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獵神開局
西部長城，萬神殿。
逆命低笑，詭變幻形，魔魘嘶吼，邪蠱蠕動，歡虐嬌喘，極樂靡靡，咒源低喃，疫潮翻滾。
八大邪神踞坐於各自神座之上，神威如獄，邪氣滔天，八道氣息交織碰撞，將整座萬神殿攪得似一鍋沸騰的毒粥。
秦懷化端坐正中，面容淡漠。
但他心中早就對這些廢物邪神的忍耐到達了極限。
三天。
自那日八位邪神聯手撕破西部長城禁制，將這座人族千年天塹納入囊中，諸神都擠在西部長城，祂們的爭吵就一刻沒停過。
準確地說，是「分贓」。
神座之下，隸屬各部的異族大軍早已拉開陣勢，隨時可能從爭吵演變成萬神殿第一場神明混戰。
秦懷化這三天裡發了數十道傳音......
"請諸神回萬神殿議事。"
"西部分割方案需從長計議。"
"諸位，人族隨時會反攻，不可內耗......"
一道又一道，如泥牛入海。
八位邪神或是充耳不聞，或是隨手一巴掌將傳音符拍成齏粉，甚至沒有一個肯拿正眼瞧他。
只因真正的核心矛盾就是：
西部長城，十段防線。
七段直面人族百萬雄師的兵鋒所向，一旦人族反撲，那七段就是拿命填的血肉磨坊。
剩下的三段，偏僻荒涼，山高谷深，異守難攻。
誰啃硬骨頭，誰坐享清閒......為了這個，八大邪神在長城廢墟上差點當場掀了桌子。
最後，還是秦懷化站了出來。
在萬變契約空間中，提出：三月一輪換，各段防線輪流值守，誰也不吃虧，誰也別想占便宜。
邪神們盯著契約上流轉的神紋，默然半晌，終於偃旗息鼓，陸陸續續遁光回返萬神殿。
而此刻，秦懷化端坐在萬神殿正中，看著眼前這些形態各異的邪神本體，腦海中翻來覆去只有一件事......
三天前，西部長城廢墟上，八尊邪神放走了朱麟四尊天王。
祂們明明可以把那些人全部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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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們明明可以一戰定乾坤。
"諸位！為什麼要放走他們？"
秦懷化終於開口了。
滿殿邪神或斜倚、或匍匐、或低笑、或嘶鳴，姿態各異，神威如獄。
秦懷化的目光從疫潮、極樂、魔魘、逆命、幻形、歡虐、邪蠱、咒源八道身影上逐一剜過去，最後落在疫潮胸口那道還未完全癒合的赤金灼痕上。
秦懷化眼底掠過一絲極深的、壓了整整三天的殺意，冷聲道：
「朱麟、感應、貫日、霸拳，再加上一個不知名的人族天王……五個人。」
「你們八個，各自麾下異族大軍，萬千眷屬。」
「就這麼......放他們走了？」
「諸位，這筆帳，你們算過嗎？」
殿內邪氣猛地凝滯。
疫潮那雙渾濁的眼珠緩緩轉動，第一次，祂仔細看了秦懷化一眼。
那目光裡帶著審視、帶著權衡、帶著慍怒。
然後疫潮開口了，聲音沙啞如萬蛇嘶鳴，帶著一絲陰冷的譏誚：
「全知……你在質問我們？」
秦懷化微微低下頭，像往常一樣，聲音平緩道：
「不敢.....我只是替諸位算了一筆帳。」
「這筆帳，目前看來......」
他抬眸。
「......虧了。」
轟！
滿殿邪氣猛地炸開。八道神威如山崩海嘯般朝他壓來，神座咯咯作響，殿中石柱寸寸龜裂。
逆命陰惻惻地笑了起來，聲音如幽影纏絲：
「全知！」
「朱麟那一刀，差點斬斷了魔魘的神體；他的月光分身自爆，差點帶走極樂；還有他的其餘兩大化身臨死自爆，重創疫潮和邪蠱！」
「而後，霸拳，感應，貫日齊至，再加上那個藏頭露尾的不知名天王……就算我等齊上，拼著折損半數，也未必留得住他們！」
「你在萬神殿坐得安穩，當然不怕......反正，死的也不是你！」
逆命的話音落下，殿中邪氣翻湧如沸，其餘七尊邪神的目光再度匯聚在秦懷化身上......
輕蔑，嘲弄，慍怒，陰冷。
像八把淬了毒的刀，懸在他頭頂。
秦懷化端坐神座之上，紋絲不動。
那雙眼睛，卻比三天前更冷了一寸。
「逆命。」
他忽然笑了。
那個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見，卻讓滿殿翻湧的邪氣，有一瞬的凝滯。
「你說得對，死的不是我。」
「但你也別忘了......」
「我乃全知之神。」
「人族反撲的兵鋒路徑，只有我能算出來。」
「你們攻下的西部長城，那十段防線，要是人族進攻，你們守得住守不住......」
「得看我，願不願意替你們算。」
滿殿死寂。
邪神們盯著他，目光從輕蔑變成驚疑，從驚疑變成沉默。
秦懷化緩緩起身。
「三天了，諸位吵夠了，鬧夠了，架子也端夠了。」
「現在，能不能坐下來......」
「好好聽我說句話？」
萬神殿陷入一片詭異的死寂。
邪氣還在翻湧，神威還在激盪，八道目光卻不再像剛才那樣咄咄逼人......
祂們盯著端坐正中的秦懷化，目光里那層薄薄的輕蔑正在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審慎。
畢竟秦懷化說得沒錯。
西部長城剛剛才打下。
人族反撲的路徑推演，只有他算得出來。
這段日子，邪神們可以不拿正眼瞧他，但誰心裡都清楚：這片剛剛到手的西域，要坐穩，少不得這位「全知」。
魔魘最先開口。
祂的聲音低沉嘶啞，像是從深淵裂縫裡爬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腐朽的黑霧：
「全知，你想說什麼？」
秦懷化卻沒有急著回答。
他目光緩緩掃過殿中八尊形態各異的邪神本體......
