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公主這次不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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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庫的舊檔在第三日清早送到。布包攤開,兵部員外郎幾乎撲到桌前,先找出兩戶的換號記錄,叫書吏當著家屬的面核過姓名,壓了兩天的印終於落下。最後一戶卻沒有。新番號那頁從頭翻到尾,連同年補記也查了,仍不見周氏丈夫。她坐在院邊,一隻舊木盒放在膝頭,聽見紙頁停下,立刻抬起頭,看眾人沒動,又慢慢低下去。盒裡有小刀、家書和買藥舊票,都是她捨不得扔的東西。崔伯謙坐到她對面,請她一件一件拿出來,先把最容易割手的小刀放在自己這邊,沒有叫書吏隔著桌遠遠問話。

  「同隊還有人活著,在京外三十里。」員外郎道,「昨日陳鐵衣已幫著找,快些明日能回來。」周氏抱緊盒子,說她可以等,婆婆卻等不了。崔伯謙看向另一邊,昭寧正低頭翻兩名針娘的試活回條,像察覺那道目光,眼都沒抬,先把公主府的小印收進袖裡。

  「別找我蓋。」

  老人笑了笑,說自己還沒開口,她這才望過來:「你把這張紙送到地方,他們先看我的印,還是看你寫的待核?」崔伯謙沒有再求。臨住、返鄉已經可以分開走,可周氏最放不下的,還是丈夫為什麼落不到新冊上。他將兩封信攤開,一封白石堡舊郵印,一封卻多了個不起眼的藥營戳,邊角壓在摺痕里。周氏說前年冬天丈夫傷過腿,在藥營住了一個月。她一直怕傷好後走路落病,信里反覆叮囑,丈夫卻只肯講能下地,寫了半頁伙食,唯獨不寫傷得多深。

  她說著指到其中一行,嘴角動了動,像那人還在跟她報喜。崔伯謙沒有催,將那道藥營戳轉向光處,叫員外郎來看。原來的軍冊換號漏頁,收過這個傷兵的藥營,卻可能把原隊、新隊一併記下。員外郎拿著紙起身,快步出去找軍醫檔房。崔伯謙沒叫周氏把信全交走,只讓人照戳樣和年月記下;信仍由她自己收,免得等最後一張證明,連丈夫留下的兩頁話都沒了。等抄件的半個時辰,院裡沒人再翻出一套更響亮的保證。孟九娘招呼周氏去檐下坐,孩子經過,險些撞到木盒,她忙護住,崔伯謙已經替她將盒角往裡挪了一點。

  抄件回來時,書吏跑得喘不過氣。新舊番號、姓名、腿傷年月,擠在同一行。員外郎用指頭壓著,從左讀到右,又同另外兩冊並排,確定沒誤,才將正式軍屬證明遞給周氏。她沒有立刻按印,先叫他念一遍。聽到丈夫名字,點頭;聽到以後按正式名冊辦理撫恤,不用再來京城,又問了一次。員外郎耐著性子重說,她這才把指頭按進印泥,手抖得差點沾到袖上。崔伯謙替她扶住紙,等墨幹了,讓她自己折進木盒。小刀、家書、買藥票仍在,添了一張新紙,盒子合不上,她取出一層墊布,捨不得丟,卷好塞進懷裡。

  送走周氏,院裡的事也並非全部完結。十三戶返鄉,十一戶拿到路引,兩戶等車;七戶投親,五戶地址核過,兩戶還等京兆回條;三戶落籍只是受理,誰也不能先許最後結果。

  原先遲遲未定去向的婦人,終於問清丈夫仍在北地養傷,決定先回原籍等人。她來取紙時說,走之前還要給丈夫留話,怕兩人又一南一北錯過去。崔伯謙把她選定的路記好,叫兵部將消息帶回去,沒有再留那一格空白。

  三家各收自己的回條。兵部員外郎臨走,仍習慣性稱崔公,問日後真回朝,是否還肯管這種小事。老人看了看已空下來的兩張長凳,說不該天天靠一個中書令替人找床,可自己這三日若連床也找不下,回去又坐什麼椅子。

  昭寧聽見,經過時提了一句,至少他已經會親自付陳鐵衣一兩。老掌柜在旁邊笑出聲,崔伯謙也笑,只是摸著袖裡的錢袋,臉上少了第一天那種輕鬆。下午他沿著長街步行,老管家牽車跟著,幾次想請他上車,都被擺手擋下。走過兩個路口,他忽然停住。管家以為他腰累,急著搬凳,老人卻只問帶筆沒有。回四海時,沈浪還在櫃檯後算帳。崔伯謙把一張新短契壓過去,十日,一百五十兩,價和名字都由自己寫好了。

  「第一天二十,十天二百。」他點著紙,「給你省五十,別再拿那二十兩說買得值。」沈浪讀完,沒有立即簽。他掏得出這筆錢,卻不想買一塊前中書令的招牌,每碰到一個人便抬出來鎮一回。契紙沒有復官的許諾,沒有替他動舊門生的人情,也不替旁人定去留,崔伯謙要賣的仍是眼下能辦的事。

  「別人當面說你不成呢?」沈浪問。

  「這三日還少聽了?」

  「敢說的人未必都是官。」

  老人往後院望去,陳鐵衣並不在,昨日那把被他坐熱又帶走的椅子倒還靠著牆。他收回目光,說四海既然花錢買十日,總該挑一個能吃下不同飯碗的人,不必再替自己預備跪著回話的客。裴九章將銀箱搬出來。一百五十兩擺在案上,老掌柜的臉先皺了,紀衡三日只要十二兩,眼前這位連官印都沒有,卻一下去掉這麼多現銀。沈浪重新看了眼院外。三家官署來過,二十四戶去過,如今這裡第一次有了一個不必他挨家奔走、也能把高門裡的人請到同桌的人。他提筆簽下名字,讓裴九章單列這筆短契錢,沒有從軍眷那裡分攤一文。

  崔伯謙接過自己那份,忽然把沒用過的銅魚符從袖裡取出來,交給等在門邊的管家。明日來上工,用不著再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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