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楊昭言志,戲院賞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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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燈會逛完後,就是一起去戲園子。

  戲園子也是裴璋訂的,在黛螺坊盡頭,一座三層的木樓,飛檐翹角,檐下掛著幾十盞琉璃燈,遠遠望去像一座著了火的寶塔。

  他定的上等廂房在二樓,推開窗,就是戲台最中央。

  此時,班主老生戴髯口上台,穿一身大紅袍,手持如意:

  「各位看官,駕臨此地,令小店蓬蓽生輝。祝各位貴人步步高升,金玉滿堂,鵬程萬里,富貴臨門。」

  「好。」

  園子內眾看客齊齊喝彩。

  隨後,台上老生開始唱一小段《三星賜福》,講的是福祿壽三星下凡,賜福人間。

  那班主老生一步三搖,唱得字正腔圓。

  這算是開幕墊場的小調子,無非就是換個法子繼續說吉祥話,順便等待更多看官落座。

  廂房內,除了長大有心事的楊昭,另外兩搗蛋鬼可坐不住。

  裴文彧拉著顧懷安在廂房裡追跑打鬧,好不熱鬧,王芷和趙紅綾也管不住倆猴子。

  這戲園子,除了推開窗就能看見戲外,還能點菜。

  此刻,三家所點的菜也上來了,擺了一大桌。

  楊開驥、裴璋、顧辰三人端起酒杯,環顧四周,都有些恍惚。

  遙想崇聖元年,也是三個人,在一家小館子裡,幾碟小菜,一壺濁酒。

  那時候他們說——「不問出身,但問前程。」

  那時候他們都還年輕。

  前程在腳下,天下在眼中。

  他舉起酒杯:「來,伯遠,以德。今天,這一杯,敬北境大捷。」

  「對,第一杯,當敬顧兄。」楊開驥也開口。

  三隻酒杯碰在一起,發出的聲響和當年一樣清脆。

  趙紅綾夾起一塊清蒸鱸魚,咬了一口,然後把剩下的半塊塞進顧辰碗裡。

  「你吃。」兩個字,說得理所當然。

  畢竟,這種事已經在府上做了千百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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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芷看見了,捂著嘴偷笑。

  很快,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樓台之下,戲台上老生正扯著蒼勁嗓子,正在唱一出《戰天山》。

  這是今天的劇目。

  講的乃是千年前,那大虞朝陸丞相,欲收拾舊山河,重整破碎乾坤。

  那一聲聲慷慨蒼涼,一句句鐵骨錚錚,如重錘擂在楊昭胸口,讓他胸中氣血翻湧,久久不能自已。

  他對飯菜沒有多少興致,心中只餘下自己的平生志向。

  加之如今家中變故,祖母多年重病,他身為家中獨子,更是想要站出來。

  在那一段唱完後,他霍然起身。

  當著父母、當著他們那些故交好友的面,整衣冠,正容色,鄭重行下一禮。

  「爹,娘,今日諸位叔叔伯伯都在,孩兒有一件事,望爹娘成全。等孩兒再大些,我想,參軍。」

  「我想像顧叔叔那樣——保家衛國。」

  話音落,擲地有聲。

  這是他藏了好些日子的心愿,父母阻攔過,但今日趁著這個機會,他還是想要再說出口來,懇請父母成全。

  顧、趙、裴、王四人,齊刷刷看向楊開驥和有些失神的柳若斕。

  夫妻二人先是勸了幾句。

  為人父母者,終究放心不下那一條從軍路,刀槍無眼,風霜蝕骨,怎能不牽腸?

  可楊昭一再堅持。

  他說可以等年紀到了,便直接入伍。若有機緣,或可一試武舉。

  楊開驥沉吟良久,終於微微頷首。

  柳若斕坐在一旁,見楊開驥都點頭了,最終只能說:「參軍後,娘日夜為你祈福。」

  她在知道丈夫無法高升後,心中就是盼著兒子能高中,可兒子非要走武事的道路。

  這條路將來會怎麼樣,誰都不知道。

  楊家上下,兜兜轉轉,才出了一代文官。

  到頭來,又走上了那條從軍之路。

  聚宴繼續。

  戲台上的唱完了最後一句,作了個揖,退了下去。

  班主端著盤子出來討賞銀,滿臉堆笑,彎著腰走到每個廂房門口,說幾句吉利話。

  走到裴璋的廂房時,裴璋掏了銀子,顧辰也掏了銀子。

  楊開驥去摸袖子,掏了兩下,摸出幾塊碎銀子,正準備放在盤子裡。

  柳若斕看了那幾塊碎銀子一眼,皺了皺眉。

  「家裡都快揭不開鍋了。」

  那聲音,其實不算太大。

  可這間廂房內所有人都在桌子上,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裴璋正在喝茶,手頓了一下。

  茶杯懸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後他若無其事地放下杯子,從袖中又摸出一錠銀子,起身走到廂房門口,遞給班主。