逆命纏在影中低笑，幻形如水銀變幻不定，魔魘匍匐如山嶽蟄伏，邪蠱蠕動如千蟲巢穴，歡虐的嬌喘還在餘韻中迴蕩，極樂的靡靡之音若隱若現，咒源的低喃如同千萬人在耳畔同時誦經，疫潮的渾濁眼珠里翻湧著未愈的灼痛。
秦懷化心裡只有兩個字。
蠢豬。
這些所謂的「上位侍神」，在他眼裡，不過是一群叼到肉就急著分食的野狗。
「諸位，西部長城已破，整個西域盡入吾等囊中。」
他聲音清冷，一字一頓：
「從此以後，吾等就在西域休養生息。」
「但要休養生息，就得先安頓下來。」
秦懷化抬袖，虛空一划。
一幅西域全境的地脈圖在萬神殿正中緩緩展開。
山川、荒漠、森林、峽谷、沼澤、古林......九色流光交錯縱橫，勾勒出一片廣袤兇險的土地。
邪神們的目光匯聚上去，邪氣微微躁動。
秦懷化指著圖中一處又一處，語速不急不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無相荒漠。
西域邊緣，荒蕪貧瘠，但地域遼闊。
適合安置異域流浪部族和下位、中位邪神....」
「魔谷。谷中煞氣濃郁，血煞之氣瀰漫。但諸位不要忘了......魔谷之主，惡怖，已經消失了。他的魔谷，現在是無主之地。誰要，自己爭。」
說到「惡怖消失」四個字時，秦懷化的眼神微微一沉，但語調未變。
「荒域。荒兆邪神已死。那片地界亦是無主之地。」
「至於咒谷......」
他頓了頓，目光意味深長地掃向咒源。
"咒谷原來就是咒靈之神的神國，那是您的神域，我們不會染指。"
咒源的低喃聲微微一頓，渾濁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滿意。
秦懷化繼續道：
"激流川、赤紅森林、碎風澗、怨瘴域、枯骸古林......這些地方....."
"諸位神祇，除去各自鎮守西部長城的眷屬兵力，其餘都各自領著眷屬，選地紮根，休養生息。"
"但是......"
他話鋒一轉，冷冽的目光剜過八位邪神：
"西部長城的十段防線，你們各出本部精銳，輪值守衛，一天都不能鬆懈。"
"因為我有預感。"
秦懷化微微眯眼。
"人族不會咽下這口氣。"
"他們丟了數百年的天塹，不可能就這麼認了。用不了多久，他們就會反撲......大軍壓境，傾盡全力，要把西部長城搶回去。"
"到時候，我等坐守此地，若還像這三天一樣只會掀桌子搶肉吃......"
他聲音猛地壓低，最後一個字像冰錐落地：
"那就等著被人家一塊兒端了吧。"
萬神殿一片寂靜。
邪神們沒有再開口反駁。
八道邪氣在殿中翻湧迴旋，像八條各自盤踞的毒龍，暫時按下了爪牙。
秦懷化看著祂們沉默的模樣，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冷意。
這八頭蠢豬，終於安靜了。
"諸位，各自帶來各自的眷屬，回去吧，回去休養生息，好好療傷！"
"一旦人族有異動，我必然告知諸位。"
話音落下，萬神殿穹頂上，八道巍峨扭曲的虛影緩緩淡去，像濃墨滴入水中，一點一點被虛空吞沒。
逆命的低笑消失了。
幻形的詭變凝固了。
魔魘的嘶吼、邪蠱的蠕動、歡虐的嬌喘、極樂的靡音、咒源的低喃、疫潮的翻滾......都在片刻之間歸於沉寂。
萬神殿空了。
只剩下秦懷化一個人，端坐全知神座之上。
他保持著方才目送八位邪神離去的姿態，脊背挺直，下頜微抬，面容淡漠。
殿中殘存的邪氣還在盤旋，那些扭曲的氣息從八大神座上緩緩剝落，像蛇蛻皮一般，留下滿殿陰冷的餘韻。
好一會兒，秦懷化才輕輕吐出一口氣。
那口氣帶著三分疲憊，三分厭惡，以及四分壓了整整三天、終於在這一刻鬆了一絲縫的……暢快。
走了。
終於走了。
他緩緩抬起手，揉了揉眉心。
這三天來，他在契約空間裡對著這八頭蠢豬說了多少話？
傳了多少音？
賠了多少笑臉？
祂們無視他的示警，甚至為了地盤大打出手。
而他就那麼看著。
忍著。
等著。
等到祂們終於把所有的醜態都演完了，等到祂們終於發現......沒有他，這片西域，祂們根本守不住。
秦懷化緩緩放下手，目光落在空曠的神殿正中，呢喃自語：
「是時候了！」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眼中白光驟然大盛。
欺詐與全職權柄交相輝映，在他的瞳孔深處旋成兩道交纏的星河。
「偉大的萬變之主，命運編織者，變化之王，智慧之源。」
「您以彩光編織命運的羅網，以詭道推演寰宇棋局，世間所有無常，皆在您的偉大遊戲之中。」
「求您賜我洞穿虛妄的慧眼，臨亂不驚的心智，於困局中尋得轉機，於迷障中窺見真義。」
「令前路所有不可知的拐點，皆偏向我所求的方向。」
「我以不朽求所為祭，永頌您的名號於世間無常。」
「水晶迷宮......開！」
下一刻，萬神殿大殿正中，一扇通體由無數稜鏡構成的水晶大門緩緩洞開，折射出萬千流光，將整座殿堂映得如同白晝。
秦懷化一步踏入。
身後的水晶門無聲合攏，萬神殿重歸沉寂，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
門內的世界，是另一番天地。
水晶迷宮的每一面棱壁，都在折射出他的倒影。
成千上萬個秦懷化，鋪陳在無數光面之中。
有的嘴角噙著冷笑，像早已看穿一切。
有的眉頭深鎖，正在急速推演。
有的嘴唇翕動，像在對倒影之外的「他」說著什麼。
還有一個......
