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賣首
李六叔帶著李大海，天不亮就出了炭山峪。
騾子馱著那包石灰醃好的首級，用草蓆裹得嚴嚴實實，外頭又綁了一層油布。
這是樣品，需要拿給洪廣營看。
李大海牽著騾子，李六叔空著手走在旁邊，兩個人沿著賀蘭山裡的山谷前進，出了山有洪廣營的墩堡。
這時天都亮了。
好在李六叔他們跟墩堡的守軍老兵，早就已經混熟，隨手遞過去一串銅錢算是通關的費用。
老軍也樂呵呵地收下。
過墩堡腳下就是草灘，慢慢才是田地。
只是這是時間只剩下收穫後的麥梗。
太陽升到頭頂，已經能看到洪廣營的磚牆了。
這一路走過來，越往東地勢越平。
進了洪廣營，街面上的人不多。
李六叔沒去衙門，也沒去營房，先拐進一條巷子，到了裕隆號的門前。
裕隆號是洪廣營的老字號，賣雜貨布匹鐵器，也替人牽線搭橋。
門口掛著幌子，夥計正在卸貨。
李六叔讓李大海在門外看著騾子，自己進去。
櫃檯後頭，高豐裕正撥著算盤記帳，抬頭看見他，放下算盤，笑著迎出來：「喲，李老哥，有日子沒見你了。什麼時候進城的？快請裡面坐。」
李六叔拱了拱手，跟著高掌柜進到內里的會客室。
在椅子上坐下：「剛到。這不就來看高掌柜了。」
高豐裕給他倒了碗水：「今天來，是有什麼事吧？你可是無事不登三寶殿的主。」
上個人月炭山峪已經把貨送到，這段時間裕隆號已經備好了貨，短時間已經不需要進貨。
這李六來洪廣營一定有事。
李六叔沒急著接話，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才慢悠悠地說：「前些日子，山里不太平。一夥子達子摸到我們炭山峪那邊，跟我們打了一場。打完之後，收拾戰場，繳了幾顆首級。我想著高掌柜這邊路子廣，看看官軍收不收這個。」
明軍重首級，特別是達子首級，當然建州女真起來後，建州的首級價格更高。
但在西北也夠不到建州，只能是北面的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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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豐裕一聽，眼睛亮了：「收啊，怎麼不收。你可不知道，眼下姜游擊正為了這事犯愁呢。賀總兵新上任，對北邊防務抓得緊，已經下了兩道公文，要整修武備、嚴查暗門交易，還說下個月要到北邊來巡視。
洪廣營這些年衛所逃散得厲害，營兵也跑了不少，真要是總兵大人來點校，怕是交不了差。你說這時候送幾顆達子首級來，不是正瞌睡遞枕頭麼？你們有多少？」
李六叔說：「不多。就看姜游擊這邊需要多少了。」
高豐裕說：「最少也得十顆。少了撐不起門面。」
李六叔搖了搖頭。
高豐裕臉上一緊：「怎麼，湊不出來？」
李六叔說：「是的。只是高掌柜你也知道，我們炭山峪就那麼點人，跟達子拼了一場，傷了元氣。滿打滿算，這回能拿出六顆來。」
李六叔並沒有把炭山峪的家底報出來，最後實際上收拾出來42顆能夠看出來是達子的首級。
只是這姜游擊的品性，李六叔是非常清楚的，黑心的很，都給他換不來錢。
高豐裕聽了，沉吟了一下。
六顆雖然不多，但也算有了。
他壓根不知道炭山峪昨天剛跟達子打了一場大仗，在李六叔嘴裡聽來，好像是費了老命才繳了幾顆首級的樣子。
現在能有六顆，已經比空著手強了。
他說：「行，你坐著，我去向姜游擊稟告。」
李六叔說：「那就勞煩高掌柜。」
高豐裕換了件衣裳，出了門，往姜游擊府上去了。
姜游擊住在洪廣營裡頭正中的游擊將軍府。
高豐裕到的時候，姜游擊正在廳里閒坐。
他身材很胖，沒穿軍服也沒穿官服，只著一身家常的綢緞袍子，靠在圈椅里，手裡捏著一把茶壺。
