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天聞對神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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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辛羿的射日神眼,能看穿三千丈虛妄。

  可黃狂這幾天,什麼破綻都沒有露。

  白天,他規規矩矩地去情報室,替蘇輪梳理諜報網絡節點,調試靈能終端的加密協議。

  午後,他會去潛龍序列的訓練場,站在場邊看那群年輕天驕對練,偶爾出聲指點兩句,語氣溫和,姿態謙遜,像個盡職盡責的客座教習。

  黃昏時分,他回情報室繼續伏案,直到深夜才回寢殿。

  路線固定,作息規律,連吃飯的時間都精確到刻鐘。

  辛羿一連盯了三天,眼底金芒始終不曾熄滅,可神眼反饋回來的畫面,儘是一個退役老兵安分守己的日常。

  第四天夜裡,辛羿照例隱在武神殿最高處飛檐的陰影里。

  暗紅天穹無星無月,邪雲低垂如鉛,武神殿的符文靈能燈在殿檐下投出冷白的光弧,將情報室的窗戶框成一方亮格。

  黃狂還在裡面。

  終端屏幕的藍光映著他半邊側臉,鍵盤聲斷斷續續,像一個人在正常地處理公務。

  辛羿的射日神眼穿透牆壁,看到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繼續敲鍵盤。

  一切如常。

  可就在此時,辛羿瞳孔驟縮。

  他看見黃狂的終端屏幕上,剛剛被打下一行字:

  「辛羿上校,看顧了我幾天了,十分感謝,不如當面一敘,聊表感謝?」

  辛羿的指節,在袖中微微收緊。

  飛檐上的夜風呼嘯而過,捲起他玄色護法袍的衣擺,獵獵作響。

  他的射日神眼洞穿窗戶,清清楚楚地看見那行字懸在終端屏幕上,像一枚無聲的挑釁。

  黃狂仍在打字。

  鍵盤聲不緊不慢,仿佛只是在處理一份普通公文。

  辛羿看見他打完那行字後,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甚至還有閒心吹了吹杯口的熱氣。

  辛羿眼底金芒一閃,神眼全力催動,三千丈內,虛妄盡破。

  他掃過黃狂周身經脈,掃過他袖口暗袋,掃過那杯茶的熱氣蒸騰軌跡。

  靈能波動平穩,心跳六十八次每分,呼吸均勻,沒有任何伏擊的徵兆。

  一個人,要有多深的城府,才能在被人監視四天之後,用這種方式點破?

  辛羿沒有動。

  他像一尊石雕,嵌在飛檐陰影里。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黃狂的終端又跳出一行新字:

  「飛檐風大,上校當心著涼。我這備了熱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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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辛羿眉頭皺起。

  一種說不清是惱怒還是欣賞的情緒,從胸腔里翻上來。

  四天,整整四天。

  他以為自己是獵手,結果對方從頭到尾都知道。

  更可怕的是.....知道之後,依舊把戲演得滴水不漏。

  辛羿腳尖一點,身形從飛檐上無聲滑落。

  他沒有走正門,從情報室側窗翻入,動作乾淨利落,落地連一絲灰塵都沒驚起。

  玄色護法袍在燈下泛著暗光,眸中金芒斂去,只餘一雙漆黑如墨的瞳仁,靜靜看著桌後那人。

  黃狂這才放下茶杯,從終端前抬起頭。

  他臉上沒有一絲被揭破的慌張,甚至笑了笑,眼角細紋堆在一起,顯得憨厚而溫和:

  「上校,這幾天辛苦了。」

  「你什麼時候發現的?」

  辛羿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

  他在黃狂對面坐下,隔著那張堆滿靈能終端和諜報卷宗的桌子,像一個普通訪客。

  黃狂笑道:

  「辛羿上校,我也是退役巡遊序列老兵,昔日也曾親自創建過諦聽稱號小隊。退役久了,本能還在。」

  「而且,您忘了……我的武骨,可是天聞啊。」

  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笑意不變:

  「雖比不上靈嗅通幽武骨,但我對自己的耳力,還有點信心。」

  辛羿沉默。

  黃狂端起茶壺,給他也倒了一杯,熱氣裊裊。

  「第一天,您落在西檐。第二天,換了東角。第三天,又回了西檐。今夜風大,您心跳比昨天快了半拍。」

  黃狂把茶杯推過去。

  「諦聽,諦聽,有耳無眼,只因真相應由心見。」

  「世間虛妄如潮,噪音漫天。唯我的天聞武骨,能精準捕獲並握住那一縷……真實之音。」

  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笑意不變。

  「飛檐上的風,繞不繞您的身體衣袍……」

  「我聽得見。」

  辛羿看著那杯茶,久久沒動。

  他第一次覺得,自己那雙重來不曾失手的射日神眼,今夜輸給了一雙耳朵。

  黃狂笑吟吟道:

  「茶還熱,上校,請。」

  辛羿沉默了。

  情報室窗外,暗紅的邪雲緩慢翻滾,像一頭沉默的巨獸。

  終端屏幕的藍光映在兩人臉上,一半冷藍,一半暖黃。

  空氣里浮著茶香和陳舊紙卷的氣味。

  半晌,辛羿忽然笑了一聲。

  「好。」

  他只說了一個字,端起桌上那杯溫茶,仰頭灌了下去。

  茶湯苦澀,入喉卻回甘。

  杯子落下,磕出一聲輕響。

  他抬眼,目光如刀。

  「黃部長,這次,是我武神殿怠慢了。」

  黃狂臉上笑紋半分未減:

  「辛上校嚴重了。武神殿剛剛起步,再小心都不為過。我這個外人,不明不白地來到武神殿,你們黃金一代要關注,那才是正常反應。」

  辛羿提壺,給他續上茶,笑道:

  「黃部長能理解就好。」

  黃狂微微頷首,目光從辛羿臉上掃過,最後落在那頭枯白如霜的頭髮上。

  他眼底精光一閃,像是隨口一問:

  「辛上校,若我沒看錯.....你已經踏入武道真丹了吧?」

  辛羿指尖微頓。

  只一瞬,便恢復如常。

  他給自己也添了茶,七分滿,不多不少。

  「僥倖突破。」

  黃狂端起茶杯,慢悠悠抿了一口,笑而不語。

  茶香裊裊,茶室一時安靜得落針可聞。

  片刻後,黃狂放下茶杯,抬頭看向辛羿,臉上露出一絲可惜。

  「辛上校,這可不是僥倖。」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你這是燃燒壽元、耗盡底蘊,強行破境。你該知道,這一破,武道之路便斷了。終身止步武道真丹,真火煉神……已是奢望。」

  話音落下,茶室里連茶湯晃動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若是旁人,被戰爭學院武探部部長一口道破根基之傷,怕早已臉色大變。

  可辛羿沒有。

  他面色不動,反倒笑了:

  「黃部長不愧是戰爭學院武探部部長,果然慧眼如炬。」

  他端起茶,輕輕吹開浮沫。

  「先前受了大傷,強行突破,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黃狂盯著他,想從他臉上看出一點不甘、憤懣,或者強撐。

  可什麼都沒有。

  辛羿的眼神太平靜了,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茶室再次安靜下來。

  只是這一次,黃狂端著茶杯,竟忘了喝,呢喃開口:

  「可惜了!真是太可惜了.....」

  辛羿聞言,灑脫一笑,又喝了一口茶。

  可那茶水入喉的瞬間,他垂下眼帘,掩去眸底一閃而逝的落幕。

  不甘嗎?

