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章 柴房暗格
馬正清那句話落在耳朵里，酒氣混著寒風，一個字一個字都燙。
程映雪蹲在窗根底下沒動，膝蓋已經跪得發麻，雪從領口往裡灌，後脖頸上的皮肉凍得發木。
堂屋裡的動靜慢慢散了。
馬正清大約又灌了三四杯，舌頭徹底硬了，說話開始打絆子，程德厚扶著他往外送，趙秀芝在後面收拾碗筷，搪瓷盤子摞在一塊兒哐哐響。
院子裡傳來自行車被推出去的聲音，馬正清騎上去歪了兩下，鏈條嘎啦嘎啦轉著，碾過雪地漸漸遠了。
程德厚站在院門口抽了根煙，菸頭的紅光在黑暗裡一明一滅。
趙秀芝在屋裡喊了一聲：「快進來，凍死了。」
程德厚把菸頭掐滅踩在腳底下，關了院門，進了屋。
燈滅了。
程映雪又等了大約半柱香的工夫，等到正屋裡的鼾聲徹底連成了片，才從窗根底下站起來。
膝蓋骨咯嘣響了一聲，兩條腿險些軟下去，她扶著牆緩了十幾秒才站穩。
柴房的門帘被風吹得啪嗒啪嗒拍著門框，她彎腰鑽進去，先把帘子從裡面壓好。
她沒有立刻去正屋。
馬正清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三遍。
烈士證明，舊照片，還有母親留下來的本子。
三樣東西。
程德厚說要藏到櫃底夾層，但馬正清特意叮囑了母親那個本子。
母親陳若蘭是軍醫。
前世她對母親的記憶少得可憐，只知道母親病重後被送回老家，沒撐過一九七零年的冬天。
留下來的東西她從沒見過，程德厚接手寄養之後，所有遺物都被收走了。
但柴房牆角有一個暗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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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蹲到東牆根底下第四塊磚的位置，手指沿磚縫摸過去。
這個暗格是她六歲那年發現的，牆磚鬆動，磚頭後面有個拳頭大的凹洞，被一層干稻草堵著。
前世她在這個洞裡藏過半塊饅頭和一顆從灶膛邊撿的紅棗。
現在她需要確認另一件事。
小指扣住磚縫，往外扳。
磚鬆了。
她屏著氣把磚頭抽出來擱在膝蓋邊上，手伸進洞裡摸。
指尖碰到布。
粗麻布，裹了好幾層，邊角硬邦邦的，捲成一個圓筒塞在洞底。
她把那捲東西掏出來，放在膝蓋上展開。
是一個舊布包，灰藍色的，針腳細密，包角繡了一朵極小的蘭花，線頭已經毛了。
母親的東西。
程映雪的手停了一瞬，拇指按在那朵蘭花上，指腹感受著線頭的粗糙。
她沒有多停，把布包打開。
裡面有三樣東西。
兩張照片，一本書。
第一張照片很小，一寸黑白，邊緣卷了毛。
一個年輕男人穿著軍裝，站得筆直，帽檐下的眉眼跟她照鏡子時看見的一模一樣。
父親程衛國。
第二張照片是兩個人的合影，程衛國和一個穿白大褂的女人並肩站著，女人抱著一個嬰兒，臉上的笑從模糊的相紙上透出來。
程映雪把照片翻過來，背面有一行褪色的鋼筆字。
「衛國與若蘭，映雪百日，一九六零年秋。」
她把照片放回布包里。
書是一本軍醫手冊，軍綠色封皮，磨得起了毛邊，內頁的紙發黃髮脆，翻動的時候能聞到陳年的霉味。
封面上沒有署名，但翻開第一頁，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母親的筆跡。
「陳若蘭，一九六五年，野戰醫院隨手記錄。」
程映雪一頁一頁往後翻。
前半本是醫案記錄，字跡工整，寫的是戰地急救處理和藥方配比，有些頁面畫了簡單的人體骨骼和穴位圖，旁邊標註著止血點和縫合技法。
後半本明顯換了一種寫法，字跡潦草，行距不齊，有些地方墨水洇開了一片，像是寫的時候手在抖。
她翻到最後幾頁。
倒數第三頁的夾縫裡，折了一張薄紙條。
紙條上只有一行字，寫得極小，像是怕被人看見。
「若有一日，去找組織。省軍區鄧政委，你父親的老首長記得你。」
省軍區鄧政委。
程映雪的手指捏著那張紙條，指腹能感覺到紙上的凹痕，寫的人用力很重。
