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後方倉庫
「先查丙七二。」
許參謀長把介紹信遞給值班員。
倉庫的鐵門漆成灰色，門軸缺油，推開時拖出一陣刺耳的摩擦聲。裡面已不是軍需倉。成排木架上放著麻袋、鐵鍬和捆好的電線，空氣里有柴油和舊棉布混在一起的味道。
管理員姓梁，年近六十，胸前別著一塊褪色的工作牌。他接過介紹信，先看印章，再看程映雪。
「查哪一批？」
「七七年四月九日，後方轉運，編號丙七二。」
梁管理員把介紹信折回去。
「那時候這裡不是物資站，是後方倉庫。帳本換過庫，能不能找到不好說。」
「請先調現存交接本。」程映雪說，「找不到，再寫找不到。」
梁管理員看了她一眼，轉身帶路。
倉庫最里側隔出一間小屋。窗戶用木板釘去一半，日光從縫裡落在書架上。梁管理員搬來一隻木梯，爬上去取下三冊硬皮本。
「七七年的只剩這一本。」
他把本子放在桌上，封皮上沾著一層灰。許參謀長戴上眼鏡，翻到四月。
紙頁從中間裂開過，後來用白布條粘住。四月九日那一欄只剩半行：丙七二，程衛國小隊，轉入……
後面的紙邊整齊得不自然。
顧行舟俯身看了看切口。
「不是撕的。」
「裝訂時裁掉的。」程映雪伸手，沒有碰紙面，「裁口比前後頁窄兩毫米。有人從這裡取過一頁。」
梁管理員蹲到桌邊，翻看後面的頁碼。
「原本有頁碼。你看，這裡是二十七，下一頁二十九。」
許參謀長把放大鏡遞給程映雪。
她沿著裁口看了一遍。二十七頁底部留下半行字，墨水被切去大半，只看得出三個詞：鐵盒、血衣、筆記本。
屋裡電線發出細微的嗡聲。
程映雪把記錄本鋪開，寫下頁碼和位置。
看書就來 TW 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超靠譜
「這頁什麼時候不見的？」
「我不知道。」梁管理員搓著手，「七九年清理過一次，八一年又換過架。帳本有些送去集中保管，有些就留在這兒。」
「誰負責七九年清理？」
「後勤處的人來辦。我們只照單搬。」
「清理單還在嗎？」
「得找。」
程映雪抬頭。
「現在找。」
梁管理員的手搭在椅背上，沒動。
許參謀長把介紹信重新展開，壓在桌邊。
「梁同志，按手續調閱。若沒有，寫明沒有。若需要上報，我們等。」
梁管理員看了看兩人，拿鑰匙打開旁邊的矮櫃。
矮櫃裡塞著幾沓紙。他將最上面的灰塵拍掉，翻出一張藍色轉運清單。清單的日期是七九年十一月，字跡已有些洇開。
程映雪接過清單，先看抬頭，再看物品欄。
「特殊戰利品，一箱。去向，軍區機關。」
「簽字呢？」顧行舟問。
清單最下方蓋著一枚紅章，領物人一欄只寫了一個「賀」字。後面像被水泡過，姓氏和職務全部糊掉。
梁管理員把臉湊近。
「這不是我們站里的字。」
「誰的字？」
「當年後勤處有個賀秘書，常替上面來取東西。人很瘦，走路不出聲，講話也少。」
許參謀長接過清單，視線停在那個「賀」字上。
「你確認是他？」
「我只認得這個簽字樣式。是不是同一個人，要找舊簽字核。」
程映雪把清單放回桌面，沒有馬上收進袋裡。
「特殊戰利品具體是什麼？」
梁管理員搖頭。
「清理時沒拆箱。箱子用軍綠色鐵皮包邊，長不到兩尺，兩個搬運工抬走的。」
「箱上有編號嗎？」
「記不清。像是丙七二，也可能是丙七二後面還有一位數。」
「清單之外呢？」
梁管理員想了片刻，走到牆邊，抽出一張舊平面圖。圖紙背面畫著幾個方框。
「那時的特殊物品不放主庫，放在西側小庫。後來拆掉了，地基還在。」
