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1章 軍車進村
「吃了，涼的。」
窗外沒了聲音，腳步聲隔了兩秒才響起來，往走廊那頭去了。
程映雪躺回床上，盯著天花板的裂縫，數了三百下呼吸以後合上了眼。
再睜眼的時候窗外還是黑的，但她的生物鐘比鬧鐘准。
她摸黑穿好棉襖，把軍大衣披上，布包塞進內兜，繫緊了繩結。
食堂打了兩個饅頭一碗稀粥，饅頭熱乎，她吃了一個半，剩下的半個揣進了口袋。
五點二十五分，她站在了大門口。
卡車停在哨位旁邊，帆布篷子拉得嚴實，車斗里已經坐了三個人。
一個四十來歲的瘦高個子穿著軍裝，胸前別著筆，是保衛科的老蔣。
旁邊兩個年輕的兵，一個背著公文包，一個扛著照相機。
顧行舟從副駕駛那邊繞過來，手裡拎著一雙解放鞋。
「三十七碼，後勤找的最小號，你試試。」
程映雪接過來換上，鞋幫硬邦邦的，大了半號，但鞋底厚實。
「行，能走。」
她踩著車輪翻上了車斗，在最靠後面的位置坐下來。
老蔣掃了她一眼。
「你就是程映雪？」
「是。」
「我叫蔣維民，保衛科的，這趟調查我負責。路上把你知道的情況再跟我說一遍，到了縣中直接找人取證，不走彎路。」
「好。」
卡車發動了，柴油機的轟鳴聲在冬天的空氣里炸開，車身晃了兩下拐上了公路。
程映雪從頭把程德厚一家的情況說了一遍，說到閱卷老師張德明的時候，老蔣掏出筆記本記了幾行字。
「張德明這個人你摸過底沒有？會不會翻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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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敢翻。閱卷登記是他親筆寫的，當時不止他一個人在場，教務主任和其他閱卷老師都能作證。他隱瞞不舉報已經擔了責任，再翻供就是作偽證，他不傻。」
老蔣把筆記本合上塞回胸口袋。
「那個馬正清呢？」
「馬正清把底冊提前收走了，但他收走的只是教務處的存底，閱卷老師手上的原始評分表是各科分開保管的，語文卷的評分表在張德明手裡。」
顧行舟坐在前排，身體隨著卡車的顛簸輕輕晃著，耳朵卻一直朝著後面的方向支棱著。
車到縣城外圍的時候天才蒙蒙亮，路面上結著一層白霜，車輪碾過去嘎吱嘎吱地響。
縣中到了。
老蔣帶兩個兵去教務處，顧行舟留在車上看著程映雪。
車斗里只剩兩個人，帆布被風吹得啪啪打在鐵框上。
「你緊張嗎？」
顧行舟的聲音從前面傳過來，沒回頭。
「不緊張。」
「你從昨天到現在就沒緊張過？」
程映雪把軍大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顆。
「緊張有什麼用，該查的東西在那裡放著，又不會因為我緊張就長出腿跑了。」
大約半個鐘頭，老蔣回來了，手裡多了一個牛皮紙信封，用訂書釘封了口。
「張德明的證詞拿到了，語文卷評分表的複寫件也拿到了。」
他上了車，拍了一下駕駛室的頂棚。
「走，進村。」
卡車拐上了通往紅旗大隊的土路，路窄，兩邊是光禿禿的楊樹，枝丫在灰白的天光里戳得七歪八扭。
車進村口的時候，曬穀場上已經站了七八個挑著扁擔去地里的村民。
軍用卡車碾著凍硬的土路軋過來的動靜比拖拉機還大，扁擔從肩上卸下來了，擔子擱在地上，人全扭過頭來看。
「當兵的？」
「省城來的車，看那牌子。」
「咋回事啊，村里出啥事了？」
程映雪從車斗里跳下來的時候，有人認出了她。
「那不是映雪嗎？她不是前兩天跑了嗎？」
