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海神珠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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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婉瑜臉唰一下就紅了。

  她低下頭,小聲嘟囔:「宋大哥,你又開玩笑…」

  「沒開玩笑。」宋江海笑了笑,轉頭看向前方險峻的礁石。

  「說真的,你不怕?」

  「怕什麼?」周婉瑜抬起頭,眼神清澈。

  「有宋大哥在,還有大傢伙和小黑在,我怕什麼?」

  「它們可是咱們的護衛,有它們在,這鬼見愁也沒什麼好怕的。」

  她指了指船邊若隱若現的虎鯨背鰭,又指了指空中盤旋的軍艦鳥。

  語氣里,是全然的信任。

  宋江海心裡一暖,嘴角也忍不住上揚起來。

  這丫頭,倒是比他還有信心。

  「行。」他點點頭,握緊舵把。

  「那咱們就再往裡走走。」

  「讓外面那幫慫貨看看,什麼叫真正的本事。」

  小船繼續深入。

  越往裡,礁石越密集,水道越狹窄。

  有的地方,兩邊的礁石几乎擦著船身過去。

  稍有不慎,就是船毀人亡。

  但宋江海一點也不慌。

  他胸前的海神珠,散發著清涼的波動。

  這股波動像一張無形的網,以他為中心,向四周的水域擴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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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下的地形、暗礁的位置、水流的走向…一切信息,都清晰地反饋回他的腦海。

  比最先進的聲吶還要精確。

  他就像長了透視眼,對這片危險海域了如指掌。

  「左轉三十度,避開前面那塊水下礁石。」

  「右轉十五度,那邊水流緩,好走。」

  「前面有個深坑,繞過去。」

  宋江海一邊低聲自語,一邊熟練地操控著小船。

  動作行雲流水,沒有一絲猶豫。

  小木船像一條有生命的魚,在錯綜複雜的礁石迷宮中靈活穿梭。

  時而側身,時而加速,時而急停。

  每一次轉向,都精準地避開危險。

  每一次加速,都踏在安全的水道上。

  周婉瑜緊緊抓著船舷,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前方。

  雖然相信宋江海,但身臨其境,還是忍不住緊張。

  手心都有些出汗。

  但看著宋江海鎮定自若的背影,她又慢慢放鬆下來。

  有宋大哥在,一定沒問題。

  小船繼續深入。

  外面,那幾艘漁船上的人,早就看傻了。

  他們舉著望遠鏡,死死盯著宋江海的小船。

  「我的天…他…他怎麼做到的?那地方明明全是暗礁,他怎麼跟走自家後院似的?」

  「你看他轉彎的那個角度,那個時機…簡直神了!」

  「這他娘的是人能做到的?」

  幾人面面相覷,眼裡全是震驚。

  他們在這片海域混了十幾年,自認對附近地形還算熟悉。

  但鬼見愁這地方,他們是真不敢進。

  別說進了,連靠近都心虛。

  可現在,宋江海一個小年輕,開著小破木船,居然在裡面如魚得水?

  這太顛覆認知了。

  「該不會…他真有什麼特殊本事吧?」有人喃喃道。

  「什麼特殊本事?肯定是運氣好,碰巧而已!」

  「運氣好能好成這樣?」第一個人反駁。

  「你看他那路線,那轉向,明顯是對水下地形了如指掌!」

  「這地方,咱們誰來過?他怎麼知道的?」

  這話一出,幾人都沉默了。

  是啊,這地方沒人敢來,宋江海怎麼會這麼熟?

  除非…

  一個荒誕的念頭,同時浮現在幾人腦海。

  除非這小子,真有什麼不為人知的本事。

  或者,他根本不是第一次來。

  「不管了,繼續看。」有人咬牙道。

  「我倒要看看,他今天能撈到什麼!」

  幾人不再說話,只是死死盯著望遠鏡。

  而此時,小船已經深入礁石區中心。

  周圍全是高聳的黑色礁石,像一座座沉默的巨人。

  海浪拍打在礁石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隆聲。

  水花四濺,霧氣瀰漫。

  能見度很低。

  但宋江海毫不在意。

  海神珠的感知,比眼睛更可靠。

  他操控著小船,緩緩駛入一片相對平靜的水域。

  這裡三面環礁,像個天然的小港口。

  水面平靜,水流緩和。

  是個絕佳的落腳點。

  「就在這兒吧。」宋江海停穩船,關掉引擎。

  周婉瑜長舒一口氣,擦了擦額頭的汗。

  「總算到了…」

  「剛才那段路,真夠險的。」

  「險嗎?」宋江海笑了笑,毫不在意。

  「我覺得還行。」

  周婉瑜白了他一眼,但眼裡滿是笑意。

  「也就宋大哥你敢說還行。」

  「換別人,早嚇尿了。」

  兩人相視一笑。

  就在這時。

  宋江海胸前的海神珠,忽然傳來一陣清晰的悸動。

  嗡!

  這次的波動,格外強烈!

  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興奮和渴望。

  好像水下有什麼不得了的東西,正在吸引著它。

  宋江海眼神一凝。

  「有貨!」

  海水從指縫流下,露出那東西的真容。

  那是一枚呈橢圓形的貝殼,外殼泛著暗青色的光,殼面光滑得出奇,上面還隱約有幾道像水紋一樣的天然紋路。

  宋江海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一亮。

  「嚯……」他低聲吸了口氣,「這手感……不對勁啊。」

  他把貝殼在手心裡轉了轉,又用拇指輕輕敲了敲,聲音沉悶而結實。

  「不是普通蛤蜊,也不像牡蠣。」他喃喃自語。

  這時,身後傳來一陣踩水聲。

  「老宋,你蹲那兒半天了,摸著啥寶貝了?」說話的是李二狗,肩上扛著竹簍,滿臉都是被海風吹出來的紅。

  宋江海沒急著回答,而是抬頭沖他招了招手:「你過來看看。」

  李二狗湊近,一眼就瞧見了宋江海手裡的東西,眉毛立刻挑了起來。

  「哎喲,這殼子不一般啊。」他蹲下身,伸手想接過去,「給我摸摸。」

  宋江海把手一收,笑罵道:「你手糙,別給我刮壞了。」

  「切,一枚破貝殼你還當寶供著?」李二狗嘴上不服,眼睛卻黏在那貝殼上,「這玩意兒值錢?」

  宋江海眯起眼,看向遠處退潮後的灘涂:「要是我沒看走眼,這是個老貨。」

  「老貨?」李二狗一愣,「啥意思?」

  「青紋海月。」宋江海壓低聲音,一字一句地說。

  李二狗先是茫然,接著猛地睜大眼睛:「你說啥?!那不是傳說里的東西嗎?」

  「傳說歸傳說,」宋江海把貝殼重新放進簍子最底下,用海草蓋好,「但趕海趕了二十年,我這手感不會錯。」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興奮。

  「那還等啥?」李二狗站起身,搓了搓手,「這一片肯定不止一個!」

  宋江海點頭:「對,剛才這塊泥不對勁,下面應該有東西。你往左,我往右,別踩亂了。」

  「明白!」

  兩人立刻分開,各自蹲下,在灘涂上摸索起來。

  海水剛退不久,泥還軟著,手一伸進去,涼意順著手腕往上爬。宋江海屏住呼吸,耐心地在黑泥里一點點探。

  「老宋!」不遠處李二狗突然低喊,「我這兒也有硬的!」

  「別急,慢慢扒開!」宋江海立刻回應。

  只聽「啵」的一聲,泥水翻開。

  「哎喲!」李二狗興奮得聲音都變了,「真是貝殼!比你那個還大!」

  宋江海趕緊過去,看了一眼,果然又是一枚青紋海月,只是殼面略有磨損。

  「成了。」宋江海咧嘴一笑,「這片灘,今天要給我們開張。」

  話音剛落,旁邊又傳來一道聲音。

  「你們倆鬼鬼祟祟幹啥呢?」

  是老周頭,村里出了名的趕海老把式。

  宋江海心裡一緊,但臉上不動聲色:「隨便摸摸,運氣好點。」

  老周頭眯著眼,看了看他們腳下被翻開的泥,又看了看兩人的簍子,哼了一聲:「年輕人,別太貪。海里的東西,有數。」

  李二狗正要頂嘴,被宋江海一把拉住。

  「周叔說得對。」宋江海笑著應道,「我們也就摸幾個回去嘗嘗。」

  老周頭沒再多說,轉身走了。

  等他走遠了,李二狗壓低聲音:「老宋,你咋不讓我說?」

  「這種東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宋江海低聲道,「不然一會兒半個村都來了。」

  李二狗點頭,神色認真起來。

  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兩人幾乎不說話,只專心在灘涂上摸索。每找到一枚,心就跳快一分。

