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5章 堂屋裡的交易
「妥了，全妥了，您放心。」
程德厚的聲音壓得很低，腳步聲帶著馬正清往正屋裡走。
堂屋的門響了一聲，合上了。
程映雪從柴房門帘縫裡收回目光。
柴房和正屋隔著一個院子，堂屋門關上之後，說話聲就被牆擋住了，只能聽見嗡嗡的悶響，字都粘在一塊兒。
她不能待在柴房裡。
程映雪掀開門帘，彎著腰，沿著牆根往正屋方向摸過去。
院子裡沒燈，天黑透了，雪面上只有灶房窗戶里漏出來的一點黃光。
她貼著正屋的外牆，腳底一步一步試著踩穩，避開那塊會響的碎瓦片。
堂屋的窗紙糊得不嚴實，右下角破了一個銅錢大的洞。
風從洞口往外灌，夾著酒氣和雞湯的油腥味。
程映雪蹲在窗戶下頭，背靠牆面，呼吸放到最輕。
屋裡的聲音從那個洞口透出來，一字一句。
趙秀芝正在張羅：酒倒上，菜端上，碟子碗筷叮叮噹噹響了一陣。
「馬局長，嘗嘗這個雞，今年自家養的，肥著呢。」
「好好好，嫂子客氣。」
馬正清客氣了兩句，筷子夾了一口菜，嚼著。
程德厚等趙秀芝出去端湯的工夫，把聲音又降了一格。
「老馬，通知單的事，明天正式貼榜沒問題吧？」
「我都弄好了，名字改過了，准考證號對上了，底檔那邊也換過了，你放心。」
馬正清放下筷子，用指節敲了敲桌面。
「但是有一樣事你得辦好。」
「什麼事？」
「明天的入學通知要下來了，去省城報到的時候需要一份家庭證明，上頭得蓋公社公章。你去找周書記，讓他蓋個章。」
「光答應不行。」
馬正清的聲音沉穩，一個字一個字都帶著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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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證明上面要寫清楚你女兒程映霞的身份信息和家庭成分。那個程映雪的名字不能出現在任何材料上。准考證原件你銷毀了沒有？」
「燒了，燒得乾乾淨淨。」
程德厚答得很快。
「那丫頭手上有沒有留什麼東西？」
「能有什麼？一個孤女，身上連件換洗衣裳都沒有。准考證早收了，剩了個殘頭也不知道她丟哪兒了，翻不出花來。」
馬正清嗯了一聲，端起杯子抿了口酒。
窗戶底下，程映雪的手指蜷在棉襖口袋裡，指腹按著那枚藏好的殘角，一下一下地摩挲。
燒得乾乾淨淨。
乾淨得只剩一個殘角被灶灰護著沒化透。
趙秀芝端湯進來了，碗碟又碰了幾聲。
程德厚給馬正清續了酒，聲音里多了幾分小心。
「老馬，那丫頭明天就有人來接，送到北方農場去。以後這邊就清淨了。但是有件事我得跟你說，那丫頭今天跟村里一個老頭在井台上說話，那老頭提到了她爹程衛國。」
馬正清的筷子停了一拍。
「說了什麼？」
「我婆娘攔住了，沒讓說下去。但那老頭是個多嘴的，以前跟程家老爺子有交情。」
「以後讓你婆娘盯緊點。」
馬正清放下筷子，聲音里多了一層冷。
「程衛國的事，你自己心裡清楚就行，在外頭一個字都不要提。」
「我知道我知道……」
程德厚連聲應著，話音裡帶上了討好的顫。
「那個，老馬，我一直想問，當年安排映雪到我家的時候，上頭那位到底是什麼意思？就是讓我養著，還是……」
「你問這麼多幹什麼？」
馬正清的酒杯擱在桌上，磕出一聲悶響。
「跟你說過多少次了，程衛國那份烈士檔案上頭有人打過招呼，不讓翻。你就管好你這一攤子事，把成績的事辦利索了，把那丫頭送走了，別的你操什麼心？」
堂屋裡安靜了兩三秒。
程德厚乾笑了一聲，趕緊端起酒杯。
「說得是說得是，我多嘴了，來來來馬局長喝酒喝酒。」
杯碰杯的聲音，吃菜的聲音，趙秀芝進出灶房的腳步聲，重新把那幾秒的沉默蓋了過去。
窗戶底下，程映雪的後背貼著冰涼的土牆。
程衛國那份烈士檔案，上頭有人打過招呼，不讓翻。
上頭。
到底是誰？
一個縣城的教育局副局長，一個鄉下的大隊會計，這兩個人加在一起，夠不到任何能壓住烈士檔案的位置。
但他們接到了指令，而且執行了這麼多年。
這樁高考頂替不是起點。
在她被送來程德厚家的那一天，甚至更早，在她父親犧牲的那一年，就已經有一隻手從上面按了下來。