「跟著當兵的回來了？」
卡車停在了程德厚家院門外。
院門虛掩著，門軸上的鐵絲吱呀吱呀地響。
老蔣走在最前面，兩個兵一個拿照相機一個拿公文包，顧行舟壓在最後。
他們四個人的軍靴踩在土院子裡的聲音還沒落穩，堂屋的門帘就被掀開了。
趙秀芝探出半個腦袋。
她的頭髮亂著，棉襖扣子扣錯了一顆，臉上的表情從懵變成了白。
「你你你們是……」
老蔣掏出了協查文件。
「省軍區保衛科，奉鄧政委命令，對程衛國烈士遺孤程映雪的寄養安置和烈士撫恤金領取情況進行核查。程德厚在嗎？」
趙秀芝的嘴張了兩下，什麼聲音也沒發出來。
屋裡傳來了窸窸窣窣的動靜，程德厚從裡屋鑽出來，臉上擠出了一臉的笑。
「各位首長好，各位首長好，我就是程德厚，映雪的堂叔，她在這兒長大的，我們一家把她當親閨女養的……」
老蔣沒搭話，朝院子裡掃了一圈。
「你家帳本在哪兒？大隊工分簿和糧食領取記錄呢？」
程德厚的笑僵在臉上。
「帳，帳本？」
「你是大隊會計，帳本應該在家裡放著。」
「在，在堂屋柜子里，我這就拿……」
老蔣朝身後兩個兵擺了下手。
「一起進去，現場封存，所有帳冊和櫃底物品由調查組逐一登記。」
程德厚站在原地沒挪腳，手指絞著棉襖前襟的扣子。
趙秀芝從屋裡衝出來了，嗓門忽然拔高了。
「憑什麼翻我們家柜子！映雪那丫頭是不是跑到省城去告狀了？她就是個白眼狼！我們養了她十二年，吃我們的喝我們的……」
「趙秀芝同志，請你配合調查，不要妨礙公務。」
老蔣的聲音不高，但那句公務兩個字壓下來，趙秀芝的嗓門像被人掐了一把，斷在了半截。
柜子打開了。
帳本摞了三本，底下還有一個木匣子，匣子鎖著，老蔣讓程德厚自己開。
程德厚翻了半天口袋，手哆嗦著把鑰匙掏出來。
匣子裡面是一疊票據和幾封舊信，照相機的快門在旁邊咔嚓咔嚓響了幾下。
程映雪站在堂屋門口，目光越過調查組的肩膀，落在灶房的方向。
趙秀芝正往灶房那邊挪，腳底下蹭著地面，眼神往灶膛口飄了一下。
程映雪開口了。
「蔣組長，灶膛右側的灰堆底下，有準考證燒過的殘渣，程映霞燒的時候是從右邊塞進去的，灰沒有清。」
趙秀芝的腳釘在了灶房門檻上。
老蔣回頭看了程映雪一眼，朝拿照相機的那個兵一抬下巴。
灶房裡傳來鐵鏟刮灰的聲音。
三分鐘以後，一個塑膠袋裝著半捧灰燼送了出來，灰裡面夾著兩片燒焦的紙角，紙面上隱約能辨出鉛印的准考證表格線。
程德厚的臉從白變成了灰。
顧行舟站在院門口，手臂抱在胸前，目光掃過圍在院牆外的村民。
幾個上了年紀的嬸子站在人堆里交頭接耳，聲音沒壓住。
「我就說那丫頭可憐，冬天穿那破棉襖，腳上的鞋都露趾頭……」
「程德厚家的映霞今年考上大學了吧？映雪的成績比映霞好了不知道多少倍，咋會輪到映霞……」
趙秀芝的臉漲得通紅，嘴唇翕動了兩下，朝院牆外的人群尖聲喊了一句。
「你們懂什麼！我們家的事輪不到你們嚼舌根！」
老蔣從灶房出來，手裡捏著那個塑膠袋，站到程德厚面前。
「程德厚，灶灰里的東西你要不要解釋一下？」
「那個，那個是廢紙，不是准考證……」
「是不是准考證，鑑定以後自然有結論。」
老蔣把塑膠袋交給公文包的兵登記封存，轉過身又問了一句。
「你女兒程映霞現在在什麼地方？」
程德厚的嘴角抽了兩下。
「映霞，映霞去省城上學了……」
「哪所學校？」
「省，省師範。」
老蔣把這個信息記在了本子上，抬頭掃了一眼堂屋。
「堂屋後面那間柴房，是誰住的？」
院子裡安靜了一拍。
趙秀芝搶在程德厚前面開口了，聲音忽然軟了下來，帶著一股不知道從哪兒擠出來的委屈。
「那間柴房以前堆雜物的，映雪有時候在裡頭看書，我們在正屋給她鋪了床的……」
程映雪的聲音從門口傳過來，不高不低。