顧行舟展開平面圖，對照窗外方向。
「現在是電線庫。」
「嗯。」
程映雪看著清單上的「軍區機關」。
「你見過取箱的人？」
「見過其中一個。另一個戴帽子，沒看清臉。」
「誰簽的字？」
「戴帽子的那個遞來的單子，賀秘書籤。」
「你當時問過箱子裡是什麼？」
梁管理員把藍色清單往自己這邊收了收。
「這種事，誰敢問。」
程映雪看著他的手。
「你沒問，是事實。不是罪。」
梁管理員鬆開紙角。
「那年清理完，第二天有人回來，把西側小庫的登記牌取走了。說是統一換牌。」
「誰來取？」
「後勤通信處的人。」
許參謀長把清單折好，遞給梁管理員。
「這份先由我們登記複製。原件留在庫里。」
梁管理員接過，手指在紙邊停了停。
「我能不能只寫我看見的？」
「只能寫你看見的。」
「那『賀』字，我不能保證是本人。」
「寫簽字樣式與當年賀秘書相似，不能確認本人。」程映雪合上記錄本，「時間、地點、經手人、物品外觀，也一併寫。」
梁管理員抬頭，第一次正眼看她。
「你們真要往下查？」
「我們在查這本帳。」
「帳後面的人呢？」
程映雪把藍色清單的編號抄在紙上。
「等帳自己把人帶出來。」
梁管理員不再問。他取出鋼筆，在登記表上寫下倉庫現存情況，又將那一頁裁口、缺頁和清理單編號逐項填好。寫到簽字欄，他停了半拍，才落筆：經手簽名存疑，待核。
顧行舟從窗邊收回平面圖。
「西側小庫的拆除記錄在哪？」
這句話落下，他立刻抿住嘴。
許參謀長看向他。
「姓名。」
梁管理員把鋼筆帽扣上。
「我只說他可能記得。」
「你說的是事實，還是猜測？」程映雪問。
「猜測。」
程映雪在紙上分了兩欄，分別寫下「現存記錄」和「待核線索」。
梁管理員看著那兩行字，低聲說：「站長姓周，叫周福林。七九年清理後沒多久就調走了。」
「調令在哪裡？」
「不在這裡。」
「那就記待核。」
他們離開小屋時，梁管理員追到門邊，將一張薄薄的複印紙遞給程映雪。
「這是我剛才從清理單底下翻出來的。不是正式記錄。」
紙上只有一行鉛筆字：丙七二，特殊物品，賀取，轉軍區機關。
沒有日期，沒有落款。
程映雪看了一遍，將紙遞給許參謀長。
「這張不能進證據袋。」
「我知道。」許參謀長把它夾在自己的記錄本里，「先作為線索。」
倉庫外，顧行舟把門重新關上。鐵鎖落下，響了一聲。
程映雪將正式複製件分成兩份，一份交給許參謀長，一份留在自己手裡。
「鐵盒不在倉庫。」顧行舟說。
「現在只能確認，七九年有一箱未拆封的特殊物品從這裡被取走。」
「簽字人是賀秘書。」
「簽字樣式像賀秘書。」
顧行舟看著她。
「你連這一步也不肯往前走？」
「往前走，不能跳。」
許參謀長把複印件收進內袋。
「明天申請查軍區機關的舊物接收登記。」
程映雪抬頭看向倉庫西側。那邊的牆已經刷成白色，牆根卻留著一段深色水泥縫。
「還要查七九年清理名單。」
顧行舟把平面圖折好。
「我去找城建檔案的接口。」
「查公開目錄。」
「知道。」
許參謀長看了看手錶。
「今天到這裡。材料不要放在一個地方。」
程映雪將那張薄紙從他記錄本里抽出來，折成四折。
「這張我帶走。」
「它不是正式證據。」
「所以不進正式袋。」
她把紙夾進自己的袖袋。
倉庫門口，梁管理員仍站在台階上。等三人走出十幾步，他才轉身回去，將那本缺頁的交接本鎖進矮櫃。
顧行舟走在程映雪右側，鞋底碾過一粒碎石。
「賀字又出現了。」
程映雪沒有回答。她摸到袖袋裡的紙條，邊角硌著腕骨。
許參謀長在前面停下。
「回去分材料。」
程映雪抬頭。
「今晚分。」
許參謀長看著她，點了點頭。
