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歸家
……
巨大的白色輪船慢慢停靠在十六鋪碼頭。
它在一大片吵鬧的灰色碼頭裡顯得特別扎眼。幾輛鋥亮的黑色轎車已經等在那裡，最前頭那輛別克車，無聲昭示著來者身份的非凡。
船梯放下來，先下來的是一隊精幹的手下，動作很快地站好位置，警惕地四處看。然後，傅校才慢悠悠地走出來。
他穿著合身的銀灰色西裝三件套，外面隨意披了件同色的羊絨長大衣，手裡玩著一塊老式銀懷表，表鏈隨著步子輕輕晃悠。
「三少爺！」等了好久的傅家老管家福伯，激動得眼圈都紅了，趕緊迎上去，「您可回來了！」
傅校目光落在福伯布滿歲月痕跡的臉上，聲音溫和了些：「福伯，辛苦你了。家裡都還好？」
「好！都好！」福伯連聲答應，一邊引著他走向別克車，一邊忍不住嘮叨，「老爺和夫人天天念叨您，夫人想您都想瘦了。大少爺和大小姐也都盼著您回來呢。」
傅校點點頭，沒再多說，彎腰坐進車裡。車隊啟動，平穩地開離碼頭，匯入剛亮起燈的外灘車流。
窗外的景色快速閃過。外灘的霓虹燈亮起來了，洋樓頂和中式招牌混在一起，黃包車在車縫裡穿行，報童的叫賣聲隱約傳進來。
車子最後開進法租界深處的洋房區。高大的鐵門慢慢打開，後面是一片漂亮的中西合璧花園。
車子直接開進去，在主樓前停下。
「三少爺，到家了。」福伯趕緊拉開車門等著。
傅校下車，走上台階。
「校兒！我的兒！」傅夫人穿著一身墨綠錦緞旗袍，披著薄呢披肩，小跑著從旋轉樓梯上下來。
她保養得宜，面容依稀看見年輕時的絕色，這會兒眼眶發紅，一把抓住傅校的胳膊，上下打量，「哎喲，瘦了！瘦了！在外頭吃苦了吧？」她心疼地摸著他的胳膊，有些哽咽，「媽想死你了！」
「媽。」傅校任由她抓著，安撫地拍拍她的手背，「我回來了，沒事。」
「好了，慧儀，」傅老爺穿著深色長衫，臉色嚴肅，但也掩不住高興。
他看著傅校，覺得對方比印象中更沉穩了，拍了拍兒子的肩，「回來就好。路上辛苦了。」
「爸。」傅校微微彎了下腰。
「三哥！」一個十七八歲，穿著鵝黃洋裙的姑娘從二樓跑下來，正是傅家大小姐傅明薇。
她長得漂亮，性格活潑，跑過來就挽住傅校另一條胳膊，仰著臉撒嬌：「你可回來了！給我帶禮物沒？巴黎新出的香水？還是洋娃娃？你答應過的！」
「明薇，沒規矩！」傅老爺輕聲訓了一句，但語氣不重，顯然對小女兒的活潑習以為常。
「禮物當然帶了，忘不了你。」傅校看著妹妹活潑的樣子，笑了笑，「大哥呢？」
「大少爺在書房處理幾份加急文件，說馬上下來。」福伯話音剛落下，樓梯口就出現了傅家大少爺傅明哲的身影。
他比傅校大十歲，穿著乾淨的白色西褲和深藍條紋襯衫，沒打領帶，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斯文能幹。他看著傅校，露出一個真誠的笑：「三弟，歡迎回家。」
「大哥。」傅校也點點頭。傅明哲這些年慢慢接手了傅家的生意，很有本事，傅老爺很倚重他。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
「都別站著了，開飯開飯！」傅夫人總算從激動中緩過點勁，拉著傅校的手往餐廳走，「福伯特意叫人做了你愛吃的蟹粉獅子頭和清蒸鰣魚！你大哥啊，還托人從紹興帶回來一壇二十年的好花雕，就等你回來開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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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廳氣派，傭人們忙著上菜。一家人坐下吃飯。傅夫人不停地給傅校夾菜，
「嘗嘗這獅子頭，燉了好久的……哎，鰣魚！快，趁熱吃！」
「校兒，這回回來，可得好好補補！」
傅明薇也嘰嘰喳喳說著家裡和學校的趣事：「……三哥你不知道，上次舞會，李廳長家那位小姐，裙子後面破了個洞自己都不知道，笑死人了……」