「蔣組長，柴房裡那張木板床底下有一道釘子刮出來的血印，是去年冬天我發燒，趙秀芝把我從正屋趕出去的時候磕的。」
窗外沒了聲音，腳步聲隔了兩秒才響起來，往走廊那頭去了。
程映雪躺回床上，盯著天花板的裂縫，數了三百下呼吸以後合上了眼。
再睜眼的時候窗外還是黑的，但她的生物鐘比鬧鐘准。
她摸黑穿好棉襖，把軍大衣披上，布包塞進內兜，繫緊了繩結。
食堂打了兩個饅頭一碗稀粥，饅頭熱乎，她吃了一個半，剩下的半個揣進了口袋。
五點二十五分，她站在了大門口。
卡車停在哨位旁邊，帆布篷子拉得嚴實，車斗里已經坐了三個人。
一個四十來歲的瘦高個子穿著軍裝，胸前別著筆，是保衛科的老蔣。
旁邊兩個年輕的兵，一個背著公文包，一個扛著照相機。
顧行舟從副駕駛那邊繞過來，手裡拎著一雙解放鞋。
「三十七碼，後勤找的最小號，你試試。」
程映雪接過來換上，鞋幫硬邦邦的，大了半號，但鞋底厚實。
「行，能走。」
她踩著車輪翻上了車斗，在最靠後面的位置坐下來。
老蔣掃了她一眼。
「你就是程映雪？」
「是。」
「我叫蔣維民，保衛科的，這趟調查我負責。路上把你知道的情況再跟我說一遍，到了縣中直接找人取證，不走彎路。」
「好。」
卡車發動了，柴油機的轟鳴聲在冬天的空氣里炸開，車身晃了兩下拐上了公路。
程映雪從頭把程德厚一家的情況說了一遍，說到閱卷老師張德明的時候，老蔣掏出筆記本記了幾行字。
「張德明這個人你摸過底沒有？會不會翻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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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蔣把筆記本合上塞回胸口袋。
「那個馬正清呢？」
「馬正清把底冊提前收走了，但他收走的只是教務處的存底，閱卷老師手上的原始評分表是各科分開保管的，語文卷的評分表在張德明手裡。」
顧行舟坐在前排，身體隨著卡車的顛簸輕輕晃著，耳朵卻一直朝著後面的方向支棱著。
車到縣城外圍的時候天才蒙蒙亮，路面上結著一層白霜，車輪碾過去嘎吱嘎吱地響。
縣中到了。
老蔣帶兩個兵去教務處，顧行舟留在車上看著程映雪。
車斗里只剩兩個人，帆布被風吹得啪啪打在鐵框上。
「你緊張嗎？」
顧行舟的聲音從前面傳過來，沒回頭。
「不緊張。」
「你從昨天到現在就沒緊張過？」
程映雪把軍大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顆。
「緊張有什麼用，該查的東西在那裡放著，又不會因為我緊張就長出腿跑了。」
大約半個鐘頭，老蔣回來了，手裡多了一個牛皮紙信封，用訂書釘封了口。
「張德明的證詞拿到了，語文卷評分表的複寫件也拿到了。」
他上了車，拍了一下駕駛室的頂棚。
「走，進村。」
卡車拐上了通往紅旗大隊的土路，路窄，兩邊是光禿禿的楊樹，枝丫在灰白的天光里戳得七歪八扭。
車進村口的時候，曬穀場上已經站了七八個挑著扁擔去地里的村民。
軍用卡車碾著凍硬的土路軋過來的動靜比拖拉機還大，扁擔從肩上卸下來了，擔子擱在地上，人全扭過頭來看。
「當兵的？」
「省城來的車，看那牌子。」
「咋回事啊，村里出啥事了？」
程映雪從車斗里跳下來的時候，有人認出了她。
「那不是映雪嗎？她不是前兩天跑了嗎？」
「跟著當兵的回來了？」
卡車停在了程德厚家院門外。
院門虛掩著，門軸上的鐵絲吱呀吱呀地響。
老蔣走在最前面，兩個兵一個拿照相機一個拿公文包，顧行舟壓在最後。