母親在臨終前不敢說出來的話，全壓在這一行字里了。
她把紙條原樣折好，夾回醫書里。
母親的東西在這兒，但烈士證明不在。
她把布包里的物件又翻了一遍，每一層都摸過了，沒有烈士證明，沒有撫恤憑證。
程德厚把最關鍵的東西另藏了。
她記得剛才牆那頭的對話，程德厚說過櫃底夾層。
今晚她試過一次，木楔被重新釘過，指甲掰不動。
馬正清的酒杯子還沒涼透，程德厚喝了半斤白酒，鼾聲比昨晚更沉。
今晚得去。
她把布包重新裹好，揣進棉襖最裡層，貼著肋骨的位置壓緊。
不能放回暗格了，明天她要是被鎖在柴房或者被人盯住，這些東西取不出來。
她把磚頭塞回牆縫，把面上的灰土抹勻。
手放在膝蓋上搓了搓，搓掉指縫裡的碎灰，然後站起來。
柴房帘子被她慢慢挑開一條縫。
月亮不知什麼時候從雲層里漏了出來，雪面上泛著一層青白的光。
院子裡安安靜靜，程建軍的屋子黑著，正屋的窗紙上一丁點光都沒有。
她剛把右腳邁出門檻。
正屋那邊傳來一聲響。
木門軸吱呀轉了半圈。
有人開門。
程映雪的右腳懸在半空，整個人縮回帘子後面，後背貼著門框，氣吞進去不敢吐。
腳步聲拖沓，棉鞋底蹭著凍硬的地面，一下一下朝院子中間走。
是趙秀芝。
她聽得出來，趙秀芝走路左腳重右腳輕，膝蓋有風濕，落地的時候會帶一個停頓。
腳步聲沒有朝柴房來，拐了個彎，往院子西頭的茅房方向去了。
茅房的木板門被推開，又被拉上。
程映雪的後背還貼著門框，心跳壓在嗓子眼裡。
從正屋到茅房，一個來回，頂多兩三分鐘。
趙秀芝回屋之後，至少要等她重新睡沉了才能動。
茅房那邊傳來木板門又被推開的聲音。
腳步聲往回走。
趙秀芝經過院子中間的時候，忽然站住了。
程映雪透過帘子的縫隙看出去，趙秀芝站在院子當中，臉衝著柴房的方向。
月光底下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見她偏了偏頭，好像在聽什麼。
三秒。
五秒。
趙秀芝裹了裹棉襖，嘟囔了一句什麼，轉身進了正屋。
門閂落下去的聲音，悶悶的一響。
程映雪蹲在窗根底下沒動，膝蓋已經跪得發麻，雪從領口往裡灌，後脖頸上的皮肉凍得發木。
堂屋裡的動靜慢慢散了。
馬正清大約又灌了三四杯，舌頭徹底硬了，說話開始打絆子，程德厚扶著他往外送，趙秀芝在後面收拾碗筷，搪瓷盤子摞在一塊兒哐哐響。
院子裡傳來自行車被推出去的聲音，馬正清騎上去歪了兩下，鏈條嘎啦嘎啦轉著，碾過雪地漸漸遠了。
程德厚站在院門口抽了根煙，菸頭的紅光在黑暗裡一明一滅。
趙秀芝在屋裡喊了一聲：「快進來，凍死了。」
程德厚把菸頭掐滅踩在腳底下，關了院門，進了屋。
燈滅了。
程映雪又等了大約半柱香的工夫，等到正屋裡的鼾聲徹底連成了片，才從窗根底下站起來。
膝蓋骨咯嘣響了一聲，兩條腿險些軟下去，她扶著牆緩了十幾秒才站穩。
柴房的門帘被風吹得啪嗒啪嗒拍著門框，她彎腰鑽進去，先把帘子從裡面壓好。
她沒有立刻去正屋。
馬正清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三遍。
烈士證明，舊照片，還有母親留下來的本子。
三樣東西。
程德厚說要藏到櫃底夾層，但馬正清特意叮囑了母親那個本子。
母親陳若蘭是軍醫。
前世她對母親的記憶少得可憐，只知道母親病重後被送回老家，沒撐過一九七零年的冬天。
留下來的東西她從沒見過，程德厚接手寄養之後，所有遺物都被收走了。
但柴房牆角有一個暗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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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蹲到東牆根底下第四塊磚的位置，手指沿磚縫摸過去。
這個暗格是她六歲那年發現的，牆磚鬆動，磚頭後面有個拳頭大的凹洞，被一層干稻草堵著。
前世她在這個洞裡藏過半塊饅頭和一顆從灶膛邊撿的紅棗。
現在她需要確認另一件事。
小指扣住磚縫，往外扳。
磚鬆了。
