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一年之約
那條簡訊壓在枕頭底下，整整五天沒有動過。
第六天早上，劉二寶刮鬍子時對著鏡子看了半天，隨後把手機塞進兜里，轉身上了船。
沒回，沒刪，也沒提。
他給自己找了個說法，消息沒回，就當它沒發生過。
日子一晃，又過去了一年。
這天漁家樂沒對外營業，院裡擺了三桌酒席，合作社四十三戶都來了代表。
老支書坐在主位，林大山也難得喝了兩盅。
一年前，林凡拖著行李回村時，村口那些說他讀廢了的議論還沒散盡，如今凡海兩個字已經掛上了合作社的牌子。
傍晚人散後，蘇曉曉把林凡拽進後屋。
桌上擺著一隻牛皮紙箱，裡面整齊碼著十二本帳，一個月一本，封皮日期從去年冬天排到今天。
「周年帳，我給你理好了。」
她拍了拍紙箱，箱裡總收入、總支出和四十三戶的分紅都記得清清楚楚，每一筆她都核過三遍。
林凡抽出最上面那本翻開，紙頁上還留著她用鉛筆做的標記。
「看什麼，數字又不會跑。」
蘇曉曉按住箱蓋，手指在上面壓了壓，遲遲沒有收回。
「凡哥，我提醒你件正經事。」
「一年前你帳上只剩幾百塊，如今這箱子裡經手的錢，幾十戶人全指著分紅過日子。」
「往後你做的每個決定，都牽著一大家子人。」
林凡的手停在帳頁上。
「怕了？」
「怕什麼。」
蘇曉曉仰起臉，眼裡帶著亮色。
「我是提醒你，以前你輸了，賠的是自己的錢，如今可不一樣了。」
「明白了。」
他把帳本放回箱裡，搬到柜子旁邊，回頭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停了停。
「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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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才胖了！」
她笑罵著回了一句，耳根卻慢慢紅了。
院裡傳來阿傑的喊聲，王教授的電話打過來了。
林凡接通電話，聽筒那邊傳來王教授壓不住的喜氣。
「林凡，消息來了。」
「文物部門看過報告，願意先聽取黑潮道的情況，我下周帶材料過去匯報。」
「成啊，教授，這是頭一道門開了。」
「先別高興。」
王教授的語氣沉下去。
「正式確認之前，所有坐標，一個字都不能外泄。」
「船上的記錄，還有社員平時的議論，都得管住。」
「這個節骨眼上，哪邊先拿到准坐標，哪邊就先動手。」
「我明白。」
林凡握著手機，臉上的鬆快已經收了回去。
「今晚我就把規矩收緊。」
電話掛斷，他直接去了碼頭倉庫，把各船組長全叫了過來。
倉庫燈光落在桌面上，林凡將一本藍色封皮的本子放到中間。
「從明天起，凡海所有船隻的航線、記錄和探摸數據，統一收進這本總帳。」
「每天出海回來，當天記錄必須交到這裡，誰也不許留底，不許拍照，更不能對外提起。」
張鐵柱先皺起眉。
「凡哥，以往各船記各船的，大家都習慣了，這……」
「習慣改一改。」
林凡抬手按住那本帳，視線從眾人臉上逐個掠過。
「外頭有人開價收咱們的坐標，一張紙就值幾十萬。」
「錢擺在面前，人心經不起試。」
「規矩先立起來，護的是大夥。」
屋裡安靜了片刻。
馬六撓了撓頭。
「那要是漁政查航呢？」
「查航照報備，手續一項也不能少。」
「總帳鎖在櫃裡，鑰匙只有一把。」
林凡把手從帳本上移開。
