀多就立刻寫滿。關門前,韓肅還特意讓老掌柜把蔡家那塊金匾的尺寸記下來,防著明日真有人拿一塊一模一樣的假匾來,說四海已經點過頭。老掌柜邊記邊嘟囔,說做生意頭一回見到先記「不要的東西」。韓肅聽見也沒反駁。價錢還沒定出來,麻煩倒先有了形狀。他把空牌正面朝上擱在案頭:「明日蔡家不回來,這面就繼續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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