正死死地盯著他。
目光隔著鏡面，一寸一寸地將他剝開。
秦懷化面無表情，沿著稜鏡長廊穩步前行。
腳步沉穩得像走過千百遍。
每一步落下，長廊便在他身後碎裂一截。
那是迷宮在回應他......
或者說，是在確認他的資格。
長廊盡頭，一座由純粹光芒凝聚的王座懸浮半空。
王座之上並無實體，只有一團不斷流轉、變幻形態的七彩光霧。
時而化作億萬星河流轉，時而凝成萬千命運絲線交錯，時而又坍塌成一片虛無的暗色漩渦。
秦懷化停下腳步。
膝蓋重重砸在水晶地面上。
嘭。
那一聲清脆的叩響，在無數稜鏡之間來回彈射，炸成萬千回音，久久不絕。
他沒有抬頭。
額頭頂著冰涼的水晶地，聲音虔誠而低沉：
「偉大的萬變之主，命運編織者，變化之王，智慧之源。」
「您最忠誠的信徒，秦懷化，向您獻祭。」
「您賜予我的全知與欺詐權柄，我已編織成局，以八位上位侍神為棋子，以西域萬里疆域為棋盤。」
「願這場即將到來的浩大棋局，能讓偉大的您愉悅。」
殿中光霧輕輕一顫。
緊接著，一道尖嘯般的笑聲從光霧深處炸裂而出，像萬千根針同時刺穿水晶壁。
光霧形態驟然扭曲，比方才劇烈十倍、百倍......
彩虹色的光芒如暴風中的旌旗，瘋狂翻湧。
下一秒......
整個水晶迷宮開始坍縮。
「喀啦啦啦啦......」
無數稜鏡碎裂成億萬光點，那些光點不再四散飛逸，而是如同被無形之手牽引，化作萬千流光，一股腦地往秦懷化身軀中猛灌而入。
那種感覺，不是痛，不是熱......
是一種「撐」。
意識在膨脹。
視野在撕裂。
整個世界的紋理在他面前一層層剝落、重組、再剝落、再重組......
像有一萬雙手同時在他腦子裡拆解一座城，又同時重建一座城。
然後......
轟。
有什麼東西在他意識深處，猛然炸開了。
全知權柄的推演速度，暴漲三倍。
三倍。
那不是量變。
那是質變。
就在那一瞬間，秦懷化「看見」了西域。
不是用眼。
是用推演。
八位上位侍神的行動軌跡，像八條顏色各異的光線，在他腦海中鋪成一張浩大棋盤。
每一道光線的末端，都連著上千條分叉。
每一條分叉，都指向一個可能的未來。
而這些未來，正在他「全知」的視野里，以百倍於常人的速度被篩除、摺疊、收束......
最終，只留下他想要的那一條。
秦懷化猛地睜開眼。
他還在萬神殿中。
端坐全知神座之上。
脊背筆直如刀。
殿中空空蕩蕩，邪氣餘韻早已散盡，只有穹頂殘留著八道神座碾過的痕跡，如八道傷口，黢黑而猙獰。
他下意識低頭。
右手手背上......
多了一道極淡的琥珀色紋路。
像一道未愈的灼痕，又像一枚烙印。
它安靜地伏在皮膚之下，微微泛著溫潤的光。
秦懷化凝視它片刻，指腹輕輕擦過那道紋路。
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晰感，從指尖直抵顱頂。
他知道，那不是烙印。
那是「注視」。
是那位不可名狀的存在，在他身上留下的一道微不可察的目光。
從此以後，他所走的每一步......
都將在那雙眼睛的餘光之中。
秦懷化緩緩攥緊了拳頭。
骨節發出細微的咔噠聲。
然後他抬起頭，望向萬神殿緊閉的殿門之外......
嘴角微微上揚。
眼中白光熾亮如烈日，亮得整座萬神殿的光線都被他壓了下去。
他開口。
聲音不高，卻像鐘磬撞在穹頂之上，層層盪開：
「讚美.....」
「偉大的萬變之主。」
就在秦懷化沉浸在萬變之主的賜福之時，水晶迷宮之內。
那團七彩光霧在尖嘯中劇烈膨脹，如沸騰的星雲坍縮又炸開。
光霧之中，無數條色彩斑斕的絲線瘋狂交織，每一條絲線末端都連著一個模糊的人影......身著不同服飾、帶著不同傷疤、持著不同兵刃，卻有著同一張面孔。
無數個世界線中的譚行，同時在光霧中浮現。
他們的表情各異：有的冷笑，有的猙獰，有的淡然，有的癲狂。
然後，億萬張面孔開始重疊。
像無數面鏡子彼此對映，億萬道身影向中心坍縮，合而為一。
一道虛影踏出光霧。
譚行。
萬變之主所化的那團光霧，在他身後瘋狂變幻形態......
