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明天還有太陽
「溫姐，我們明天見吧！」慟憂辭抱著罈子，往後退了半步。五歲的身子骨還沒長開，罈子幾乎擋住了他半邊臉，只露出一雙黑沉沉的眼睛，垂著，盯著蘇溫蘊腰間那條洗得發白的圍裙。圍裙上沾著幾點糖漬，幹了，硬在上面，像結了層薄殼。
蘇溫蘊靠在灶台邊，手裡的蒲扇停了。她沒看他臉，目光落在他抱罈子的那雙手上——指節扣得死緊，指腹貼著壇口的竹篾紋路，蹭得發紅。她看了好一會兒，才哼了一聲，扇柄在灶沿上輕輕一磕：「但我聽你這語氣好像有點遺憾呢！這麼捨不得我呀？」
慟憂辭手一抖，罈子往下滑，他用胳膊肘慌忙往下壓，肘骨頂在壇身上，發出悶悶的一聲。嘴硬的話卡在喉嚨里，滾了兩圈才擠出來：「……沒有。」
「那你在緊張什麼？」蘇溫蘊挑眉，蒲扇「啪」地敲在灶沿上，震得鍋蓋哐當響了一聲。她眼底浮著一點笑意，但很快又塌下去，變成一層薄薄的水光，被灶膛里最後那點餘燼一照，像糖霜化了。「哈哈哈，算了，不逗你了，你先去吧，我去找雍烈野，交代一些事兒。」
「好，我想吃點麥芽糖……」慟憂辭猶豫了一下，舌尖悄悄舔了下嘴角，又趕忙改口，「嗯，需要我給你拿嗎？」
「沒有沒有，不用了，我自己可以的，你先去吧。」
「真的嗎？嗯。」
他轉身，推門。門軸「吱呀」一聲扯長了調子，山風順著門縫灌進來，吹得他單薄的衣擺往後翻，露出一截細瘦的腳踝。他抱著罈子走進夜色，石板路響得很實，一步，一步，像在丈量從七重天到落照城的距離。風把他的腳步聲吹得零散，混著遠處落照河的水響，聽不真切。
屋裡，蘇溫蘊聽見門板合攏的悶響，才慢慢轉過身，對著灶膛里那點暗紅的餘燼發了會兒呆。她伸手撥了撥灰，沒火星子蹦出來，只有一股子冷灰味兒。她從懷裡摸出一塊麥芽糖，塞進嘴裡，甜味在舌尖化開，卻壓不住喉嚨里那股泛上來的苦。她嚼得很慢，糖塊在齒間碾得沙沙響，像誰在耳邊嘆氣。
然後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巷子裡風大，月光照不進深處，只在前半截鋪了層薄霜。雍烈野沒走遠，就在巷口那棵老槐樹下，背靠著樹幹，低著頭，手裡轉著個空茶盞。盞沿磕在樹皮上，發出「嗒、嗒」的輕響，一下一下，敲得人心煩。那棵老槐樹粗得兩人合抱，樹皮皸裂，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在月光下泛著青白的光。樹根拱破了石板，露出一截土黃色的根須，纏著幾縷乾枯的藤蔓，風一吹，簌簌地掉渣。
蘇溫蘊走過去，在他旁邊站定，也沒看他，就那麼望著巷子深處那片化不開的黑。巷子很長，兩側是青石壘的牆，牆上爬滿了常春藤，葉子被月光染成灰白色。牆根下長著幾叢野薄荷，氣味被夜露壓著，不仔細聞根本覺不出來。遠處傳來落照河的水聲，悶悶的，像誰把一口鐘扣在了水裡。
「他去哪了？」她開口，聲音平平的，聽不出情緒。
雍烈野沒抬頭，只是手裡的茶盞轉得慢了些，盞沿蹭過樹皮，帶下一小片陳年的老皮，落在他鞋面上。
「突然，」他開口，聲音裡帶著茶漬一樣的澀，像擱了太久沒喝的冷茶，「原來真的有人能靠著一段回憶，愛著一個沒有任何聯繫的人。」
這句話說得太直，像一把鈍刀直接捅進肉里，連個花哨的刀鞘都不要。蘇溫蘊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指甲掐進掌心，疼得她微微眯了下眼。她沒接話，只是把嘴裡的麥芽糖換了個邊，用後槽牙慢慢磨。甜味散了，只剩下一絲焦苦，像熬過頭的糖漿。