他們四個人的軍靴踩在土院子裡的聲音還沒落穩，堂屋的門帘就被掀開了。
趙秀芝探出半個腦袋。
她的頭髮亂著，棉襖扣子扣錯了一顆，臉上的表情從懵變成了白。
「你你你們是……」
老蔣掏出了協查文件。
「省軍區保衛科，奉鄧政委命令，對程衛國烈士遺孤程映雪的寄養安置和烈士撫恤金領取情況進行核查。程德厚在嗎？」
趙秀芝的嘴張了兩下，什麼聲音也沒發出來。
屋裡傳來了窸窸窣窣的動靜，程德厚從裡屋鑽出來，臉上擠出了一臉的笑。
「各位首長好，各位首長好，我就是程德厚，映雪的堂叔，她在這兒長大的，我們一家把她當親閨女養的……」
老蔣沒搭話，朝院子裡掃了一圈。
「你家帳本在哪兒？大隊工分簿和糧食領取記錄呢？」
程德厚的笑僵在臉上。
「帳，帳本？」
「你是大隊會計，帳本應該在家裡放著。」
「在，在堂屋柜子里，我這就拿……」
老蔣朝身後兩個兵擺了下手。
「一起進去，現場封存，所有帳冊和櫃底物品由調查組逐一登記。」
程德厚站在原地沒挪腳，手指絞著棉襖前襟的扣子。
趙秀芝從屋裡衝出來了，嗓門忽然拔高了。
「憑什麼翻我們家柜子！映雪那丫頭是不是跑到省城去告狀了？她就是個白眼狼！我們養了她十二年，吃我們的喝我們的……」
「趙秀芝同志，請你配合調查，不要妨礙公務。」
老蔣的聲音不高，但那句公務兩個字壓下來，趙秀芝的嗓門像被人掐了一把，斷在了半截。
柜子打開了。
帳本摞了三本，底下還有一個木匣子，匣子鎖著，老蔣讓程德厚自己開。
程德厚翻了半天口袋，手哆嗦著把鑰匙掏出來。
匣子裡面是一疊票據和幾封舊信，照相機的快門在旁邊咔嚓咔嚓響了幾下。
程映雪站在堂屋門口，目光越過調查組的肩膀，落在灶房的方向。
趙秀芝正往灶房那邊挪，腳底下蹭著地面，眼神往灶膛口飄了一下。
程映雪開口了。
「蔣組長，灶膛右側的灰堆底下，有準考證燒過的殘渣，程映霞燒的時候是從右邊塞進去的，灰沒有清。」
趙秀芝的腳釘在了灶房門檻上。
老蔣回頭看了程映雪一眼，朝拿照相機的那個兵一抬下巴。
灶房裡傳來鐵鏟刮灰的聲音。
三分鐘以後，一個塑膠袋裝著半捧灰燼送了出來，灰裡面夾著兩片燒焦的紙角，紙面上隱約能辨出鉛印的准考證表格線。
程德厚的臉從白變成了灰。
顧行舟站在院門口，手臂抱在胸前，目光掃過圍在院牆外的村民。
幾個上了年紀的嬸子站在人堆里交頭接耳，聲音沒壓住。
「我就說那丫頭可憐，冬天穿那破棉襖，腳上的鞋都露趾頭……」
「程德厚家的映霞今年考上大學了吧？映雪的成績比映霞好了不知道多少倍，咋會輪到映霞……」
趙秀芝的臉漲得通紅，嘴唇翕動了兩下，朝院牆外的人群尖聲喊了一句。
「你們懂什麼！我們家的事輪不到你們嚼舌根！」
老蔣從灶房出來，手裡捏著那個塑膠袋，站到程德厚面前。
「程德厚，灶灰里的東西你要不要解釋一下？」
「那個，那個是廢紙，不是准考證……」
「是不是准考證，鑑定以後自然有結論。」
老蔣把塑膠袋交給公文包的兵登記封存，轉過身又問了一句。
「你女兒程映霞現在在什麼地方？」
程德厚的嘴角抽了兩下。
「映霞，映霞去省城上學了……」
「哪所學校？」
「省，省師範。」
老蔣把這個信息記在了本子上，抬頭掃了一眼堂屋。
「堂屋後面那間柴房，是誰住的？」
院子裡安靜了一拍。
趙秀芝搶在程德厚前面開口了，聲音忽然軟了下來，帶著一股不知道從哪兒擠出來的委屈。
「那間柴房以前堆雜物的，映雪有時候在裡頭看書，我們在正屋給她鋪了床的……」
程映雪的聲音從門口傳過來，不高不低。
「蔣組長，柴房裡那張木板床底下有一道釘子刮出來的血印，是去年冬天我發燒，趙秀芝把我從正屋趕出去的時候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