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六百文沒有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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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長川來四海時,先在門口站著看了半個時辰。他是國子監助教,三十出頭,衣服收拾得很乾淨,手裡卻拎著一把邊角發白的舊算盤。「賣什麼?」老掌柜問。宋長川把算盤往桌上一放:「教人看一日小帳。半日二兩。」裴九章先問他在國子監平日教什麼。宋長川講經、點書,與市井帳目沒有關係;算盤是家裡留下的,他父親從前開布莊,他十二歲便替柜上收鋪。這塊牌才准掛。

  第一個買主也是布鋪。南城唐記的東家半年前病死,鋪子留給唐娘子和一個十七歲的夥計。兩個人都認字,卻一到月底就對不上錢:進一匹、出三尺、賒半匹、收兩百文,紙寫得滿滿當當,最後誰也說不清櫃裡為什麼總比帳上少。宋長川看完舊帳先笑了一聲。唐娘子臉立刻沉下去:「二兩請你來笑我?」他連忙擺手:「笑我爹。他當年也這麼記。」

  他把一頁舊帳重新劃成三處:今日進了什麼,今日出去什麼,今日還欠著什麼。夥計學得很快,算盤撥得啪啪響,不到一個時辰便能自己算。唐娘子站在旁邊越看越高興,提前把二兩銀擺到了桌角。宋長川也覺得這錢賺得穩。午前,他留下一整頁新帳,收錢回國子監。第二日上午,唐娘子卻抱著帳本衝進四海,臉色比前一日還難看:「宋助教呢?帳上四兩六百文,櫃裡只有四兩,六百文去哪了?」

  羅三川張口就問是不是有人偷,被唐娘子瞪得立刻閉嘴。夥計也跟來了,急得滿頭汗,把昨日的算盤重新撥一遍,結果還是四兩六百文。宋長川趕到後,先查漏記,再查賒帳,半個時辰才看明白。一匹青布上午進貨時記了整匹價,下午賣出三尺,夥計把三尺收的錢算進了現金,卻沒有把剩下那匹布的貨值從「錢」里分出去。六百文沒丟,仍在架上的布里。

  唐娘子聽明白了,火氣卻沒下去:「昨天你怎麼不說?」宋長川第一反應幾乎是「這不是最基本的嗎」,話到嘴邊硬停住。對他十二歲就懂的事,對眼前這夥計從來不是基本。他把昨日二兩拿出一兩,推回柜上:「我教漏了。」唐娘子沒有收,反而指著夥計:「錢沒丟,你今晚把他教會。」宋長川看了看天,說自己白日還有國子監的差,晚上再來,這一兩先壓在這裡。

  那天晚上,他沒再從三欄講起,而是把十樣實物擺到桌上:整匹布、半匹布、三尺布、銅錢、碎銀、欠條、進貨單。讓夥計自己分,哪些已經變成錢,哪些還只是貨。第一遍錯四樣,第二遍錯兩樣,第三遍只把一張賒帳條放錯。宋長川也不再問「懂了嗎」,只讓夥計自己說為什麼放這裡。唐娘子在旁邊聽到最後,忽然問丈夫以前常說「帳上有錢、櫃裡沒錢」,是不是也可能有一部分壓在貨上。

  「可能。」宋長川沒有順手替她查半年舊帳,「但那是另一件活。我現在還不敢賣。」唐娘子罵他膽小,倒沒有真惱。第二日收鋪時,宋長川特意繞過去看了一眼,沒有進門。夥計自己數錢、分賒帳、記剩布,忙得滿頭汗,最後差四十文,查出來是上午付腳夫的搬運錢忘記入帳。

  夥計自己補上那四十文時,唐娘子想幫,被他趕到一邊:「東家你別動,我今日自己算。」宋長川站在對街看見這一幕,轉身便走,沒有進去說一句「你們學會了」。第二日唐娘子又來四海,把壓著的一兩銀硬塞回他袖裡:「昨晚補完了,二兩一文不少。」她還替隔壁鞋鋪問宋助教哪天有空。

  宋長川沒有因為有了介紹就直接接單,只說讓鞋鋪先帶十筆最常錯的帳來。若十筆都教不明白,半日二兩也不收。這件事傳回國子監,有同僚拿他取笑,說宋助教如今改教商賈之術。宋長川正在批學生策論,頭也沒抬:「我爹靠這個養我讀書。」對方沒想到他會這麼答,一時反倒沒話。

  回四海後,宋長川把自己的牌改了一處。價仍是半日二兩,最前面卻多了四個字:先試十筆。羅三川不懂,問十筆都不會怎麼辦。宋長川把舊算盤一收:「那我別賺這錢。」第三個買主真來的時候,他還是先把十張亂七八糟的小票鋪了一桌。是隔壁鞋鋪,帳房是老闆的妹夫,已經做了五年,最愛說「這些我都懂」。宋長川沒有先教,只讓他自己把十筆分一遍。


  「你若不想學,就不買。」老闆在旁邊看了看妹夫,沒有替他答。帳房沉默半晌,自己把二兩放桌上:「學。」這一回宋長川沒有覺得買主點頭就是成功。半日結束前,他故意把五張相似退換票混在一起,讓對方獨自再算一次。全對以後才收錢。宋長川把唐記那張「少了六百文」的舊帳折起來,和十張練習票一起塞進書袋。那頁紙沒有重抄,錯在哪一欄也留著。他回國子監後,那十張練習票一直夾在書袋裡。第二日再有人笑他教布鋪帳,他只把舊算盤往桌角一放:「你若真覺得容易,晚上替我教十筆。」那人立刻擺手,說自己下值還要喝酒。宋長川笑了一聲,也沒再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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