管家通傳了，他才懶洋洋地坐直了些，讓高豐裕進來。
高豐裕進來請了個安，把來意一說。
姜游擊聽完，眉頭鬆了松，露出些歡喜的神色來。
他跟高豐裕說：「這倒是個好事，賀總兵那邊催得太緊，洪廣營眼下是個什麼光景你也知道。六顆雖然不多，好歹是個交代。」
高豐裕陪著笑說：「那……游擊大人，怎麼回他們？」
這話的意思是說，人家送東西來，總得有個價錢。
姜游擊想都沒想，說：「免了他們今年的年禮就是了。」
高豐裕臉上的笑差點沒掛住。
他心裡直罵，這姜游擊真不是個人。
往年炭山峪一般送上山貨銀兩，少說也有三十兩左右。
可這六顆達子首級，拿到鎮城去報功，怎麼著也能換二百兩銀子。
三十兩頂了二百兩的帳，還是人家拿命換來的東西。
這跟白搶有什麼兩樣？
可姜游擊發了話，他一個依附著，哪裡有膽子駁回去，他硬著頭皮應了一聲，從府里退出來。
回到裕隆號，李六叔還坐在那兒等著。
高豐裕坐下來，臉色不太好看，張了張嘴，又合上。半晌才憋出一句：「李老哥，姜游擊說了，你們今年的年禮，就免了。」
李六叔一聽，心裡咯噔一聲，但臉上一點沒露。
他早就料到了，跟姜游擊打了四五年交道，這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主。
要不是剛才他多個心眼沒說實話，有多少報多少，只怕他用頂多三瓜倆棗就把自己打發了。
可李六叔臉上做出一番委屈來，皺著眉，苦著臉，對高豐裕說：「高掌柜，這話可怎麼說？我們炭山峪的人，死了好幾個人，才把這幫達子匪盜打跑，繳了這六顆首級。就這麼算了？弟兄們白幹了？」
高豐裕只能硬著頭皮勸他：「李老哥，你要想得開。你們能在炭山峪落腳，平平安安過日子，說到底還是託庇在姜游擊底下。沒有他罩著，你們山里能安穩？這回的六顆首級，就全當孝敬姜游擊了。回去吧，回去快把東西送來，十日之內就要送過來。」
高掌柜說著似乎也感覺炭山峪他們應該感恩。
李六叔還要說什麼，高豐裕擺了擺手：「我知你委屈。可這話我就帶到這兒了。姜游擊定了的事，我改不了。你也別多說了，趕緊回去準備東西吧。」
高掌柜直接堵住李六叔的嘴，他不想再說了，因為多說無益。
李六叔知道再磨也沒用，站起身來，拱了拱手，帶著李大海出了門。
高豐裕看著他們走遠了，嘆了口氣，回櫃檯後頭坐著去了。
李大海牽著騾子，出了洪廣營的城門，走出老遠才悶聲說：「爹，這姜游擊真不是個人。六顆達子腦袋，少說值二百兩銀子，他就給免個三十兩的年禮？這不跟明搶一樣麼？」
李六叔苦笑道：「你看他這麼黑，可人家就是攢下了萬貫家財。這世道，不黑心的人是活不下去的。你心軟、你規矩、你講理，你連飯都吃不上，只能倒在路邊餓死。到了這時候，大家就都只能拼著比誰更狠、比誰更黑。」
李六叔算是已經看清了這個世道，為什麼世道崩壞，還不就是如此？
李大海聽了，悶著頭走了半天沒說話。
他想起自家的事，他們家原來也在衛所里當兵，就因為百戶欺壓太甚，實在活不下去了，才從衛所里跑出來，躲進山里。
這世道的事，他見的也不少了。
可他忽然又想起另一個人。他說：「爹，七哥好像不是這樣的人。」
李六叔聽了這話，走了幾步沒吭聲，末了嘆一口氣：「他是不是這樣的人，我現在也看不出來。他有不少想法，我都想不透。他能搞來那些物資，路子我摸不著頭腦，我一直想不通他是怎麼弄來的。要真是個神仙下凡來救大家的，那自然是好；可這世道，誰能說得准呢？」
世人都知道這個世道崩壞了，需要重新建立，可是如何建立卻不知道從哪裡下手。
李家父子現在也只能跟著陳懷安，走著看著。
看看他能不能把世道改造出來。
實際上李六叔是很悲觀的，用他這四十多年的風霜雨雪，認定這是非常困難的。
李大海業也沒再說話，他的心裡卻還有些想法。
父子兩個沿著路往前走，走的是往平虜所去的方向。
「咱們去平虜所看看。」
寧夏平原這會兒正是入秋，可一路上看不到多少莊稼。