  太陽漸漸升高,海面開始泛起亮光。

  「差不多了。」宋江海直起腰,拍了拍身上的泥,「再不走,潮要回來了。」

  李二狗看了看簍子,咧嘴笑得合不攏:「老宋,今天這趟,值了。」

  宋江海把簍子背上,回頭望了一眼灘涂,低聲說:「趕海這事,講究的就是一個緣分。今天海給臉,咱得記著。」

  海風吹過,帶著鹹濕的氣息。

  「有門兒。」他低聲嘀咕。

  身後傳來腳步聲,老李拎著蛇皮袋追上來:「咋了?撿著啥好貨了?你剛那表情,跟見著親娘似的。」

  宋江海沒回頭,只擺了擺手:「噓,別嚷嚷。海神珠有反應。」

  「真假的?」老李一聽精神了,湊到他身邊,壓著嗓子,「在哪?」

  宋江海指了指左前方那片渾濁的水窪:「底下,有東西。」

  老李探頭一看,水窪不大,顏色發黃,表面漂著碎海草,看著普普通通。

  「這能有啥?不就是個死水坑嘛。」老李撇嘴。

  「你不懂。」宋江海蹲下身,伸手在水裡輕輕撥了兩下,「海神珠不會亂動,哪怕是個小玩意兒,也差不了。」

  他說著,從腰間解下小鐵鏟,慢慢插進泥里。

  「哎哎,你慢點。」老李緊張地盯著,「別一鏟子給拍死了。」

  「知道。」宋江海笑了一下,「你以為我第一天趕海?」

  泥很軟,鐵鏟一插下去就陷了半截。他順著感應的位置,小心翼翼地往外翻。

  「咕嚕——」

  水底冒出一串氣泡。

  老李眼睛一亮:「活的!」

  「閉嘴。」宋江海低喝。

  他繼續挖,泥水越來越渾,手索性直接伸了進去。冰涼的泥裹住手腕,他心裡卻一陣發熱。

  忽然,指尖碰到個硬硬的東西。

  「摸著了。」宋江海呼吸一緊。

  「啥?啥玩意兒?」老李急得直搓手。

  宋江海沒回答,順著那東西的輪廓慢慢往外摳。那東西似乎察覺到了危險,猛地一縮。

  「還想跑?」宋江海一咬牙,手腕一翻,直接扣住。

  水面「嘩啦」一聲炸開。

  「我靠!」老李往後跳了一步,「這麼大動靜?」

  宋江海用力一拽,一團黑乎乎的東西被拖出水面,在泥里瘋狂扭動。

  「章魚!」老李失聲叫道,「還是個大個的!」

  那章魚觸腕粗壯,吸盤緊緊吸在泥上,死活不松。

  「怪不得藏這兒。」宋江海喘著氣,「勁兒還不小。」

  「要不要我幫你踩一腳?」老李躍躍欲試。

  「別!」宋江海趕緊制止,「踩壞了不值錢。」

  他索性整個人蹲穩,雙手一起上,順著觸腕一點點往外剝。

  章魚被逼急了,噴出一股黑墨,水窪瞬間更渾。

  「娘的,還會這一手。」老李罵道,「你行不行啊?」

  「少廢話。」宋江海咬著牙,「給我袋子!」

  老李手忙腳亂地把蛇皮袋遞過去。

  宋江海瞅准機會,一把掐住章魚頭部,猛地往上一提,另一隻手迅速把袋口套上。

  「進!」他低喝。

  章魚被塞進袋子裡,還在裡面瘋狂拍打。

  老李趕緊繫緊袋口,拍著袋子哈哈大笑:「發財了發財了!這玩意兒少說也得七八斤吧?」

  宋江海抹了把臉上的泥水,長出一口氣:「差不多,野生的,飯店搶著要。」

  「你這海神珠真神了。」老李豎起大拇指,「我趕了十幾年海,也沒你這命。」

  宋江海笑笑沒接話,心裡卻暗暗點頭。剛才那一下感應,比之前清晰了一點。

  他低頭看了看腳下的灘涂,心裡生出幾分期待。

  「走,往那邊再看看。」他說。

  「還來?」老李一愣,「這袋子都快滿了。」

  「滿了就換袋。」宋江海語氣篤定,「今天潮水退得早,好東西還多著呢。」

  兩人沿著灘涂往前走,遠處還有零星的趕海人,三三兩兩彎著腰。

  一個年輕小伙子迎面走來,手裡只拎著幾隻小螃蟹,臉色不太好看。

  「哥,撿著啥沒?」小伙子問。

  老李得意地晃了晃袋子:「你猜?」

  袋子裡章魚又撞了一下,輪廓清清楚楚。

  小伙子眼睛都直了:「這麼大的章魚?在哪撿的?」

  宋江海笑著敷衍:「運氣,水窪里摳的。」

  小伙子一臉羨慕:「唉,我轉一上午了,就這點。」

  「慢慢來。」宋江海拍了拍他肩膀,「眼要尖,手要穩。」

  小伙子連連點頭,看著他們遠去。

  老李湊過來,小聲說:「你說他要是知道你有海神珠,會不會氣吐血?」

  「少說兩句。」宋江海收斂了笑意,「這事爛在肚子裡。」

  老李立刻正色:「那必須的。」

  又走了十來米,宋江海腳步一頓。

  心頭那絲感應,再次輕輕一跳。

  比剛才,更清晰了。

  他望向前方一片亂石灘,嘴角慢慢揚起。

  「老李。」他說。

  「咋?」

  「把袋子放下。」宋江海眼神發亮,「這回,可能是個大傢伙。」

  老李咽了口唾沫,興奮得聲音都發顫:「你別嚇我啊……這地方,不會有海參窩吧?」

  宋江海沒回答,只是已經邁步走向那片亂石。

  浪聲拍岸,泥灘泛著光。

  「哎喲,你輕點!」旁邊的老秦探過頭來,笑罵一句,「這可是好東西,別給你磕壞了。」

  宋江海咧嘴一笑:「壞不了,這殼硬著呢。秦叔,你瞅瞅,這個頭行不行?」

  老秦眯著眼一看,倒吸一口涼氣:「嚯,這起碼八九兩!你小子今天走大運了。」

  「真的假的?」宋江海有點不敢信,「我還以為就普通鮑魚。」

  「普通?」老秦哼了一聲,「現在這片礁石,能出這麼大的,少見了。」

  這話一出,周圍幾個趕海的人都圍了過來。

  「哪兒呢哪兒呢?」

  「喲,還真是鮑魚!」

  「這肉,看著就肥。」

  一個戴草帽的中年女人笑道:「小宋,你這運氣,俺也去那邊翻半天,連個像樣的貝殼都沒見著。」

  宋江海撓撓頭,有點不好意思:「我也是瞎翻的,正好摸著了。」

  老秦拍了拍他的肩:「趕海這事兒,就講究個眼緣和耐心。來,別光顧著高興,潮還沒退到底呢。」

  「對對對。」宋江海點頭,「我去那邊礁縫再看看。」

  他提著桶往前走,腳踩在濕滑的石頭上,小心翼翼。海浪一下一下拍過來,白沫子打在褲腿上,涼絲絲的。

  「宋江海!」身後有人喊。

  他回頭一看,是髮小阿強。

  「你那桶里裝啥了?這麼沉。」阿強湊過來,一臉好奇。

  宋江海把桶一歪:「自己看。」

  阿強眼睛一下子亮了:「臥槽!鮑魚?還這麼大?」

  「你小點聲。」宋江海笑罵,「讓人聽見都來搶了。」

  阿強嘿嘿直樂:「搶啥搶,咱這是憑本事。你在哪兒摸的?」

  「那邊背浪的礁石底下。」宋江海指了指,「吸得可緊,我差點沒撬下來。」

  阿強一聽,立馬來了精神:「走走走,我也去試試。」

  兩人並排走著,阿強一邊走一邊念叨:「要是再來兩個,今晚俺也去你家蹭飯。」

  「成啊。」宋江海爽快,「到時候鮑魚燉雞,剩下的拿去賣。」

  「賣?」阿強一愣,「這麼好的東西你捨得?」

  「有啥捨不得的。」宋江海笑,「換點錢,家裡也寬裕點。」

  說話間,阿強突然停下:「哎,等下,你看那兒。」

  宋江海順著他指的方向一看,礁石縫裡有個灰褐色的影子。

  「像不像?」阿強壓低聲音。

  宋江海蹲下身,伸手一摸,心裡一沉,又一喜:「還真是!」

  「哈哈!」阿強差點喊出來,「快撬,快撬!」

  「別急。」宋江海穩住手,用小鐵撬一點點探進去,「這玩意兒一受驚就更吸得緊。」

  阿強在旁邊緊張得直搓手:「你慢點,慢點。」

  「咔——」

  一聲輕響,鮑魚邊緣鬆了。

  「成了!」宋江海手上一用力,整隻鮑魚被撬了下來。

  阿強樂得直拍大腿:「發財了發財了!比你剛才那個還大吧?」

  宋江海掂了掂:「差不多,今晚真有口福了。」

  兩人把鮑魚放進桶里,桶里已經滿滿當當。

  「差不多了吧?」阿強問。

  宋江海看了看天:「再轉一圈,看看有沒有螃蟹。」

  「行,我剛才看到個石洞,裡面好像有貨。」

  他們一路聊著,一路翻石頭。

  「哎,你說現在這海,還能撐幾年?」阿強忽然問。

  宋江海愣了一下:「咋這麼說?」

  「這幾年趕海的人多了。」阿強嘆口氣,「好東西越來越少。」

  宋江海沉默了一會兒,說道:「能撈一天是一天吧,起碼咱不亂來,小的不要,帶籽的放生。」

  阿強點頭:「也是,給海里留點。」

  正說著,老秦又在不遠處喊:「小宋!阿強!這邊有條大章魚!」

  「來了!」兩人異口同聲,提著桶就跑。

  海風一吹,浪聲嘩嘩,礁石間人聲笑聲混在一起。

  宋江海心裡忽然覺得,這樣的日子,踏實又熱鬧。

  他低聲對阿強說:「不管以後咋樣,今天這趟,值了。」

  觸鬚輕輕擺動,複眼飛快轉動,像是在判斷什麼。

  宋江海心裡一緊,低聲道:「要跑!」

  話音剛落,小青龍猛地一躥,尾扇一拍,整隻蝦化成一道青影,直往石縫深處鑽。

  「臥槽,還挺精!」阿強下意識伸手去擋,卻被宋江海一把按住。

  「別亂來!」宋江海壓低聲音,「這玩意兒一受驚,拳頭能把石頭打裂。」

  阿強咽了口唾沫,手僵在半空:「真的假的?」

  「你說呢?」宋江海苦笑,「皮皮蝦為什麼叫『海中拳王』,不是白叫的。」

  兩人屏住呼吸,盯著那道狹長的礁石縫。小青龍鑽進去後,並沒有立刻消失,半截身子還露在外頭,殼色在陽光下泛著幽幽的青光。

  海浪拍岸,水花濺起,礁石間的海水微微晃動。

  阿強小聲嘀咕:「它這是進退兩難?」

  宋江海搖頭:「它在等機會。我們一動,它就反向跑。」

  「那怎麼辦?」

  宋江海想了想,把竹簍慢慢放到一邊,從腰包里摸出一根細鐵鉤,語氣沉穩:「趕海,不是光靠運氣,也得靠耐心。」

  阿強眼睛一亮:「勾出來?」

  「不是勾,是逼。」

  他用鐵鉤輕輕敲了敲石縫另一側,動作極輕,卻很有節奏。

  「咚、咚、咚——」

  聲音通過礁石傳進去,小青龍明顯不安起來,觸鬚猛地一抖,尾部收緊。

  「有反應了。」阿強興奮得聲音都在抖。

  宋江海低聲道:「別急。」

  他換了個角度,再敲,節奏忽快忽慢,像是有東西從後面靠近。

  果然,小青龍誤判了方向,猛地往外一衝。