過了很久，她才側過頭，看著雍烈野那張被月光切成一半亮一半暗的臉。他下巴上冒出了一層青色的胡茬，在月光下泛著寒光。眼窩陷下去，眼皮耷拉著，遮住了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灰布衫的領口松垮，露出鎖骨上一道舊疤，像一條蜈蚣趴在皮膚上。
「枯木猶有逢春日，」她開口，聲音輕得像要散在風裡，「人且再無相逢時。」
雍烈野轉茶盞的手停了。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複雜，有心疼，有無奈，也有一種深埋了六十年的疲憊。他沒反駁，只是重新低下頭，盯著自己腳邊的那塊青石板。石板上有幾道裂紋，縫裡長著幾棵蒲公英，白色的絨球在風裡輕輕搖晃。他抬起腳，用鞋底碾了碾，絨球散了，被風一卷，飄得無影無蹤。
「花出，花開，花盛，花落，」他輕聲說，每個字都像從胸腔里往外擠，帶著陳年的淤血，「有始就有終。」
蘇溫蘊的呼吸滯了一瞬。她沒接話，只是看著他，看著這個上一世在七重天上敢跟天道叫板的男人，此刻縮在老槐樹的陰影里，像個被遺棄的孩子。風把他額前的碎發吹起來，遮住了眼睛，也遮住了眼底那點濕意。
「我見過花開，」雍烈野的聲音更低了，幾乎要散在風裡，「又怎甘心花落別家。明明那個人不給她澆水，可她還是選擇了……」
他沒說完，聲音哽在喉嚨里，像被什麼硬物堵住了。他抬起手，用袖口狠狠蹭了下眼角，再放下時，掌心多了幾道深紅的印子。灰布衫的袖口磨破了邊，露出裡面粗劣的棉線，在月光下泛著灰白的光。
巷子裡安靜得嚇人，只有老槐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響，像誰在很遠的地方嘆氣。風打著旋兒，捲起地上的落葉，在兩人腳邊打了個轉，又悻悻地去了別處。遠處落照河的水聲更響了，像悶雷滾過地平線，卻始終落不下雨來。
而此時，糖鋪的門「吱呀」又被推開了。
不是被風吹開的，是有人從裡面推開的。
慟憂辭站在門檻里，懷裡抱著那個乾乾的麥芽糖罈子，嘴裡含著半塊麥芽糖，腮幫子鼓起一小塊。他沒看他們，也沒問他們在說什麼，只是低著頭，盯著自己腳尖前的那一小片月光。月光從巷口斜進來，落在他腳邊，像一塊碎了的鏡子，映著他磨破的布鞋尖和沾了泥的褲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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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蘇溫蘊和雍烈野都看見了——
這孩子的手指在發抖。
不是害怕的發抖，是那種五歲的身體裡裝了太多東西，裝不下了，快要裂開的抖。他嘴裡含著糖，甜味糊在舌尖，卻壓不住眼底那股要湧出來的東西。他抱著罈子的手臂繃得死緊，指節白得像要透明，像在死死按住什麼快要炸開的「響」。壇口的竹篾硌著掌心，留下深紅的印子，他卻渾然不覺。他沒哭，也沒鬧，就那麼站在那兒，像一根繃到極致的弦。黑沉沉的眼底翻湧著無數紀元的記憶——七重天的風，界壁的亂流，鬆開手時指尖的涼意，還有那滴比他先穿過去的眼淚。五歲的身體兜不住這些，那些畫面在腦子裡衝撞，撞得他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幾乎要裂開。
蘇溫蘊的瞳孔縮了一下。她太熟悉這種狀態了——上一世在七重天上，他決定獨自去填裂縫的時候，就是這副樣子。表面平靜，內里已經瘋了一半，只是用最後一絲理智死死壓著。
「小憂……」她下意識往前邁了半步，聲音發顫。
雍烈野卻伸手，攔住了她。他放下手裡的空茶盞，在樹幹上輕輕一磕，發出「嗒」的一聲脆響，不大，但剛好把那股要瘋的勁兒打斷。茶盞底磕掉了樹皮，露出裡面嫩黃的木芯，在月光下格外扎眼。