傅老爺偶爾問幾句傅校在外面的見聞：
「歐洲那邊現在怎麼樣？」
「路上還好吧？」
傅明哲微笑著聽，偶爾插一兩句生意上的事：「……滙豐銀行的新貸款合同談下來了，利息還算地道……」
「……航運線最近查得嚴，貨物有些積壓……」
氣氛看上去其樂融融。
傅校斯文地吃著飯，嘗著很久沒吃到的家鄉菜。
「老三，」傅老爺放下湯勺，隨口問傅校，「這次回來，有什麼打算？」
傅校正用銀叉子切一小塊鬆軟的栗子蛋糕，動作沒停，抬眼看向父親：「爸的意思是？」
「你也不小了，」傅老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老在外頭跑不是長久之計。家裡在上海、南京、廣州都有買賣，你大哥一個人也忙不過來。你從小腦子靈光，該定定心，學著幫家裡分擔分擔了。」
傅夫人立刻接話：「是啊校兒！外面兵荒馬亂的，多危險！你就聽你爸的，留在上海幫你大哥。咱們家的百貨公司、紗廠，哪兒不能安頓你？何必再往外跑？」
傅明哲放下筷子，順著父母的話說：「爸媽說得對。三弟你的能力我知道，有你幫忙，我也能輕鬆點。」
他想了一下，提議道，「對了，公共租界新開的那家麗都百貨，前期準備差不多了，正缺個有本事的人管著。這是個新攤子，做好了容易出成績。三弟你要有興趣，要不試試看？」
他話說得漂亮，既按父母意思給傅校安排了位置，又點明這是個新的，還容易干出成績的差事，進退都行。
「多謝大哥好意，」
「不過我剛回來，世道變化也大，好多情況還不熟悉。麗都關係不小，貿然接手，萬一辜負了大哥和爸的期望，反倒不好。」
他看向傅明哲，又轉向傅老爺，「不如先讓我熟悉熟悉環境，看看哪兒更合適？」
他沒直接拒絕，也沒立刻答應，只說要時間適應。
傅老爺眉頭皺了一下，沒吭聲。
傅夫人臉上也有點失望，下意識看了看老爺的臉色。心想這孩子，怎麼就不懂父母心呢……
傅明哲倒是理解地點點頭，「也好，謹慎點沒錯。那你先歇幾天，到處看看，有什麼想法隨時跟我說。」
傅明薇在旁邊聽得不耐煩了，撇撇嘴插話：「哎呀，三哥你怕什麼呀！大哥都說你行了！我看你就是懶，不想被拴住！是不是還惦記著去什麼歐洲美洲玩啊？」 她向來嬌氣又口無遮攔，覺得這個愛玩的二哥肯定又想跑去哪裡逍遙了。
傅校笑著沒說她：「就你話多。放心，答應你的巴黎香水，少不了。」
「真的？三哥最好了！」傅明薇立刻眉開眼笑，剛才那點小抱怨全忘了。
這時，餐廳的側門輕輕開了。管家福伯走了進來，後面跟著兩個人。
「老爺，夫人，」福伯恭敬地說，「顧少爺來了，說知道三少爺今天到家，特意來拜訪。」
「快請！」傅夫人臉上立刻露出笑容。顧家和傅家是老交情，顧西洲更是傅校從小玩到大的摯友，他來總能帶來輕鬆的氛圍。
話音剛落，一個穿著時髦深咖色格子西裝、頭髮梳得油亮的年輕人已經大步走了進來。他臉上掛著爽朗的笑，手裡拎著個包裝精美的禮盒。
「傅伯伯，傅伯母！明哲哥，明薇妹妹！」顧西洲聲音敞亮，挨個打招呼，最後目光落在傅校身上，笑容更大了，滿是彼此才懂的熟稔和調侃：「喲！傅三少！捨得回來啦？這派頭，嘖嘖嘖，精神啊！」 他走上前，將禮盒塞到傅校懷裡，「喏，給你接風，正宗的加納雪茄，知道你惦記這口兒。」
傅校接過禮盒，隨手放旁邊空椅子上，抬眼看向顧西洲，嘴角一彎：「你消息夠快的。」
「那是！」顧西洲大大咧咧地拉過一張椅子坐下，正好在傅校和傅明哲之間，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擠眉弄眼地對著傅校，「怎麼樣？在法國留學這幾年，巴黎的姑娘們熱情似火，樂不思蜀了吧？」
「西洲！」傅夫人假裝生氣地瞪他一眼，臉上卻忍不住笑，「沒個正形！校兒才不像你！」
「哎喲，伯母您偏心！」顧西洲立刻誇張地捂住胸口，做出一副受傷的表情，「您就護著傅三！我說的是實話！您讓他自己說！」
他這副模樣引得傅明薇「咯咯」直笑。
顧西洲的到來，瞬間讓餐桌上的氣氛重新活絡起來。他妙語連珠，插科打諢，把傅夫人哄得直笑，連傅老爺那張嚴肅的臉也露出了笑容。
巨大的白色輪船慢慢停靠在十六鋪碼頭。
