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確實有點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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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剛蒙蒙亮,風還帶著夜裡的涼意,順著窗縫往屋裡鑽。院裡的老桂樹被風颳得晃了晃,幾片枯葉飄下來,落在青石板上,沒聲兒。灶房的柴火堆旁,野貓拱著背打了個哈欠,又縮回草垛里去了。

  屋裡,油燈早滅了,燈芯黑著。雍烈野披上衣裳,坐起來,灰布衫的後背壓出幾條褶子。他側耳聽了聽,隔壁沒動靜,便抬手碰了碰旁邊那團鼓起的被子。

  「憂辭。」他聲音壓得低,帶著剛醒的啞,「起來了,外頭冷,我們出去轉轉,順便去溫姐那兒。」

  被子裡動了動。慟憂辭把臉從被窩裡露出來,鼻尖凍得有點紅。他沒應聲,先眨了眨眼,視線從雍烈野的下巴移到他鎖骨那道舊疤上,停了一瞬,才慢慢坐起身。單薄的裡衣貼在身上,冷氣一激,他下意識縮了下肩膀,又硬生生撐住,沒抖。

  「冷?」雍烈野看了他一眼,把搭在椅背上的外衫扔過去。

  慟憂辭接住,套上,袖口長出一截,遮住了半個手背。他跳下床,赤腳踩在青磚上,涼得一縮,腳趾摳了摳磚縫,才把鞋摸出來穿上。鞋裡也冷,像塞了兩團冰。他沒跺腳,只是彎腰把床頭的空罈子抱進懷裡,壇身的涼意隔著衣料貼上來,他抱緊了些。

  雍烈野已經推開了門。晨風灌進來,帶著後山桂花的冷香和濕土味。他眯了眯眼,抬手把領口攏了攏,回頭看向還站在床邊的慟憂辭。

  「抱著罈子幹嘛?」

  「裝糖。」慟憂辭說,聲音平平的,像在說一件早就定好的事。

  雍烈野沒再問,轉身往外走。慟憂辭跟著邁出門,腳踩在石板路上,鞋底蹭過一層薄霜,發出細碎的沙沙聲。街面上空蕩蕩的,只有幾家鋪子卸了門板,黑洞洞的,像還沒睜眼的老人。遠處的落照河蒙著層白霧,水聲悶悶的,像誰把一口鐘扣在了水裡。

  兩人一前一後,往糖鋪走。風從巷口斜插過來,吹得慟憂辭的衣擺往後翻,他沒用手去壓,只是把步子邁得更實了些,五歲的腿短,卻剛好合上雍烈野放慢的節奏。走到糖鋪門口,門還關著,兩扇木板縫裡漏出一點暗黃的燈光,混著麥芽糖的甜香,積在台階上,像一小灘化不開的暖意。

  雍烈野抬手,指節在門板上叩了兩下。咚,咚。聲音悶在晨霧裡,不遠就散了。

  裡面傳來蒲扇磕在灶沿上的輕響,接著是蘇溫蘊帶著倦意的嗓音:「誰啊?」

  「我。」雍烈野說,「帶這小子來給你幫忙。」

  門閂吱嘎一聲抽開,蘇溫蘊拉開門,繫著那條洗得發白的圍裙,臉上沾著點灶灰,左頰那塊最明顯。她瞅了眼慟憂辭懷裡的空罈子,又瞅了眼雍烈野,哼了一聲:「幫忙?別礙手礙腳就行。今兒個冷,灶膛里的火一直不旺,正愁沒人劈柴。」

  「我來。」雍烈野撂下這話,徑直往後院走,靴底踩過院裡的落葉,咔嚓,咔嚓。

  慟憂辭抱著罈子邁進屋。熱氣撲面,灶膛里的火舌舔著鍋底,把鍋里的糖漿燒得咕嘟咕嘟響。他把罈子放在案板上,動作很輕,壇底和木板碰了一下,悶的。蘇溫蘊沒看他,拿起長柄木勺攪動糖漿,粘稠的糖稀掛在勺壁上,拉出絲,在火光下泛著琥珀色。