然後他站起身，灰布衫的衣擺掃過慟憂辭的袖口，帶起一陣陳年的茶苦味。他走到慟憂辭面前，蹲下來，平視著那雙黑沉沉的眼睛。五歲的臉，卻裝著六十年的魂，眼底那點快要溢出來的瘋勁，看得人心尖發顫。
「糖甜嗎？」雍烈野問，語氣平常得像在問今天天氣不錯，仿佛剛才那些要命的話從未說過。
慟憂辭含著糖，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腮幫子又鼓了一下，糖塊在嘴裡碾得沙沙響。
「甜就好。」雍烈野伸手，用袖口擦了掉他嘴角一點糖渣，動作很輕，和蘇溫蘊擦他臉上鍋灰時如出一轍，「吃多了牙疼，回去再吃。」
慟憂辭還是沒說話，只是把懷裡的罈子抱得更緊了些，指腹蹭過壇口那層薄薄的灰。他眼底那股瘋勁慢慢褪下去，變回深不見底的黑，像暴風雨前的海面，看著平靜，底下卻翻著巨浪。
雍烈野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然後伸手，按在慟憂辭瘦小的肩膀上，力道不重，是那種只有他們之間才懂的托底。他轉過頭，看了蘇溫蘊一眼。
「走了。」他說。
蘇溫蘊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她沒再追問，也沒再說那些要命的話，只是深深看了慟憂辭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東西——心疼，無奈，還有六十年沒散的怨——但最後都壓成了三個字：
「明天見。」
雍烈野「嗯」了一聲，拉著慟憂辭轉身，往巷子外走去。慟憂辭被他帶著，五歲的腿短，步子邁得急了些，有點踉蹌。但他沒掙脫，也沒回頭，只是抱著罈子，一步一步跟著，鞋底蹭過青石板，發出細碎的聲響。風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走了幾步，雍烈野忽然停下，回頭看了一眼還站在原地的蘇溫蘊。月光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孤零零的，像七重天邊緣那棵唯一的樹。她站在燈影里，沒動，只有裙角被風輕輕掀起，又落下。
「溫姐，」雍烈野的聲音傳來，不高，但清清楚楚，「我們先走了。」
蘇溫蘊站在原地，沒動，也沒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風把她額前的碎發吹起來，遮住了她的眼睛，也遮住了眼底那點濕意。
雍烈野收回目光，重新邁開步子，這次放慢了半拍，剛好合上慟憂辭的節奏。
「雍哥，」慟憂辭含著糖，聲音悶悶的，從後面傳來，「我們走吧。」
雍烈野沒回頭，只是「嗯」了一聲，灰布衫的衣擺掃過慟憂辭的手背，帶起一陣熟悉的茶味。
「回家。」
這兩個字說得太輕，太淡，像隨手帶上門時漏出的一縷風。但風裡帶著麥芽糖的甜，帶著茶盞磕在樹幹上的脆響，帶著六十年沒斷的思念，也帶著一種終於可以暫時放下重負的鬆弛。
巷尾的陰影里，一陣極輕的腳步聲一閃而過，又歸於沉寂。沒有人注意到，只有風記得，那腳步聲裡帶著一種陌生的節奏，不緊不慢，像在落照城的屋檐下走了很久，卻始終沒有走進任何一盞燈里。腳步聲踩在落葉上，發出細碎的脆響，像誰在數一串散了的佛珠。但那聲音太輕，很快就被風揉碎了，只剩下老槐樹的葉子還在沙沙地響，像在替誰守著一個秘密。
而慟憂辭抱著罈子，跟在雍烈野身後，一步一步，踩著月光，往回走。五歲的身體，兜著一罈子甜，走在回家的路上。月光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一高一矮，像兩道被刻上去的痕。巷子兩側的牆上爬滿了常春藤，葉子在風裡搖晃，投下斑駁的影子，像無數隻手，想要抓住什麼，卻總是落空。遠處落照河的水聲依舊悶響著，像大地深處傳來的心跳，一下，一下，敲在夜色里。