時而成山嶽般的人形巨怪，時而化作虹彩雲團，再化為扭曲飛禽、奇異的魚鳥合體，甚至千萬條糾纏翻湧的蛇影，最終收斂為一顆豎瞳。
瞳孔深處，倒映著譚行的虛影，仿佛天地間所有目光，此刻都凝於他一身。
下一瞬，豎瞳之中爆發出無數重合疊加的笑聲......魘足、狂喜、興奮，如萬千神明同聲狂笑，震顫整個水晶迷宮，幾乎要把水晶迷宮都震碎。
笑聲未落，譚行的虛影轟然崩碎。
與此同時，整個水晶迷宮猛地震盪一瞬，隨即歸於平靜。
那些變幻萬千的光霧、扭曲怪異的形體，宛如潮水退去，瞬間收斂，重新凝成最初那團安安分分的霧團，仿佛方才的一切不過是幻覺。
萬神殿內，秦懷化高踞萬神殿神座之上，胸膛劇烈起伏，面頰上還殘留著萬變之主賜福帶來的潮紅。
那是神恩浸潤靈魂時的餘韻，狂熱、顫慄，如電流般遊走四肢百骸。
他緩緩勾起唇角，弧度得意到近乎扭曲。
他始終堅信......自己就是萬變之主在此方世界最鍾愛的信徒，沒有之一。
他自詡深諳萬變之主的脾性......全知權柄能洞穿人心最深處的漏洞，欺詐權柄則攪動天下之局。
秦懷化深諳此道，於是他挑起戰爭，玩弄權術，戴上無數張面孔，編織了一個又一個精妙絕倫的騙局。
每一次陰謀得逞，他都能感知到萬變之主投來的那一縷愉悅，如甘霖澆灌在靈魂上，讓他渾身舒爽，欲罷不能。
他以為，這就是抵達神恩的極致了。
但他不知道......在那團七彩光霧浩瀚的意識深處，他那些機關算盡的陰謀詭計，萬變之主早看膩了。
秦懷化那些陰謀詭計，精緻嗎？確實精緻。
傀儡戲剛開始還挺新鮮，但演到第三十遍、第一百遍時，在這位永恆存在的眼中，只剩蒼白。
讓祂真正在意的，從來都只有一個名字。
譚行。
那個兩次硬生生將世界線拖回起點的瘋子。
那個深陷必死之局、卻偏偏撕開命運裂口的少年。
譚行每一次重啟，都在命運的棋盤上撕開一道全新的裂口；
每一次絕境翻盤，都讓萬變之主看到從未預想過的走向。
那才是真正的"變"，真正的"新"，是無法完全預判的混沌變量。
秦懷化編織的是精緻的謊言，譚行創造的是顛覆的命運。
二者，不可同日語。
更何況……譚行兩次重啟，兩次將終局硬生生拽回起點，每一次的戛然而止與重新開盤，都讓萬變之主沉浸在那股陌生又熾烈的新奇感中，久久無法抽離。
那種愉悅，那種靈魂層面的亢奮......秦懷化挑起的那點戰爭、耍的那點手段，加起來連零頭都不夠。
此刻，秦懷化仍端坐神座之上，虔誠地感受著靈魂之中殘留的神恩餘溫，滿心歡喜地盤算著下一步的陰謀，等待萬變之主的下一道垂憐。
他以為自己是主角。
是萬變之主在這方世界欽點的代行者，是攪弄風雲、以欺詐眾生的絕世棋手。
可在萬變之主眼中......
他連棋子都算不上。
不過是個玩具。
精緻的、好用的、玩膩了隨時可以扔掉的玩具。
而譚行，這個能帶來無數可能，無數變數的少年，才是真正讓永恆變化本身都忍不住側目的存在。
命運的編織者放下了梭子。
祂在等。
等那個少年再掀一次棋盤。
等那棋盤砸在命運長河上，濺起無人預料的滔天巨浪。
等那一瞬間，混沌變量炸裂開來，為祂死水微瀾的永恒生命，獻上一場前所未見的新奇盛宴。
.....
而在水晶迷宮，在萬神殿所發生的一切，譚行對此一無所知。
他不知道，他已經被萬變之主悄然凝視。
不過，就算譚行知道了，大概也只是嗤笑一聲，隨口丟下一句：「虱子多了不癢，債多了不愁。」
然後扭頭忙自己的去。
他說不愁，是真的不愁。
他身上的「神級掛件」，隨手一數，都夠別人酸上一輩子......
血神恐虐的賜福，讓他一旦見血，岩漿般的猩紅便會炸裂蔓延，殺意如實質浪潮直衝顱頂，比世間最烈的狂戰士血酒還要讓人上頭。
那個來路不明的系統，核心深處藏著一絲帝皇的靈能光輝，微弱卻沉凝，像將死未死的恆星最後那一縷餘燼，卻帶著帝皇的精神靈光。
正是這縷帝皇靈光，硬生生扛住了無數次混沌畸變。
就這兩套「至尊豪華套餐」頂著...再多一位萬變之主的目光？
說句難聽的，譚行鳥都不想鳥！
愛看？看個夠。
祂窺祂的，他活他的。
愛他媽怎麼看，就怎麼看！
該怎麼殺，還是怎麼殺。
他現在忙得腳不沾地，哪有閒工夫鳥這些玩意。
從北疆回漆黑之氣，他沒通知任何人，一頭把自己反鎖進了武神殿中的參謀室。
終端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臉上，數據洪流如瀑布般飛速刷過：
武神殿主體框架......進度99.7%，差最後一道結構應力校準，便能徹底封頂。
潛龍序列候選名單......已確認，三萬六千七百個名字，每一個都是千萬人中殺出來的怪物苗子。
輪迴繭核心設備......調試完成，能量迴路穩定，生物融合度達標。
下一階段培養架構......大綱敲定，細則待補，時間窗口還有七十二天。
一條條，一項項，全是未來聯邦最強武力支柱的基石。
譚行沉默地盯著屏幕，目光幽深。
良久，他指尖落上虛擬鍵盤，輕輕敲出一個空白文檔。
光標在漆黑的頁面上跳動....
他緩緩吸了一口氣，沉腕落指，打出一行字......
