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新局開啟,世降爵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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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聖十三年,夏。

  自顧辰北境班師,封魏王以來。

  有人歡喜,有人不安,有人夜不能寐。

  這之中,怨氣最重恨意最深的,莫過於士族。

  他們眼睜睜看著一個流民出身的泥腿子,一步一腳印,踏進六部,封國公,封親王,位在士族公侯之上。

  軍中威望如日中天,朝堂上說一不二。

  蔭補被削之後,他們看著那些寒門子弟,一批一批經由科舉走進朝堂,占走了原本該屬他們子孫的位置。

  他們看著崇聖帝的新政,一條一條,削他們的權,減他們的利,動他們的根。

  忍了不知多久了,退了不知多少步了。

  爵位、土地、權力——每一樣都在被削。

  再不反擊,便真的一無所有了。

  恰恰在此時,崇聖帝,也不想等了。

  大乾立國百餘載,士族門閥盤根錯節,根系深至無人可撼。

  他們壟斷讀書,幾近隔絕寒門、百姓的上升之路;兼併萬頃良田,卻不納一分稅賦。

  崇聖帝這一生,都在與門閥世家纏鬥。

  如今,顧辰已掃平南北、廓清四境。

  他不想等了。

  他知道,與這些人的最後一局,要來了。

  一日,他和顧辰兩人借下棋之名,秉燭夜談。

  君臣對坐,棋枰縱橫,落子有聲。

  棋子一顆一顆布下去,話一句一句說開來。

  朝堂,世家,百姓,天下,以及那盤根錯節、百年難撼的門閥之弊。

  旋即,又聊起那鼎朝濮陽宗慶詐病,尊朝羿天子宣武門,以及先帝請君入甕誅梁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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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到最後,棋盤上看似占據大多江山的黑子,被少量的白子一口氣圍住。

  聊完時,東方既白,天已放亮。

  顧辰深嘆了口氣,他做了一個決定。

  一個前世沒有做過的決定,一個哪怕會搭上一切,也要去嘗試的決定。

  一場暗流,就這樣開始了。

  ---------

  崇聖十三年,四月。

  士族曹家之人曹呈亮暗中串聯多位朝中要員,拉起龐綜、盧威等士族大臣針對顧辰,又要參他一本「武將干政」。

  他們打算從顧辰親近之人中下手。

  以士族大家名義,想拉裴璋入伙。

  被裴璋嚴詞拒絕。

  後又想以重金與高官為餌,拉楊開驥入伙。

  楊開驥聽後當即譏諷了一句:「哼,送諸位一句《詩經》,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一句話,懟到幾個人啞口無言。

  楊開驥說完本欲離開,卻似乎還不過癮,便折返回來,又罵了一句:「再送諸位一句《論語》,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戚戚。」

  隨後,揚袖走人。

  崇聖帝知曉此事後,念在這些朝臣多年「勞苦功高」,有的罰了俸祿貶官,有的直接罷免回鄉。

  但幾個人都嗅出了古怪,這些朝臣就算再愚蠢,也不至於去拉攏裴、楊二人。

  五月。

  顧辰突發惡疾。

  那日早朝,他沒有來。

  崇聖帝掃了一眼班列中那個空曠的位置,眉峰微斂,沉聲問道:「魏王呢?」

  黃德海躬身上前,拱手道:「陛下,魏王殿下昨夜突發急病,高燒不退。臣今晨遣人往府上看過,人已經起不來了。」

  崇聖帝眉頭愈緊。

  當即點了太醫院院判,命其即刻前往魏王府診治。

  太醫院院判姓林,是個頭髮花白的老者,醫術高超,在京中素有盛名。

  去了一個時辰。

  回來時,臉色卻不太好看。

  林院判跪於御書房中,聲音微微發顫:「陛下。魏王殿下的身子……不太妙。」

  崇聖帝看著他:「說。」

  「魏王在北境苦寒之地待了將近一年,水土不服,加上多月大戰,氣血虧空嚴重。臣觀其脈象,沉細而弱,元氣大傷,恐怕需要多月靜養。」

  崇聖帝沉默良久。

  隨後,他擺了擺手,示意林院判退下。

  消息如風過水麵,很快便在京城中掀起波瀾。

  街頭巷尾,茶樓酒肆,無人不在談論魏王的這場急病。

  有人說,魏王是真病了。北境那種苦寒之地,風刀霜劍,誰去都得脫一層皮,積勞成疾乃是常理。

  有人說,魏王定是裝的。功高震主,位極人臣,不敢再在朝堂上久居,怕的是陛下猜忌,畏的是鳥盡弓藏。

  還有人說,魏王是被士族氣「病」的。朝堂上那些人,日日彈劾,夜夜構陷,字字誅心,換作誰,能不病?