  「昨天剩的糖稀,」她眼睛沒離開鍋,「再熬會兒就能出鍋。今天得趕兩鍋,一鍋麥芽糖,一鍋糖稀,還得給周娘做三斤桂花糖。」

  慟憂辭沒說話,只是盯著鍋里的糖漿。熱氣蒸上來,糊在睫毛上,他眨了眨眼,沒抬手去擦。

  雍烈野扛著斧頭從後院進來,手裡還拎著幾根劈好的柴火。他把柴火碼在灶膛邊,蹲下身,抽出一根扔進灶里。火星濺出來,落在他手背上,他眼皮都沒抬,抖了抖袖口,灰燼簌簌地掉。火苗竄高了一寸,映得他瞳孔里一片橘紅。

  「火還是急。」他說。

  「急就慢點添柴。」蘇溫蘊頭也不抬,「今兒個冷,火不旺,糖稀熬不透,做出來的糖就發粘,周娘那兒交不了差。」

  雍烈野「嗯」了一聲,不再說話,只是盯著灶膛里的火,時不時添一根柴,或者把燒得太旺的那根往邊上撥撥。斧頭擱在腳邊,刃口映著火光,一閃一閃的。

  慟憂辭爬上凳子,跪坐著,伸手去夠牆角的篩子。篩子是竹編的,沾著層白面,他拿在手裡轉了轉,竹篾的紋理硌著掌心。蘇溫蘊瞥了他一眼,沒說什麼,只是攪動糖漿的速度慢了些,讓木勺和鍋底摩擦出沙沙的響。

  「篩子給我。」她伸出手。

  慟憂辭遞過去。蘇溫蘊手腕一翻,篩子在空中劃了個弧,穩穩扣在鍋沿上。她舀起一勺糖漿,緩緩倒在篩網上。糖漿穿過去,滴落在下面的瓷盆里,拉出金絲,在光里閃。慟憂辭看著那些金絲,眼睛一眨不眨。糖漿滴得很慢,每一滴都拉得很長,像要把什麼拉長。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七重天上,也見過類似的東西——不是糖漿,是某種靈液,從玉淨瓶里滴出來,落在蓮葉上,也是這麼拉長,然後斷了,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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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沒說。有些東西,看過一次就夠了。

  「去把後院的桂花摘了。」蘇溫蘊頭也不抬,「周娘要的桂花糖,得用新鮮的桂花。」

  慟憂辭從凳子上溜下來,往後院走。老桂樹長在角落,樹幹粗,枝葉卻稀,像把撐不開的舊傘。米粒大的黃花擠在枝上,把枝條壓彎。晨露還掛著,他伸手去夠最低的枝,指尖剛碰到花瓣,露水就滾下來,落在手背上,涼意順著皮膚往裡鑽。他縮了一下,又伸過去,這次更輕,捏住花柄,一折。花枝韌,需要點力氣。他折了一枝,放在臂彎里,繼續夠下一枝。

  風一吹,桂花簌簌地落,落在他頭髮上,肩膀上。偶爾一兩朵鑽進衣領,貼在皮膚上,涼絲絲的。他沒躲,任由花瓣落著。摘了滿滿一懷,他抱回去,蘇溫蘊已經熬好了糖漿,坐在凳子上歇氣,額上沁著一層細汗。

  「放這兒。」她指了指案板上的空簸箕。

  他把桂花倒進去,金黃的花瓣堆在一起,像一小堆碎金子。蘇溫蘊站起身,拿起陶盆,把篩好的糖漿倒進去,然後抓起一把桂花撒上去,手指翻飛,拌勻。桂花的香瞬間被激出來,混著麥芽糖的甜,形成一種更複雜的味兒,聞著像秋天的午後,陽光曬在曬穀場上,暖洋洋的,帶著稻穀的焦香。

