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前中書令打十日短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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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伯謙十日短契的第一天,陶主事就來問價了。他本來找紀衡,進門看見老人坐在櫃檯另一頭,愣了一下。等聽說四海真花了一百五十兩買十日,他又回頭看紀衡。紀衡正喝茶,被看得不耐煩,問是不是嫌自己賣得便宜。「不是。」陶主事趕緊道。

  「那就是嫌我貴。」崔伯謙替他接了。

  老掌柜端著帳從旁邊過,沒忍住點頭,又趕忙裝作低頭看地。沈浪瞥見,叫他將椅子再添兩張,真正來付錢的人還在後頭。兵部郎中帶來一卷長草案,隨從護著兩頭紅繩,仿佛一鬆手就要把三鎮安置全摔在地上。卷子展開,占滿櫃檯還垂到羅三川腳邊,他抬起鐵鉤替它託了一下,先問這張紙要不要錢。

  明春西北三鎮將有一批傷退軍卒離營,兵部想借四海安置歸卒的辦法另擬章程。登記技藝,按原職、傷情分類,再由地方分入工坊、驛站、屯田和守倉,三個月後看試差成敗。寫得整齊,連每一類應交哪一處都畫了線。

  陳鐵衣翻到分配崗位那頁,手指停住,問守倉定在哪裡。郎中說看地方缺口,不足便調,先登記身份傷殘,地點以後再議。「我家人在京西。你把我調三百里,名冊上還是守倉,到了那裡可不是同一回事。」

  郎中把那一頁拿回去,耐著性子說不能按每個人的家門設一座倉。陳鐵衣臉已沉下來,羅三川將鐵鉤撤掉,垂著的長紙輕輕拍到了地上。沈浪彎腰撿起紙,抖去灰,放到崔伯謙面前。他沒替兩邊把口水仗接下去,只說十日第一筆活到了,讓老人看看這張紙到底能賣什麼。崔伯謙讀得比陶主事慢。看見「先試」兩個字,他先問多少人。兵部郎中答每鎮三百,三鎮先做九百,若行得通再照此鋪開。紀衡喝到一半的茶險些嗆出來,伸手將杯挪遠,沒在老人前頭先罵。崔伯謙取筆把九百圈住,郎中立刻按上來:「這已經是第一批,不能再少。三十幾個人,連一鎮的樣子都看不出來。」

  「那就先不看三鎮。」老人筆沒松,「京畿三十人,三天。看你這張紙到了人身上,會把誰送錯地方。」

  郎中沒有點頭。他今日來是帶著整套草案尋人幫做,不是請一個退下六年的前相,將大半紙都劃掉。他指向按原職分的一列,說不照這個分,地方憑什麼選,難道任由軍卒到處挑活。崔伯謙把陳鐵衣的名寫在旁邊,按他的傷情同舊軍職連了條線,線落到守倉,再把京西寫上。郎中起先還想說這個人恰好有特長,見老人轉手又寫羅三川,才頓住。

  「我的先添飯。」羅三川道,「同樣六百文,包不包晚飯可不一樣。」

  郎中沒有笑。羅三川也沒接著抖機靈,他把腿邊的鐵鉤扶正,說夜裡守一處還是守兩處、遇事可否坐著盯門,這些都不在紙上,真叫自己去,還是得問。崔伯謙沒有替每個人補出幾十條細則,直接收起第三個月的考核頁。先找出三十個人,給他們看真實的工錢、距離、吃住,再看原來的分類還作不作數。最容易安排的、最難的、看上去能做卻未必願意的,各要有人。兵部挑十五,四海從舊歸卒冊里挑十五;誰也不能只叫熟門熟路、向來聽話的人來,把一場走過場做得皆大歡喜。

  郎中又要反對四海挑人。沈浪這次將牌子拿到櫃前,那是朝廷讓四海做核驗的舊憑。四海若只是照兵部給的名單點一遍,不值得額外付銀;要買的就是另半批里那些紙上沒寫出來的難處。

  「你們挑的人不肯接呢?」

  「那先別替他按手印。」沈浪將憑牌收回,「試差的錢,做了才給;舊撫恤、返鄉路費,別壓在這裡等他點頭。」

  陳鐵衣原本已把回條收起要走,聽到這裡又留下。郎中望了望他的空袖,到底沒有再把自己那句服從安置寫進新紙,而是另起一頁,記京畿、三十、兵部十五、四海十五。崔伯謙叫他把原草案也帶著,暫時不撕。三日以後,哪處能用哪處得改,要對著原來這張講,不必先將舊稿抄成全對的。郎中看了眼那根掉到地上的紅繩,重新繞起時,手勢沒來時那麼從容。陳鐵衣同夥計去找舊冊,挑的第一批名字便讓郎中皺眉:有傷的,有不肯遠走的,也有手藝尚可卻前一回沒做下來的。他想將後一種划去,崔伯謙把手壓住,讓四海選的人先留到午後露面。

  「見了本人再嫌。」老人說。


  院門處又來一名內侍,不帶聖旨,只遞一張問條。內廷想看三十人的試辦結果,若試得明白,送進去一份。崔伯謙接過,久久沒翻面。六年前他離朝,回內廷的是年老多病、無可再陳;如今問條越過舊官帽,問的竟是今日那些肯不肯去守倉、修車的人。沈浪叫夥計把還沒借來的座椅數再核一遍,沒有催老人作答。崔伯謙聽著院中忙亂,終於將問條折好,壓在十日契下面,先拿起三十人的那份紙。試差的人還沒到,宮裡便已經在等。這個次序,他不準備再倒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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