它在一大片吵鬧的灰色碼頭裡顯得特別扎眼。幾輛鋥亮的黑色轎車已經等在那裡，最前頭那輛別克車，無聲昭示著來者身份的非凡。
船梯放下來，先下來的是一隊精幹的手下，動作很快地站好位置，警惕地四處看。然後，傅校才慢悠悠地走出來。
他穿著合身的銀灰色西裝三件套，外面隨意披了件同色的羊絨長大衣，手裡玩著一塊老式銀懷表，表鏈隨著步子輕輕晃悠。
「三少爺！」等了好久的傅家老管家福伯，激動得眼圈都紅了，趕緊迎上去，「您可回來了！」
傅校目光落在福伯布滿歲月痕跡的臉上，聲音溫和了些：「福伯，辛苦你了。家裡都還好？」
「好！都好！」福伯連聲答應，一邊引著他走向別克車，一邊忍不住嘮叨，「老爺和夫人天天念叨您，夫人想您都想瘦了。大少爺和大小姐也都盼著您回來呢。」
傅校點點頭，沒再多說，彎腰坐進車裡。車隊啟動，平穩地開離碼頭，匯入剛亮起燈的外灘車流。
窗外的景色快速閃過。外灘的霓虹燈亮起來了，洋樓頂和中式招牌混在一起，黃包車在車縫裡穿行，報童的叫賣聲隱約傳進來。
車子最後開進法租界深處的洋房區。高大的鐵門慢慢打開，後面是一片漂亮的中西合璧花園。
車子直接開進去，在主樓前停下。
「三少爺，到家了。」福伯趕緊拉開車門等著。
傅校下車，走上台階。
「校兒！我的兒！」傅夫人穿著一身墨綠錦緞旗袍，披著薄呢披肩，小跑著從旋轉樓梯上下來。
她保養得宜，面容依稀看見年輕時的絕色，這會兒眼眶發紅，一把抓住傅校的胳膊，上下打量，「哎喲，瘦了！瘦了！在外頭吃苦了吧？」她心疼地摸著他的胳膊，有些哽咽，「媽想死你了！」
「媽。」傅校任由她抓著，安撫地拍拍她的手背，「我回來了，沒事。」
「好了，慧儀，」傅老爺穿著深色長衫，臉色嚴肅，但也掩不住高興。
他看著傅校，覺得對方比印象中更沉穩了，拍了拍兒子的肩，「回來就好。路上辛苦了。」
「爸。」傅校微微彎了下腰。
「三哥！」一個十七八歲，穿著鵝黃洋裙的姑娘從二樓跑下來，正是傅家大小姐傅明薇。
她長得漂亮，性格活潑，跑過來就挽住傅校另一條胳膊，仰著臉撒嬌：「你可回來了！給我帶禮物沒？巴黎新出的香水？還是洋娃娃？你答應過的！」
「明薇，沒規矩！」傅老爺輕聲訓了一句，但語氣不重，顯然對小女兒的活潑習以為常。
「禮物當然帶了，忘不了你。」傅校看著妹妹活潑的樣子，笑了笑，「大哥呢？」
「大少爺在書房處理幾份加急文件，說馬上下來。」福伯話音剛落下，樓梯口就出現了傅家大少爺傅明哲的身影。
他比傅校大十歲，穿著乾淨的白色西褲和深藍條紋襯衫，沒打領帶，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斯文能幹。他看著傅校，露出一個真誠的笑：「三弟，歡迎回家。」
「大哥。」傅校也點點頭。傅明哲這些年慢慢接手了傅家的生意，很有本事，傅老爺很倚重他。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
「都別站著了，開飯開飯！」傅夫人總算從激動中緩過點勁，拉著傅校的手往餐廳走，「福伯特意叫人做了你愛吃的蟹粉獅子頭和清蒸鰣魚！你大哥啊，還托人從紹興帶回來一壇二十年的好花雕，就等你回來開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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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嘗嘗這獅子頭，燉了好久的……哎，鰣魚！快，趁熱吃！」
「校兒，這回回來，可得好好補補！」
傅明薇也嘰嘰喳喳說著家裡和學校的趣事：「……三哥你不知道，上次舞會，李廳長家那位小姐，裙子後面破了個洞自己都不知道，笑死人了……」
傅老爺偶爾問幾句傅校在外面的見聞：
「歐洲那邊現在怎麼樣？」
「路上還好吧？」
傅明哲微笑著聽，偶爾插一兩句生意上的事：「……滙豐銀行的新貸款合同談下來了，利息還算地道……」
「……航運線最近查得嚴，貨物有些積壓……」