  「現在!」

  宋江海眼疾手快,竹簍「啪」地一下扣下去,正好罩住那道青影。

  簍子裡「砰砰」亂響,小青龍瘋狂揮拳,竹簍被砸得直顫。

  阿強嚇得後退一步:「這力氣也太誇張了吧!」

  宋江海咬著牙,雙手死死按住簍口:「幫忙,壓石頭!」

  阿強反應過來,趕緊搬起一塊扁石壓在簍子上。

  動靜漸漸小了下來。

  過了十幾秒,簍子裡只剩下水聲。

  宋江海這才鬆了口氣,抹了把額頭的汗:「成了。」

  阿強蹲下來,小心翼翼掀開一點縫隙,看清裡面後,倒吸一口涼氣。

  「真他娘的大!」

  小青龍蜷在簍子裡,足足有成年人手腕那麼粗,通體青綠,甲殼完整,紋路清晰,前端那對捕食足厚實有力。

  「這一隻,怕是有九兩往上。」阿強喃喃道。

  宋江海點頭:「野生能長到這個規格,少見。要麼年頭夠久,要麼這片礁區食物太肥。」

  「今晚要發財了。」阿強咧嘴笑。

  宋江海卻沒跟著樂,反而抬頭看了看遠處的海面。

  潮水正在緩慢上漲,原本裸露的礁石邊緣已經被海水舔到。

  「別高興太早。」他說,「潮要回了,這一片待不了多久。」

  阿強一愣:「不繼續找了?」

  「換地方。」宋江海把簍子重新系好,「往那邊沙灘和礁石交界處走,回潮時,東西會被衝出來。」

  兩人踩著濕滑的礁石往前走,腳下偶爾有小螃蟹四散而逃。

  沒走多遠,阿強忽然指著前面喊:「江海,你看那是不是海參?」

  宋江海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水窪里一條黑褐色的東西靜靜躺著。

  「別急下結論。」宋江海蹲下,用鐵鉤輕輕一碰。

  那東西慢悠悠地蠕動了一下。

  「活的!」阿強眼睛發亮。

  宋江海點頭:「刺參,品相還行。」

  「今天這是什麼運氣啊。」阿強笑得合不攏嘴。

  宋江海卻依舊冷靜,把海參收好,語氣平穩:「趕海就是這樣,你對海有敬畏,海才給你回報。」

  阿強愣了一下,隨即認真地點頭:「我記住了。」

  海風吹過,帶著咸腥味。

  遠處有人影在礁區晃動,偶爾傳來喊聲。

  宋江海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漸漲的潮水,背起竹簍。

  「走,趁天還沒暗,再找一處。」

  「還真有貨。」宋江海低聲嘀咕了一句。

  「哥,你別亂捅啊,小心它咬你。」阿福蹲在旁邊,手裡提著小桶,眼睛瞪得溜圓。

  「放心,真要咬,剛才就咬了。」宋江海嘴上這麼說,手上的動作卻慢了下來,「這玩意兒膽子不算小,但也不算莽,八成是個老手。」

  「啥老手?」阿福一愣。

  「在礁石底下混久了的。」宋江海笑了笑,「新來的早就被嚇跑了。」

  他說完,把樹枝稍微往左一偏,不再正對著剛才那道縫,而是貼著石壁輕輕颳了一下。

  「咔。」

  一聲極輕的摩擦聲。

  下一秒,那根觸鬚又探了出來,比剛才更短,只露出一點點,像是在試探。

  「出來了出來了!」阿福壓低聲音,興奮得直拍大腿。

  「別吵。」宋江海瞪了他一眼,「你一喊,它就縮回去了。」

  阿福立刻捂住嘴,只能用氣音說:「像不像章魚?」

  「八成是。」宋江海點頭,「看這觸鬚,吸盤小而密,應該是小章,不算大。」

  「那能吃嗎?」

  「能,怎麼不能。」宋江海笑道,「趕海的,見了它哪有放過的道理。」

  他沒有急著再捅,而是把樹枝抽出來,在地上撿了塊小石子,往縫隙旁邊輕輕一丟。

  「噠。」

  石子落下,濺起一點水花。

  觸鬚猛地一抖,又縮回去一截。

  「你看,」宋江海低聲說,「它現在認定外頭有危險,但又捨不得這洞。」

  「那咋辦?」阿福急了,「總不能幹等吧?」

  「等它犯錯。」宋江海一臉篤定,「章魚這東西,聰明,但貪。」

  他說著,從腰包里掏出一小截破魚皮,是剛才處理魚時留下的。

  「用這個?」

  「對。」宋江海把魚皮掛在樹枝末端,「它聞得到。」

  魚皮剛伸進縫隙沒兩秒,裡面就傳來一陣細碎的水聲。

  「有反應了!」阿福激動得差點站起來。

  「坐下!」宋江海低喝一聲,「你當看戲呢?」

  阿福趕緊又蹲回去,嘴裡嘟囔:「我這不是第一次見嘛……」

  觸鬚慢慢探出來,這回明顯比剛才大膽,足足露出半截,還輕輕纏上了樹枝。

  宋江海手腕一緊,卻沒有立刻往外拉。

  「別急,別急……」他像是在安撫對方,又像是在跟自己說。

  「它纏上了!」阿福小聲提醒。

  「我知道。」宋江海眯起眼睛,「等它再多出來一點。」

  果然,幾秒後,又一根觸鬚從旁邊伸了出來,試探著搭在魚皮上。

  「現在?」阿福忍不住問。

  「再等。」宋江海壓著聲音,「章魚要是只伸觸鬚,身子還在洞裡,一拉就斷。」

  話音剛落,縫隙里忽然鼓起一團暗影。

  「出來了!」阿福差點喊出來。

  「就是現在!」

  宋江海猛地發力,手腕一抖,整根樹枝往外一抽。

  「啪——!」

  水花四濺,一隻巴掌大的章魚被拖了出來,觸鬚瘋狂揮舞,吸盤死死吸在石頭上。

  「哇!」阿福一聲驚呼,「還挺大!」

  「別愣著,按住!」宋江海喝道。

  阿福連忙伸手,用桶蓋一下子扣了上去。

  章魚在桶里「噗噗」噴墨,黑水濺了一圈。

  「我去,還噴墨!」阿福嚇了一跳。

  「正常。」宋江海喘了口氣,「說明精神頭足,新鮮。」

  他把章魚倒進桶里,蓋好,拍了拍桶沿。

  「這一隻,夠我們晚上加個菜了。」

  「值錢不?」阿福問。

  「不算特別貴,但野生的,味道好。」宋江海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走,趁著退潮,再去那邊翻翻,說不定還有。」

  阿福提著桶,興奮地點頭:「跟著你趕海,真是天天有驚喜。」

  宋江海笑了笑,望著遠處的礁石灘,潮水正一點點退去,露出更多未知的角落。

  宋江海眼睛一亮,低聲道:「喲,還真在這兒。」

  「啥東西啊?」身後傳來一聲壓低的詢問。

  宋江海沒回頭,只是豎起一根手指:「小點聲,多半是章魚。」

  「章魚?」阿強一下子興奮起來,又趕緊捂住嘴,「這麼淺的礁縫裡也有?」

  「趕海嘛,啥都有。」宋江海一邊說,一邊慢慢轉動樹枝,「看這觸鬚,吸盤細,顏色偏灰,應該不大。」

  縫隙里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噗嗤」聲,像是水被擠壓出來。

  「它噴水了!」阿強忍不住。

  「正常,章魚緊張就這樣。」宋江海語氣很穩,「別急,急了它就真跑了。」

  旁邊的老周蹲下來,眯著眼往礁石里看:「要不要我從另一邊堵著?」

  宋江海想了想,點頭:「行,你慢點,別一下子伸手。」

  老周應了一聲,脫了手套,把手伸進另一道裂縫裡,動作極慢。

  「老周,你手可值錢啊。」阿強小聲調侃。

  「少廢話,」老周笑罵一句,「這玩意兒吸一下,嚇人不疼。」

  話音剛落,礁縫裡那根觸鬚忽然猛地往外一探,又飛快縮回去,帶起一小串氣泡。

  「看見沒!」阿強激動得差點站起來,「真是章魚!」

  宋江海趁機把樹枝往裡一壓,輕輕別住那根觸鬚:「別慌,我卡住它一條腿了。」

  「卡得住嗎?」阿強緊張地問。

  「卡不住也得卡,」宋江海咧嘴一笑,「不然等會兒它噴一口墨,啥也看不見。」

  仿佛聽懂了這話,縫隙里忽然一暗,一團淡淡的墨色慢慢散開。

  「靠,它真噴了!」阿強叫道。

  「早說了吧。」宋江海卻不急,反而穩住樹枝,「噴得不多,說明它也慌。」

  老周在另一頭忽然「哎」了一聲:「它這邊也動了,好幾條腿在我手上摸。」

  「別讓它纏你手腕!」宋江海立刻提醒,「往外趕,別往裡送。」

  「知道知道。」老周深吸一口氣,「嘿,這手感,滑溜溜的。」

  阿強忍不住笑:「老周,你這是頭一回被章魚摸吧?」

  「滾。」老周罵了一句,聲音卻帶著笑。

  宋江海抓準時機,把樹枝往上一挑,同時另一隻手迅速伸進縫隙。

  「要出來了!」他低喝一聲。

  「慢點慢點!」阿強緊張得直跺腳。

  下一秒,一團灰褐色的東西被硬生生拖了出來,觸鬚在空氣中亂舞,吸盤「啪嗒啪嗒」地吸在礁石上。

  「出來了出來了!」阿強幾乎是喊出來的。

  宋江海手腕一轉,避開吸盤,穩穩抓住章魚頭部下方:「搞定。」

  章魚還在掙扎,身體一鼓一癟。

  老周湊過來:「個頭不小啊。」

  「有兩斤了。」宋江海掂了掂,「今晚加菜。」

  阿強興奮得臉都紅了:「我還是頭一回現場看抓章魚,比視頻里刺激多了。」

  宋江海把章魚丟進水桶,蓋上蓋子:「趕海就是這樣,得耐心,也得膽子。」

  「那邊還有個坑,」老周指了指遠處的礁石,「剛才退潮露出來的。」

  「走,看看去。」宋江海站起身,「今天潮水給面子,估計不止這一隻。」

  三個人拎著工具往前走,腳下是濕滑的礁石,海風帶著鹹味。

  阿強邊走邊問:「宋哥,你咋這麼確定裡面是章魚,不是海鰻啥的?」

  宋江海笑了笑:「觸鬚會縮會探,還帶吸盤,不是章魚是啥?海鰻那是直接一條。」

  「學到了學到了。」阿強連連點頭。

  老周在前面回頭:「別光顧著學,眼睛也多看看,腳下別踩空。」

  「知道啦——哎喲!」阿強一個趔趄,差點滑倒。

  宋江海伸手拉了他一把:「趕海第一課,先保命。」

  它半個身子還縮在礁縫裡,細長的觸鬚輕輕擺動,像是在試探空氣里的動靜。月光下,那一身青褐色的殼泛著油潤的光,看得宋江海喉結都跟著動了一下。

  「老宋,別動!」

  旁邊的李大勇壓低聲音,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這玩意兒精著呢,一點動靜就縮回去。」