《圍剿逆命邪神計劃·1.0》
標題定下，他盯著那八個字，眼中殺意暴漲。
片刻後，他嘴角微微上揚，低聲呢喃：
「圍獵一尊上位邪神……用祂的頭顱當賀禮，迎武神殿入世。」
「也差不多了。」
話音落下，參謀室燈光幽藍，屏上數據奔流，而門外，武神殿之中，人流不息，喧囂忙碌。
逆命低笑，詭變幻形，魔魘嘶吼，邪蠱蠕動，歡虐嬌喘，極樂靡靡，咒源低喃，疫潮翻滾。
八大邪神踞坐於各自神座之上，神威如獄，邪氣滔天，八道氣息交織碰撞，將整座萬神殿攪得似一鍋沸騰的毒粥。
秦懷化端坐正中，面容淡漠。
但他心中早就對這些廢物邪神的忍耐到達了極限。
三天。
自那日八位邪神聯手撕破西部長城禁制，將這座人族千年天塹納入囊中，諸神都擠在西部長城，祂們的爭吵就一刻沒停過。
準確地說，是「分贓」。
神座之下，隸屬各部的異族大軍早已拉開陣勢，隨時可能從爭吵演變成萬神殿第一場神明混戰。
秦懷化這三天裡發了數十道傳音......
"請諸神回萬神殿議事。"
"西部分割方案需從長計議。"
"諸位，人族隨時會反攻，不可內耗......"
一道又一道，如泥牛入海。
八位邪神或是充耳不聞，或是隨手一巴掌將傳音符拍成齏粉，甚至沒有一個肯拿正眼瞧他。
只因真正的核心矛盾就是：
西部長城，十段防線。
七段直面人族百萬雄師的兵鋒所向，一旦人族反撲，那七段就是拿命填的血肉磨坊。
剩下的三段，偏僻荒涼，山高谷深，異守難攻。
誰啃硬骨頭，誰坐享清閒......為了這個，八大邪神在長城廢墟上差點當場掀了桌子。
最後，還是秦懷化站了出來。
在萬變契約空間中，提出：三月一輪換，各段防線輪流值守，誰也不吃虧，誰也別想占便宜。
邪神們盯著契約上流轉的神紋，默然半晌，終於偃旗息鼓，陸陸續續遁光回返萬神殿。
而此刻，秦懷化端坐在萬神殿正中，看著眼前這些形態各異的邪神本體，腦海中翻來覆去只有一件事......
三天前，西部長城廢墟上，八尊邪神放走了朱麟四尊天王。
祂們明明可以把那些人全部留下。
本書首發𝖳𝖶看書📕𝗌𝗁𝗎.𝗍𝗐,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祂們明明可以一戰定乾坤。
"諸位！為什麼要放走他們？"
秦懷化終於開口了。
滿殿邪神或斜倚、或匍匐、或低笑、或嘶鳴，姿態各異，神威如獄。
秦懷化的目光從疫潮、極樂、魔魘、逆命、幻形、歡虐、邪蠱、咒源八道身影上逐一剜過去，最後落在疫潮胸口那道還未完全癒合的赤金灼痕上。
秦懷化眼底掠過一絲極深的、壓了整整三天的殺意，冷聲道：
「朱麟、感應、貫日、霸拳，再加上一個不知名的人族天王……五個人。」
「你們八個，各自麾下異族大軍，萬千眷屬。」
「就這麼......放他們走了？」
「諸位，這筆帳，你們算過嗎？」
殿內邪氣猛地凝滯。
疫潮那雙渾濁的眼珠緩緩轉動，第一次，祂仔細看了秦懷化一眼。
那目光裡帶著審視、帶著權衡、帶著慍怒。
然後疫潮開口了，聲音沙啞如萬蛇嘶鳴，帶著一絲陰冷的譏誚：
「全知……你在質問我們？」
秦懷化微微低下頭，像往常一樣，聲音平緩道：
「不敢.....我只是替諸位算了一筆帳。」
「這筆帳，目前看來......」
他抬眸。
「......虧了。」
轟！
滿殿邪氣猛地炸開。八道神威如山崩海嘯般朝他壓來，神座咯咯作響，殿中石柱寸寸龜裂。
逆命陰惻惻地笑了起來，聲音如幽影纏絲：
「全知！」
「朱麟那一刀，差點斬斷了魔魘的神體；他的月光分身自爆，差點帶走極樂；還有他的其餘兩大化身臨死自爆，重創疫潮和邪蠱！」
「而後，霸拳，感應，貫日齊至，再加上那個藏頭露尾的不知名天王……就算我等齊上，拼著折損半數，也未必留得住他們！」
「你在萬神殿坐得安穩，當然不怕......反正，死的也不是你！」
逆命的話音落下，殿中邪氣翻湧如沸，其餘七尊邪神的目光再度匯聚在秦懷化身上......
輕蔑，嘲弄，慍怒，陰冷。
像八把淬了毒的刀，懸在他頭頂。
秦懷化端坐神座之上，紋絲不動。
那雙眼睛，卻比三天前更冷了一寸。
「逆命。」
他忽然笑了。
那個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見，卻讓滿殿翻湧的邪氣，有一瞬的凝滯。
「你說得對，死的不是我。」
「但你也別忘了......」
「我乃全知之神。」
「人族反撲的兵鋒路徑，只有我能算出來。」
「你們攻下的西部長城，那十段防線，要是人族進攻，你們守得住守不住......」
「得看我，願不願意替你們算。」
滿殿死寂。
邪神們盯著他，目光從輕蔑變成驚疑，從驚疑變成沉默。
秦懷化緩緩起身。
「三天了，諸位吵夠了，鬧夠了，架子也端夠了。」
「現在，能不能坐下來......」
「好好聽我說句話？」
萬神殿陷入一片詭異的死寂。
邪氣還在翻湧，神威還在激盪，八道目光卻不再像剛才那樣咄咄逼人......
祂們盯著端坐正中的秦懷化，目光里那層薄薄的輕蔑正在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審慎。
畢竟秦懷化說得沒錯。
西部長城剛剛才打下。
人族反撲的路徑推演，只有他算得出來。
這段日子，邪神們可以不拿正眼瞧他，但誰心裡都清楚：這片剛剛到手的西域，要坐穩，少不得這位「全知」。
魔魘最先開口。
祂的聲音低沉嘶啞，像是從深淵裂縫裡爬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腐朽的黑霧：
「全知，你想說什麼？」
秦懷化卻沒有急著回答。
他目光緩緩掃過殿中八尊形態各異的邪神本體......