「有意見現在提，沒意見，明天執行。」
眾人陸續點頭，隨後各自散去。
劉二寶走在最後，到了門口，腳步慢了半拍。
兜里那部手機貼著大腿，熱意一陣陣往上涌。
總帳，一把鑰匙，坐標全收上去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便低下頭，加快腳步走出倉庫。
燈光落在門外，林凡望著他的背影，眉頭輕輕動了一下。
同一天夜裡，省城華洋公司的臨時駐點內，先前打電話的胡姓中介坐在沙發上，對面是華洋的助理。
茶几上攤著幾張紙，最上面是一張手繪圖，鉛筆勾出礁石的形狀，鉤狀的礁嘴探進海面，旁邊還寫著三行水深。
「烏嘴礁外圍，老船民的手藝圖。」
中介彈掉菸灰，把手繪圖往前推了推。
「圖我先押給劉經理，事成之後，尾款翻倍。」
助理推了推眼鏡。
「人可靠嗎？」
中介笑了一聲。
「可靠這個詞，到了錢面前最不值錢。」
「所謂可靠，不過是他缺的那筆錢，正好在你們手裡。」
漁村這邊，夜裡十一點。
劉二寶翻來覆去睡不著，披上外套出了門。
腳下的路卻越走越偏，最後停在了碼頭。
纜樁後面的暗處站著一個人，菸頭紅光明滅不定。
「來了？」
那人壓低聲音。
「我姓胡，之前給你發過簡訊。」
劉二寶腿肚子發軟，嘴上仍舊硬著。
「我沒答應過你們什麼。」
「沒答應，你大晚上來這裡幹什麼？」
姓胡的笑著從懷裡抽出一張紙，只抖開一角。
「看看，認不認得這個地方？」
月光斜斜落在紙面上。
一塊鉤狀黑礁占著大半紙面，筆觸雖然生硬，礁嘴的位置卻畫得明白，旁邊還標著水深和流向。
劉二寶喉頭髮干。
那片礁他跑了將近一年，閉著眼也能摸清方位。
烏嘴礁。
圖上畫的，正是烏嘴礁附近的水路。
「這是哪來的？」
「你不用管。」
姓胡的將紙折好，收回懷裡，隨後湊近半步。
「你只要告訴我一件事，合作社新立的規矩，總帳鎖在哪個柜子里。」
劉二寶抬起頭，腳跟向後挪開半步。
「你怎麼知道總帳的事？」
「你看，你也沒什麼都瞞著。」
那人的笑聲壓得很低。
「一晚上十萬，想好了，簡訊回我，就回一個行字。」
碼頭另一頭，防波堤的暗影里，趙三已經蹲了半個鐘頭。
他原本在巡夜，合作社收緊規矩後，林凡安排夜間輪班看船，今晚正好輪到他。
起初他只是靠著防波堤打了個盹，等眼皮跳動幾下，劉二寶已經從宿舍方向摸到了碼頭。
凡哥交代過，生號碼套話的事要多留意。
趙三起先沒往深處想，此刻藏在防波堤後面，胸口卻一點點往下沉。
二寶，大半夜見的究竟是什麼人？
海風從前方刮來，煙味也跟著飄到近處。
趙三壓低身體，盯住碼頭邊的兩團黑影，只見那人從懷裡抽出一張紙，抖開後又迅速收了回去。
就在紙面露出的那一刻，月光掃過了上面的圖。
趙三的瞳孔縮緊。
那塊黑礁，那道鉤狀的礁嘴，他熟得不能再熟。
上個月，他們那條船就停在三百米外，他守著深度表在那裡待了一下午。
烏嘴礁。
那人手裡拿著的，是烏嘴礁附近的手繪水路圖。
涼意沿著趙三的脊背往上爬，白天林凡的話、王教授的叮囑，還有那個胡姓中介的電話，在腦中連成了一條線。
人家手裡的圖已經畫到這份上，剩下要補的，只有裡面的航路。
劉二寶，你個混帳東西。
趙三攥緊拳頭，又強行鬆開。
衝出去抓現行？
那張圖只露了一下便被收走，二寶再咬住不認，事情反倒會提前露餡。
凡哥交代過，線放得越松，想往上拽的人才越捨得用力。
他摸出手機，屏幕亮起時，手指在撥號鍵上停了一下，隨即按了下去。
電話響了兩聲。
「凡哥，睡了嗎？」
趙三壓著嗓子，視線仍落在碼頭那兩團黑影上。