  宋江海點點頭,嘴唇卻忍不住咧開,小聲回了一句:「看見沒?真他娘的大。」

  「我這輩子趕海,還沒見過這麼肥的小青龍。」

  阿強蹲在另一側,眼睛發亮,「這一隻,得頂別人三四隻。」

  小青龍又往外挪了挪,整隻身體終於露了出來。它前螯粗壯,殼紋清晰,尾節一節一節疊著,肌肉緊實,看著就有勁。

  「穩住,穩住……」

  宋江海心裡默念,右手已經悄悄摸到了網兜。

  「你別急,」李大勇用氣音說,「等它再出來一點,你從後面罩,我擋正面。」

  「行。」宋江海應了一聲,手心全是汗。

  就在這時,小青龍忽然抬起頭,觸鬚猛地一抖,像是聽見了什麼。它身子一縮,作勢就要往回退。

  「糟了!」阿強低呼。

  「動手!」宋江海不再猶豫。

  話音剛落,他整個人往前一撲,網兜從上往下罩了過去。小青龍反應極快,尾巴猛甩,「啪」一聲拍在礁石上,水花四濺。

  「哎喲!」

  宋江海手腕一震,差點沒握住。

  「按住!按住!」李大勇也沖了上來,一隻腳死死踩住礁石邊緣,伸手去壓小青龍的背。

  「這力氣!」

  阿強咬牙,「成精了吧!」

  小青龍在網兜里瘋狂掙扎,螯鉗夾得網繩咯吱作響。

  「別讓它夾到!」宋江海大喊。

  「你手往後一點!」李大勇急道,「它前螯厲害!」

  宋江海趕緊照做,兩人一前一後合力,硬是把網兜口一擰,死死扎住。

  掙扎持續了十幾秒,小青龍的動靜才慢慢小下來。

  「呼……」

  宋江海一屁股坐在礁石上,大口喘氣,「差點翻車。」

  李大勇也笑了,抹了把臉:「值了,這一隻,今晚不白來。」

  阿強把頭湊過來,低頭一看,眼睛都直了:「乖乖,這殼,這肉,絕了。」

  宋江海把網兜提起來,掂了掂,臉上的笑怎麼都壓不住:「少說八兩往上,說不定真有一斤。」

  「回去得拍照。」

  李大勇一本正經,「讓老趙看看,省得他老吹自己命好。」

  「哈哈哈。」

  阿強笑出聲,「那老傢伙要是見了,估計得後悔沒來。」

  三人正說著,忽然不遠處傳來「嘩啦」一聲水響。

  「噓!」

  宋江海立刻警覺起來,「還有動靜。」

  李大勇豎起耳朵:「那邊礁池,像是有東西翻。」

  「會不會還有?」阿強眼睛又亮了。

  「別貪。」宋江海嘴上這麼說,腳卻已經往那邊挪,「先看看再說。」

  他們輕手輕腳地繞過去,只見一個不大的潮池裡,水面輕輕晃動,底下似乎有影子一閃而過。

  「像是石斑?」阿強小聲猜。

  「不像,」李大勇搖頭,「太貼底了。」

  宋江海蹲下,用手電往水裡一照,頓時倒吸一口涼氣。

  「臥槽……」

  他聲音壓得極低,卻止不住興奮,「還有一隻!」

  「真的假的?」

  阿強和李大勇齊齊湊過來。

  水裡,另一隻小青龍正貼著池底,顏色略淺,但個頭也不小,顯然是被剛才的動靜驚到了,正想找地方藏。

  「今天是什麼日子?」

  李大勇忍不住感嘆,「這是捅了小青龍窩了?」

  宋江海舔了舔嘴唇:「小心點,這隻估計更警覺。」

  「換我來吧。」

  阿強主動說道,「我手快。」

  「行,」宋江海把網兜遞過去,「別硬來。」

  阿強深吸一口氣,慢慢把網兜伸進水裡。

  「慢點……」

  李大勇在旁邊指揮,「等它動。」

  小青龍似乎察覺到了危險,尾巴輕輕一彈,準備竄。

  「就是現在!」

  阿強猛地一罩。

  水花再次炸開。

  「抓住了!」

  阿強咬牙低吼。

  「穩住穩住!」

  宋江海和李大勇同時上手。

  幾分鐘後,第二隻小青龍也被牢牢裝進了網兜。

  三個人站在礁灘上,對視了一眼,忽然一起笑了。

  「回本了。」

  李大勇說。

  「不止回本。」

  阿強晃了晃網兜,「今晚回去,得喝一杯。」

  宋江海望著遠處漸漸退去的海水,心裡踏實得很。

  「趕海這事兒,」他慢慢說道,「就圖這一口。」

  「嘿,這一趟沒白來。」他忍不住嘀咕一句。

  旁邊礁石後頭傳來聲音:「你那桶里裝的啥?這麼沉。」

  宋江海回頭一看,是老馬,四十多歲,皮膚曬得黝黑,手裡拎著個編織袋,裡面叮噹亂響。

  「鮑魚。」宋江海也不藏著,「剛摳下來的,個頭不小。」

  老馬眼睛一亮,快步湊過來:「真的假的?我看看。」

  宋江海把桶往下一放,掀開一角。老馬一眼就看見那隻深褐色的鮑魚,貼在桶壁上,肉邊還在微微蠕動。

  「嚯!」老馬倒吸一口涼氣,「這傢伙少說也得半斤往上吧?」

  「差不多。」宋江海笑,「吸得那叫一個死,我撬了好一會兒。」

  老馬咂咂嘴:「你小子運氣是真好。我這半天,就幾隻螃蟹,還跑了一隻。」

  「趕海不就這樣嘛。」宋江海說,「得靠眼尖,也得靠命。」

  老馬點頭:「話糙理不糙。對了,你還往前走不?那邊潮退得更厲害。」

  「走。」宋江海想都沒想,「好不容易出來一趟。」

  兩人結伴往前,礁石一塊接一塊,腳下全是滑溜溜的海藻。

  老馬提醒:「慢點,這兒容易打滑。」

  「放心。」宋江海嘴上應著,腳下卻踩得更穩。

  沒走幾步,老馬忽然蹲下:「哎,你看這個。」

  宋江海湊過去,只見石縫裡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東西。

  「蟶子?」宋江海問。

  「八九不離十。」老馬伸手一摳,「跑不了。」

  果然,一隻肥碩的蟶子被掏了出來,還在手裡扭。

  宋江海樂了:「今晚下酒菜有了。」

  老馬哈哈一笑:「你那鮑魚要是拿去賣,這一桶都抵不上。」

  宋江海搖頭:「賣啥,自己吃。趕海不就是圖個鮮嘛。」

  正說著,遠處傳來一陣喊聲。

  「江海!江海!」

  宋江海抬頭:「我在這兒!」

  一個瘦高的年輕人踩著水跑過來,是阿強。

  「你咋跑這麼遠?」阿強喘著氣,「我媽讓我喊你,潮要漲了。」

  宋江海看了看海面,果然水線在慢慢往上爬。

  「這麼快?」老馬皺眉。

  阿強點頭:「今天潮汐怪,說漲就漲。」

  宋江海果斷:「走,收工。」

  老馬有點不甘心:「這才剛找到感覺。」

  「命重要。」宋江海把桶往肩上一甩,「下次再來。」

  三人一邊往回走,一邊還不忘低頭掃幾眼。

  阿強突然停下:「哎!這是不是海參?」

  宋江海一看,礁石凹槽里趴著一條黑乎乎的東西。

  「還真是。」他蹲下,「小的,留著吧。」

  阿強有點猶豫:「這么小也要?」

  老馬接話:「趕海有規矩,太小的放生。」

  宋江海點頭,把海參推回水裡:「聽老馬的。」

  阿強撓撓頭:「我還得學。」

  回到灘頭,已經有不少人開始收拾東西。

  有人圍過來:「喲,江海,收穫不錯啊。」

  宋江海笑笑:「湊合。」

  「這鮑魚賣不賣?」一個大嬸湊近問。

  「不賣。」宋江海乾脆利落。

  大嬸嘆氣:「可惜了。」

  阿強低聲說:「哥,這要是拿去鎮上,能賣不少錢。」

  宋江海拍拍他肩膀:「錢啥時候都能賺,這種鮮貨,不常有。」

  老馬在一旁豎起大拇指:「這話在理。」

  夕陽慢慢壓下來,海面泛著金光。

  宋江海拎著桶往家走,桶里的鮑魚貼著桶壁,一下一下地吸著。

  他心裡想著,晚上清蒸,簡單放點薑絲,嘗的就是這口原味。

  「老宋,你咋不動了?」旁邊的王大勇正低頭翻石頭,聽見沒動靜,抬頭喊了一聲。

  宋江海壓低聲音:「噓,你先別嚷嚷。」

  「咋了?發現好東西了?」王大勇立馬來了精神,三兩步湊過來。

  宋江海指了指左前方那片水窪,水渾得像是被人攪過,表面還漂著些碎海草。

  「那下面,有東西。」他語氣很篤定。

  王大勇狐疑地看了一眼:「就這?這水一看就混,剛才漲潮沖的吧,能有啥?」

  宋江海沒解釋海神珠的事,只是笑了笑:「你信我一回,幫我看著點,別讓人過來。」

  「行行行,你要是真摸出好貨,我請你喝酒。」王大勇嘴上不信,身體卻很誠實,直接叉著腰站到一旁,沖不遠處的幾個人喊,「哎哎,那邊的,這片我們先翻啊!」

  「知道了知道了!」有人不耐煩地回了一句。

  宋江海這才挽起袖子,慢慢蹲下身,把手伸進水窪里。

  水冰涼刺骨,泥沙細膩,剛一動就渾得更厲害。

  「嘶……這底下泥挺深啊。」他低聲嘀咕。

  王大勇在旁邊看得直咧嘴:「你小心點,別一腳陷進去,上回老李就差點拔不出來。」

  「放心。」宋江海應了一聲,心神卻全在那一絲若有若無的感應上。

  越往前探,那股感應就越清晰,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輕輕牽著他的手。

  忽然,他指尖一硬。

  「有了。」宋江海眼睛一亮。

  「真有?」王大勇立刻湊近,「啥?貝?蟹?」

  「還不知道。」宋江海沒敢用力,先一點點把周圍的泥扒開。

  泥水翻湧,一隻巴掌大的青灰色殼子漸漸露了出來,外形圓潤,卻比普通貝殼厚實得多。

  王大勇一看就愣了:「這啥玩意?不像蛤蜊啊。」

  宋江海心跳快了幾分,輕聲道:「別急。」

  他雙手托住那殼子,猛地一提。

  「嘩啦——」

  泥水四濺,一個沉甸甸的東西被他撈了出來。

  「哎喲!」王大勇眼睛都瞪圓了,「這殼子怎麼這麼重?」

  宋江海把表面的泥隨手一抹,殼子底下赫然連著一截粗短的柄,像是某種從沒見過的海貨。

  「這是……海參?」王大勇不太確定。

  「不像。」宋江海搖頭,心裡的感應卻在這一刻陡然增強。

  就在他準備再看仔細點的時候,旁邊忽然傳來一聲驚呼。

  「老宋!你那是啥!」

  是隔著兩塊礁石的劉二嬸,她手裡提著個小桶,眼睛直往這邊瞟。

  王大勇反應極快,往前一擋:「沒啥沒啥,破玩意兒。」

  劉二嬸撇撇嘴:「我咋看著像好東西呢?」

  宋江海乾脆利落,把東西往桶里一塞,蓋上蓋子,笑呵呵道:「二嬸,真不是啥值錢的,回頭要是能吃,給你送點。」

  「這可是你說的啊!」劉二嬸半信半疑,嘟囔著走遠了。

  王大勇這才鬆了口氣,小聲道:「老宋,你這運氣有點邪門啊。」

  宋江海拍了拍桶:「回頭再看,先接著趕海。」

  「你還能趕得下去?」王大勇一臉佩服,「我要是你,心早飛回家了。」

  宋江海笑了笑沒接話,低頭繼續翻石頭。

  可他心裡清楚,這東西不簡單。

  海神珠的感應還沒消失,反而像是在提醒他——這片海灘,遠不止眼前這麼點收穫。

  「今天,怕是要熱鬧了。」他低聲自語。

  王大勇沒聽清:「你說啥?」

  宋江海愣了一下。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海螺,卻又和他平日見過的完全不同。螺殼呈現出一種溫潤的青灰色,表面光滑得不像天然生成,殼口微微張著,裡面隱約泛著珍珠般的光。