慟憂辭說道，明天的太陽還會升起來的
蘇溫蘊靠在灶台邊，手裡的蒲扇停了。她沒看他臉，目光落在他抱罈子的那雙手上——指節扣得死緊，指腹貼著壇口的竹篾紋路，蹭得發紅。她看了好一會兒，才哼了一聲，扇柄在灶沿上輕輕一磕：「但我聽你這語氣好像有點遺憾呢！這麼捨不得我呀？」
慟憂辭手一抖，罈子往下滑，他用胳膊肘慌忙往下壓，肘骨頂在壇身上，發出悶悶的一聲。嘴硬的話卡在喉嚨里，滾了兩圈才擠出來：「……沒有。」
「那你在緊張什麼？」蘇溫蘊挑眉，蒲扇「啪」地敲在灶沿上，震得鍋蓋哐當響了一聲。她眼底浮著一點笑意，但很快又塌下去，變成一層薄薄的水光，被灶膛里最後那點餘燼一照，像糖霜化了。「哈哈哈，算了，不逗你了，你先去吧，我去找雍烈野，交代一些事兒。」
「好，我想吃點麥芽糖……」慟憂辭猶豫了一下，舌尖悄悄舔了下嘴角，又趕忙改口，「嗯，需要我給你拿嗎？」
「沒有沒有，不用了，我自己可以的，你先去吧。」
「真的嗎？嗯。」
他轉身，推門。門軸「吱呀」一聲扯長了調子，山風順著門縫灌進來，吹得他單薄的衣擺往後翻，露出一截細瘦的腳踝。他抱著罈子走進夜色，石板路響得很實，一步，一步，像在丈量從七重天到落照城的距離。風把他的腳步聲吹得零散，混著遠處落照河的水響，聽不真切。
屋裡，蘇溫蘊聽見門板合攏的悶響，才慢慢轉過身，對著灶膛里那點暗紅的餘燼發了會兒呆。她伸手撥了撥灰，沒火星子蹦出來，只有一股子冷灰味兒。她從懷裡摸出一塊麥芽糖，塞進嘴裡，甜味在舌尖化開，卻壓不住喉嚨里那股泛上來的苦。她嚼得很慢，糖塊在齒間碾得沙沙響，像誰在耳邊嘆氣。
然後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巷子裡風大，月光照不進深處，只在前半截鋪了層薄霜。雍烈野沒走遠，就在巷口那棵老槐樹下，背靠著樹幹，低著頭，手裡轉著個空茶盞。盞沿磕在樹皮上，發出「嗒、嗒」的輕響，一下一下，敲得人心煩。那棵老槐樹粗得兩人合抱，樹皮皸裂，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在月光下泛著青白的光。樹根拱破了石板，露出一截土黃色的根須，纏著幾縷乾枯的藤蔓，風一吹，簌簌地掉渣。
蘇溫蘊走過去，在他旁邊站定，也沒看他，就那麼望著巷子深處那片化不開的黑。巷子很長，兩側是青石壘的牆，牆上爬滿了常春藤，葉子被月光染成灰白色。牆根下長著幾叢野薄荷，氣味被夜露壓著，不仔細聞根本覺不出來。遠處傳來落照河的水聲，悶悶的，像誰把一口鐘扣在了水裡。
「他去哪了？」她開口，聲音平平的，聽不出情緒。
雍烈野沒抬頭，只是手裡的茶盞轉得慢了些，盞沿蹭過樹皮，帶下一小片陳年的老皮，落在他鞋面上。
「突然，」他開口，聲音裡帶著茶漬一樣的澀，像擱了太久沒喝的冷茶，「原來真的有人能靠著一段回憶，愛著一個沒有任何聯繫的人。」
這句話說得太直，像一把鈍刀直接捅進肉里，連個花哨的刀鞘都不要。蘇溫蘊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指甲掐進掌心，疼得她微微眯了下眼。她沒接話，只是把嘴裡的麥芽糖換了個邊，用後槽牙慢慢磨。甜味散了，只剩下一絲焦苦，像熬過頭的糖漿。
過了很久，她才側過頭，看著雍烈野那張被月光切成一半亮一半暗的臉。他下巴上冒出了一層青色的胡茬，在月光下泛著寒光。眼窩陷下去，眼皮耷拉著，遮住了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灰布衫的領口松垮，露出鎖骨上一道舊疤，像一條蜈蚣趴在皮膚上。
「枯木猶有逢春日，」她開口，聲音輕得像要散在風裡，「人且再無相逢時。」