地頭荒著不少，稀稀拉拉有些高粱茬子，風一吹，沙土滿天飛。
聽老人說，這地方早先也是塞上糧倉，大片的田，收成好得很。
可那是從前的事了。眼下才入秋，就透著那麼一股子荒涼勁。
到了下午快天黑，李家父子才到平虜所。
李六叔沒去別處，直接找中軍梁千總。
他前面陳懷安讓他跟平虜所聯繫一下，看看鐵器能否多一個銷售去處。
所以就來過這裡，通過中人跟梁千總認識。
這人說話和氣，不像姜游擊那麼難纏。
梁千總見了他，也客氣，讓座倒茶。
聽李六叔說明來意，梁千總說：「達子首級？好哇。你要是手裡有真夷首級，按規矩來收。」
李六叔說：「數目不少。」
梁千總問：「能有多少？」
李六叔說：「三十六顆。」
梁千總手裡的茶碗頓住了。
他抬眼看了看李六叔：「你們這是跟達子打了一大仗？」
李六叔說：「是。」
梁千總放下茶碗，站起來走了兩步，這伙打鐵的逃人，還真有些本事。
他可是聽說去年那裡可是被達子掠了一遍，這才一年就恢復過來，還把達子給打了？
看來那裡面的人還挺有本事啊！
別看明初，徐達，常遇春，藍玉這些大將經常成千上萬地殺蒙古人。
可到了明中期以後，再殺達子就困難多了。
要不然達子首級也不會這麼值錢。
能殺了這麼多，就說明跟達子打的一場大仗。少說也得大幾百人上千人的規模。
這伙逃到山裡的人有這麼厲害嗎？
想到這裡梁千總臉上露出笑來：「這不正好麼。我回去跟秦參將大人稟報一聲，這功勞我們接了。」
李六叔說：「那就辛苦梁大人了。」
梁千總忽然又問：「你們不是先去洪廣營找了姜游擊麼？他怎麼說的？」
李六叔笑了笑，沒答話。
梁千總看他這神色，就明白了。
他哈哈一笑，說：「我知道了。姜游擊手緊，這在右衛這邊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這些達子腦袋，落到他手裡，只怕給你們仨瓜倆棗就打發了。
這樣，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你這些首級我們按正經行市收，一顆一顆驗，該多少給多少，絕不叫你吃虧。」
李六叔說：「梁大人是爽快人，要不你先看看貨？」
「行。」梁千總跟李六叔看了包裹的首級。
看看髮辮子看看牙齒，確定無疑，是達子青壯，雖然被石灰硝著，但新鮮度確定是近期無疑。
梁千總說：「不錯。」
他這邊對面的也是跟洪廣營一樣的問題，有首級事情就好辦了。
接著，兩人把價錢談了。
梁千總報了價，跟行市差不多，沒有壓人。
李六叔心裡算了算，1260兩，比賣給姜游擊那邊划算得太多了。
這下溝里可是有錢了。
按照正德故事，斬虜首一顆，准升實授一級，不願升者，賞銀50兩。
只是天啟以來邊軍欠餉，加上建虜起事，北虜的首級價格就下降了不少。
同時地方督撫和兵部還要有折扣，使得價格更是不斷下降。
一顆也就35兩左右。
商定妥當之後，李六叔又說：「梁大人，咱們就在賀蘭山麓那邊行事，一手交首級，一手交銀子。咱們當面點清，誰也不欠誰的。」
梁千總也不惱，笑著一口應了：「行。你說怎麼辦，就怎麼辦。」
臨走的時候，梁千總送他出門，隨口說了一句：「李老六，我說句實在話。你也是這邊的老人了，該轉就轉過來。
洪廣營姜游擊那個地方，不是長久之計。我們平虜所這邊，雖說不比當年，但至少做事還講規矩，你回去好好想想。」
李六叔拱了拱手：「這等事情，還需要當家人做主，我就如實稟報。」
梁千總點點頭，回院裡去了。
李六叔帶著李大海，也就在平虜所找間客棧住下。
這一日不斷趕路，他這老胳膊老腿的可是堅持不住了。
騾子馱著那包石灰醃好的首級，用草蓆裹得嚴嚴實實，外頭又綁了一層油布。
這是樣品，需要拿給洪廣營看。
李大海牽著騾子，李六叔空著手走在旁邊，兩個人沿著賀蘭山裡的山谷前進，出了山有洪廣營的墩堡。
這時天都亮了。