  「咦?」他低聲嘀咕了一句。

  旁邊翻石頭的老趙聽見動靜,探過頭來:「摸著啥好東西了?」

  「你過來看看。」宋江海把海螺在水裡涮了涮,遞過去。

  老趙一接手,眉毛立刻挑了起來:「嚯,這玩意兒邪門啊,滑溜溜的,不像野螺。」

  「我也覺得不對。」宋江海蹲在原地,「剛才手指一碰,還以為摸著鐵了。」

  小周也湊了過來,手裡還拎著半桶花蛤:「咋了咋了?出貨了?」

  老趙把海螺舉到眼前,對著天光看了看:「你看這紋路,一圈一圈的,太規整了。」

  小周「嘖」了一聲:「不會是人家扔海里的工藝品吧?」

  「誰閒得慌往這灘涂扔這個。」宋江海搖頭,「而且你看這殼口,裡面有活的。」

  仿佛回應他的話,海螺內部輕輕動了一下,殼口緩慢收緊。

  「活的!」小周一下子興奮起來,「那就是海貨!」

  老趙卻沒急著下結論,壓低聲音說:「江海,你小時候聽沒聽過老輩人講的『寶螺』?」

  宋江海一愣:「你說那種……漲潮前才出來的?」

  「對。」老趙點頭,「傳說殼裡有珠,能賣大錢。」

  小周眼睛瞬間亮了:「真的假的?那不是故事嗎?」

  「故事也是從真事來的。」老趙把海螺又遞迴宋江海,「不過這種東西,得小心點。」

  宋江海掂了掂海螺,入手比看著沉,涼意順著掌心往上爬。

  「先別聲張。」他說,「回去再說。」

  三個人對視一眼,默契地點了點頭。

  ——

  回村的路上,小周憋得難受,幾次想開口都被老趙瞪回去。

  一直到進了宋江海家院子,小周才忍不住:「江海,你打算咋辦?」

  宋江海把門關好,又特意把院裡的攝像頭遮住,這才把海螺放在木桌上。

  「先看看它到底是啥。」他說。

  老趙倒了點清水,小心翼翼地淋在螺殼上。水流過殼面,竟然像被吸住一樣,緩慢滑落。

  「你們看。」老趙低聲道,「這殼不沾泥。」

  小周吞了口唾沫:「我咋覺得有點玄乎。」

  宋江海沒說話,找來一根細木籤,輕輕探向殼口。

  「別亂來。」老趙伸手攔了一下,「萬一是保護物種呢?」

  「我就看看。」宋江海停住動作,「不碰裡面。」

  就在這時,海螺忽然自己動了。

  殼口緩緩張開,一條半透明的軟體探了出來,又迅速縮回去。

  「我靠!」小周直接站了起來,「它……它是不是聽得懂?」

  「別一驚一乍。」老趙嘴上硬,手卻不自覺往後縮了縮。

  宋江海深吸一口氣:「不管它是不是寶螺,至少是稀罕貨。」

  「那賣不賣?」小周壓低聲音,「要是真有珠,一輩子都不用下海了。」

  宋江海沉默了好一會兒。

  「明天去鎮上海洋所。」他說,「先鑑定。」

  老趙點頭:「對,穩妥點。」

  小周雖然失望,但也明白:「行吧,聽你的。」

  ——

  第二天一早,三人用泡沫箱裝好海螺,外面墊了濕布,直奔鎮裡。

  研究所的老陳一看見海螺,眼鏡都推歪了。

  「你們這是……哪撈的?」

  「灘涂。」宋江海如實說。

  老陳沉默了幾秒,忽然把門關上。

  「我得先聲明。」他說,「這東西,很可能是新品種。」

  小周倒吸一口涼氣:「新品種?那值錢嗎?」

  老陳瞪了他一眼:「值不值錢另說,但絕對不能私自買賣。」

  宋江海早有心理準備:「那它是什麼?」

  老陳緩緩道:「一種深水螺,本不該出現在近岸。更關鍵的是——」

  他頓了頓。

  「它體內,正在孕育一顆天然珍珠。」

  屋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小周張了張嘴,半天才擠出一句:「多……多大?」

  老陳比了個手勢:「成珠的話,至少鴿子蛋。」

  老趙腿一軟,直接坐在椅子上。

  宋江海卻問了另一個問題:「那我們該怎麼辦?」

  老陳看著他,語氣認真:「如果你們信我,這螺先交給研究所保護。等珍珠成熟,有你們應得的。」

  小周急了:「萬一——」

  「沒有萬一。」宋江海打斷他,「這是從海里來的,就該按海里的規矩辦。」

  老趙抬頭看他,苦笑了一下:「你這性子,跟你爹一模一樣。」

  小周嘆了口氣,最終點頭:「行,聽你的。」

  老陳露出一絲敬佩的神色:「放心吧,這事,我會給你們一個交代。」

  窗外,潮聲隱隱傳來。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螺殼,顏色卻不同尋常,外殼泛著溫潤的青灰色光澤,殼口厚實,邊緣像是被歲月磨得圓潤光滑,上面還隱約有幾道自然形成的紋路。

  「咦?」宋江海低聲嘀咕了一句。

  「撿到啥了?」不遠處,老周正彎著腰翻石頭,聽見動靜抬起頭來。

  宋江海把螺殼舉了舉:「你看這個,手感不對。」

  老周踩著濕滑的灘涂走過來,眯起眼睛一看,眉頭慢慢挑了起來:「喲,這可不是普通海螺。」

  「不是海螺?」宋江海愣了一下,「那是啥?」

  老周接過來,在手裡掂了掂,又湊到耳邊輕輕晃了晃,沒聽見動靜,這才說:「像不像青口寶螺?以前我小時候聽老人說過,漲大潮、退大潮交替的時候,偶爾能翻出來。」

  「寶螺?」宋江海眼睛一下亮了,「值錢不?」

  「值不值錢先不說,」老周把螺殼遞迴來,「這玩意兒少見是真的。以前趕海,一年都未必碰上一回。」

  旁邊的小林也湊了過來:「讓我看看讓我看看!」

  宋江海剛把螺殼遞過去,小林就「哇」了一聲:「真滑啊!跟玉似的。」

  「你小心點,別摔了。」宋江海下意識提醒。

  「知道知道。」小林笑著說,「江海哥,你這運氣也太好了吧?我翻半天,就幾個小蟶子。」

  宋江海笑了笑,低頭又看了看手裡的螺殼,心裡卻有點不踏實:「這東西……不會是被保護的吧?」

  老周擺擺手:「放心,這種是空殼,又不是活的。再說了,現在海里能活到這麼大的寶螺,基本沒有。」

  「那我就先收著?」宋江海問。

  「收著吧,回頭洗乾淨,給識貨的人看看。」老周說完,又轉身繼續趕海,「潮位還在退,別光顧著聊天。」

  「走走走,幹活。」小林應了一聲,又突然壓低聲音,「江海哥,回頭要是真值錢,請我喝酒啊。」

  宋江海笑罵了一句:「八字還沒一撇呢,就惦記喝酒。」

  三個人分開,各自繼續在灘涂上忙活。海風吹過,帶著淡淡的咸腥味,遠處海鷗叫個不停,浪聲一下一下拍著礁石。

  沒走幾步,宋江海又停了下來。

  「咋了?」小林在旁邊問。

  宋江海蹲下身,用腳撥開一塊半埋在泥里的石頭,露出下面一個小水窪,水窪里竟然趴著兩隻青蟹。

  「青蟹!」小林眼睛都直了。

  「別喊。」宋江海低聲說,「一喊就跑了。」

  他慢慢伸手,從側面封住水窪出口,另一隻手迅速探下去,一把按住一隻青蟹的殼。

  「有了!」宋江海笑著舉起來。

  小林也不甘示弱,伸手去抓另一隻,結果青蟹一蹬腿,濺了他一臉泥水。

  「靠!」小林抹了把臉,「這玩意兒勁兒真大。」

  老周在不遠處哈哈大笑:「新手就是新手,抓蟹要快准狠。」

  「行行行,就你厲害。」小林嘟囔著。

  宋江海把兩隻青蟹扔進桶里,桶里「哐當」一聲,頓時熱鬧起來。

  「今天收成不錯。」他看了看桶,又摸了摸口袋裡的寶螺殼,心裡漸漸踏實下來。

  正說著,遠處傳來一陣發動機聲。

  「漁政船?」小林緊張地抬頭。

  老周看了一眼,搖頭:「不是,私人快艇,估計是來兜風的。」

  宋江海鬆了口氣:「嚇我一跳。」

  「你心虛啥?」小林笑。

  「我這是心跳快。」宋江海嘴硬。

  潮水開始緩慢回漲,海水一點點漫上灘涂。

  老周拍了拍手:「差不多該走了,再晚路就不好走了。」

  「好。」宋江海應了一聲。

  幾個人收拾好工具,踩著濕軟的沙灘往岸上走。

  路上,小林還在念叨:「江海哥,那個寶螺你可得看緊了,別回頭讓人忽悠走了。」

  宋江海點點頭:「我知道,先回去查查資料,再說。」

  老周回頭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長地說:「趕海這事兒,講究的就是一個緣分。有些東西,碰上了,是福氣;守不住,那也強求不來。」

  宋江海聽了,沒說話,只是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桶。

  夕陽斜照在海面上,泛起一片金光。

  「娘的,咋是個空貝殼!」

  他忍不住嘀咕一句,正要挪開,心裡忽然微微一動。

  是海神珠傳來的一絲感應。

  這感應很微弱,卻像一根細針,穩穩地指向左前方那片渾濁的水窪下面。

  宋江海動作一頓,眯起眼睛,低聲道:「不對勁啊……」

  他抬頭看了看四周,海風吹得灘涂上的水紋一層層盪開,幾個同村趕海的人正埋頭翻石頭,嘴裡罵罵咧咧。

  「江海,撿著啥好東西沒?」遠處的二狗喊了一嗓子。

  「就倆破蛤蜊,殼還裂的!」宋江海隨口應付一句,心裡卻更警惕了。

  海神珠不會無緣無故給感應。

  他裝作漫不經心地往左前方挪了幾步,腳踩進那片水窪,「咕嘰」一聲,淤泥沒到腳踝,冰涼滑膩。

  「這水怎麼這麼渾?」宋江海皺眉嘟囔。

  他彎腰伸手在水裡一摸,指尖剛碰到泥底,就感覺有什麼硬物一閃而過。

  「嗯?」

  他心頭一跳,趕緊又摸了一把。

  這次摸得更深,指節都陷進泥里,忽然「咔」的一聲,像是碰到了石頭。

  「不是石頭……」

  宋江海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沿著那硬物往外摳。

  「江海,你蹲那兒孵蛋呢?」三叔路過,笑罵一句。

  「別吵,我腳陷了!」宋江海頭也不抬。

  三叔哼了一聲:「小心點,別掉坑裡,這地方以前沉過船。」

  這話一出,宋江海心裡「咯噔」一下。

  沉船?