氣氛看上去其樂融融。
傅校斯文地吃著飯，嘗著很久沒吃到的家鄉菜。
「老三，」傅老爺放下湯勺，隨口問傅校，「這次回來，有什麼打算？」
傅校正用銀叉子切一小塊鬆軟的栗子蛋糕，動作沒停，抬眼看向父親：「爸的意思是？」
「你也不小了，」傅老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老在外頭跑不是長久之計。家裡在上海、南京、廣州都有買賣，你大哥一個人也忙不過來。你從小腦子靈光，該定定心，學著幫家裡分擔分擔了。」
傅夫人立刻接話：「是啊校兒！外面兵荒馬亂的，多危險！你就聽你爸的，留在上海幫你大哥。咱們家的百貨公司、紗廠，哪兒不能安頓你？何必再往外跑？」
傅明哲放下筷子，順著父母的話說：「爸媽說得對。三弟你的能力我知道，有你幫忙，我也能輕鬆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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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話說得漂亮，既按父母意思給傅校安排了位置，又點明這是個新的，還容易干出成績的差事，進退都行。
「多謝大哥好意，」
「不過我剛回來，世道變化也大，好多情況還不熟悉。麗都關係不小，貿然接手，萬一辜負了大哥和爸的期望，反倒不好。」
他看向傅明哲，又轉向傅老爺，「不如先讓我熟悉熟悉環境，看看哪兒更合適？」
他沒直接拒絕，也沒立刻答應，只說要時間適應。
傅老爺眉頭皺了一下，沒吭聲。
傅夫人臉上也有點失望，下意識看了看老爺的臉色。心想這孩子，怎麼就不懂父母心呢……
傅明哲倒是理解地點點頭，「也好，謹慎點沒錯。那你先歇幾天，到處看看，有什麼想法隨時跟我說。」
傅明薇在旁邊聽得不耐煩了，撇撇嘴插話：「哎呀，三哥你怕什麼呀！大哥都說你行了！我看你就是懶，不想被拴住！是不是還惦記著去什麼歐洲美洲玩啊？」 她向來嬌氣又口無遮攔，覺得這個愛玩的二哥肯定又想跑去哪裡逍遙了。
傅校笑著沒說她：「就你話多。放心，答應你的巴黎香水，少不了。」
「真的？三哥最好了！」傅明薇立刻眉開眼笑，剛才那點小抱怨全忘了。
這時，餐廳的側門輕輕開了。管家福伯走了進來，後面跟著兩個人。
「老爺，夫人，」福伯恭敬地說，「顧少爺來了，說知道三少爺今天到家，特意來拜訪。」
「快請！」傅夫人臉上立刻露出笑容。顧家和傅家是老交情，顧西洲更是傅校從小玩到大的摯友，他來總能帶來輕鬆的氛圍。
話音剛落，一個穿著時髦深咖色格子西裝、頭髮梳得油亮的年輕人已經大步走了進來。他臉上掛著爽朗的笑，手裡拎著個包裝精美的禮盒。
「傅伯伯，傅伯母！明哲哥，明薇妹妹！」顧西洲聲音敞亮，挨個打招呼，最後目光落在傅校身上，笑容更大了，滿是彼此才懂的熟稔和調侃：「喲！傅三少！捨得回來啦？這派頭，嘖嘖嘖，精神啊！」 他走上前，將禮盒塞到傅校懷裡，「喏，給你接風，正宗的加納雪茄，知道你惦記這口兒。」
傅校接過禮盒，隨手放旁邊空椅子上，抬眼看向顧西洲，嘴角一彎：「你消息夠快的。」
「那是！」顧西洲大大咧咧地拉過一張椅子坐下，正好在傅校和傅明哲之間，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擠眉弄眼地對著傅校，「怎麼樣？在法國留學這幾年，巴黎的姑娘們熱情似火，樂不思蜀了吧？」
「西洲！」傅夫人假裝生氣地瞪他一眼，臉上卻忍不住笑，「沒個正形！校兒才不像你！」
「哎喲，伯母您偏心！」顧西洲立刻誇張地捂住胸口，做出一副受傷的表情，「您就護著傅三！我說的是實話！您讓他自己說！」
他這副模樣引得傅明薇「咯咯」直笑。
顧西洲的到來，瞬間讓餐桌上的氣氛重新活絡起來。他妙語連珠，插科打諢，把傅夫人哄得直笑，連傅老爺那張嚴肅的臉也露出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