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退休參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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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點見。」

  顧行舟說完便下了台階。

  程映雪沒有回頭,沿著灰牆走到西門,轉去檔案登記處。她只查了當天的調檔編號,沒再提三七一六。值班員把一本薄冊推給她,翻到最後一頁,手指壓住一行新添的墨跡。

  三七一六,乙,轉三。

  登記時間是上午八點零五分,申請人一欄寫著她的名字。旁邊另有一行批註:待核。

  批註下方蓋著後勤通信處的藍章,印泥還沒幹透。

  她合上冊子,退回調閱單,正要離開,庫房裡傳來鐵櫃門滑動的聲音。值班員把身體擋到門口。

  「還沒到取檔時間。」

  「我沒要取檔。」

  「那就別站這兒。」

  程映雪看了他一眼,轉身走出門。台階下,兩個穿通信處制服的人從車旁經過,其中一個手裡夾著一隻舊檔案盒。盒角露出半張標籤,只有「七七」兩個字。

  她停了半拍。

  那兩人進了旁邊的辦公室,門沒關嚴。裡面傳出紙張翻動聲。

  程映雪沒有靠近,沿著院牆繞到傳達室,把剛才看見的車輛牌號記在調閱單背面。車是通信處的公車,車牌並不陌生,上午停在後門。

  她把紙折進袖袋,才走出軍區。

  城南的風從橋洞裡穿過去,顧行舟在一處舊家屬院外等著。院門邊掛著褪色的門牌,牆根堆著煤球和劈開的木柴。何紹安住在三號樓二層,窗戶關著,窗台晾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裝。

  顧行舟沒有進院。他站在街對面的糧店屋檐下,手裡捏著一張離退休登記表。

  程映雪走過去。

  「看見人了嗎?」

  「六十七歲,右腿舊傷,上午九點出門買藥,十點回來。」

  「有人跟著?」

  「回來的時候,後面有輛自行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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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樣?」