  「哦對對對,之前我和這位兄台說好,今天我請他。」他笑著走過去拍了拍班主的肩膀,「我還得再給一份,先前忘了。」

  班主看出了氣氛不對,千恩萬謝地走了。

  裴璋則繼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了楊開驥一眼,什麼也沒說。

  趙紅綾低著頭,哄著懷裡的吃飽飽的顧懷寧。

  王芷則起身,給每個人的茶杯里續了茶酒。

  楊開驥坐在那裡,臉上的表情很平靜。

  稍許後,他端起茶杯,說了句:「多謝裴兄。」

  裴璋擺了擺手,沒接話。

  顧辰低著頭,看著趙紅綾正在顧懷寧。

  前世也是這樣。

  楊開驥母親的病癒發嚴重,大半的俸祿都花給母親了,日子越發緊。

  他和裴璋曾想接濟他,可楊開驥不肯。

  他們給楊開驥孩子買物什,楊開驥知道後,非要折成銀子還給他們。

  後來,楊開驥開始屈尊,接一些為人寫詩寫文章的活計。

  給富戶寫墓志銘,給官員寫賀詞,甚至給青樓寫曲詞。

  他一個狀元郎,淪落到這步田地,可他從不叫苦。

  他只是寫得更多,就為了養著一家老小。

  時時寫到深夜,寫到天明。

  那時候,楊開驥說了句他記了兩輩子的話——「我可是楊開驥,我是天下文采第一,總不能讓自己孩子餓著吧。」

  顧辰收回思緒,又夾起趙紅綾夾來的半塊魚,吃了下去。

  隨後,趙紅綾和王芷相繼開口,聊起其他事情,氣氛又恢復正常。

  沒有人提那些不該提的事,今日只說歡喜,不說愁怨。

  柳若斕坐在那裡,沉著眼睛,手裡的帕子被她攥緊。

  她知道,那句話不該說。

  可她說了。

  因為她這輩子,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失去的了。

  前世,她從來沒有擔心過錢。

  顧辰的俸祿全部交到府里,她花多少他都不問。

  她出門赴宴,穿的是最時新的衣裳,戴的是最貴的首飾。

  那些貴婦人們圍著她,一口一個「顧夫人」,恭敬得堪比在拜神佛。

  不是因為她柳若斕多有本事,是因為她是顧辰的妻子。

  現在她是楊開驥的妻子。

  四品官的夫人。

  那些貴婦人看她的眼神變了。

  以前是仰視,後來是平視,現在是俯視。

  這一世,她更是沒有想過,楊開驥的母親為了看病,會花掉楊開驥大半的俸祿,家中還有一家老小的吃穿用度要維持。

  但也正是那天開始,柳若斕越來越變了。

  她本來活過一世,卻也對這個世界是什麼樣一無所知。

  如果不是為了維持家中用度,她這輩子都不會去了解那些。

  她不知道她的琴木是廢了多少工序才製成,她不知道她的簪子上的朱玉又是多少人花心思打磨來的。

  她用的筆墨,她看的書文,她穿的衣裳,甚至她每日所食用的米麵,她都不知道花了外人多少心血煎熬。

  她去一樣樣了解,一樣樣問,然後看到了兩世以來,從未想過的百姓疾苦。

  這才愈發知道,當年顧辰的不易,以及顧辰所在意的一切。

  這些天,她仿佛早忘了自己最愛的燈會和詩詞。

  心中只剩下柴米油鹽,以及兒子的前程。

  現在,她站在另一個人的影子裡。

  可這個人的影子太小了,遮不住她。

  上輩子,每次崇聖三傑聚宴,她都會精心打扮。

  穿上最好的衣裳,戴上最貴的首飾。

  為了在宴會上見到楊開驥。

  她那時候覺得,楊開驥站在人群中會發光。

  可她這輩子,每次被楊開驥帶出來赴宴,似乎都在找什麼人。

  她不願意告訴自己在找的那個人的名字是什麼,可她明白,那個人肯定不是楊開驥。

  她找了很久,找了兩輩子,可她不願意承認——她找錯人了。

  她不能對任何人說。

  不能對楊開驥說,不能對楊昭說,不能對娘家人說。

  她是侯門嫡女,是狀元夫人,是人人稱羨的柳家大小姐。

  可她又好像什麼都沒有,什麼都缺。

  前一世的尊嚴,錢財,地位……

  前世的一切,如今都離她好遠。

  叫她現在只能沉溺在迷信中,求漫天神佛來給她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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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夜色漸漸深了,又有煙花炸開了,把天空染成了一幅打翻了的調色盤。

  顧懷寧被吵醒了,咿咿呀呀的吵鬧。

  「吶吶,吶吶。」

  「小傢伙別鬧,讓你爹來哄。」

  顧辰笨笨地接過,剛剛抱住,小懷寧的聲音就停了。

  兩調皮孩子趴在台上看煙火,「哇哇哇」地叫。

  裴文彧喊得最響。

  顧懷安也張開嘴,發出「啊啊」的聲音,不知道是在學煙花還是在學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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