  眾說紛紜,莫衷一是。

  而魏王府中,趙紅綾這些日子,把京城裡能請的名醫都請了一遍。

  來的每一個大夫,開的每一張方子,她都仔仔細細收著。

  一盞燈熬到深夜,她伏在案上,將那些方子一一試用,逐味斟酌,遇有不解之處便差人去請教。

  然而,方子換了又換,魏王的病不見好轉。

  此後,趙紅綾每日天剛亮便出門。

  京城裡勛貴到百姓,每日看得真切。

  她騎著那匹棗紅馬,穿著一身招搖的紅色衣裳,身後跟著三五個隨從,踏著泥土,往城外去了。

  人們都說,她定然是踏遍了京城周邊的所有廟宇。

  在武聖大帝、天后娘娘、三清仙尊、青燈古佛前,焚香跪拜,闔目祈願。

  ------

  崇聖十三年,五月末。

  一日早朝,顧辰拖著病體來了。

  他穿著魏王的蟒袍,被內侍用轎子抬進宮中,置於班列最前。

  可任誰都看得出來,他面色蒼白如紙,眼窩深黑,唇上不見半點血色。

  崇聖帝特旨賜座,他才像一位風燭殘年的人,緩緩坐下,勉強撐在那張椅子上,脊背雖挺,卻已掩不住周身倦態。

  丹陛之上,黃德海展開黃綾聖旨。

  聲線既尖且亮,傳盪在含元殿各處,一字一句,清晰分明,皆鑽入滿殿朝臣耳中。

  旨意大意很簡單:

  「自即日起,大乾所有爵位,世降爵等。五代而止,不再承襲。」

  朝堂之上,霎時寂靜。

  那片刻的靜,仿佛是暴風雨前最後一息的死寂,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然後,所有人都想明白了。

  朝中諸大臣,都聽懂了。

  從此以後,王爵之子襲公爵,公爵之子襲侯爵,侯爵之子襲伯爵,伯爵之子襲子爵,子爵之子襲男爵。

  如果不立功,五代之後,便是普通人。

  呂兆看向顧辰,隨後看向鄧元直等人,眼神陰沉下去。

  歐陽凌在後面急得直跺腳,官袍下擺甩來甩去,如被狂風卷亂的旗幡,焦躁不安。

  有些人漲紅了臉,嘴唇不住哆嗦,心中在醞釀著該如何陳奏。

  有些人則從班列中衝出來,撲跪在地,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磚上:

  「陛下!此舉萬萬不可!」

  又有人出列:

  「陛下!祖宗之法不可廢!」

  「陛下,爵位世襲罔替,乃大乾立國之本!陛下這是要掘大乾的根啊!」

  跪在地上的朝臣越來越多,從幾個變成幾十個,從幾十個變成上百個。

  霎時,整個含元殿,滿殿喧囂,幾欲掀翻穹頂。

  只見那金殿之上,烏壓壓一片的朝臣。

  官帽上頭的珠飾顛個不停,官袍前胸的補子晃個不休,滿目的人頭起起伏伏。

  可崇聖帝坐在龍椅之上,半分不動。

  他的目光掃過那跪滿一地的朝臣面龐,一個一個掃過去,不急不躁,數著跪地的諸臣,是來自哪家哪族?

  這是他預想過千百遍的戲目了。

  他長嘆一口氣,故作有些為難的模樣:

  「眾卿之心,朕明白。不過,魏王是王爵,他都沒有說什麼,你們怎麼著急了?」

  顧辰坐在班列最前,身著魏王蟒袍。

  他沒有跪地去爭論。

  聽到天子的話,他佯裝咳了一聲,緩緩開口:「臣以為,此事……甚,甚為允當。」

  滿殿聞之,一片譁然。

  所有人都聽明白了。

  從今往後,顧懷安只能襲魏公。


  一代一代,遞降而襲,五代而止。

  而顧辰,也沒有反對。

  丹陛之上,崇聖帝抓穩扶手,從龍椅站起來。

  一步一步,走下丹墀。

  冕旒上的玉珠輕輕晃動,發出細碎聲響,似風鈴過耳,清越而冷。

  他走到那些跪伏在地的朝臣面前,停下腳步,低頭看去。

  「諸位愛卿,朕問你們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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