  「車架上綁著麻繩,騎車的人戴灰帽,進巷口後不見了。」

  程映雪看向三號樓。二樓窗簾動了一下,又垂回去。

  「你上門了?」

  「沒有。」

  「為什麼?」

  「先問會讓他關門。」

  程映雪把通信處的登記情況告訴他。顧行舟聽完,把登記表折起來。

  「有人在清庫。」

  「看見了七七年的檔案盒。」

  「要不要現在進去?」

  「先讓他自己出來。」

  兩人站在糧店檐下。店裡有人稱玉米面,秤砣撞在秤桿上,一下一下。過了十幾分鐘,三號樓的門開了。

  一個拄著木杖的老人走出來。右腳拖在地上,軍裝袖口磨得起毛。他站在台階邊,朝街口看了兩次,才把藥包塞進棉襖口袋。

  顧行舟沒有迎上去,只從懷裡拿出複印件,放在掌心。程映雪走到老人能看清的位置,把紙遞過去。

  「何參謀?」

  老人接過信封複印件,先看寄件人一欄。手裡的木杖落了半寸,杖尖磕在台階上。

  「你們找錯人了。」

  「您還沒看完。」

  「七七年的事,誰記得。」

  他把紙遞迴來。程映雪沒接。

  「軍郵三七一六,乙,轉三。三月十六日臨時保管,三月十九日交機要室覆核。」

  何紹安的拇指壓在複印件邊緣,指甲泛白。

  「臨時保管很常見。」

  「所以我們只問您見過沒有。」

  「沒有。」

  「您當年負責第三轉遞組?」

  「負責過。」

  「那就不是找錯人。」

  老人抬起臉,眼底的渾濁退開了一點。

  「姑娘,軍郵受潮、封口破損、轉遞延誤,哪年沒有?你拿一封舊信來問,問不出什麼。」

  「我母親寫給許參謀長的信,少了一頁。」

  「我不知道。」

  「缺頁那天,您簽了臨時保管。」

  何紹安的木杖在水泥地上挪了一寸。

  「誰告訴你的?」

  「登記。」

  「登記上有我的名字?」

  「有您的簽收欄。」

  老人看了看她,又看顧行舟。

  「你們是什麼人?」

  「軍醫院。」

  「軍醫院查通信?」

  「查一封寫給軍人的信。」

  「那也該由調查組來問。」

  「調查組還沒有成立。」

  何紹安低下頭,藥包在棉襖里被他捏出一塊稜角。

  「沒有調查組,我什麼都不能說。」

  顧行舟把複印件收回去。

  「您不是不能說,是不敢單獨說。」

  老人抬起木杖,杖尖指向他。

  「年輕人,別用這種話壓我。我退下來二十年,家裡還有老伴和兩個孩子。你們今天站在門口,明天就有人問我見過誰。那時候誰替我寫說明?」

  顧行舟沒有接話。

  程映雪看著老人右腳。鞋面被磨出一道白痕,鞋底外側比另一隻厚了一層。

  「您當年不是故意扣信。」

  何紹安的手杖停住。

  「可您接到過黃副參謀長的條子。」

  老人臉上的褶子收緊。

  「誰說的?」

  「您自己。」

  「我什麼時候說了?」

  「您剛才說臨時保管常見。若沒有特殊理由,第三轉遞組不需要寫『臨時保管』。」

  何紹安盯著她,嘴唇動了兩下。街邊一輛自行車壓過碎石,車鈴響了一聲。

  「那張條子不是黃副參謀長親筆。」

  「誰送來的?」

  「一個辦公室的人。」

  「賀秘書?」

  「不是。」

  老人將複印件揉出一道摺痕。

  「條子上寫著:陳若蘭來信,暫扣三日,待上級協調。落款是黃副參謀長辦公室。」

  程映雪沒有伸手搶紙。

  「您知道協調什麼?」

  「我只知道不能轉。」

  「誰把條子交給您?」

  「我記不清。」

  「是男是女?」

  「男的。」

  「穿什麼?」

  何紹安抬頭,聲音乾澀。

  「軍裝。」

  程映雪沒有再問。顧行舟把街口掃了一遍,灰帽自行車的人沒有出現。

  「您後來把信交給誰?」

  「十九日送到機要室。信封已經重新封過。」

  「原來缺頁嗎?」

  「我沒拆。」

  「您見過裡面?」

  「沒有。」

  何紹安把複印件遞迴來,這次程映雪接住了。

  「我可以寫說明。」老人說,「但不能只寫給你們。必須有正式調查組來取證,我才簽字。」

  「說明寫什麼?」

  「我何時接到條子,誰讓我暫扣,什麼時候交機要室。能記得的,我寫。記不得的,不寫。」

  「今天能寫嗎?」

  「今天不行。」

  程映雪看著他。

  「通信處已經在查這批檔案。」

  何紹安的手杖尖落在台階縫裡。

  「你們也看見了?」

  「看見一隻標著七七年的檔案盒。」

  老人把藥包掏出來,遞給程映雪。

  「幫我拿一下。」

  程映雪接住。何紹安從棉襖內袋裡摸出鑰匙,開了門,又回頭看向街口。

  「進屋不安全。」

  「為什麼?」

  「有人知道我這裡有舊登記本。」

  顧行舟的肩背繃直。

  「誰來過?」

  「昨天一個年輕人,戴眼鏡,說是政工處的。他問我還記不記得三七一六。」

  程映雪將藥包放回他手裡。

  「方志遠?」

  「我不知道名字。」

  「他問了什麼?」

  「問我有沒有見過陳若蘭的信。」

  何紹安把門推開一條縫,門鎖撞在鐵片上。

  「你們來晚了一天。」

  「還來得及嗎?」

  「說明還來得及。舊登記本,我不能交給你們。調查組來了,我拿出來。」

  程映雪從口袋裡取出一張紙,寫下軍醫院地址和自己的名字,遞給他。

  「調查組若成立,您把這張紙交給他們。」

  老人沒有接。

  「若沒成立呢?」

  「我會再來。」

  「別來。」

  「那就等調查組。」

  何紹安看著她,終於伸手拿走紙條。

  「姑娘,別把我寫成證人。我只是經手。」

  「經手也要寫。」

  他站在門內,木杖抵著地面。

  「你母親那封信,可能不是從我這裡丟的。」

  「我知道。」

  「可我簽了字。」

  「這就夠了。」

  何紹安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把門拉到只剩一條縫。

  「等正式的人來。」

  門合上前,他又說:「那張黃副參謀長的條子,我沒留。」

  顧行舟問:「誰拿走了?」

  門裡的聲音隔著木板傳出來。

  「送條子的人。」

  門鎖扣上,巷子裡只剩藥味和煤灰味。顧行舟看向程映雪。

  「他願意作證,但要調查組。」

  「這不是退縮。」

  「是門檻。」

  程映雪收起寫過地址的本子。

  「也是證據。」

  她朝軍區方向看了一眼。天色還沒黑,通信處那隻舊檔案盒已經有人動過。

  「正式調查不能再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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