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九月十月，彼岸與人世
黎初的腳步頓了頓，無奈又好笑。
時淵果然誤會了。
還是快點渡過這一次的輪迴，和他重逢。
免得某人被自己的醋酸死。
當黎初完全走出昏暗的漫長通道後，她回到了正常的列車車廂里。
剩餘十名玩家都在，只不過有幾人的狀態看起來很糟糕。
黃毛的花已經開了，是詭異的黑紅色，他明明是半大孩子的模樣，半張臉光滑稚嫩，另外半張臉卻皮肉鬆垮下垂，似乎正在一點點老去。
年輕夫妻驚魂未定，形容狼狽，整體還算正常。
那對中年夫妻脊背佝僂，面龐衰老得厲害，看起來幾乎和老年夫妻同齡。
女人的花盆裡，花開了，但邊緣已經開始枯萎泛黃。
男人的花盆仍是光禿禿的。
老年夫妻抱著開得茂盛的花，侷促地打量著眾人，在緊繃的氣氛中，不敢開口說什麼。
空氣中有不安的躁動因子在浮動。
黎初腳步不停，快速走向九月車廂。
九月很平靜，什麼都沒發生。
【九月。
收到妻子的離婚通知，男人捏著信沉默了很久。
他沒資格怪她，他知道，在他缺失的這三年裡，加上惡名在外，妻子和孩子在村里飽受奚落非議，日子或許比他在監獄裡更難熬。
他尊重她的選擇。
他不能為她們做什麼。
只能儘自己最大可能，去努力彌補她們。
他沉下心來，一步一個腳印，踏踏實實開始重新經商。
他用了三年，從一個籍籍無名的窮光蛋，成為城裡有頭有臉的一方人物。
他不敢回去，也不敢寫信，只是默默往家裡匯款，錢越匯越多，可妻子仍未捎來隻言片語。
她沒有原諒他。
他也無法原諒自己，只能用冰冷的金錢來贖罪。
漸漸的，他的生意越做越大，曾經的一切煩惱，都變成不值一提的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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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再奢求妻子的原諒，金錢，是他唯一能彌補的手段。
他有了自己的新生活，他終於成為了自己想成為的人，踏上金燦燦的康莊大道，妻女的位置，變得越來越小，直至被擱置在角落。
他放下曾經和過去，將她們留在回憶之中。】
【九月。
時光荏苒，她從年輕女人，再到被眾人尊稱為「姐」，再到「X總」。
和所有人按部就班的人生一樣，她最終沒能拗過母親，事業穩定後，相親、結婚、生孩子，如同循著既定程序走下去的機器人，精準執行著普羅大眾的人生指令。
事業、家庭、人際關係……世間有太多太多紛雜的事，它們逐漸占據了她全部的心神，慢慢的、慢慢的將貓擠到了角落裡。
貓的一生已經很長了。
但對於人類來講，不及他們壽命的五分之一。
貓第二次死去。
在她的記憶中死去。】
九月邁向十月，秋風蕭瑟，涼意入骨。
十月的質問從一開始的隱忍，逐漸不再克制，和她剛踏入列車時的陰濕狀態重合。
她的身份，也絲滑的從未婚妻跨入老婆。
［老婆，我才是正宮。］
［老婆，他肯定沒我好，老婆都沒試試，怎麼就決定不要我了呢？］
［老婆老婆老婆，等等我，我不生你的氣，我相信老婆肯定會遵守自己的承諾。］
［別不要我，好不好？］
［求你了，姐姐。］
［不遵守也沒關係，我會一直纏著你的(^_^)］
霧氣瀰漫的窗戶上，用紅彤彤的血色畫出一個微笑的笑臉。
那痕跡轉瞬被擦去，脖頸處漫過微涼濕濡的觸感。
有點冷，黎初下意識抖了下。
那氣息離得遠了些，沉默了下來。
【十月。
多年過去，昔日意氣風發的中年男人，已經步入老年。
他看過很多風景，走過許多國家，私人飛機可以載著他在一天內抵達地球的另一端，可他卻從未回過家，那個讓他不敢面對的家。
許多年過去，他已至遲暮，終於拿出回去看看的勇氣，年紀越大，他越發懷念那個小小山溝里的一切。
想念溪邊的柳樹，山坡上的狗尾草，藍藍的天，裊裊炊煙，還有曾經那個一心一意支持他的人。
曾經他拼命想逃離的貧瘠小山村，如今已經大變樣。
路不難走，筆直大道直通他曾經的家。
房屋腐朽得不成樣子，雜草叢生。