雍烈野轉茶盞的手停了。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複雜，有心疼，有無奈，也有一種深埋了六十年的疲憊。他沒反駁，只是重新低下頭，盯著自己腳邊的那塊青石板。石板上有幾道裂紋，縫裡長著幾棵蒲公英，白色的絨球在風裡輕輕搖晃。他抬起腳，用鞋底碾了碾，絨球散了，被風一卷，飄得無影無蹤。
「花出，花開，花盛，花落，」他輕聲說，每個字都像從胸腔里往外擠，帶著陳年的淤血，「有始就有終。」
蘇溫蘊的呼吸滯了一瞬。她沒接話，只是看著他，看著這個上一世在七重天上敢跟天道叫板的男人，此刻縮在老槐樹的陰影里，像個被遺棄的孩子。風把他額前的碎發吹起來，遮住了眼睛，也遮住了眼底那點濕意。
「我見過花開，」雍烈野的聲音更低了，幾乎要散在風裡，「又怎甘心花落別家。明明那個人不給她澆水，可她還是選擇了……」
他沒說完，聲音哽在喉嚨里，像被什麼硬物堵住了。他抬起手，用袖口狠狠蹭了下眼角，再放下時，掌心多了幾道深紅的印子。灰布衫的袖口磨破了邊，露出裡面粗劣的棉線，在月光下泛著灰白的光。
巷子裡安靜得嚇人，只有老槐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響，像誰在很遠的地方嘆氣。風打著旋兒，捲起地上的落葉，在兩人腳邊打了個轉，又悻悻地去了別處。遠處落照河的水聲更響了，像悶雷滾過地平線，卻始終落不下雨來。
而此時，糖鋪的門「吱呀」又被推開了。
不是被風吹開的，是有人從裡面推開的。
慟憂辭站在門檻里，懷裡抱著那個乾乾的麥芽糖罈子，嘴裡含著半塊麥芽糖，腮幫子鼓起一小塊。他沒看他們，也沒問他們在說什麼，只是低著頭，盯著自己腳尖前的那一小片月光。月光從巷口斜進來，落在他腳邊，像一塊碎了的鏡子，映著他磨破的布鞋尖和沾了泥的褲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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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蘇溫蘊和雍烈野都看見了——
這孩子的手指在發抖。
不是害怕的發抖，是那種五歲的身體裡裝了太多東西，裝不下了，快要裂開的抖。他嘴裡含著糖，甜味糊在舌尖，卻壓不住眼底那股要湧出來的東西。他抱著罈子的手臂繃得死緊，指節白得像要透明，像在死死按住什麼快要炸開的「響」。壇口的竹篾硌著掌心，留下深紅的印子，他卻渾然不覺。他沒哭，也沒鬧，就那麼站在那兒，像一根繃到極致的弦。黑沉沉的眼底翻湧著無數紀元的記憶——七重天的風，界壁的亂流，鬆開手時指尖的涼意，還有那滴比他先穿過去的眼淚。五歲的身體兜不住這些，那些畫面在腦子裡衝撞，撞得他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幾乎要裂開。
蘇溫蘊的瞳孔縮了一下。她太熟悉這種狀態了——上一世在七重天上，他決定獨自去填裂縫的時候，就是這副樣子。表面平靜，內里已經瘋了一半，只是用最後一絲理智死死壓著。
「小憂……」她下意識往前邁了半步，聲音發顫。
雍烈野卻伸手，攔住了她。他放下手裡的空茶盞，在樹幹上輕輕一磕，發出「嗒」的一聲脆響，不大，但剛好把那股要瘋的勁兒打斷。茶盞底磕掉了樹皮，露出裡面嫩黃的木芯，在月光下格外扎眼。
然後他站起身，灰布衫的衣擺掃過慟憂辭的袖口，帶起一陣陳年的茶苦味。他走到慟憂辭面前，蹲下來，平視著那雙黑沉沉的眼睛。五歲的臉，卻裝著六十年的魂，眼底那點快要溢出來的瘋勁，看得人心尖發顫。
「糖甜嗎？」雍烈野問，語氣平常得像在問今天天氣不錯，仿佛剛才那些要命的話從未說過。