「那就今晚。」
許參謀長把介紹信遞給值班員。
倉庫的鐵門漆成灰色，門軸缺油，推開時拖出一陣刺耳的摩擦聲。裡面已不是軍需倉。成排木架上放著麻袋、鐵鍬和捆好的電線，空氣里有柴油和舊棉布混在一起的味道。
管理員姓梁，年近六十，胸前別著一塊褪色的工作牌。他接過介紹信，先看印章，再看程映雪。
「查哪一批？」
「七七年四月九日，後方轉運，編號丙七二。」
梁管理員把介紹信折回去。
「那時候這裡不是物資站，是後方倉庫。帳本換過庫，能不能找到不好說。」
「請先調現存交接本。」程映雪說，「找不到，再寫找不到。」
梁管理員看了她一眼，轉身帶路。
倉庫最里側隔出一間小屋。窗戶用木板釘去一半，日光從縫裡落在書架上。梁管理員搬來一隻木梯，爬上去取下三冊硬皮本。
「七七年的只剩這一本。」
他把本子放在桌上，封皮上沾著一層灰。許參謀長戴上眼鏡，翻到四月。
紙頁從中間裂開過，後來用白布條粘住。四月九日那一欄只剩半行：丙七二，程衛國小隊，轉入……
後面的紙邊整齊得不自然。
顧行舟俯身看了看切口。
「不是撕的。」
「裝訂時裁掉的。」程映雪伸手，沒有碰紙面，「裁口比前後頁窄兩毫米。有人從這裡取過一頁。」
梁管理員蹲到桌邊，翻看後面的頁碼。
「原本有頁碼。你看，這裡是二十七，下一頁二十九。」
許參謀長把放大鏡遞給程映雪。
她沿著裁口看了一遍。二十七頁底部留下半行字，墨水被切去大半，只看得出三個詞：鐵盒、血衣、筆記本。
屋裡電線發出細微的嗡聲。
程映雪把記錄本鋪開，寫下頁碼和位置。
看書就來 TW 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超靠譜
「這頁什麼時候不見的？」
「我不知道。」梁管理員搓著手，「七九年清理過一次，八一年又換過架。帳本有些送去集中保管，有些就留在這兒。」
「誰負責七九年清理？」
「後勤處的人來辦。我們只照單搬。」
「清理單還在嗎？」
「得找。」
程映雪抬頭。
「現在找。」
梁管理員的手搭在椅背上，沒動。
許參謀長把介紹信重新展開，壓在桌邊。
「梁同志，按手續調閱。若沒有，寫明沒有。若需要上報，我們等。」
梁管理員看了看兩人，拿鑰匙打開旁邊的矮櫃。
矮櫃裡塞著幾沓紙。他將最上面的灰塵拍掉，翻出一張藍色轉運清單。清單的日期是七九年十一月，字跡已有些洇開。
程映雪接過清單，先看抬頭，再看物品欄。
「特殊戰利品，一箱。去向，軍區機關。」
「簽字呢？」顧行舟問。
清單最下方蓋著一枚紅章，領物人一欄只寫了一個「賀」字。後面像被水泡過，姓氏和職務全部糊掉。
梁管理員把臉湊近。
「這不是我們站里的字。」
「誰的字？」
「當年後勤處有個賀秘書，常替上面來取東西。人很瘦，走路不出聲，講話也少。」
許參謀長接過清單，視線停在那個「賀」字上。
「你確認是他？」
「我只認得這個簽字樣式。是不是同一個人，要找舊簽字核。」
程映雪把清單放回桌面，沒有馬上收進袋裡。
「特殊戰利品具體是什麼？」
梁管理員搖頭。
「清理時沒拆箱。箱子用軍綠色鐵皮包邊，長不到兩尺，兩個搬運工抬走的。」
「箱上有編號嗎？」
「記不清。像是丙七二，也可能是丙七二後面還有一位數。」
「清單之外呢？」
梁管理員想了片刻，走到牆邊，抽出一張舊平面圖。圖紙背面畫著幾個方框。
「那時的特殊物品不放主庫，放在西側小庫。後來拆掉了，地基還在。」
顧行舟展開平面圖，對照窗外方向。
「現在是電線庫。」
「嗯。」
程映雪看著清單上的「軍區機關」。
「你見過取箱的人？」