  慟憂辭看著她的手。那雙手粗糙,指節粗大,掌心全是繭,但拌勻糖漿時,動作卻靈巧得像在彈奏什麼。桂花和糖漿在她手裡慢慢融合,變成半透明的金黃,在光里泛著溫潤的光。

  「去把那個裝了。」蘇溫蘊指了指牆角的新陶罐,罐口封著紅紙,上面貼著個「周」字。

  慟憂辭走過去,抱起陶罐。罐子比他想的重,他往懷裡攏了攏,重心更穩些。走到案板前,看著蘇溫蘊把拌好的桂花糖一勺勺舀進去。糖漿稠,她手腕微微發顫,但舀得很穩,每一勺都差不多,剛好裝滿。

  最後一勺舀完,蘇溫蘊放下木勺,用紅紙把罐口封好,壓了塊小石頭。她擦了擦手,看著慟憂辭抱著罐子站在那兒,晨光落在他臉上,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

  「行了,」她說,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送去周娘那兒吧。」

  慟憂辭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雍烈野正站在院門口,手裡轉著那個空茶盞,盞沿磕在門框上,嗒,嗒,嗒。聽見腳步聲,他側過頭,看了眼慟憂辭懷裡的罐子。

  「我跟你一起去。」他說,把茶盞揣進袖子裡,推開院門先走了出去。

  陽光已經很亮了,照在石板路上,白花花的。街面上的霧散盡了,行人多了,挑擔的貨郎,挎籃的婦人,幾個頑童在巷口追逐,笑聲尖細,像一串被風吹亂的銀鈴。慟憂辭抱著罐子,跟在雍烈野身後,穿過人群。罐子裡的桂花糖隨著步伐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碰撞聲,像某種隱秘的心跳。

  走到周娘家門口,慟憂辭停下腳步,抬起腳踢了踢門板。門板厚,發出沉悶的響聲。

  「誰呀?」裡面傳來周娘沙啞的聲音,帶著濃重的睡意。

  「蘇姐姐讓我送糖來。」

  門開了。周娘探出半個身子,頭髮亂蓬蓬的,睡眼惺忪。她看了看慟憂辭,又看了看他懷裡的罐子,臉上立刻堆起笑,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朵盛開的菊花。「哎喲,是小憂啊!」她伸手接過罐子,掂了掂,滿意地點頭,「替我謝謝你溫姐姐,這糖熬得就是地道。」

  慟憂辭沒說話,點了點頭,轉身就走。雍烈野站在幾步開外,背著手看著巷口,聽見動靜,才轉過身。

  「不吃塊糕再走?」周娘在身後喊,「我剛蒸了桂花糕,還熱乎著呢。」

  慟憂辭沒回頭,擺了擺手。雍烈野也沒接話,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往回走。

  回到糖鋪,快午時了。陽光正烈,照在屋頂的瓦片上,反光刺眼。糖鋪的門大敞著,蘇溫蘊坐在門檻上,手裡拿著塊剛蒸好的桂花糕,小口咬著。雍烈野走過去,靠在門框上,重新拿出那個空茶盞,在手裡轉著,嗒,嗒,嗒。

  慟憂辭走過去,在蘇溫蘊旁邊站定。蘇溫蘊抬頭看了他一眼,把剩下的半塊桂花糕遞過來。「吃了。」她說,不容置疑。

  他接過來,咬了一口。糕很軟,帶著桂花的清香和糯米的粘牙,甜味很淡,不像麥芽糖那麼濃烈,但回味很長,像某種說不清道明的情緒,在舌尖上久久不散。

  雍烈野的茶盞還在轉,嗒,嗒,嗒。在正午的陽光下,聽得格外清楚。慟憂辭嚼著桂花糕,聽著那聲音,忽然覺得,就這樣站著,也挺好。

  明天,糖鋪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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