  他低頭再摸,硬物的輪廓漸漸清晰,像是個彎曲的殼狀物,上面還有細細的紋路。

  「不是船板……」

  宋江海手指一緊,猛地一用力。

  「嘩啦——」

  渾水翻湧,一個巴掌大的東西被他從泥里掏了出來。

  「臥槽!」

  他下意識低呼一聲。

  那竟是一隻通體灰褐色的老蚌,殼上布滿青苔,邊緣厚實得嚇人。

  「老蚌?」宋江海眼睛亮了。

  老蚌不稀奇,稀奇的是——海神珠的感應還在,而且更清晰了。

  「裡頭有東西。」

  宋江海咽了口唾沫,手指微微發抖。

  「江海,你撿著啥了?」二狗又湊了過來。

  「沒啥,老蚌一隻。」宋江海迅速把蚌往桶里一塞。

  二狗撇嘴:「老蚌有啥用,肉又老又腥。」

  宋江海乾笑兩聲,沒接話。

  等二狗走遠,他才蹲下身,把老蚌撈出來,壓低聲音:「老夥計,別裝死啊。」

  他找了塊石頭,輕輕敲了敲蚌殼。

  「咚、咚。」

  老蚌紋絲不動。

  「還挺倔。」

  宋江海加了點力氣。

  「咔——」

  一道細縫裂開。

  就在這一瞬間,海神珠猛地一熱,一股清涼的氣息順著他的手臂湧入胸口。

  宋江海心臟狂跳。

  「有戲!」

  他雙手一掰。

  「咔嚓——」

  蚌殼徹底張開。

  下一秒,宋江海愣住了。

  蚌肉中央,靜靜躺著一顆指甲蓋大小的珠子,乳白中透著淡淡的藍光,像是把整片海水都縮進去了。

  「這是……」

  他喉嚨發乾。

  海神珠在丹田處輕輕震動,像是在回應。

  「珍珠?不對……」

  宋江海剛想伸手,忽然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

  「江海,你這兒咋一股腥味?」

  是三叔。

  宋江海心裡一驚,反手就把蚌合上,順勢抹了把水。

  「老蚌臭唄,我正準備扔呢。」

  三叔探頭一看,皺眉:「這種老貨少碰,邪性。」

  「知道了三叔。」

  等三叔走遠,宋江海才長出一口氣,背後已經出了一層冷汗。

  他不敢再開蚌,只把老蚌塞進桶底,用海草蓋得嚴嚴實實。

  「今天怕是撿著大漏了……」

  海風吹來,潮水開始緩緩回漲。

  「收工嘍——再不走要漲潮了!」有人喊。

  宋江海提起桶,心裡卻一點也不輕鬆。

  他低頭看了一眼桶底,輕聲道:「回家再說。」

  「嘖,這個頭,今天算是來著了。」他咧嘴笑了一下。

  旁邊的老周正蹲在礁石縫裡摳海蠣子,聽見動靜,抬頭看了一眼:「你撿到啥了,這麼高興?」

  宋江海也不藏著,直接把桶拎過去:「你瞅瞅。」

  老周一看,眼睛立馬亮了:「嚯!鮑魚?還是野生的?這殼色一看就老貨。」

  「可不是。」宋江海蹲下來,把桶放穩,「吸在石頭上,我費了老大勁才撬下來,差點沒把指甲掀了。」

  老周嘖嘖稱奇:「這玩意兒現在可少見了,你運氣是真不賴。多大一隻?」

  宋江海比劃了一下:「差不多巴掌大,肉厚,拿回去燉湯或者清蒸,鮮得很。」

  老周嘆了口氣:「我早上光顧著追螃蟹了,錯過這片礁石,虧了。」

  「海嘛,就這樣,看緣分。」宋江海笑著說,「你那邊收穫咋樣?」

  「別提了。」老周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泥水,「就幾隻小蟹,拿回去也就夠一盤。」

  這時,不遠處傳來一聲喊:「江海!你那邊是不是有貨?」

  宋江海循聲看去,是小趙,二十出頭,背著個塑料桶,跑得一腳高一腳低。

  「有點收穫,你過來看看。」宋江海招手。

  小趙一過來,探頭往桶里一瞧,直接倒吸一口涼氣:「我的天,鮑魚啊!這麼大!」

  「運氣好。」宋江海笑得謙虛,「你撿著啥沒?」

  小趙撓撓頭:「就點蟶子和海螺,剛才還被浪追著跑,鞋都灌水了。」

  老周在旁邊樂了:「趕海哪有不濕鞋的,你還年輕,多跑幾趟就習慣了。」

  小趙盯著桶里的鮑魚,咽了口唾沫:「江海哥,這要是拿去賣,能值不少吧?」

  「賣是能賣。」宋江海想了想,「不過我打算留一隻給家裡,剩下的看情況。」

  「你家小孩有口福了。」老周笑著說。

  宋江海沒接話,只是低頭把桶里的海貨重新擺了擺,生怕磕壞了。

  潮水這會兒退得更低了,大片礁石露了出來,海水在腳邊打著旋兒,偶爾有小魚被困在水窪里,撲騰兩下,又安靜下來。

  「趁現在水低,再往裡走走。」宋江海站起身,「這片礁石下面,說不定還有貨。」

  「走走走。」小趙立馬來了精神,「我跟你後面學學。」

  老周也拎起桶:「一起吧,反正回去也早。」

  三個人踩著濕滑的礁石往前挪,宋江海走在最前面,一邊走一邊提醒:「腳下看穩了,這石頭滑。」

  「知道知道。」小趙嘴上答應,眼睛卻四處亂瞄。

  沒走多遠,宋江海突然停下,低聲說:「別動。」

  「咋了?」老周湊過來。

  宋江海指了指前方一塊翻起的石板:「下面有動靜。」

  他慢慢蹲下,用撬棍輕輕一掀,石板一翻,一隻青殼大螃蟹正張牙舞爪地往外竄。

  「好傢夥!」小趙驚呼。

  「別喊!」宋江海低聲喝了一句,手已經快准狠地按了下去。

  螃蟹被按住,鉗子還在亂揮。老周眼疾手快,幫著把它塞進桶里。

  「今天這趟是真沒白來。」老周笑得合不攏嘴。

  宋江海擦了把汗:「運氣是一方面,眼得尖,手得穩。」

  小趙連連點頭:「學到了。」

  太陽漸漸往西偏,海面被染成一片金色。三個人的桶都沉了不少。

  「差不多該收了。」老周看了看天,「再晚潮要回來了。」

  宋江海點頭:「走,回去。」

  他們踩著退潮留下的濕沙往岸上走,身後是慢慢上漲的海水,嘩嘩作響。

  小趙回頭看了一眼海面,感嘆道:「海里真是啥都有。」

  宋江海拎著桶,步子穩當:「是啊,不過得懂它的脾氣。」

  老周笑著接話:「不然,海可不慣著你。」

  這規格,估計得快一斤了。

  野生環境下能長到這麼大,很少見。

  絕對是極品!