「見過其中一個。另一個戴帽子，沒看清臉。」
「誰簽的字？」
「戴帽子的那個遞來的單子，賀秘書籤。」
「你當時問過箱子裡是什麼？」
梁管理員把藍色清單往自己這邊收了收。
「這種事，誰敢問。」
程映雪看著他的手。
「你沒問，是事實。不是罪。」
梁管理員鬆開紙角。
「那年清理完，第二天有人回來，把西側小庫的登記牌取走了。說是統一換牌。」
「誰來取？」
「後勤通信處的人。」
許參謀長把清單折好，遞給梁管理員。
「這份先由我們登記複製。原件留在庫里。」
梁管理員接過，手指在紙邊停了停。
「我能不能只寫我看見的？」
「只能寫你看見的。」
「那『賀』字，我不能保證是本人。」
「寫簽字樣式與當年賀秘書相似，不能確認本人。」程映雪合上記錄本，「時間、地點、經手人、物品外觀，也一併寫。」
梁管理員抬頭，第一次正眼看她。
「你們真要往下查？」
「我們在查這本帳。」
「帳後面的人呢？」
程映雪把藍色清單的編號抄在紙上。
「等帳自己把人帶出來。」
梁管理員不再問。他取出鋼筆，在登記表上寫下倉庫現存情況，又將那一頁裁口、缺頁和清理單編號逐項填好。寫到簽字欄，他停了半拍，才落筆：經手簽名存疑，待核。
顧行舟從窗邊收回平面圖。
「西側小庫的拆除記錄在哪？」
這句話落下，他立刻抿住嘴。
許參謀長看向他。
「姓名。」
梁管理員把鋼筆帽扣上。
「我只說他可能記得。」
「你說的是事實，還是猜測？」程映雪問。
「猜測。」
程映雪在紙上分了兩欄，分別寫下「現存記錄」和「待核線索」。
梁管理員看著那兩行字，低聲說：「站長姓周，叫周福林。七九年清理後沒多久就調走了。」
「調令在哪裡？」
「不在這裡。」
「那就記待核。」
他們離開小屋時，梁管理員追到門邊，將一張薄薄的複印紙遞給程映雪。
「這是我剛才從清理單底下翻出來的。不是正式記錄。」
紙上只有一行鉛筆字：丙七二，特殊物品，賀取，轉軍區機關。
沒有日期，沒有落款。
程映雪看了一遍，將紙遞給許參謀長。
「這張不能進證據袋。」
「我知道。」許參謀長把它夾在自己的記錄本里，「先作為線索。」
倉庫外，顧行舟把門重新關上。鐵鎖落下，響了一聲。
程映雪將正式複製件分成兩份，一份交給許參謀長，一份留在自己手裡。
「鐵盒不在倉庫。」顧行舟說。
「現在只能確認，七九年有一箱未拆封的特殊物品從這裡被取走。」
「簽字人是賀秘書。」
「簽字樣式像賀秘書。」
顧行舟看著她。
「你連這一步也不肯往前走？」
「往前走，不能跳。」
許參謀長把複印件收進內袋。
「明天申請查軍區機關的舊物接收登記。」
程映雪抬頭看向倉庫西側。那邊的牆已經刷成白色，牆根卻留著一段深色水泥縫。
「還要查七九年清理名單。」
顧行舟把平面圖折好。
「我去找城建檔案的接口。」
「查公開目錄。」
「知道。」
許參謀長看了看手錶。
「今天到這裡。材料不要放在一個地方。」
程映雪將那張薄紙從他記錄本里抽出來，折成四折。
「這張我帶走。」
「它不是正式證據。」
「所以不進正式袋。」
她把紙夾進自己的袖袋。
倉庫門口，梁管理員仍站在台階上。等三人走出十幾步，他才轉身回去，將那本缺頁的交接本鎖進矮櫃。
顧行舟走在程映雪右側，鞋底碾過一粒碎石。
「賀字又出現了。」
程映雪沒有回答。她摸到袖袋裡的紙條，邊角硌著腕骨。
許參謀長在前面停下。
「回去分材料。」
程映雪抬頭。
「今晚分。」
許參謀長看著她，點了點頭。
「那就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