  當然不甘。

  他辛羿走到今天,從屍山血海里殺出來,靠的從來不是什麼僥倖。

  武道真丹本該是他登臨絕巔的起點,如今卻成了他此生武道的終點。

  真火煉神,超脫凡俗,從此與他再無干係。

  往後餘生,他只能看著兄弟們一個個超越自己,看著那些曾經被他甩在身後的人漸行漸遠,而他,將永遠停在原地,寸步難行。

  這比死還難受。

  可這些話,他一個字都不能說。

  武神殿剛剛起步,黃金一代的榮耀不能蒙塵,更不能外人看出一絲軟弱。

  他是辛羿,是武神殿的護法,是黃金一代,哪怕前路已斷,他也要站著。

  他端著茶的手穩如磐石,面上笑意分毫未減。

  那苦澀被他生生咽下,像咽下這些年所有的傷、所有的痛、所有不能宣之於口的犧牲。

  杯底磕在桌上,又是一聲輕響。

  辛羿抬眼,目光清明,笑意從容。

  「黃部長,你的那杯茶喝盡了,我再給你續上。」

  辛羿笑著提壺,熱氣氤氳,遮住了他眼底最後一絲波瀾。

  仿佛方才那片刻的沉默,只是茶香太濃,醉人一瞬。

  黃狂看著眼前這個枯白如霜卻脊樑筆直的年輕人,眼中一絲精光閃過!

  他放下茶杯,任由辛羿倒滿,看向辛羿,可惜道:

  「辛上校,實乃大丈夫,可惜了你這份天縱之資!」

  茶湯注入杯中,辛羿手腕沉穩,面上笑意如常:

  「黃部長過譽了。」

  可黃狂的下一句話,讓他指尖微不可查地一僵。

  「其實……也不是沒有辦法讓您恢復底蘊和壽元。」

  茶室里的空氣驟然凝滯。

  辛羿提壺的手懸在半空,壺嘴一滴殘茶墜落,砸在杯口,濺開一朵小小的水花。

  他緩緩抬眼,第一次收起了臉上的笑。

  那雙眼睛裡,有刀鋒出鞘的銳利,也有深淵之下的暗涌。

  「黃部長。」

  辛羿的聲音低了下去,一字一句,像是從牙縫裡碾出來的。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黃狂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那杯新續的茶,慢條斯理地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才悠悠開口:

  「辛上校,你也知道,當年我也是武骨破碎,為了治療武骨,我找尋了無數辦法....」

  他抬眼,目光如炬。

  「對於修復破碎武骨和恢復底蘊,我有些研究!」

  辛羿沉默。

  茶室里的安靜像一把刀,懸在兩人之間。

  黃狂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極低:

  「我以前就有個想法,可重塑根基、逆補壽元。只不過……」

  他頓了頓,眼底精光一閃。

  「這個想法,也就是趨於理念,能不能成,我也說不好!」

  辛羿瞳孔驟縮。

  那一瞬間,他心底翻湧的不甘、像被一道驚雷劈開,被黃狂這句話.....劈出了條縫來。

  可他面上依舊平靜如水。

  只是握著茶壺的手,指節微微發白。

  「黃部長,」

  他緩緩開口,聲音沉穩如常,眼底卻有什麼東西在灼灼燃燒:

  「你特意點破我的根基之傷....又說能幫我恢復....你想得到什麼?」

  黃狂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賞,有算計,也有一絲藏得極深的期待。

  「辛上校,我說過.....我只是覺得可惜.....」

  他舉起茶杯,遙遙一敬。

  「我不想一位蓋世天驕就此沉淪.....至於我那個方法,我也不敢保證....只算的上有一絲希望而已!」

  茶香裊裊,氤氳滿室。

  辛羿低頭看著杯中清亮的茶湯,倒映出他一頭枯白。

  他沉默了許久。

  然後,端起茶杯,一飲而盡。

  杯底落桌,磕出一聲脆響。

  「黃部長,」

  辛羿抬眼,目光如刀,嘴角卻緩緩勾起一抹笑:

  「這杯茶,我喝了。」

  「你繼續說。」

  黃狂笑了笑,沒有直接回答。

  他起身,走到情報室的窗邊,抬手將靈能窗簾合攏。

  冷白燈光被隔絕在外,屋內只剩下終端屏幕幽藍的微光,打在兩人臉上,明暗不定。

  他重新坐下,聲音壓得極低:

  「辛上校,我先問你一個問題。你覺得……武道真丹之上,是什麼?」

  辛羿眉頭微皺:「真火煉神,超凡入聖。破丹成聖,以神火煉盡凡軀,登臨天王境。」

  「對。」

  黃狂點頭,手指在桌面上虛畫了一個圈:

  「可你破丹的時候,用的是壽元。強行沖關,底蘊燒盡,根基斷裂,就像一口井,井底裂了,水脈斷了,井口再大也沒用。」

  他抬眼看著辛羿:

  「想修復這口井,只有兩條路。一是找到新的水脈,二是……換一口井。」

  辛羿瞳孔微縮。

  黃狂不急不緩地繼續說道:

  「新的水脈,聯邦武道體系內,只有天王殿的某位天王以自身本源為你續脈。換句話說,就是一命換一命,你願意嗎?」

  辛羿沒有說話。

  他不願意!

  他不願意任何一位老天王,為了他自毀本源。

  「那第二條路呢?」

  辛羿的聲音很輕。

  黃狂嘴角微微一彎,身體前傾,聲音幾乎貼著桌面推過來:

  「換井。以他人之根,養你之源。以他山之石,攻你之玉。」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以邪能為薪,以神性為引,以異域權柄為爐……重鑄武骨。」

  辛羿猛然抬頭,目光如刀。

  黃狂卻在這道目光中紋絲不動,甚至笑意更深:

  「辛上校,你別這麼看我。我只是一個研究武骨多年的老兵,提出的只是一種理論上的可能。

  至於做不做,怎麼做,那是你的選擇。」

  他端起茶壺,又給辛羿續了一杯,動作不緊不慢。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邪能,那是人族大忌。可你有沒有想過……聯邦五大長城,多少天王,他們年輕的時候,又有幾個是乾乾淨淨走上來的?」

  辛羿的指尖攥緊了杯子。

  「你知道秦懷化嗎?」

  黃狂忽然換了話題。

  辛羿面色驟沉:

  「人族叛徒,全知邪神。」

  「對,全知邪神。」

  黃狂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絲玩味:

  「可他曾經是什麼?聯邦的戰爭英雄,統武天王之孫,鎮荒關統領!他為什麼叛變?因為他覺得聯邦給不了他要的東西。」

  他盯著辛羿的眼睛:

  「但你想想……聯邦真的給不了嗎?還是他感覺不到了希望?」

  辛羿沉默。

  黃狂繼續道:

  「你為聯邦流過血,為長城拼過命,為譚行擋過刀。

  可聯邦給了你什麼?給你了一個斷了前路的武道真丹。給你了一頭白髮。給你了站在兄弟們身後看著他們越走越遠的資格。」

  字字如針,句句扎心。

  辛羿端著茶杯的手指微微發白,手背上青筋隱現。

  可他忽然抬頭,嘴角扯出一絲笑來:

  「黃部長,你這話術,我熟。」

  黃狂一愣。

  辛羿放下茶杯,身子往後一靠,目光清亮如洗:

  「我以前幼時,在聯邦跟邪神眷屬打過不少交道,什麼蠱惑、什麼誘惑、什麼『我為你著想』的屁話,我聽得耳朵起繭。」

  他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往外數:

  「挑撥離間、製造裂隙、放大不甘、許諾好處。這套路,邪神眷屬用過,你現在也用。」

  黃狂臉上笑容不變。

  辛羿看著他,繼續說:

  「你說我能恢復根基?我信。你說這世上有人能靠邪能重塑武骨?我也信。可你知道我為什麼坐在這裡,聽你說完這些?」

  他身子前傾,湊近黃狂,聲音放得很輕:

  「因為譚行讓我盯著你。你身上有不對勁的地方,感應天王沒探出來,那我就換一種方式探。」

  他嘴角一咧,露出一個極野的笑:

  「我來和你喝茶就是想看看,你到底能幹什麼!」

  情報室里的空氣驟然凝滯。

  黃狂看著辛羿的眼睛,看著那雙枯白頭髮下依舊銳利如刀的目光,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低估了這個年輕人。

  但他沒有慌。

  他甚至笑了。笑得坦然,甚至帶著一絲欣賞:

  「辛上校,你果然不簡單。」

  他放下茶杯,雙手一攤:

  「可你想過沒有……如果我說的是真的呢?」

  辛羿眉頭一挑。

  黃狂身體前傾,聲音壓得極低:

  「如果我真的有辦法幫你恢復根基呢?如果我真的能讓你重新走上真火煉神的路呢?」

  「我不需要你現在回答。」

  黃狂繼續說道:

  「你回去想。想清楚了……來找我。」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擺,臉上依舊是那副憨厚溫和的武探部長模樣:

  「辛上校,茶喝完了,你該走了。待久了,你那幫兄弟該起疑了。」

  「你要知道,我能給你的...你那幫兄弟給不了,天王殿也給不了,聯邦也給不了!」

  辛羿坐在原地,盯著那杯已經涼透的茶。

  許久。

  他起身,走到門口時,腳步頓住。

  他沒有回頭,只是淡淡說了一句:

  「黃部長。你高看我了。」

  黃狂挑眉。

  辛羿推門,夜風灌入,吹動他枯白的髮絲;

  他側過頭,只露出半邊側臉,嘴角微揚:

  「你想讓我投靠邪神,絕不可能.....你最好老老實實...不要讓我發現你有任何異動...否則....後果自負....」

  門合上。

  腳步聲遠去。

  黃狂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低聲呢喃:

  「記住,就夠了。」

  「種子已經種下了.....」

  「黃金一代....你們會幫你們的兄弟嗎?」

  他轉過身,重新坐回終端前,手指敲擊鍵盤,屏幕上數據流繼續滾動。

  可他的嘴角,彎出了一個極淡的弧度。

  種子已經埋下了。

  他覃玄法有的是時間。

  情報室外,暗紅天穹下。

  辛羿走在長廊里,腳步沉穩,面色如常。

  可他攥在袖中的那隻手,指甲已經掐進了掌心。

  他知道這是陷阱。

  可他也知道,自己沒辦法不去想。

  那縷邪能的氣息,那「重塑武骨」的可能,那「換一口井」的說法……像一根刺,扎在他理智與不甘的裂縫之間。

  不深,不淺,不痛,不癢,卻拔不出來。

  辛羿走在長廊里,腳步沉穩,面色如常。

  長廊盡頭,一道身影靠在石欄邊。

  蘇輪叼著煙,看見辛羿走來,吐出一口白霧:

  「怎麼樣?」

  辛羿腳步不停,與他擦肩而過時,緩緩說道:

  「他有異動……」

  蘇輪面色一沉,菸蒂在石欄上狠狠碾滅。

  「我去通知兄弟們,這就去會議室.....」

  「先別。」

  辛羿開口。

  蘇輪眉頭一皺,看向辛羿。

  辛羿抬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又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東西:

  「我先去找譚狗……我……」

  他張了張嘴,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說下去。

  蘇輪看著他。

  看了三息。

  然後他笑了,上前一步,一巴掌拍在辛羿肩上,力道大得讓辛羿身子都晃了一下。

  行!」

  蘇輪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我聽你的!你先去找譚狗……我聽你們通知。」

  辛羿看著他,喉嚨有些發緊。

  「大刀,謝了。」

  蘇輪聞言,笑容一收,那雙眼睛裡翻湧著一種少見的認真。

  他盯著辛羿,一字一句:

  「大弓,你給我聽好了。」

  「你是我兄弟。我們都是從長城上滾下來的,誰身上沒幾道疤?你燃燒壽元破境的事,你以為我們不知道?」

  辛羿瞳孔一縮。

  蘇輪又拍了他一下,這次輕了很多:

  「我們知道。都知道。譚狗知道,林狗知道,石頭知道,慕容那個白內障也知道。我們都知道。」

  「但我們誰都沒提。」

  「因為那是你的選擇。你為了武神殿,為了兄弟們,拿命去拼來的境界。我們尊重你。」

  辛羿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蘇輪繼續說:

  「我不知道黃狂說了什麼,能讓你這樣....但我就問你一件事.....」

  他湊近辛羿,目光如刀:

  「你辛羿的箭,是朝著哪邊射的?」

  辛羿沒有猶豫。

  「朝著邪祟。」

  「那不就得了!」

  蘇輪一巴掌拍在石欄上,震得石粉簌簌落下:

  「去吧。」

  蘇輪偏了偏頭,朝英魂殿的方向努了努嘴:

  「譚狗在英魂碑那兒。你去找他,把該說的都說清楚。說完了,咱們再一起商量。」

  辛羿點頭。

  他轉身,朝長廊深處走去。

  走出幾步,他忽然停住,側過頭,只露出半邊側臉。

  「大刀。」

  「嗯?」

  「你剛才說……你們都知道我燃燒壽元的事。」

  蘇輪叼著煙,沒說話。


  「你們……不怪我?」

  蘇輪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看著辛羿的背影,咧嘴一笑:

  「怪你什麼?怪你為了兄弟們拼命?怪你為了武神殿斷了自己的路?」

  他搖了搖頭,聲音沉了下來,像鐵砧上砸下的錘:

  「辛羿。你是我們兄弟。你斷了路,我們就陪你走另一條路。你沒了武道,我們就替你殺出一條武道。你活一天,我們護你一天。你活一輩子,我們就護你一輩子。」

  「這就是兄弟。」

  「不需要理由。」

  「同生共死,魂歸長城!」

  辛羿站在長廊里,背對著蘇輪。

  風從走廊盡頭灌進來,吹動他枯白的髮絲。

  他沒有回頭。

  可他開口的時候,聲音里有極細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顫抖:

  「知道了。」

  然後他邁步,走進了暗紅天光深處。

  蘇輪站在長廊盡頭,看著辛羿的背影消失在英魂殿的方向。

  .....

  英魂殿。

  譚行坐在英魂碑前的石階上,手上還拎著一個酒壺。

  暗紅天光從穹頂裂縫垂落,照在英魂碑上,「鄧威」二字在天光中明滅不定。

  腳步聲從殿外傳來,由遠及近。

  譚行沒有抬頭。

  「來了。」

  辛羿走到他身邊,沒有坐下,只是站在英魂碑前,低頭看著那兩個字。

  沉默持續了很久。

  最終是辛羿先開口:

  「他說,能幫我重塑武骨。」

  譚行面色不變,但端著酒壺的手指微微收緊。

  辛羿繼續說:

  「他說,以邪能為薪,以神性為引,以異域權柄為爐,就能重塑武骨。」

  他收回目光,看向譚行:

  「他說,聯邦給了我什麼?一頭白髮,一個斷了前路的真丹,還有站在你們身後看你們越走越遠的資格。」

  「他還說,秦懷化曾經也是聯邦英雄,只是聯邦給不了他想要的東西。」

  譚行終於抬起頭,對上辛羿的目光。

  那雙眼睛裡,有疲憊,有不甘,有辛羿藏了太久太久的東西。

  可在那一切之下,譚行看見了一樣更深的底色。

  信任。

  「你怎麼想?」

  譚行問。

  辛羿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過身,面對著英魂碑,抬手按在「鄧威」二字上。

  指尖摩挲過冰冷的刻痕。

  「色逼威死的時候,我就在他旁邊。」

  他開口,聲音很平:

  「他死之前跟我說了一句話。」

  譚行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

  辛羿閉上眼:

  「他說,『讓我們為他報仇!』」

  他睜開眼,轉過頭看向譚行:

  「譚狗!我想報仇!」

  「武道真丹,太弱了.....」

  「黃狂說有希望能恢復我的武骨和底蘊,我想試試!」

  譚行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起身,走到辛羿身邊,一屁股坐在石階上,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坐。」

  辛羿看了他一眼,在他旁邊坐下。

  兩人並排坐在英魂碑前,肩並著肩,像當年在長城上的無數個夜晚。

  「大弓。」

  「嗯。」

  「你去問黃狂那個具體方法是什麼!」

  辛羿一愣。

  譚行偏頭看著他,嘴角咧開:

  「有辦法,那就要試試,什麼邪能不邪能,只要能殺邪祟,怪他娘的是什麼!」

  「我,葉開,朱麟大哥,韋正大哥,不都是沾染邪能....」

  「如果黃狂有辦法,那就是試試!只不過....」

  他頓了頓,突然伸出手,握拳,在辛羿肩上輕輕一錘,繼續道:

  「你要是敢一個人偷偷去,不和兄弟們說,我們打折你的腿。」

  辛羿怔住了。

  他看著譚行,看著這個從他上長城就生死與共的男人。

  忽然間,他胸腔里那根扎了很久的刺,鬆了。

  不是拔出來了。

  是鬆了。

  因為他知道,就算那根刺永遠拔不出來,他身邊也有這群人,陪著他一起疼。

  「滾蛋。」

  辛羿偏過頭,罵了一句。

  可他的嘴角,彎出了一個極淡的弧度。

  譚行哈哈大笑。

  笑聲在英魂殿裡迴蕩,撞在「鄧威」二字上,撞在暗紅天光里,撞在每一寸從長城帶下來的兄弟情義上。

  辛羿也笑了。

  他抬起手,握拳,在譚行肩上回敬了一錘:

  「你才打折腿。」

  兩人坐在英魂碑前,看著暗紅天穹下那片翻湧的邪雲。

  許久。

  辛羿開口:

  「黃狂估計這幾天就會申請返回。」

  譚行點頭:

  「我批了。」

  辛羿偏頭看他。

  譚行嘴角微彎:

  「放他走。他才會動。動了,才能抓。」

  辛羿點頭,眼底金光一閃:

  「我去送他。」

  譚行看著他,笑道:

  「嗯,你去!看看他到底想玩什麼!」

  「大弓,記住一件事。」

  「說。」

  「你是獵人。他才是獵物。」

  辛羿起身,站在英魂碑前,枯白的頭髮在暗紅天光下泛著冷光。

  他低頭看著「鄧威」二字,指尖最後一次描過那道刻痕。

  「放心。」

  他抬起頭,目光如箭:

  「我的箭,一直都知道射往何方!」

  暗紅天穹下,「武」字戰旗獵獵翻卷。

  英魂殿中,兩個男人並肩而立,影子投在玄武岩地面上,如兩柄出鞘的刀。

  而在長廊盡頭,蘇輪靠在石欄邊,叼著煙,看著英魂殿的方向。

  菸頭的火星明滅不定。

  他吐出一口白霧,嘴角彎了彎。

  「這群狗東西。」

  他低聲說。

  「一個比一個讓人操心。」

  可那語氣里,沒有半點抱怨。

  只有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燒不盡的兄弟義氣。

  夜風卷過武神殿的飛檐,卷過暗紅天穹下的戈壁,卷過漆黑之地深處翻湧的邪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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