好在李六叔他們跟墩堡的守軍老兵，早就已經混熟，隨手遞過去一串銅錢算是通關的費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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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墩堡腳下就是草灘，慢慢才是田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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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升到頭頂，已經能看到洪廣營的磚牆了。
這一路走過來，越往東地勢越平。
進了洪廣營，街面上的人不多。
李六叔沒去衙門，也沒去營房，先拐進一條巷子，到了裕隆號的門前。
裕隆號是洪廣營的老字號，賣雜貨布匹鐵器，也替人牽線搭橋。
門口掛著幌子，夥計正在卸貨。
李六叔讓李大海在門外看著騾子，自己進去。
櫃檯後頭，高豐裕正撥著算盤記帳，抬頭看見他，放下算盤，笑著迎出來：「喲，李老哥，有日子沒見你了。什麼時候進城的？快請裡面坐。」
李六叔拱了拱手，跟著高掌柜進到內里的會客室。
在椅子上坐下：「剛到。這不就來看高掌柜了。」
高豐裕給他倒了碗水：「今天來，是有什麼事吧？你可是無事不登三寶殿的主。」
上個人月炭山峪已經把貨送到，這段時間裕隆號已經備好了貨，短時間已經不需要進貨。
這李六來洪廣營一定有事。
李六叔沒急著接話，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才慢悠悠地說：「前些日子，山里不太平。一夥子達子摸到我們炭山峪那邊，跟我們打了一場。打完之後，收拾戰場，繳了幾顆首級。我想著高掌柜這邊路子廣，看看官軍收不收這個。」
明軍重首級，特別是達子首級，當然建州女真起來後，建州的首級價格更高。
但在西北也夠不到建州，只能是北面的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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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豐裕一聽，眼睛亮了：「收啊，怎麼不收。你可不知道，眼下姜游擊正為了這事犯愁呢。賀總兵新上任，對北邊防務抓得緊，已經下了兩道公文，要整修武備、嚴查暗門交易，還說下個月要到北邊來巡視。
洪廣營這些年衛所逃散得厲害，營兵也跑了不少，真要是總兵大人來點校，怕是交不了差。你說這時候送幾顆達子首級來，不是正瞌睡遞枕頭麼？你們有多少？」
李六叔說：「不多。就看姜游擊這邊需要多少了。」
高豐裕說：「最少也得十顆。少了撐不起門面。」
李六叔搖了搖頭。
高豐裕臉上一緊：「怎麼，湊不出來？」
李六叔說：「是的。只是高掌柜你也知道，我們炭山峪就那麼點人，跟達子拼了一場，傷了元氣。滿打滿算，這回能拿出六顆來。」
李六叔並沒有把炭山峪的家底報出來，最後實際上收拾出來42顆能夠看出來是達子的首級。
只是這姜游擊的品性，李六叔是非常清楚的，黑心的很，都給他換不來錢。
高豐裕聽了，沉吟了一下。
六顆雖然不多，但也算有了。
他壓根不知道炭山峪昨天剛跟達子打了一場大仗，在李六叔嘴裡聽來，好像是費了老命才繳了幾顆首級的樣子。
現在能有六顆，已經比空著手強了。
他說：「行，你坐著，我去向姜游擊稟告。」
李六叔說：「那就勞煩高掌柜。」
高豐裕換了件衣裳，出了門，往姜游擊府上去了。