「沒睡最好，碼頭出事了。」
第六天早上，劉二寶刮鬍子時對著鏡子看了半天，隨後把手機塞進兜里，轉身上了船。
沒回，沒刪，也沒提。
他給自己找了個說法，消息沒回，就當它沒發生過。
日子一晃，又過去了一年。
這天漁家樂沒對外營業，院裡擺了三桌酒席，合作社四十三戶都來了代表。
老支書坐在主位，林大山也難得喝了兩盅。
一年前，林凡拖著行李回村時，村口那些說他讀廢了的議論還沒散盡，如今凡海兩個字已經掛上了合作社的牌子。
傍晚人散後，蘇曉曉把林凡拽進後屋。
桌上擺著一隻牛皮紙箱，裡面整齊碼著十二本帳，一個月一本，封皮日期從去年冬天排到今天。
「周年帳，我給你理好了。」
她拍了拍紙箱，箱裡總收入、總支出和四十三戶的分紅都記得清清楚楚，每一筆她都核過三遍。
林凡抽出最上面那本翻開，紙頁上還留著她用鉛筆做的標記。
「看什麼，數字又不會跑。」
蘇曉曉按住箱蓋，手指在上面壓了壓，遲遲沒有收回。
「凡哥，我提醒你件正經事。」
「一年前你帳上只剩幾百塊，如今這箱子裡經手的錢，幾十戶人全指著分紅過日子。」
「往後你做的每個決定，都牽著一大家子人。」
林凡的手停在帳頁上。
「怕了？」
「怕什麼。」
蘇曉曉仰起臉，眼裡帶著亮色。
「我是提醒你，以前你輸了，賠的是自己的錢，如今可不一樣了。」
「明白了。」
他把帳本放回箱裡，搬到柜子旁邊，回頭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停了停。
「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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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才胖了！」
她笑罵著回了一句，耳根卻慢慢紅了。
院裡傳來阿傑的喊聲，王教授的電話打過來了。
林凡接通電話，聽筒那邊傳來王教授壓不住的喜氣。
「林凡，消息來了。」
「文物部門看過報告，願意先聽取黑潮道的情況，我下周帶材料過去匯報。」
「成啊，教授，這是頭一道門開了。」
「先別高興。」
王教授的語氣沉下去。
「正式確認之前，所有坐標，一個字都不能外泄。」
「船上的記錄，還有社員平時的議論，都得管住。」
「這個節骨眼上，哪邊先拿到准坐標，哪邊就先動手。」
「我明白。」
林凡握著手機，臉上的鬆快已經收了回去。
「今晚我就把規矩收緊。」
電話掛斷，他直接去了碼頭倉庫，把各船組長全叫了過來。
倉庫燈光落在桌面上，林凡將一本藍色封皮的本子放到中間。
「從明天起，凡海所有船隻的航線、記錄和探摸數據，統一收進這本總帳。」
「每天出海回來，當天記錄必須交到這裡，誰也不許留底，不許拍照，更不能對外提起。」
張鐵柱先皺起眉。
「凡哥，以往各船記各船的，大家都習慣了，這……」
「習慣改一改。」
林凡抬手按住那本帳，視線從眾人臉上逐個掠過。
「外頭有人開價收咱們的坐標，一張紙就值幾十萬。」
「錢擺在面前，人心經不起試。」
「規矩先立起來，護的是大夥。」
屋裡安靜了片刻。
馬六撓了撓頭。
「那要是漁政查航呢？」
「查航照報備，手續一項也不能少。」
「總帳鎖在櫃裡，鑰匙只有一把。」
林凡把手從帳本上移開。
「有意見現在提，沒意見，明天執行。」
眾人陸續點頭，隨後各自散去。
劉二寶走在最後，到了門口，腳步慢了半拍。