逆命纏在影中低笑，幻形如水銀變幻不定，魔魘匍匐如山嶽蟄伏，邪蠱蠕動如千蟲巢穴，歡虐的嬌喘還在餘韻中迴蕩，極樂的靡靡之音若隱若現，咒源的低喃如同千萬人在耳畔同時誦經，疫潮的渾濁眼珠里翻湧著未愈的灼痛。
秦懷化心裡只有兩個字。
蠢豬。
這些所謂的「上位侍神」，在他眼裡，不過是一群叼到肉就急著分食的野狗。
「諸位，西部長城已破，整個西域盡入吾等囊中。」
他聲音清冷，一字一頓：
「從此以後，吾等就在西域休養生息。」
「但要休養生息，就得先安頓下來。」
秦懷化抬袖，虛空一划。
一幅西域全境的地脈圖在萬神殿正中緩緩展開。
山川、荒漠、森林、峽谷、沼澤、古林......九色流光交錯縱橫，勾勒出一片廣袤兇險的土地。
邪神們的目光匯聚上去，邪氣微微躁動。
秦懷化指著圖中一處又一處，語速不急不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無相荒漠。
西域邊緣，荒蕪貧瘠，但地域遼闊。
適合安置異域流浪部族和下位、中位邪神....」
「魔谷。谷中煞氣濃郁，血煞之氣瀰漫。但諸位不要忘了......魔谷之主，惡怖，已經消失了。他的魔谷，現在是無主之地。誰要，自己爭。」
說到「惡怖消失」四個字時，秦懷化的眼神微微一沉，但語調未變。
「荒域。荒兆邪神已死。那片地界亦是無主之地。」
「至於咒谷......」
他頓了頓，目光意味深長地掃向咒源。
"咒谷原來就是咒靈之神的神國，那是您的神域，我們不會染指。"
咒源的低喃聲微微一頓，渾濁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滿意。
秦懷化繼續道：
"激流川、赤紅森林、碎風澗、怨瘴域、枯骸古林......這些地方....."
"諸位神祇，除去各自鎮守西部長城的眷屬兵力，其餘都各自領著眷屬，選地紮根，休養生息。"
"但是......"
他話鋒一轉，冷冽的目光剜過八位邪神：
"西部長城的十段防線，你們各出本部精銳，輪值守衛，一天都不能鬆懈。"
"因為我有預感。"
秦懷化微微眯眼。
"人族不會咽下這口氣。"
"他們丟了數百年的天塹，不可能就這麼認了。用不了多久，他們就會反撲......大軍壓境，傾盡全力，要把西部長城搶回去。"
"到時候，我等坐守此地，若還像這三天一樣只會掀桌子搶肉吃......"
他聲音猛地壓低，最後一個字像冰錐落地：
"那就等著被人家一塊兒端了吧。"
萬神殿一片寂靜。
邪神們沒有再開口反駁。
八道邪氣在殿中翻湧迴旋，像八條各自盤踞的毒龍，暫時按下了爪牙。
秦懷化看著祂們沉默的模樣，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冷意。
這八頭蠢豬，終於安靜了。
"諸位，各自帶來各自的眷屬，回去吧，回去休養生息，好好療傷！"
"一旦人族有異動，我必然告知諸位。"
話音落下，萬神殿穹頂上，八道巍峨扭曲的虛影緩緩淡去，像濃墨滴入水中，一點一點被虛空吞沒。
逆命的低笑消失了。
幻形的詭變凝固了。
魔魘的嘶吼、邪蠱的蠕動、歡虐的嬌喘、極樂的靡音、咒源的低喃、疫潮的翻滾......都在片刻之間歸於沉寂。
萬神殿空了。
只剩下秦懷化一個人，端坐全知神座之上。
他保持著方才目送八位邪神離去的姿態，脊背挺直，下頜微抬，面容淡漠。
殿中殘存的邪氣還在盤旋，那些扭曲的氣息從八大神座上緩緩剝落，像蛇蛻皮一般，留下滿殿陰冷的餘韻。
好一會兒，秦懷化才輕輕吐出一口氣。
那口氣帶著三分疲憊，三分厭惡，以及四分壓了整整三天、終於在這一刻鬆了一絲縫的……暢快。
走了。
終於走了。
他緩緩抬起手，揉了揉眉心。
這三天來，他在契約空間裡對著這八頭蠢豬說了多少話？
傳了多少音？
賠了多少笑臉？
祂們無視他的示警，甚至為了地盤大打出手。
而他就那麼看著。
忍著。
等著。
等到祂們終於把所有的醜態都演完了，等到祂們終於發現......沒有他，這片西域，祂們根本守不住。
秦懷化緩緩放下手，目光落在空曠的神殿正中，呢喃自語：
「是時候了！」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眼中白光驟然大盛。
欺詐與全職權柄交相輝映，在他的瞳孔深處旋成兩道交纏的星河。
「偉大的萬變之主，命運編織者，變化之王，智慧之源。」
「您以彩光編織命運的羅網，以詭道推演寰宇棋局，世間所有無常，皆在您的偉大遊戲之中。」
「求您賜我洞穿虛妄的慧眼，臨亂不驚的心智，於困局中尋得轉機，於迷障中窺見真義。」
「令前路所有不可知的拐點，皆偏向我所求的方向。」
「我以不朽求所為祭，永頌您的名號於世間無常。」
「水晶迷宮......開！」
下一刻，萬神殿大殿正中，一扇通體由無數稜鏡構成的水晶大門緩緩洞開，折射出萬千流光，將整座殿堂映得如同白晝。
秦懷化一步踏入。
身後的水晶門無聲合攏，萬神殿重歸沉寂，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
門內的世界，是另一番天地。
水晶迷宮的每一面棱壁，都在折射出他的倒影。
成千上萬個秦懷化，鋪陳在無數光面之中。
有的嘴角噙著冷笑，像早已看穿一切。
有的眉頭深鎖，正在急速推演。
有的嘴唇翕動，像在對倒影之外的「他」說著什麼。
還有一個......