她屏著氣把磚頭抽出來擱在膝蓋邊上，手伸進洞裡摸。
指尖碰到布。
粗麻布，裹了好幾層，邊角硬邦邦的，捲成一個圓筒塞在洞底。
她把那捲東西掏出來，放在膝蓋上展開。
是一個舊布包，灰藍色的，針腳細密，包角繡了一朵極小的蘭花，線頭已經毛了。
母親的東西。
程映雪的手停了一瞬，拇指按在那朵蘭花上，指腹感受著線頭的粗糙。
她沒有多停，把布包打開。
裡面有三樣東西。
兩張照片，一本書。
第一張照片很小，一寸黑白，邊緣卷了毛。
一個年輕男人穿著軍裝，站得筆直，帽檐下的眉眼跟她照鏡子時看見的一模一樣。
父親程衛國。
第二張照片是兩個人的合影，程衛國和一個穿白大褂的女人並肩站著，女人抱著一個嬰兒，臉上的笑從模糊的相紙上透出來。
程映雪把照片翻過來，背面有一行褪色的鋼筆字。
「衛國與若蘭，映雪百日，一九六零年秋。」
她把照片放回布包里。
書是一本軍醫手冊，軍綠色封皮，磨得起了毛邊，內頁的紙發黃髮脆，翻動的時候能聞到陳年的霉味。
封面上沒有署名，但翻開第一頁，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母親的筆跡。
「陳若蘭，一九六五年，野戰醫院隨手記錄。」
程映雪一頁一頁往後翻。
前半本是醫案記錄，字跡工整，寫的是戰地急救處理和藥方配比，有些頁面畫了簡單的人體骨骼和穴位圖，旁邊標註著止血點和縫合技法。
後半本明顯換了一種寫法，字跡潦草，行距不齊，有些地方墨水洇開了一片，像是寫的時候手在抖。
她翻到最後幾頁。
倒數第三頁的夾縫裡，折了一張薄紙條。
紙條上只有一行字，寫得極小，像是怕被人看見。
「若有一日，去找組織。省軍區鄧政委，你父親的老首長記得你。」
省軍區鄧政委。
程映雪的手指捏著那張紙條，指腹能感覺到紙上的凹痕，寫的人用力很重。
母親在臨終前不敢說出來的話，全壓在這一行字里了。
她把紙條原樣折好，夾回醫書里。
母親的東西在這兒，但烈士證明不在。
她把布包里的物件又翻了一遍，每一層都摸過了，沒有烈士證明，沒有撫恤憑證。
程德厚把最關鍵的東西另藏了。
她記得剛才牆那頭的對話，程德厚說過櫃底夾層。
今晚她試過一次，木楔被重新釘過，指甲掰不動。
馬正清的酒杯子還沒涼透，程德厚喝了半斤白酒，鼾聲比昨晚更沉。
今晚得去。
她把布包重新裹好，揣進棉襖最裡層，貼著肋骨的位置壓緊。
不能放回暗格了，明天她要是被鎖在柴房或者被人盯住，這些東西取不出來。
她把磚頭塞回牆縫，把面上的灰土抹勻。
手放在膝蓋上搓了搓，搓掉指縫裡的碎灰，然後站起來。
柴房帘子被她慢慢挑開一條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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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映雪的右腳懸在半空，整個人縮回帘子後面，後背貼著門框，氣吞進去不敢吐。
腳步聲拖沓，棉鞋底蹭著凍硬的地面，一下一下朝院子中間走。
是趙秀芝。
她聽得出來，趙秀芝走路左腳重右腳輕，膝蓋有風濕，落地的時候會帶一個停頓。
腳步聲沒有朝柴房來，拐了個彎，往院子西頭的茅房方向去了。
茅房的木板門被推開，又被拉上。
程映雪的後背還貼著門框，心跳壓在嗓子眼裡。
從正屋到茅房，一個來回，頂多兩三分鐘。
趙秀芝回屋之後，至少要等她重新睡沉了才能動。
茅房那邊傳來木板門又被推開的聲音。
腳步聲往回走。
趙秀芝經過院子中間的時候，忽然站住了。
程映雪透過帘子的縫隙看出去，趙秀芝站在院子當中，臉衝著柴房的方向。
月光底下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見她偏了偏頭，好像在聽什麼。
三秒。
五秒。
趙秀芝裹了裹棉襖，嘟囔了一句什麼，轉身進了正屋。
門閂落下去的聲音，悶悶的一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