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舊海圖的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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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授,這話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王教授的聲音從聽筒里壓出來,沉得發悶,「當年他走出我辦公室,撂下後會有期四個字。我等了八年,等來的是他的人蹲在你家碼頭外頭。」

  「這人記性倒好。」

  「記性好不好不要緊,要緊的是他惦著什麼。」老頭停了停,「明天上午,帶上合同來我這邊,我把趙律師也叫上。記住,一個字都別簽,手印的邊也別碰。」

  「放心,我連合同紙都沒帶走。」

  第二天上午,海洋大學家屬院,王教授的書房。

  趙律師接過合同,開頭翻得很快,越往後越慢,翻到第五頁時,眉頭已經擰成一個疙瘩。

  他做海產購銷的合同沒有一百份也有八十份,可這份東西的陰損程度,仍然超出了他的預料。

  條款一環扣著一環,措辭乾淨利落,一看就是老手改過好幾稿的成品。

  他把合同翻回第五頁,又翻到最後一頁,來回看了三遍,才抬起頭。

  「林老闆,這合同他讓你看全了?」

  「當著我的面,一頁頁翻過去的。」

  「那是吃定你看不懂。」趙律師把冊子拍在桌上,「我給你們翻譯翻譯。第一條,買斷的是『線索資料』,注意線索倆字。他花二十萬,買的是你發現者的地位,幾張紙只是個引子。字一簽,資料過戶,往後這件事從頭到尾,都跟你林凡沒關係了。」

  「發現者的權益,也能買?」王教授捏著老花鏡。

  「能買。簽了字,你就是個賣消息的。」趙律師的手指點在第五頁上,「再看這條。乙方確保資料來源合法,爭議由乙方全部承擔。這句最毒。資料來路本來清清白白,他偏寫進去,等於給你脖子上套了根繩。將來不管出什麼事,哪怕是他自己的勘探船折在黑潮道,他都能拿著這一條反咬你一口。」

  王教授捏著老花鏡,聽到這裡,臉色沉了下去。

  當年劉海川送來的方案他也摸過,如今再看這份合同,才把那個人徹底摸透。

  八年過去,路沒改,刀倒是磨得更利了。

  「結論。」

  「不簽。」趙律師答得乾脆,「任何形式的線索轉讓協議,一概不碰。他今天敢寫發現權,明天就敢寫打撈主導權。林老闆,你想保的東西,這份合同里一樣都沒給你。」

  「我翻到第五頁就不打算簽了。」林凡靠在椅背上,「今天來,是想聽聽這合同底下還埋著什麼。」

  「埋著的東西比你想的多。」趙律師把合同推過去,「原件我拍照封存,逐條給你出書面意見。還有,這份東西是劉海川壓價收購的證據,收好了,將來在桌面上用得著。」

  窗邊一直沒有出聲的林大山,忽然開了口。

  「你們說的道道我聽不懂。我就問一句,這人要的是紙,還是要海底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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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要。」林凡說,「紙是名分,海底的才是命根子。」

  林大山點點頭,搓了搓膝蓋,手上的動作停了片刻。

  「那我也補一段當年的事。船翻了以後,我抱著半截桅杆漂到後半夜。」他的聲音壓低,手在褲腿上抓了一把,「風浪里,我看見海面上有一盞燈,黃光一明一暗,位置始終飄在遠處。我以為有船,喊著救命朝那邊撲騰,可燈光只晃了一下便沒了。等我再睜開眼,天已經亮了,漁政的船才趕到。」

  書房裡靜了幾秒。

  趙律師先想到,風暴夜裡漂在海上的人看見的燈,多半來自過路漁船。

  可他抬頭看見王教授的臉色,老爺子端杯子的手停在半空,杯蓋磕在杯沿上,發出一聲輕響。

  「鬼船燈。」王教授把杯子放下,聲音發緊,「三十年前我來青石灣做調查,老街有個賣魚丸的阿婆講過。黑潮道上頭,風浪夜裡能看見一盞船燈,追不著,喊不應。老輩人管那叫引路的燈。我當時當作民間傳說,記進筆記便擱下了。」

  「那阿婆還在?」

  「在,老街頭一家。」老頭站起身,拎起保溫杯,「走,買她兩斤魚丸,聽老人講講古。」


  鄭秀蓮看見幾個生面孔圍上來,手裡的勺子慢了半拍。

  這些年,她最怕有人來問那些老話,因為話一出口,就再也收不回來了。

  王教授先開了口:「秀蓮阿婆,還認得我嗎?三十年前做調查的那個小王。」

  老太太眯起眼看了半天,忽然哦了一聲:「戴眼鏡的學生官。」

  「阿婆,跟您打聽句老話。」王教授把語氣放軟,「鬼船燈。」

  勺子停在鍋邊。

  阿婆抬起頭,昏花的眼睛從幾人臉上逐一掠過,最後落在林凡臉上,停了很久。

  「後生,你身上有海腥氣,是跑船的?」

  「打魚的。」

  「家裡有人在那片水裡沒的?」

  「我爸翻過船,人回來了。」林凡說,「我爺爺,沒回來。」

  阿婆沒有接話,心裡嘆了口氣。

  老話講,燈引有緣人,這盞燈飄了幾十年,到底還是把人引到了她這個攤子前。

  「坐。」她挪出兩條板凳,「魚丸自己盛。」

  幾人坐下,阿婆攪著鍋,慢慢開了腔。

  「我十幾歲的時候,聽我舅公講過。他那時跑黑潮道的貨船,說那片海底下有條沉貨路,風水最邪的那些年,一年能沉好幾條。風浪把船往那條道上趕,趕進去的,十個裡頭撈不回一個。」

  「沉貨路在哪兒?」林凡問。

  「不知道嘍。」阿婆搖頭,「知道的人,墳頭草都換了幾茬。舅公說他也是聽船老大喝醉了講的。那東西算不上一條路,是老海圖上的一個缺口,圖上畫了一半,後來的人不敢畫全。」

  「老海圖畫了一半?」趙律師的職業習慣發作,往前湊了半步,「那圖要是還在,」

  「圖在不在,我一個賣魚丸的哪知道。」阿婆擺擺手,勺子重新攪動鍋里的湯,「我只記得舅公念叨過一個地名。他說,船過了烏嘴礁,就不要回頭了。」

  「烏嘴礁?」王教授坐直了身體。

  「嗯,烏嘴礁。老輩人說那礁石長著一截烏鴉嘴,黑黢黢地伸進海里。過了那道嘴,底下的水就換了個脾氣。」

  阿婆盛了一碗魚丸,推到林凡面前,把聲音壓得極低,生怕這番話傳進海里。

  「這碗你吃了。要是你們真要去找,記住舅公的後半句話。」

  「阿婆您說。」

  「烏嘴礁看燈,燈滅就回。」她把勺子擱下,「老話就這麼一句,剩下的,問海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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