正死死地盯著他。
目光隔著鏡面，一寸一寸地將他剝開。
秦懷化面無表情，沿著稜鏡長廊穩步前行。
腳步沉穩得像走過千百遍。
每一步落下，長廊便在他身後碎裂一截。
那是迷宮在回應他......
或者說，是在確認他的資格。
長廊盡頭，一座由純粹光芒凝聚的王座懸浮半空。
王座之上並無實體，只有一團不斷流轉、變幻形態的七彩光霧。
時而化作億萬星河流轉，時而凝成萬千命運絲線交錯，時而又坍塌成一片虛無的暗色漩渦。
秦懷化停下腳步。
膝蓋重重砸在水晶地面上。
嘭。
那一聲清脆的叩響，在無數稜鏡之間來回彈射，炸成萬千回音，久久不絕。
他沒有抬頭。
額頭頂著冰涼的水晶地，聲音虔誠而低沉：
「偉大的萬變之主，命運編織者，變化之王，智慧之源。」
「您最忠誠的信徒，秦懷化，向您獻祭。」
「您賜予我的全知與欺詐權柄，我已編織成局，以八位上位侍神為棋子，以西域萬里疆域為棋盤。」
「願這場即將到來的浩大棋局，能讓偉大的您愉悅。」
殿中光霧輕輕一顫。
緊接著，一道尖嘯般的笑聲從光霧深處炸裂而出，像萬千根針同時刺穿水晶壁。
光霧形態驟然扭曲，比方才劇烈十倍、百倍......
彩虹色的光芒如暴風中的旌旗，瘋狂翻湧。
下一秒......
整個水晶迷宮開始坍縮。
「喀啦啦啦啦......」
無數稜鏡碎裂成億萬光點，那些光點不再四散飛逸，而是如同被無形之手牽引，化作萬千流光，一股腦地往秦懷化身軀中猛灌而入。
那種感覺，不是痛，不是熱......
是一種「撐」。
意識在膨脹。
視野在撕裂。
整個世界的紋理在他面前一層層剝落、重組、再剝落、再重組......
像有一萬雙手同時在他腦子裡拆解一座城，又同時重建一座城。
然後......
轟。
有什麼東西在他意識深處，猛然炸開了。
全知權柄的推演速度，暴漲三倍。
三倍。
那不是量變。
那是質變。
就在那一瞬間，秦懷化「看見」了西域。
不是用眼。
是用推演。
八位上位侍神的行動軌跡，像八條顏色各異的光線，在他腦海中鋪成一張浩大棋盤。
每一道光線的末端，都連著上千條分叉。
每一條分叉，都指向一個可能的未來。
而這些未來，正在他「全知」的視野里，以百倍於常人的速度被篩除、摺疊、收束......
最終，只留下他想要的那一條。
秦懷化猛地睜開眼。
他還在萬神殿中。
端坐全知神座之上。
脊背筆直如刀。
殿中空空蕩蕩，邪氣餘韻早已散盡，只有穹頂殘留著八道神座碾過的痕跡，如八道傷口，黢黑而猙獰。
他下意識低頭。
右手手背上......
多了一道極淡的琥珀色紋路。
像一道未愈的灼痕，又像一枚烙印。
它安靜地伏在皮膚之下，微微泛著溫潤的光。
秦懷化凝視它片刻，指腹輕輕擦過那道紋路。
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晰感，從指尖直抵顱頂。
他知道，那不是烙印。
那是「注視」。
是那位不可名狀的存在，在他身上留下的一道微不可察的目光。
從此以後，他所走的每一步......
都將在那雙眼睛的餘光之中。
秦懷化緩緩攥緊了拳頭。
骨節發出細微的咔噠聲。
然後他抬起頭，望向萬神殿緊閉的殿門之外......
嘴角微微上揚。
眼中白光熾亮如烈日，亮得整座萬神殿的光線都被他壓了下去。
他開口。
聲音不高，卻像鐘磬撞在穹頂之上，層層盪開：
「讚美.....」
「偉大的萬變之主。」
就在秦懷化沉浸在萬變之主的賜福之時，水晶迷宮之內。
那團七彩光霧在尖嘯中劇烈膨脹，如沸騰的星雲坍縮又炸開。
光霧之中，無數條色彩斑斕的絲線瘋狂交織，每一條絲線末端都連著一個模糊的人影......身著不同服飾、帶著不同傷疤、持著不同兵刃，卻有著同一張面孔。
無數個世界線中的譚行，同時在光霧中浮現。
他們的表情各異：有的冷笑，有的猙獰，有的淡然，有的癲狂。
然後，億萬張面孔開始重疊。
像無數面鏡子彼此對映，億萬道身影向中心坍縮，合而為一。
一道虛影踏出光霧。
譚行。
萬變之主所化的那團光霧，在他身後瘋狂變幻形態......