  那小青龍似乎察覺到外面有危險,出來後停頓了一下。

  「別動。」宋江海壓低聲音,幾乎是用氣聲說道。

  旁邊的老周一愣,下意識屏住呼吸,眼睛瞪得溜圓:「你看到啥了?」

  宋江海沒回頭,只是用手指了指礁石縫隙:「青龍,個頭不小。」

  「真的假的?」老周聲音一激動,又趕緊捂住嘴,「我靠,這地方還能出這麼大的?」

  小青龍探出半截身子,觸鬚輕輕晃動,殼子在水下泛著青黑色的光,明顯是老貨。

  阿虎也湊了過來,蹲在另一側,小聲道:「這玩意兒警覺得很,一有動靜就往裡鑽。」

  「所以別吭聲。」宋江海緩緩把手伸進水裡,「等它再出來一點。」

  時間仿佛被拉長了。

  海浪一下一下拍著礁石,水花濺起,又很快退去。

  小青龍終於又往前爬了一點,半個身子都露在了外面。

  「就是現在!」宋江海低喝一聲。

  他手猛地一扣,直接按住小青龍的背甲。

  「嘩啦——!」

  水花四濺。

  小青龍瘋狂擺尾,鉗子亂揮,力氣大得驚人。

  「按住!按住!」老周急得直喊。

  阿虎也顧不上濕不濕,直接伸手幫忙,死死抓住尾巴:「我靠,這勁兒,真不小!」

  宋江海咬著牙,手腕一轉,精準地捏住鉗根。

  「老實點!」

  幾秒後,小青龍終於不動了。

  三個人同時鬆了口氣。

  「拿上來看看!」老周興奮得臉都紅了。

  宋江海把小青龍提起來,放進桶里。

  「咚」的一聲,桶底一沉。

  「我去……」阿虎目測了一眼,「這起碼八九兩!」

  老周咧著嘴笑:「這一隻就頂半桶貨了。」

  宋江海也忍不住笑了笑:「這趟值了。」

  「別急。」他蓋好桶,「這種地方,肯定不止一隻。」

  「真的假的?」阿虎眼睛一亮。

  「青龍一般成對活動,附近多半還有。」宋江海掃了一眼周圍的礁石,「再仔細找找。」

  三人分散開來。

  沒走幾步,老周突然喊了一聲:「哎!這邊還有個洞!」

  「別亂伸手!」宋江海立刻提醒,「先看清楚。」

  老周縮回手,用手電往裡一照,水裡一道影子一閃而過。

  「跑了?」老周有點懊惱。

  「不一定。」宋江海走過來,「可能只是退了一點。」

  阿虎蹲在一旁:「要不下籠?」

  宋江海搖頭:「來不及,潮水在漲。」

  他說著,從腰包里摸出一根細鐵鉤。

  「我來。」

  「你小心點。」老周提醒。

  宋江海把鐵鉤慢慢伸進洞裡,輕輕一挑。

  「咔噠。」

  「鉤到了!」宋江海眼睛一亮。

  下一秒,洞裡猛地一震。

  「嘩啦!」

  又是一隻小青龍被硬生生拽了出來,個頭比剛才那隻略小,但也相當可觀。

  「哈哈哈!」阿虎直接樂了,「發財了!」

  老周拍著大腿:「今天這運氣,絕了!」

  宋江海把第二隻青龍也丟進桶里,桶里的水立刻晃了晃。

  「先別光顧著高興。」宋江海抬頭看了眼天色,「再找十分鐘,必須撤。」

  「行行行,聽你的。」老周連連點頭。

  接下來幾分鐘,三人配合得越發默契。

  礁石下翻出幾隻肥蟹,沙坑裡還挖到兩隻八爪魚。

  阿虎拎著八爪魚,一臉嫌棄:「這玩意兒老吸手。」

  「值錢。」宋江海笑道,「忍著點。」

  忽然,遠處傳來海浪聲變大的動靜。

  宋江海臉色一變:「潮水上來了,走!」

  「這就走?」老周有點不舍。

  「不走就得被困。」宋江海果斷道。

  三人拎著桶,踩著濕滑的礁石往回撤。

  回到岸邊時,水已經漫到剛才站的位置。

  阿虎回頭看了一眼,心有餘悸:「幸虧走得快。」

  老周看著桶里的收穫,笑得合不攏嘴:「這一趟,能吹半年。」

  宋江海把桶放穩,淡淡道:「趕海就是這樣,眼力、耐心,還有運氣,缺一不可。」

  「下次還來不來?」阿虎問。

  宋江海眯起眼,低聲罵了一句:「我去……這是什麼玩意兒?」

  他手裡是一枚巴掌大小的東西,通體灰褐,邊緣泛著淡淡的青光,表面光滑卻又帶著一圈圈天然的紋路,像殼,卻比殼厚重得多。

  「不是石頭。」宋江海用拇指敲了敲,發出沉悶的聲響,「也不像鮑殼。」

  他正要再仔細看,身後忽然傳來腳踩水聲。

  「老宋!你蹲這兒幹啥呢?」一個略顯粗獷的聲音響起。

  宋江海回頭,是老趙,村里出了名的趕海老手,肩上搭著個破竹簍,褲腿卷得老高。

  「你來得正好。」宋江海把東西舉起來,「看看,這玩意兒你認不認識?」

  老趙湊近一看,臉色先是一愣,隨即眼睛猛地睜大。

  「哎喲!」他壓低聲音,「你從哪兒摸出來的?」

  「就這泥里。」宋江海指了指腳下,「手一伸就碰到了。」

  老趙左右看了看,像是怕被人聽見似的,小聲道:「你小子運氣不小啊。」

  「到底啥?」宋江海有點急。

  「海螺王。」老趙吐出三個字。

  「海螺?」宋江海一愣,「這也不像啊。」

  「普通海螺當然不像。」老趙咽了口唾沫,「這是老物件,年頭少說也得十幾年,甚至二十年。殼子厚,肉肥,關鍵是——」

  「關鍵是什麼?」宋江海追問。

  「值錢。」老趙斬釘截鐵。

  宋江海心裡「咯噔」一下:「能賣多少?」

  「要是活的,少說也得四位數。」老趙伸出手指比了比,「要是裡面帶珠,那就不好說了。」

  「帶珠?」宋江海手一抖,「海螺還能出珠?」

  「你以為只有蚌才出珠?」老趙嘿嘿一笑,「海里稀奇的東西多了去了。」

  正說著,不遠處又傳來聲音。

  「你們倆嘀咕啥呢?」

  是阿水,宋江海的髮小,拎著個小桶,一臉好奇地走過來。

  「喲,這東西不小啊。」阿水一眼就看見宋江海手裡的東西,「你撿到寶了?」

  老趙瞪了他一眼:「聲音小點。」

  阿水立馬壓低嗓門:「咋了這是?」

  宋江海簡單說了幾句,阿水聽得直咂嘴。

  「真的假的?這黑乎乎一坨能值錢?」

  「值不值錢,回去再說。」老趙果斷,「現在退潮快,別在這兒開。」

  宋江海點點頭,小心翼翼地把海螺王放進自己隨身的網兜里,還特意用海草墊了墊。

  「走,去那邊礁石區。」老趙一揮手,「那邊今天肯定還有貨。」

  三人沿著潮水退去的方向往前走,腳下不時踩到小魚小蝦。

  阿水一邊走一邊說:「老宋,你最近運氣是真邪門,上回挖到象拔蚌,這回又來個海螺王。」

  宋江海笑了笑:「哪有那麼玄乎,都是瞎摸。」

  老趙哼了一聲:「趕海這活兒,三分眼力,七分命。」

  話音剛落,他忽然停下腳步。

  「等等。」

  「怎麼了?」宋江海問。

  老趙指著前方一塊翻起的沙包:「看見沒,那沙不對。」

  阿水湊過去:「像是有東西鑽過。」

  「八成是沙蟹或者蟶子。」老趙說,「老宋,你來試試。」

  宋江海放下網兜,拿起鐵鏟,順著痕跡輕輕一撬。

  「咔。」

  鏟子碰到硬物。

  「有了!」阿水興奮起來。

  宋江海慢慢挖開,一截細長的殼露了出來。

  「蟶王!」阿水直接叫出了聲。

  「噓——」老趙一把按住他,「你小子不怕把人都招來?」

  宋江海笑著把蟶王拔出來,足有筷子粗細,通體泛白。

  「今天這是啥日子啊。」他忍不住感嘆。

  老趙看了看天色:「好日子不等人,趕緊裝。」

  三人分工明確,一個翻礁,一個挖沙,一個專門盯著水線。

  不多時,竹簍和水桶里已經裝了不少貨:花蛤、青口、小章魚,還有幾隻張牙舞爪的梭子蟹。

  阿水喘了口氣:「要是每天都這樣,我還打啥工啊。」

  老趙笑罵:「想得美,海要是真讓你吃透了,那就不是海了。」

  宋江海低頭看了一眼網兜,海螺王靜靜躺在裡面,殼上還掛著水珠。

  他忽然有種預感——

  今天的收穫,可能還不止這些。

  遠處,潮線外的水面泛起一陣細微的涌動,像有什麼東西在慢慢靠近岸邊。

  「你們看那邊。」宋江海指了指。

  老趙眯起眼:「風向變了。」

  阿水舔了舔嘴唇:「是不是……還有大傢伙?」

  老趙沉聲道:「再干一會兒,天一暗就撤。」

  三人對視一眼,誰都沒說話,卻不約而同地加快了動作。

  「廢話,」老周蹲在一旁,眯著眼盯著岩縫,「要是普通小貨色,早就縮到石頭底下不出來了。這玩意兒,八成是個大傢伙。」

  阿強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別賣關子啊,到底啥?海鰻?章魚?還是……八爪魚?」

  「章魚就是八爪魚。」小林小聲糾正。

  「我這不是緊張嘛!」阿強壓低聲音反駁。

  宋江海沒理他們的鬥嘴,手裡的樹枝又往裡送了送,動作極慢。樹枝頭剛一碰到那團黑影,觸鬚猛地一縮,岩縫裡「噗」地噴出一小股渾濁的海水。

  「靠!它噴水了!」阿強嚇得往後縮了一步。

  「別慌。」宋江海穩住手,「這是警告,不是逃跑。」

  老周點點頭:「沒錯,章魚要是真跑,會直接噴一股水竄出去。現在這樣,說明它捨不得這個洞。」

  「那就是章魚了?」小林眼睛一亮,「活的?」

  「當然活的,不然還能跟你打招呼?」老周哼了一聲。

  宋江海笑了笑:「而且個頭不小。你看這觸鬚粗細,至少得有個三四斤。」

  這話一出,幾個人的呼吸都重了幾分。

  趕海的人都知道,章魚這東西,個頭和價錢是成正比的。小的沒啥意思,大的才值錢。

  「江海,怎麼搞?」阿強湊近了點,「直接鉤?」

  「不行。」宋江海搖頭,「洞太深,硬拽容易斷須,跑了就虧大了。」

  老周想了想,從背簍里摸出一小把碎貝肉:「用這個試試。」

  「誘它?」小林有點興奮。

  「章魚賊精。」老周把貝肉捏在樹枝頭,「但再精也貪吃。」

  宋江海接過來,小心翼翼地把帶著貝肉的樹枝送進岩縫。幾秒鐘後,裡面沒動靜。

  阿強屏住呼吸:「不會不吃吧?」

  話音剛落,一條觸鬚悄悄探出來,輕輕纏住了樹枝。

  「上鉤了。」宋江海低聲道。

  觸鬚一圈一圈纏緊,力道不大,卻很穩。

  「別急拉。」老周提醒,「等它多伸點出來。」

  「我知道。」宋江海額頭已經冒汗,手臂繃得筆直。

  又過了十幾秒,第二條、第三條觸鬚也慢慢伸了出來,岩縫裡那團黑影明顯往外挪了一點。

  「現在!」阿強忍不住喊。

  「閉嘴。」老周低聲罵了一句。

  宋江海耐著性子,又等了兩秒,突然手腕一翻,猛地往外一提。

  「嘩啦——」

  章魚反應極快,瞬間噴出一股水,觸鬚瘋狂收縮,死死扒住岩縫邊緣。

  「力氣真不小!」宋江海咬牙。

  「我來幫你!」阿強衝上來,抓住宋江海的胳膊一起往後拽。

  「別硬拉!」老周急了,「會斷!」

  宋江海立刻停住,改成一下一下地抖動樹枝。

  章魚被抖得不舒服,觸鬚鬆了一瞬。

  「就是現在!」老周伸手,精準地按住露出來的一條粗觸鬚。

  章魚吃痛,猛地又噴了一股水,整個身子被帶出了岩縫。

  「出來了!」小林驚呼。

  一團濕漉漉、墨色發亮的章魚摔在礁石上,觸鬚亂舞,吸盤「啪嗒啪嗒」地往石頭上貼。

  「按頭!」宋江海喊。

  阿強反應慢了半拍,被一條觸鬚纏住了手腕。

  「臥槽!它抓我!」阿強臉都白了。

  「別亂動!」老周衝過去,一把按住章魚的頭部,「吸盤一松就好。」

  果然,觸鬚力道一卸,阿強趕緊抽回手。

  「嚇死我了……」阿強喘著氣。

  宋江海迅速拿出網兜,把章魚整個罩住,紮緊口子。

  「搞定。」

  幾個人同時鬆了口氣。

  小林蹲下來隔著網兜看:「真大啊……這得有五六斤吧?」

  「差不多。」老周滿意地點頭,「今天運氣不錯。」

  阿強拍著胸口:「值了,剛才那一下差點把我魂嚇出來。」

  宋江海笑著把網兜放進背簍:「趕海就這樣,不冒點風險,哪來收穫。」