姜游擊住在洪廣營裡頭正中的游擊將軍府。
高豐裕到的時候，姜游擊正在廳里閒坐。
他身材很胖，沒穿軍服也沒穿官服，只著一身家常的綢緞袍子，靠在圈椅里，手裡捏著一把茶壺。
管家通傳了，他才懶洋洋地坐直了些，讓高豐裕進來。
高豐裕進來請了個安，把來意一說。
姜游擊聽完，眉頭鬆了松，露出些歡喜的神色來。
他跟高豐裕說：「這倒是個好事，賀總兵那邊催得太緊，洪廣營眼下是個什麼光景你也知道。六顆雖然不多，好歹是個交代。」
高豐裕陪著笑說：「那……游擊大人，怎麼回他們？」
這話的意思是說，人家送東西來，總得有個價錢。
姜游擊想都沒想，說：「免了他們今年的年禮就是了。」
高豐裕臉上的笑差點沒掛住。
他心裡直罵，這姜游擊真不是個人。
往年炭山峪一般送上山貨銀兩，少說也有三十兩左右。
可這六顆達子首級，拿到鎮城去報功，怎麼著也能換二百兩銀子。
三十兩頂了二百兩的帳，還是人家拿命換來的東西。
這跟白搶有什麼兩樣？
可姜游擊發了話，他一個依附著，哪裡有膽子駁回去，他硬著頭皮應了一聲，從府里退出來。
回到裕隆號，李六叔還坐在那兒等著。
高豐裕坐下來，臉色不太好看，張了張嘴，又合上。半晌才憋出一句：「李老哥，姜游擊說了，你們今年的年禮，就免了。」
李六叔一聽，心裡咯噔一聲，但臉上一點沒露。
他早就料到了，跟姜游擊打了四五年交道，這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主。
要不是剛才他多個心眼沒說實話，有多少報多少，只怕他用頂多三瓜倆棗就把自己打發了。
可李六叔臉上做出一番委屈來，皺著眉，苦著臉，對高豐裕說：「高掌柜，這話可怎麼說？我們炭山峪的人，死了好幾個人，才把這幫達子匪盜打跑，繳了這六顆首級。就這麼算了？弟兄們白幹了？」
高豐裕只能硬著頭皮勸他：「李老哥，你要想得開。你們能在炭山峪落腳，平平安安過日子，說到底還是託庇在姜游擊底下。沒有他罩著，你們山里能安穩？這回的六顆首級，就全當孝敬姜游擊了。回去吧，回去快把東西送來，十日之內就要送過來。」
高掌柜說著似乎也感覺炭山峪他們應該感恩。
李六叔還要說什麼，高豐裕擺了擺手：「我知你委屈。可這話我就帶到這兒了。姜游擊定了的事，我改不了。你也別多說了，趕緊回去準備東西吧。」
高掌柜直接堵住李六叔的嘴，他不想再說了，因為多說無益。
李六叔知道再磨也沒用，站起身來，拱了拱手，帶著李大海出了門。
高豐裕看著他們走遠了，嘆了口氣，回櫃檯後頭坐著去了。
李大海牽著騾子，出了洪廣營的城門，走出老遠才悶聲說：「爹，這姜游擊真不是個人。六顆達子腦袋，少說值二百兩銀子，他就給免個三十兩的年禮？這不跟明搶一樣麼？」
李六叔苦笑道：「你看他這麼黑，可人家就是攢下了萬貫家財。這世道，不黑心的人是活不下去的。你心軟、你規矩、你講理，你連飯都吃不上，只能倒在路邊餓死。到了這時候，大家就都只能拼著比誰更狠、比誰更黑。」
李六叔算是已經看清了這個世道，為什麼世道崩壞，還不就是如此？
李大海聽了，悶著頭走了半天沒說話。
他想起自家的事，他們家原來也在衛所里當兵，就因為百戶欺壓太甚，實在活不下去了，才從衛所里跑出來，躲進山里。
這世道的事，他見的也不少了。
可他忽然又想起另一個人。他說：「爹，七哥好像不是這樣的人。」
李六叔聽了這話，走了幾步沒吭聲，末了嘆一口氣：「他是不是這樣的人，我現在也看不出來。他有不少想法，我都想不透。他能搞來那些物資，路子我摸不著頭腦，我一直想不通他是怎麼弄來的。要真是個神仙下凡來救大家的，那自然是好；可這世道，誰能說得准呢？」
世人都知道這個世道崩壞了，需要重新建立，可是如何建立卻不知道從哪裡下手。
李家父子現在也只能跟著陳懷安，走著看著。
看看他能不能把世道改造出來。
實際上李六叔是很悲觀的，用他這四十多年的風霜雨雪，認定這是非常困難的。