他站在屋外，似乎透過冗長時光，看見了曾經，不由唏噓。
沒有過多停留，他踏上返程，卻被一個年輕人攔住。
年輕人自稱是前村長的孫子，爺爺叮囑他，若是有一天老人回來，將東西交給他。
老人接過老舊的木盒，打開泛黃的信件，也開啟了塵封的過往。
裡面有一張銀行卡。存著他這些年寄回來的所有錢款。
還有一份死亡證明。
死者，是他的前妻。
這是四十年前的報告。
她在他入獄的第二年六個月，便因病去世。
離婚，是她在死前，最後一件為他做的事。
獄警怕他想不開，遲了六個月，才將那封信交給他。
他又因為自己的懦弱，蹉跎半生，不曾回來看過她一眼。
原來，當年她不是想跟他離婚，只是因為熬壞了身體，迫不得已和他說再見。
她說，她不能再等他了。
不是不想等。
而是沒辦法再等下去。
他跪倒在冰冷的泥地上，肩膀抖動。
遲了半生的雨，洶湧而下。】
【十月。
時光流轉，她一直在變化，妹妹，姐姐，阿姨，奶奶，如今，她已經成為孩子們口中的奶奶。
她的孩子長大，工作，結婚，生子，和她一樣，繼續在這條既定的人生軌道，永無休止行駛下去。
她老了，忙忙碌碌的一生，終於尋到了喘息的縫隙，外孫女不需要她管，老伴死得早，退休後的日子，每一天都空得可怕。
外孫女覺得她一人太孤單，不由分說送來了一隻小貓陪她。
橘黃色的毛髮，在陽光下像新鮮出爐的黃金大麵包。
一如她記憶中的那隻。
渾濁的眼瞳里，不甚清晰倒映著橘貓小小的身影。
它嗲嗲叫著，躡手躡腳走過來，順著她的腿，靈活地往上爬。
這一刻的場景，似乎和很多很多年前重合。
熟悉又陌生。
她遲疑著，最後卻沒有讓外孫女將貓帶走。
撫摸著貓兒軟綿綿毛絨絨的皮毛，死寂了多年的心，似乎一寸寸甦醒了過來。
如同乾涸的土地，終於得到春日甘霖的滋潤。
那些被擠到角落裡的零碎片段，屬於她一人的記憶，再次被一點點喚醒。
那是完完整整的她，不是誰的女兒、誰的妻子、誰的母親、誰的外婆，而是獨獨屬於她一人，最珍貴的回憶。
她以為她忘了。
但貓幫她銘記著。
她想貓的時候，回頭看，貓還懶洋洋趴在記憶的角落裡，一直等待她歸來。】
時淵果然誤會了。
還是快點渡過這一次的輪迴，和他重逢。
免得某人被自己的醋酸死。
當黎初完全走出昏暗的漫長通道後，她回到了正常的列車車廂里。
剩餘十名玩家都在，只不過有幾人的狀態看起來很糟糕。
黃毛的花已經開了，是詭異的黑紅色，他明明是半大孩子的模樣，半張臉光滑稚嫩，另外半張臉卻皮肉鬆垮下垂，似乎正在一點點老去。
年輕夫妻驚魂未定，形容狼狽，整體還算正常。
那對中年夫妻脊背佝僂，面龐衰老得厲害，看起來幾乎和老年夫妻同齡。
女人的花盆裡，花開了，但邊緣已經開始枯萎泛黃。
男人的花盆仍是光禿禿的。
老年夫妻抱著開得茂盛的花，侷促地打量著眾人，在緊繃的氣氛中，不敢開口說什麼。
空氣中有不安的躁動因子在浮動。
黎初腳步不停，快速走向九月車廂。
九月很平靜，什麼都沒發生。
【九月。
收到妻子的離婚通知，男人捏著信沉默了很久。
他沒資格怪她，他知道，在他缺失的這三年裡，加上惡名在外，妻子和孩子在村里飽受奚落非議，日子或許比他在監獄裡更難熬。
他尊重她的選擇。
他不能為她們做什麼。
只能儘自己最大可能，去努力彌補她們。
他沉下心來，一步一個腳印，踏踏實實開始重新經商。
他用了三年，從一個籍籍無名的窮光蛋，成為城裡有頭有臉的一方人物。
他不敢回去，也不敢寫信，只是默默往家裡匯款，錢越匯越多，可妻子仍未捎來隻言片語。
她沒有原諒他。
他也無法原諒自己，只能用冰冷的金錢來贖罪。
漸漸的，他的生意越做越大，曾經的一切煩惱，都變成不值一提的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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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再奢求妻子的原諒，金錢，是他唯一能彌補的手段。