按住了程家的檔案。
按住了她的命。
按住了十幾年裡所有該有的追問。
堂屋裡又響起了馬正清的聲音，醉意上來了，舌頭髮直，說話的調門比剛才高了幾分。
「老程，你也別多想。那丫頭送走了就完了。只要程衛國的事不被翻出來，咱們誰都安生。你就樂呵呵地當你的養父，你閨女去省城念大學，往後你程德厚在這十里八村誰不高看一眼？」
程德厚跟著笑了起來。
「借您吉言，借您吉言。」
「不過有句話我得提醒你。」
馬正清的聲音忽然清了清。
「那丫頭沒走之前，你家那些東西都給我收好了，烈士證明，舊照片，還有她那個死了的媽留下來的破本子，一樣都不能讓她摸著。上頭那位說了，尤其是她媽那個本子，那裡面記了不該記的東西。」
程映雪的整個身體繃成了一根弦。
她媽的本子。
陳若蘭留下來的東西。
裡面記了什麼？
堂屋裡的酒繼續倒著，程德厚的笑聲越來越響，馬正清的話越來越碎。
窗外蹲著的那個瘦削身影一動不動，雪粒子落在她的肩頭和頭頂，把舊棉襖上又蓋了薄薄一層白。
她腦子裡只剩下一句話，反覆滾著。
烈士檔案不讓翻。
母親的筆記不能讓她摸著。
上頭那位。
程德厚。
馬正清。
周大有。
還有一個她沒有名字的人。
屋裡馬正清又開了腔，酒勁兒上來，嗓門控不住了。
「對了老程，你那柜子裡頭的東西趕緊挪個地方。明天人來接那丫頭之前，別出岔子。那些證明要是被她翻走了，你我的腦袋都不夠賠的。」
程德厚壓著嗓子噓了一聲。
「小點兒聲，她就在柴房呢。」
馬正清哼了一聲，杯子又磕了一下桌面。
「一個十七歲的丫頭片子能翻出什麼浪來？你把她看緊了就得了。說句不好聽的，就憑她，這輩子也別想知道她爹程衛國當年到底是怎麼死的。」
程德厚的聲音壓得很低，腳步聲帶著馬正清往正屋裡走。
堂屋的門響了一聲，合上了。
程映雪從柴房門帘縫裡收回目光。
柴房和正屋隔著一個院子，堂屋門關上之後，說話聲就被牆擋住了，只能聽見嗡嗡的悶響，字都粘在一塊兒。
她不能待在柴房裡。
程映雪掀開門帘，彎著腰，沿著牆根往正屋方向摸過去。
院子裡沒燈，天黑透了，雪面上只有灶房窗戶里漏出來的一點黃光。
她貼著正屋的外牆，腳底一步一步試著踩穩，避開那塊會響的碎瓦片。
堂屋的窗紙糊得不嚴實，右下角破了一個銅錢大的洞。
風從洞口往外灌，夾著酒氣和雞湯的油腥味。
程映雪蹲在窗戶下頭，背靠牆面，呼吸放到最輕。
屋裡的聲音從那個洞口透出來，一字一句。
趙秀芝正在張羅：酒倒上，菜端上，碟子碗筷叮叮噹噹響了一陣。
「馬局長，嘗嘗這個雞，今年自家養的，肥著呢。」
「好好好，嫂子客氣。」
馬正清客氣了兩句，筷子夾了一口菜，嚼著。
程德厚等趙秀芝出去端湯的工夫，把聲音又降了一格。
「老馬，通知單的事，明天正式貼榜沒問題吧？」
「我都弄好了，名字改過了，准考證號對上了，底檔那邊也換過了，你放心。」
馬正清放下筷子，用指節敲了敲桌面。
「但是有一樣事你得辦好。」
「什麼事？」
「明天的入學通知要下來了，去省城報到的時候需要一份家庭證明，上頭得蓋公社公章。你去找周書記，讓他蓋個章。」
「光答應不行。」
馬正清的聲音沉穩，一個字一個字都帶著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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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證明上面要寫清楚你女兒程映霞的身份信息和家庭成分。那個程映雪的名字不能出現在任何材料上。准考證原件你銷毀了沒有？」
「燒了，燒得乾乾淨淨。」
程德厚答得很快。
「那丫頭手上有沒有留什麼東西？」
「能有什麼？一個孤女，身上連件換洗衣裳都沒有。准考證早收了，剩了個殘頭也不知道她丟哪兒了，翻不出花來。」
馬正清嗯了一聲，端起杯子抿了口酒。
窗戶底下，程映雪的手指蜷在棉襖口袋裡，指腹按著那枚藏好的殘角，一下一下地摩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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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淨得只剩一個殘角被灶灰護著沒化透。