兜里那部手機貼著大腿，熱意一陣陣往上涌。
總帳，一把鑰匙，坐標全收上去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便低下頭，加快腳步走出倉庫。
燈光落在門外，林凡望著他的背影，眉頭輕輕動了一下。
同一天夜裡，省城華洋公司的臨時駐點內，先前打電話的胡姓中介坐在沙發上，對面是華洋的助理。
茶几上攤著幾張紙，最上面是一張手繪圖，鉛筆勾出礁石的形狀，鉤狀的礁嘴探進海面，旁邊還寫著三行水深。
「烏嘴礁外圍，老船民的手藝圖。」
中介彈掉菸灰，把手繪圖往前推了推。
「圖我先押給劉經理，事成之後，尾款翻倍。」
助理推了推眼鏡。
「人可靠嗎？」
中介笑了一聲。
「可靠這個詞，到了錢面前最不值錢。」
「所謂可靠，不過是他缺的那筆錢，正好在你們手裡。」
漁村這邊，夜裡十一點。
劉二寶翻來覆去睡不著，披上外套出了門。
腳下的路卻越走越偏，最後停在了碼頭。
纜樁後面的暗處站著一個人，菸頭紅光明滅不定。
「來了？」
那人壓低聲音。
「我姓胡，之前給你發過簡訊。」
劉二寶腿肚子發軟，嘴上仍舊硬著。
「我沒答應過你們什麼。」
「沒答應，你大晚上來這裡幹什麼？」
姓胡的笑著從懷裡抽出一張紙，只抖開一角。
「看看，認不認得這個地方？」
月光斜斜落在紙面上。
一塊鉤狀黑礁占著大半紙面，筆觸雖然生硬，礁嘴的位置卻畫得明白，旁邊還標著水深和流向。
劉二寶喉頭髮干。
那片礁他跑了將近一年，閉著眼也能摸清方位。
烏嘴礁。
圖上畫的，正是烏嘴礁附近的水路。
「這是哪來的？」
「你不用管。」
姓胡的將紙折好，收回懷裡，隨後湊近半步。
「你只要告訴我一件事，合作社新立的規矩，總帳鎖在哪個柜子里。」
劉二寶抬起頭，腳跟向後挪開半步。
「你怎麼知道總帳的事？」
「你看，你也沒什麼都瞞著。」
那人的笑聲壓得很低。
「一晚上十萬，想好了，簡訊回我，就回一個行字。」
碼頭另一頭，防波堤的暗影里，趙三已經蹲了半個鐘頭。
他原本在巡夜，合作社收緊規矩後，林凡安排夜間輪班看船，今晚正好輪到他。
起初他只是靠著防波堤打了個盹，等眼皮跳動幾下，劉二寶已經從宿舍方向摸到了碼頭。
凡哥交代過，生號碼套話的事要多留意。
趙三起先沒往深處想，此刻藏在防波堤後面，胸口卻一點點往下沉。
二寶，大半夜見的究竟是什麼人？
海風從前方刮來，煙味也跟著飄到近處。
趙三壓低身體，盯住碼頭邊的兩團黑影，只見那人從懷裡抽出一張紙，抖開後又迅速收了回去。
就在紙面露出的那一刻，月光掃過了上面的圖。
趙三的瞳孔縮緊。
那塊黑礁，那道鉤狀的礁嘴，他熟得不能再熟。
上個月，他們那條船就停在三百米外，他守著深度表在那裡待了一下午。
烏嘴礁。
那人手裡拿著的，是烏嘴礁附近的手繪水路圖。
涼意沿著趙三的脊背往上爬，白天林凡的話、王教授的叮囑，還有那個胡姓中介的電話，在腦中連成了一條線。
人家手裡的圖已經畫到這份上，剩下要補的，只有裡面的航路。
劉二寶，你個混帳東西。
趙三攥緊拳頭，又強行鬆開。
衝出去抓現行？
那張圖只露了一下便被收走，二寶再咬住不認，事情反倒會提前露餡。
凡哥交代過，線放得越松，想往上拽的人才越捨得用力。
他摸出手機，屏幕亮起時，手指在撥號鍵上停了一下，隨即按了下去。
電話響了兩聲。
「凡哥，睡了嗎？」
趙三壓著嗓子，視線仍落在碼頭那兩團黑影上。
「沒睡最好，碼頭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