時而成山嶽般的人形巨怪，時而化作虹彩雲團，再化為扭曲飛禽、奇異的魚鳥合體，甚至千萬條糾纏翻湧的蛇影，最終收斂為一顆豎瞳。
瞳孔深處，倒映著譚行的虛影，仿佛天地間所有目光，此刻都凝於他一身。
下一瞬，豎瞳之中爆發出無數重合疊加的笑聲......魘足、狂喜、興奮，如萬千神明同聲狂笑，震顫整個水晶迷宮，幾乎要把水晶迷宮都震碎。
笑聲未落，譚行的虛影轟然崩碎。
與此同時，整個水晶迷宮猛地震盪一瞬，隨即歸於平靜。
那些變幻萬千的光霧、扭曲怪異的形體，宛如潮水退去，瞬間收斂，重新凝成最初那團安安分分的霧團，仿佛方才的一切不過是幻覺。
萬神殿內，秦懷化高踞萬神殿神座之上，胸膛劇烈起伏，面頰上還殘留著萬變之主賜福帶來的潮紅。
那是神恩浸潤靈魂時的餘韻，狂熱、顫慄，如電流般遊走四肢百骸。
他緩緩勾起唇角，弧度得意到近乎扭曲。
他始終堅信......自己就是萬變之主在此方世界最鍾愛的信徒，沒有之一。
他自詡深諳萬變之主的脾性......全知權柄能洞穿人心最深處的漏洞，欺詐權柄則攪動天下之局。
秦懷化深諳此道，於是他挑起戰爭，玩弄權術，戴上無數張面孔，編織了一個又一個精妙絕倫的騙局。
每一次陰謀得逞，他都能感知到萬變之主投來的那一縷愉悅，如甘霖澆灌在靈魂上，讓他渾身舒爽，欲罷不能。
他以為，這就是抵達神恩的極致了。
但他不知道......在那團七彩光霧浩瀚的意識深處，他那些機關算盡的陰謀詭計，萬變之主早看膩了。
秦懷化那些陰謀詭計，精緻嗎？確實精緻。
傀儡戲剛開始還挺新鮮，但演到第三十遍、第一百遍時，在這位永恆存在的眼中，只剩蒼白。
讓祂真正在意的，從來都只有一個名字。
譚行。
那個兩次硬生生將世界線拖回起點的瘋子。
那個深陷必死之局、卻偏偏撕開命運裂口的少年。
譚行每一次重啟，都在命運的棋盤上撕開一道全新的裂口；
每一次絕境翻盤，都讓萬變之主看到從未預想過的走向。
那才是真正的"變"，真正的"新"，是無法完全預判的混沌變量。
秦懷化編織的是精緻的謊言，譚行創造的是顛覆的命運。
二者，不可同日語。
更何況……譚行兩次重啟，兩次將終局硬生生拽回起點，每一次的戛然而止與重新開盤，都讓萬變之主沉浸在那股陌生又熾烈的新奇感中，久久無法抽離。
那種愉悅，那種靈魂層面的亢奮......秦懷化挑起的那點戰爭、耍的那點手段，加起來連零頭都不夠。
此刻，秦懷化仍端坐神座之上，虔誠地感受著靈魂之中殘留的神恩餘溫，滿心歡喜地盤算著下一步的陰謀，等待萬變之主的下一道垂憐。
他以為自己是主角。
是萬變之主在這方世界欽點的代行者，是攪弄風雲、以欺詐眾生的絕世棋手。
可在萬變之主眼中......
他連棋子都算不上。
不過是個玩具。
精緻的、好用的、玩膩了隨時可以扔掉的玩具。
而譚行，這個能帶來無數可能，無數變數的少年，才是真正讓永恆變化本身都忍不住側目的存在。
命運的編織者放下了梭子。
祂在等。
等那個少年再掀一次棋盤。
等那棋盤砸在命運長河上，濺起無人預料的滔天巨浪。
等那一瞬間，混沌變量炸裂開來，為祂死水微瀾的永恒生命，獻上一場前所未見的新奇盛宴。
.....
而在水晶迷宮，在萬神殿所發生的一切，譚行對此一無所知。
他不知道，他已經被萬變之主悄然凝視。
不過，就算譚行知道了，大概也只是嗤笑一聲，隨口丟下一句：「虱子多了不癢，債多了不愁。」
然後扭頭忙自己的去。
他說不愁，是真的不愁。
他身上的「神級掛件」，隨手一數，都夠別人酸上一輩子......
血神恐虐的賜福，讓他一旦見血，岩漿般的猩紅便會炸裂蔓延，殺意如實質浪潮直衝顱頂，比世間最烈的狂戰士血酒還要讓人上頭。
那個來路不明的系統，核心深處藏著一絲帝皇的靈能光輝，微弱卻沉凝，像將死未死的恆星最後那一縷餘燼，卻帶著帝皇的精神靈光。
正是這縷帝皇靈光，硬生生扛住了無數次混沌畸變。
就這兩套「至尊豪華套餐」頂著...再多一位萬變之主的目光？
說句難聽的，譚行鳥都不想鳥！
愛看？看個夠。
祂窺祂的，他活他的。
愛他媽怎麼看，就怎麼看！
該怎麼殺，還是怎麼殺。
他現在忙得腳不沾地，哪有閒工夫鳥這些玩意。
從北疆回漆黑之氣，他沒通知任何人，一頭把自己反鎖進了武神殿中的參謀室。
終端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臉上，數據洪流如瀑布般飛速刷過：
武神殿主體框架......進度99.7%，差最後一道結構應力校準，便能徹底封頂。
潛龍序列候選名單......已確認，三萬六千七百個名字，每一個都是千萬人中殺出來的怪物苗子。
輪迴繭核心設備......調試完成，能量迴路穩定，生物融合度達標。
下一階段培養架構......大綱敲定，細則待補，時間窗口還有七十二天。
一條條，一項項，全是未來聯邦最強武力支柱的基石。
譚行沉默地盯著屏幕，目光幽深。
良久，他指尖落上虛擬鍵盤，輕輕敲出一個空白文檔。
光標在漆黑的頁面上跳動....
他緩緩吸了一口氣，沉腕落指，打出一行字......
《圍剿逆命邪神計劃·1.0》
標題定下，他盯著那八個字，眼中殺意暴漲。
片刻後，他嘴角微微上揚，低聲呢喃：
「圍獵一尊上位邪神……用祂的頭顱當賀禮，迎武神殿入世。」
「也差不多了。」
話音落下，參謀室燈光幽藍，屏上數據奔流，而門外，武神殿之中，人流不息，喧囂忙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