趙秀芝端湯進來了，碗碟又碰了幾聲。
程德厚給馬正清續了酒，聲音里多了幾分小心。
「老馬，那丫頭明天就有人來接，送到北方農場去。以後這邊就清淨了。但是有件事我得跟你說，那丫頭今天跟村里一個老頭在井台上說話，那老頭提到了她爹程衛國。」
馬正清的筷子停了一拍。
「說了什麼？」
「我婆娘攔住了，沒讓說下去。但那老頭是個多嘴的，以前跟程家老爺子有交情。」
「以後讓你婆娘盯緊點。」
馬正清放下筷子，聲音里多了一層冷。
「程衛國的事，你自己心裡清楚就行，在外頭一個字都不要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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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老馬，我一直想問，當年安排映雪到我家的時候，上頭那位到底是什麼意思？就是讓我養著，還是……」
「你問這麼多幹什麼？」
馬正清的酒杯擱在桌上，磕出一聲悶響。
「跟你說過多少次了，程衛國那份烈士檔案上頭有人打過招呼，不讓翻。你就管好你這一攤子事，把成績的事辦利索了，把那丫頭送走了，別的你操什麼心？」
堂屋裡安靜了兩三秒。
程德厚乾笑了一聲，趕緊端起酒杯。
「說得是說得是，我多嘴了，來來來馬局長喝酒喝酒。」
杯碰杯的聲音，吃菜的聲音，趙秀芝進出灶房的腳步聲，重新把那幾秒的沉默蓋了過去。
窗戶底下，程映雪的後背貼著冰涼的土牆。
程衛國那份烈士檔案，上頭有人打過招呼，不讓翻。
上頭。
到底是誰？
一個縣城的教育局副局長，一個鄉下的大隊會計，這兩個人加在一起，夠不到任何能壓住烈士檔案的位置。
但他們接到了指令，而且執行了這麼多年。
這樁高考頂替不是起點。
在她被送來程德厚家的那一天，甚至更早，在她父親犧牲的那一年，就已經有一隻手從上面按了下來。
按住了程家的檔案。
按住了她的命。
按住了十幾年裡所有該有的追問。
堂屋裡又響起了馬正清的聲音，醉意上來了，舌頭髮直，說話的調門比剛才高了幾分。
「老程，你也別多想。那丫頭送走了就完了。只要程衛國的事不被翻出來，咱們誰都安生。你就樂呵呵地當你的養父，你閨女去省城念大學，往後你程德厚在這十里八村誰不高看一眼？」
程德厚跟著笑了起來。
「借您吉言，借您吉言。」
「不過有句話我得提醒你。」
馬正清的聲音忽然清了清。
「那丫頭沒走之前，你家那些東西都給我收好了，烈士證明，舊照片，還有她那個死了的媽留下來的破本子，一樣都不能讓她摸著。上頭那位說了，尤其是她媽那個本子，那裡面記了不該記的東西。」
程映雪的整個身體繃成了一根弦。
她媽的本子。
陳若蘭留下來的東西。
裡面記了什麼？
堂屋裡的酒繼續倒著，程德厚的笑聲越來越響，馬正清的話越來越碎。
窗外蹲著的那個瘦削身影一動不動，雪粒子落在她的肩頭和頭頂，把舊棉襖上又蓋了薄薄一層白。
她腦子裡只剩下一句話，反覆滾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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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德厚。
馬正清。
周大有。
還有一個她沒有名字的人。
屋裡馬正清又開了腔，酒勁兒上來，嗓門控不住了。
「對了老程，你那柜子裡頭的東西趕緊挪個地方。明天人來接那丫頭之前，別出岔子。那些證明要是被她翻走了，你我的腦袋都不夠賠的。」
程德厚壓著嗓子噓了一聲。
「小點兒聲，她就在柴房呢。」
馬正清哼了一聲，杯子又磕了一下桌面。
「一個十七歲的丫頭片子能翻出什麼浪來？你把她看緊了就得了。說句不好聽的，就憑她，這輩子也別想知道她爹程衛國當年到底是怎麼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