他有了自己的新生活，他終於成為了自己想成為的人，踏上金燦燦的康莊大道，妻女的位置，變得越來越小，直至被擱置在角落。
他放下曾經和過去，將她們留在回憶之中。】
【九月。
時光荏苒，她從年輕女人，再到被眾人尊稱為「姐」，再到「X總」。
和所有人按部就班的人生一樣，她最終沒能拗過母親，事業穩定後，相親、結婚、生孩子，如同循著既定程序走下去的機器人，精準執行著普羅大眾的人生指令。
事業、家庭、人際關係……世間有太多太多紛雜的事，它們逐漸占據了她全部的心神，慢慢的、慢慢的將貓擠到了角落裡。
貓的一生已經很長了。
但對於人類來講，不及他們壽命的五分之一。
貓第二次死去。
在她的記憶中死去。】
九月邁向十月，秋風蕭瑟，涼意入骨。
十月的質問從一開始的隱忍，逐漸不再克制，和她剛踏入列車時的陰濕狀態重合。
她的身份，也絲滑的從未婚妻跨入老婆。
［老婆，我才是正宮。］
［老婆，他肯定沒我好，老婆都沒試試，怎麼就決定不要我了呢？］
［老婆老婆老婆，等等我，我不生你的氣，我相信老婆肯定會遵守自己的承諾。］
［別不要我，好不好？］
［求你了，姐姐。］
［不遵守也沒關係，我會一直纏著你的(^_^)］
霧氣瀰漫的窗戶上，用紅彤彤的血色畫出一個微笑的笑臉。
那痕跡轉瞬被擦去，脖頸處漫過微涼濕濡的觸感。
有點冷，黎初下意識抖了下。
那氣息離得遠了些，沉默了下來。
【十月。
多年過去，昔日意氣風發的中年男人，已經步入老年。
他看過很多風景，走過許多國家，私人飛機可以載著他在一天內抵達地球的另一端，可他卻從未回過家，那個讓他不敢面對的家。
許多年過去，他已至遲暮，終於拿出回去看看的勇氣，年紀越大，他越發懷念那個小小山溝里的一切。
想念溪邊的柳樹，山坡上的狗尾草，藍藍的天，裊裊炊煙，還有曾經那個一心一意支持他的人。
曾經他拼命想逃離的貧瘠小山村，如今已經大變樣。
路不難走，筆直大道直通他曾經的家。
房屋腐朽得不成樣子，雜草叢生。
他站在屋外，似乎透過冗長時光，看見了曾經，不由唏噓。
沒有過多停留，他踏上返程，卻被一個年輕人攔住。
年輕人自稱是前村長的孫子，爺爺叮囑他，若是有一天老人回來，將東西交給他。
老人接過老舊的木盒，打開泛黃的信件，也開啟了塵封的過往。
裡面有一張銀行卡。存著他這些年寄回來的所有錢款。
還有一份死亡證明。
死者，是他的前妻。
這是四十年前的報告。
她在他入獄的第二年六個月，便因病去世。
離婚，是她在死前，最後一件為他做的事。
獄警怕他想不開，遲了六個月，才將那封信交給他。
他又因為自己的懦弱，蹉跎半生，不曾回來看過她一眼。
原來，當年她不是想跟他離婚，只是因為熬壞了身體，迫不得已和他說再見。
她說，她不能再等他了。
不是不想等。
而是沒辦法再等下去。
他跪倒在冰冷的泥地上，肩膀抖動。
遲了半生的雨，洶湧而下。】
【十月。
時光流轉，她一直在變化，妹妹，姐姐，阿姨，奶奶，如今，她已經成為孩子們口中的奶奶。
她的孩子長大，工作，結婚，生子，和她一樣，繼續在這條既定的人生軌道，永無休止行駛下去。
她老了，忙忙碌碌的一生，終於尋到了喘息的縫隙，外孫女不需要她管，老伴死得早，退休後的日子，每一天都空得可怕。
外孫女覺得她一人太孤單，不由分說送來了一隻小貓陪她。
橘黃色的毛髮，在陽光下像新鮮出爐的黃金大麵包。
一如她記憶中的那隻。
渾濁的眼瞳里，不甚清晰倒映著橘貓小小的身影。
它嗲嗲叫著，躡手躡腳走過來，順著她的腿，靈活地往上爬。
這一刻的場景，似乎和很多很多年前重合。
熟悉又陌生。
她遲疑著，最後卻沒有讓外孫女將貓帶走。
撫摸著貓兒軟綿綿毛絨絨的皮毛，死寂了多年的心，似乎一寸寸甦醒了過來。
如同乾涸的土地，終於得到春日甘霖的滋潤。
那些被擠到角落裡的零碎片段，屬於她一人的記憶，再次被一點點喚醒。
那是完完整整的她，不是誰的女兒、誰的妻子、誰的母親、誰的外婆，而是獨獨屬於她一人，最珍貴的回憶。
她以為她忘了。
但貓幫她銘記著。
她想貓的時候，回頭看，貓還懶洋洋趴在記憶的角落裡，一直等待她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