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程德厚的舊帳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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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就把這道疤留給他們看。」

  馮守仁的話落下,程映雪收回袖口,許參謀長將老人的證明單獨裝袋。

  。。。

  第二天上午,調查組重新去了程德厚家。

  院牆比從前矮了一截。

  牆根堆著劈開的柴,正屋門上還掛著舊鎖,鎖面磨得發亮。

  程德厚被帶進來時,手裡捏著一頂舊帽子。

  「我已經把該說的都說了。」

  他坐下。

  「映雪是我養大的。她小時候淘氣,掉過井,這事全村都知道。」

  「掉井之後,你家收到過一筆錢嗎?」

  程德厚的手指縮進帽檐。

  「什麼錢?」

  許參謀長把一冊發黃的舊本子放到桌上。

  本子封面脫了皮,邊角沾著油漬。

  內頁不是正式帳冊,只有程德厚早年零碎寫下的收支和物品記錄。

  其中一頁夾著一張褪色匯款憑據。

  日期正是程映雪落井後的第三天。

  金額比程德厚一家當時一年的收成還多。

  收款人一欄寫著程德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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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款單位只剩下半截印痕。

  程德厚盯著那張紙,帽檐被他捏出了摺痕。

  「這是親戚接濟。」

  「哪門親戚?」

  「遠房的。」

  「姓名。」

  「都多少年了,我哪裡記得?」

  「親戚從哪裡寄來?」

  「外地。」

  「哪個地方?」

  程德厚抬起頭。

  「你們查孩子的傷,為什麼要問這個?」

  許參謀長把匯款憑據推回原處。

  「錢是在她落井後來的。」

  「那是人家看我們養孩子辛苦。」

  「誰看見你們辛苦?」

  程德厚的嘴唇動了動。

  「親戚。」

  「哪位親戚?」

  他又低下頭。

  「記不清了。」

  問話記錄停了下來。

  程映雪站在隔壁屋,透過半掩的門看著那本舊冊。

  裡面沒有完整帳目,只有幾行短記。

  「十月初三,收錢。」

  「十月初五,買藥。」

  「木箱,暫放後屋。」

  第三行字寫得比前兩行重,墨跡幾乎透到紙背。

  許參謀長翻到那一頁。

  「木箱呢?」

  程德厚立刻抬頭。

  「早沒了。」

  「去哪兒了?」

  「燒了。」

  「為什麼燒?」

  「舊東西,留著也沒用。」

  他的回答太快,話尾卻發虛。

  程映雪沒有出聲。

  當年她醒來後,母親留下的木箱就不見了。

  程德厚說是被雨泡壞,趙秀芝說裡面只有幾件舊衣服。

  後來,她在柴房暗格里找到過半截箱底。

  木板上有被撬過的痕跡。

  許參謀長把本子合上。

  「這筆錢,你收了多久?」

  「我說了,是親戚接濟。」

  「沒有親戚姓名,沒有來款地點,也沒有退回記錄。」

  「養一個孩子要吃飯,我收點錢有什麼錯?」

  「誰讓你收的?」

  程德厚的臉色變了。

  「沒人。」

  「那你為什麼害怕?」

  「我沒有怕。」

  門外傳來一聲冷笑。

  趙秀芝被兩名女同志帶進來。

  她一進門就甩開手,嘴裡罵罵咧咧。

  「問這些幹什麼?錢是人家給的,養孩子不是白養!」

  程德厚猛地轉過頭。

  「你閉嘴!」

  趙秀芝愣住了。

  「你沖我嚷什麼?當年不是你自己去拿的嗎?」

  程德厚猛地站起身,帽子掉到地上。

  屋內的人都停下了動作。

  「你胡說什麼?」

  趙秀芝指著桌面。

  「那個人把錢送來時,你躲在灶房裡不敢見,還是我出去接的。」

  「你拿了人家的錢,又怕人家以後來問,天天說不許孩子往外跑。」

  「住口!」

  「孩子差點死在井裡,你倒是記得叫我把嘴閉上——」

  「趙秀芝。」

  許參謀長的聲音不高。

  「你說的錢,是誰給的?」

  趙秀芝的手停在半空。

  她張了張嘴,先看程德厚,又看桌上的舊本子。

  「我哪知道?」

  「你剛才說是人家送來的。」

  「我聽他說的。」

  「他說是誰?」

  趙秀芝沒有回答。

  程映雪從隔壁走進來,停在門口。

  趙秀芝看見她,立刻別過臉。

  「你來裝什麼可憐?我們養你這麼多年……」

  「落井那天,誰把我帶到井邊?」

  程映雪問。

  趙秀芝的嘴閉上了。

  程德厚看著她,額角滲出一層汗。

  「孩子自己跑去的。」

  「我問她。」

  「她那時候小,什麼都不記得。」

  「所以你替她記?」

  程映雪走到桌邊,把舊本子翻到那一頁。

  「十月初三,收錢。十月初五,買藥。木箱暫放後屋。」

  她指著最後一行。

  「木箱是誰要你藏的?」

  程德厚伸手要搶,被許參謀長按住手腕。

  「坐下。」

  程德厚肩膀一塌,又坐了回去。

  「沒人要我藏。」

  「那為什麼寫下來?」

  「我記性不好,怕忘。」

  「你連收錢的人都記不住,卻記得木箱要藏在哪裡。」

  程德厚盯著她,嘴角抽動。

  「那箱子裡沒東西。」

  「所以你燒了?」

  「壞了。」

  「誰告訴你它壞了?」

  他不吭聲。

  程映雪垂下眼。

  舊本子的紙邊刮過她的指腹,粗糙的毛刺扎進皮膚。

  她沒有收手。

  程德厚一家曾經拿走她的撫恤,頂替她的成績,把她關在柴房裡。

  可這本子上的幾行字,把時間又往前推了一步。

  她落井之前,已經有人盯上了程家。

  她醒來之後,木箱才被藏起來。

  那筆錢不是養育費。

  至少,不只是。

  許參謀長把匯款憑據收進袋中。

  「這份材料先封存。」

  「程德厚、趙秀芝,分開問。」

  趙秀芝猛地抬頭。

  「還要問什麼?錢是他收的,跟我沒關係!」

  「剛才你說,是你出去接的。」

  「我那是——」

  她停住了。

  屋外有人走過,鞋底擦過門檻。

  程映雪看向程德厚。

  「你們收錢的那天,來的人穿什麼軍裝?」

  程德厚臉上的肉抖了一下。

  「我不認識。」

  「趙秀芝認識嗎?」

  「她也不認識。」

  程德厚答得很快。

  程映雪看著他。

  「我還沒問父親。」

  屋裡只剩下牆上掛鐘的聲音。

  趙秀芝慢慢抬手,抓住自己的衣角。

  程德厚的帽子落在地上,沒人替他撿。

  許參謀長把問話記錄推到記錄員面前。

  「把剛才兩人的原話分開記,不要合併。」

  程映雪轉身走到門外。

  左腕那道舊疤被袖口磨得發癢。

  她停在廊下,對許參謀長說:

  「他們知道的,比他們說出來的多。」

  許參謀長合上材料袋。

  「那就讓他們繼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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