慟憂辭含著糖，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腮幫子又鼓了一下，糖塊在嘴裡碾得沙沙響。
「甜就好。」雍烈野伸手，用袖口擦了掉他嘴角一點糖渣，動作很輕，和蘇溫蘊擦他臉上鍋灰時如出一轍，「吃多了牙疼，回去再吃。」
慟憂辭還是沒說話，只是把懷裡的罈子抱得更緊了些，指腹蹭過壇口那層薄薄的灰。他眼底那股瘋勁慢慢褪下去，變回深不見底的黑，像暴風雨前的海面，看著平靜，底下卻翻著巨浪。
雍烈野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然後伸手，按在慟憂辭瘦小的肩膀上，力道不重，是那種只有他們之間才懂的托底。他轉過頭，看了蘇溫蘊一眼。
「走了。」他說。
蘇溫蘊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她沒再追問，也沒再說那些要命的話，只是深深看了慟憂辭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東西——心疼，無奈，還有六十年沒散的怨——但最後都壓成了三個字：
「明天見。」
雍烈野「嗯」了一聲，拉著慟憂辭轉身，往巷子外走去。慟憂辭被他帶著，五歲的腿短，步子邁得急了些，有點踉蹌。但他沒掙脫，也沒回頭，只是抱著罈子，一步一步跟著，鞋底蹭過青石板，發出細碎的聲響。風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走了幾步，雍烈野忽然停下，回頭看了一眼還站在原地的蘇溫蘊。月光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孤零零的，像七重天邊緣那棵唯一的樹。她站在燈影里，沒動，只有裙角被風輕輕掀起，又落下。
「溫姐，」雍烈野的聲音傳來，不高，但清清楚楚，「我們先走了。」
蘇溫蘊站在原地，沒動，也沒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風把她額前的碎發吹起來，遮住了她的眼睛，也遮住了眼底那點濕意。
雍烈野收回目光，重新邁開步子，這次放慢了半拍，剛好合上慟憂辭的節奏。
「雍哥，」慟憂辭含著糖，聲音悶悶的，從後面傳來，「我們走吧。」
雍烈野沒回頭，只是「嗯」了一聲，灰布衫的衣擺掃過慟憂辭的手背，帶起一陣熟悉的茶味。
「回家。」
這兩個字說得太輕，太淡，像隨手帶上門時漏出的一縷風。但風裡帶著麥芽糖的甜，帶著茶盞磕在樹幹上的脆響，帶著六十年沒斷的思念，也帶著一種終於可以暫時放下重負的鬆弛。
巷尾的陰影里，一陣極輕的腳步聲一閃而過，又歸於沉寂。沒有人注意到，只有風記得，那腳步聲裡帶著一種陌生的節奏，不緊不慢，像在落照城的屋檐下走了很久，卻始終沒有走進任何一盞燈里。腳步聲踩在落葉上，發出細碎的脆響，像誰在數一串散了的佛珠。但那聲音太輕，很快就被風揉碎了，只剩下老槐樹的葉子還在沙沙地響，像在替誰守著一個秘密。
而慟憂辭抱著罈子，跟在雍烈野身後，一步一步，踩著月光，往回走。五歲的身體，兜著一罈子甜，走在回家的路上。月光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一高一矮，像兩道被刻上去的痕。巷子兩側的牆上爬滿了常春藤，葉子在風裡搖晃，投下斑駁的影子，像無數隻手，想要抓住什麼，卻總是落空。遠處落照河的水聲依舊悶響著，像大地深處傳來的心跳，一下，一下，敲在夜色里。
慟憂辭說道，明天的太陽還會升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