李大海業也沒再說話，他的心裡卻還有些想法。
父子兩個沿著路往前走，走的是往平虜所去的方向。
「咱們去平虜所看看。」
寧夏平原這會兒正是入秋，可一路上看不到多少莊稼。
地頭荒著不少，稀稀拉拉有些高粱茬子，風一吹，沙土滿天飛。
聽老人說，這地方早先也是塞上糧倉，大片的田，收成好得很。
可那是從前的事了。眼下才入秋，就透著那麼一股子荒涼勁。
到了下午快天黑，李家父子才到平虜所。
李六叔沒去別處，直接找中軍梁千總。
他前面陳懷安讓他跟平虜所聯繫一下，看看鐵器能否多一個銷售去處。
所以就來過這裡，通過中人跟梁千總認識。
這人說話和氣，不像姜游擊那麼難纏。
梁千總見了他，也客氣，讓座倒茶。
聽李六叔說明來意，梁千總說：「達子首級？好哇。你要是手裡有真夷首級，按規矩來收。」
李六叔說：「數目不少。」
梁千總問：「能有多少？」
李六叔說：「三十六顆。」
梁千總手裡的茶碗頓住了。
他抬眼看了看李六叔：「你們這是跟達子打了一大仗？」
李六叔說：「是。」
梁千總放下茶碗，站起來走了兩步，這伙打鐵的逃人，還真有些本事。
他可是聽說去年那裡可是被達子掠了一遍，這才一年就恢復過來，還把達子給打了？
看來那裡面的人還挺有本事啊！
別看明初，徐達，常遇春，藍玉這些大將經常成千上萬地殺蒙古人。
可到了明中期以後，再殺達子就困難多了。
要不然達子首級也不會這麼值錢。
能殺了這麼多，就說明跟達子打的一場大仗。少說也得大幾百人上千人的規模。
這伙逃到山裡的人有這麼厲害嗎？
想到這裡梁千總臉上露出笑來：「這不正好麼。我回去跟秦參將大人稟報一聲，這功勞我們接了。」
李六叔說：「那就辛苦梁大人了。」
梁千總忽然又問：「你們不是先去洪廣營找了姜游擊麼？他怎麼說的？」
李六叔笑了笑，沒答話。
梁千總看他這神色，就明白了。
他哈哈一笑，說：「我知道了。姜游擊手緊，這在右衛這邊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這些達子腦袋，落到他手裡，只怕給你們仨瓜倆棗就打發了。
這樣，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你這些首級我們按正經行市收，一顆一顆驗，該多少給多少，絕不叫你吃虧。」
李六叔說：「梁大人是爽快人，要不你先看看貨？」
「行。」梁千總跟李六叔看了包裹的首級。
看看髮辮子看看牙齒，確定無疑，是達子青壯，雖然被石灰硝著，但新鮮度確定是近期無疑。
梁千總說：「不錯。」
他這邊對面的也是跟洪廣營一樣的問題，有首級事情就好辦了。
接著，兩人把價錢談了。
梁千總報了價，跟行市差不多，沒有壓人。
李六叔心裡算了算，1260兩，比賣給姜游擊那邊划算得太多了。
這下溝里可是有錢了。
按照正德故事，斬虜首一顆，准升實授一級，不願升者，賞銀50兩。
只是天啟以來邊軍欠餉，加上建虜起事，北虜的首級價格就下降了不少。
同時地方督撫和兵部還要有折扣，使得價格更是不斷下降。
一顆也就35兩左右。
商定妥當之後，李六叔又說：「梁大人，咱們就在賀蘭山麓那邊行事，一手交首級，一手交銀子。咱們當面點清，誰也不欠誰的。」
梁千總也不惱，笑著一口應了：「行。你說怎麼辦，就怎麼辦。」
臨走的時候，梁千總送他出門，隨口說了一句：「李老六，我說句實在話。你也是這邊的老人了，該轉就轉過來。
洪廣營姜游擊那個地方，不是長久之計。我們平虜所這邊，雖說不比當年，但至少做事還講規矩，你回去好好想想。」
李六叔拱了拱手：「這等事情，還需要當家人做主，我就如實稟報。」
梁千總點點頭，回院裡去了。
李六叔帶著李大海，也就在平虜所找間客棧住下。
這一日不斷趕路，他這老胳膊老腿的可是堅持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