  「前面那片礁石我剛才看了,還有不少洞。」小林站起來指了指遠處,「說不定還有。」

  老周眯眼看了看潮位:「時間還夠,走,再去看看。」

  幾個人收拾好東西,踩著濕滑的礁石往前走。海浪一下一下拍在岸邊,風裡帶著鹹味。

  阿強邊走邊嘀咕:「今天要是再來一個章魚,我晚上就請客。」

  宋江海一愣,隨即低聲罵了一句:「嚯……這啥玩意兒?」

  那是一枚半個巴掌大小的貝殼,殼體厚實,呈現出溫潤的乳白色,邊緣卻泛著淡淡的青灰光澤。最奇怪的是,貝殼表面並不粗糙,反而像被人反覆摩挲過一樣,光滑得不像野生的。

  「江海,摸著啥好東西了?」岸上有人喊。

  宋江海抬頭一看,是老周,正提著桶慢慢往這邊挪。

  「還不知道呢,」宋江海晃了晃手裡的東西,「不像普通貝。」

  老周立刻來了精神,三步並作兩步踩進水裡,褲腿濺得全是泥點子。

  「給我看看。」

  宋江海把貝殼遞過去。老周接到手裡,先是掂了掂,又用拇指敲了敲殼面,發出「篤篤」的悶響。

  「嘿,」老周眯起眼,「這怕不是硨磲?」

  「硨磲?」宋江海一愣,「不是說那玩意兒都在深水嗎?」

  「按理說是,」老周點頭,「可趕海這事兒,哪能全按理來。前幾年退大潮的時候,我還在礁石縫裡摳出過海螺王呢。」

  這時,阿福和小林也聞聲趕了過來。

  「啥東西啊?圍這麼緊。」阿福一邊說一邊湊過來。

  老周把貝殼往他眼前一遞:「你瞅瞅。」

  阿福一看,眼睛頓時瞪圓了:「臥槽,這殼子真亮!江海,你這是踩狗屎運了吧?」

  「少說兩句,」宋江海笑罵,「還沒確定呢。」

  小林蹲下來,仔細看了看貝殼邊緣,說道:「你們看,這裡有磨損的痕跡,不像是自然形成的。」

  「你意思是?」阿福壓低聲音。

  「要麼是老物件,」小林說,「要麼就是被人養過、放生的。」

  老周點頭附和:「有可能。前幾年不是有人玩海缸嘛,硨磲養不住,偷偷往海里放。」

  宋江海聽著幾人的議論,心裡卻沒那麼激動。他重新蹲下身,用手在剛才那片黑泥里又摸了一圈。

  「哎,你們別光顧著說,」他說,「這底下說不定還有別的。」

  「對對對!」阿福立刻反應過來,「硨磲一般不單個。」

  幾個人立刻散開,在那一片淺水區仔細摸索起來。海水渾得很,手一伸進去,什麼都看不見,只能靠指尖的觸感一點點試。

  「哎哎哎——我這邊有東西!」小林突然喊。

  「別急,慢點摳,」老周提醒,「別給摳裂了。」

  小林照著老周說的,小心翼翼地扒開泥沙,慢慢把東西捧出來。

  「是鮑魚!」他興奮地喊。

  「多大的?」阿福湊過去。

  「拳頭這麼大!」小林比劃了一下,「還是活的!」

  宋江海笑了:「行啊小林,今天你也開張了。」

  「那是,」小林樂得合不攏嘴,「跟著你出來就是不一樣。」

  這時,阿福那邊也有了動靜。

  「江海!你過來摸摸!」阿福聲音發顫,「我這東西……有點邪門。」

  宋江海走過去,把手伸進阿福指的那塊地方。指尖剛一碰到,他心裡就是一驚。

  那是一種冰涼而堅硬的觸感,形狀不規則,卻帶著明顯的稜角。

  「像不像鐵?」阿福問。

  「更像銅。」宋江海沉聲說。

  他順著感覺一點點清理,終於把那東西掏了出來。

  海水沖刷下,露出一枚巴掌大的銅片,上面布滿綠色銅鏽,隱約還能看到花紋。

  老周一看,臉色立刻變了。

  「先別聲張,」他低聲說,「這東西,不簡單。」

  「不會是……」阿福咽了口唾沫。

  「閉嘴。」老周瞪了他一眼。

  宋江海心裡也有點發緊,他看了看四周,潮水正在慢慢回漲,遠處已經有人開始收工。

  「這樣,」宋江海果斷道,「東西先裝桶里,回去再說。」

  「對對對,」小林連連點頭,「在這兒說不清。」

  幾個人迅速把收穫分裝好,裝作若無其事地往岸上走。一路上,阿福幾次想開口,都被老周用眼神壓了回去。

  上了岸,老周才長出一口氣。

  「今天這趟,」他說,「算是趕著了。」

  「那銅片到底啥來頭?」阿福憋不住了。

  老周沉吟了一下,說道:「如果我沒看錯,那花紋,像是老漁村祭海用的器物。」

  「祭海?」小林一愣,「那得多少年了?」

  「少說百來年。」老周嘆了口氣。

  宋江海低頭看著桶里的貝殼、鮑魚,還有那枚不起眼的銅片,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海底下的東西,」他慢慢說道,「比我們想的多得多。」

  阿福咧嘴一笑:「那以後,還跟不跟你出來?」

  腳下是被潮水反覆揉搓過的灘涂,軟得發黏,他每走一步都「噗嗤」一聲。左前方那片水窪渾濁發黃,看著不起眼,和周圍沒什麼兩樣。

  「怪了……」宋江海低聲嘀咕,「這地方能有啥好東西?」

  海神珠的感應卻越來越清晰,像一根細線,輕輕拽著他的心口。

  他蹲下身,用趕海小鐵耙輕輕一撥。

  「嘩啦——」

  渾水翻開,底下露出一層暗褐色的沙殼。

  「江海,你在那磨蹭啥呢?」不遠處,老胡頭拎著桶喊了一聲,「潮要轉了,再不抓緊,啥都沒了!」

  宋江海頭也不抬:「胡叔,你先忙,我這邊有點感覺。」

  「感覺?」老胡頭嗤了一聲,「你小子啥時候學會看風水了?」

  宋江海笑笑沒接話,心裡卻越發篤定。

  他繼續往下扒,忽然,鐵耙「當」的一聲,像是磕到了硬物。

  「有東西!」

  他心頭一跳,連忙丟下鐵耙,直接用手刨。

  泥沙一點點被扒開,一塊巴掌大的灰白色東西露了出來,形狀像貝,卻比普通貝殼厚實得多。

  「又是空的?」宋江海皺眉,小心掰開一條縫。

  就在這時,一道淡淡的藍光在貝殼縫隙中一閃而過。

  宋江海呼吸一滯。

  「不是空的……」

  他用力一掰。

  「咔——」

  貝殼打開,裡面並沒有珍珠,只有一團半透明的膠質物,像水母,又像凝固的水。

  而海神珠的感應,正是從這團東西上散發出來的。

  「這啥玩意兒?」宋江海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

  「你挖到啥寶貝了?」旁邊忽然湊過來一個聲音。

  宋江海嚇了一跳,回頭一看,是同村的小胖子阿順。

  阿順蹲下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貝殼裡那團東西:「哎喲,這東西稀罕啊,看著就值錢。」

  「不知道。」宋江海下意識把貝殼往自己這邊攏了攏,「你別亂碰。」

  阿順撇嘴:「切,小氣。要我說,八成是啥爛海蜇,拿回去也是一股腥味。」

  宋江海沒理他,心念一動,悄悄催動海神珠。

  一股溫熱從胸口傳出,順著手臂湧入那團膠質物中。

  下一瞬,那東西輕輕一顫,竟然慢慢收縮,化作拇指大小的一滴晶瑩水珠。

  「這……」宋江海瞳孔微縮。

  阿順也看傻了:「剛、剛才不是這麼大吧?」

  宋江海心跳如擂,連忙合上貝殼,站起身:「潮要漲了,我先回去了。」

  「喂喂,你這就走?」阿順一臉不甘。

  宋江海拎起桶就走,腳步飛快,生怕被人再多看幾眼。

  走出灘涂,他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海神珠,你這是給我指了條財路啊……」

  回到家,他關緊院門,把貝殼放在木桌上。

  屋裡安靜下來,那滴水珠靜靜躺在貝殼中央,隱約泛著藍光。

  「你到底是啥?」宋江海低聲問。

  當然沒人回答。

  他想了想,從水缸里舀了一瓢清水,慢慢倒進貝殼。

  水珠一接觸清水,立刻融化開來,水面盪起一圈細小的漣漪。

  緊接著,一股濃郁的海腥味撲鼻而來,卻不刺鼻,反而讓人精神一振。

  宋江海只覺得渾身一輕,連趕了一上午海的疲憊都消散了大半。

  「好東西!」他忍不住低呼。

  這時,院外傳來敲門聲。

  「江海,在家不?」是老胡頭的聲音。

  宋江海心裡一緊,趕緊把貝殼蓋上,隨手塞進桌下的木箱裡,才去開門。

  「胡叔,咋了?」

  老胡頭嘿嘿一笑,晃了晃手裡的桶:「今天運氣不錯,挖了幾隻青蟹,晚上一起喝點?」

  宋江海鬆了口氣,笑著點頭:「行啊,我正好也想請你嘗嘗新鮮的。」

  老胡頭湊近他,小聲道:「我看你今天在灘涂那邊磨蹭半天,是不是發現啥好地方了?」

  宋江海心中一動,臉上卻裝作隨意:「哪有,就是瞎扒拉。」

  老胡頭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拍拍他肩膀:「小子,有本事是好事,可別太招搖。海里的東西,有靈性。」

  這話說得宋江海背後微微發涼。

  等老胡頭走了,他回到屋裡,重新看向那隻貝殼。

  海神珠在胸口微微發熱,像是在回應老胡頭那句話。

  「哎喲!你這是撿到啥了?這麼高興?」

  說話的是老李頭,五十多歲,皮膚黝黑,手裡拎著個掉漆的塑料桶,裡面叮噹作響,八成也是些螃蟹貝類。

  宋江海回頭一笑,把桶稍微一歪,讓他瞧了一眼。

  「鮑魚,個頭不小。」

  老李頭眼睛瞬間瞪圓了。

  「嚯!還真是正經貨!」

  他湊近幾步,壓低聲音,「這玩意兒可不好找,你在哪兒扒出來的?」

  「那邊礁石縫裡。」宋江海指了指海水剛退下去的一片黑礁,「殼子貼得死緊,我還費了點勁。」

  老李頭咂了咂嘴,一臉羨慕。

  「你小子運氣是真行,我這一早上,翻了七八塊石頭,就逮著倆小花蟹,還跑了一隻。」

  宋江海笑笑沒接話,心裡卻美滋滋的。趕海這事兒,三分眼力七分運氣,能撿著鮑魚,今天就不算白來。

  他重新拎起桶,沿著礁石往前走。海水退得越來越遠,露出來的灘涂泛著濕光,腳踩上去「噗嘰」一聲。

  前頭不遠,傳來女人的聲音。

  「哎,你別踩那兒,有蟶子洞!」

  宋江海抬頭一看,是個二十多歲的姑娘,戴著遮陽帽,手裡拎著小鏟子,正蹲在泥灘上。

  「看見了,多謝提醒。」宋江海停下腳步。

  姑娘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桶里。

  「你撿到鮑魚了?」

  宋江海有點意外:「你咋知道?」

  「殼子露出來了。」姑娘笑了笑,「這麼大的,不多見。」

  旁邊又湊過來一個小伙子,是她同伴,聞言立刻湊過桶來看。

  「臥槽,真有鮑魚!」

  他一拍大腿,「早知道我就跟著你走了。」

  宋江海被逗樂了。

  「跟我也不一定能撿著,這東西看緣分。」

  姑娘站起身,拍拍手上的泥。

  「我們剛才在那邊翻石頭,下面全是小螺,啥也沒有。你這是老手吧?」

  「算不上老手。」宋江海實話實說,「就是來得勤點。」

  小伙子不死心,又問:「這片是不是常出貨?改天俺也去蹲蹲。」

  宋江海想了想,說道:「潮位合適的時候有,但得早,晚了就讓人扒乾淨了。」

  「懂了懂了。」小伙子連連點頭。

  幾人閒聊了幾句,各自分開。宋江海繼續往前,心裡卻多了幾分警惕。好地方被人盯上,下一回就未必有收穫了。

  他走到一塊被海水沖刷得發亮的大礁石旁,蹲下身,用撬棍一點點試探。石頭底下黑乎乎的,隱約有東西在動。

  「有戲。」

  他輕聲嘀咕一句,小心把石頭撬開一條縫。

  「嘩啦」一聲,一隻青灰色的大螃蟹橫著沖了出來。

  「想跑?」

  宋江海早有準備,腳一擋,手一按,穩穩把螃蟹摁住。

  螃蟹張牙舞爪,鉗子咔咔作響。

  「還挺橫。」

  他笑著把螃蟹塞進桶里,桶里頓時一陣騷動,鮑魚、蟶子、螃蟹撞在一起,水花四濺。

  不遠處,有人忍不住喊:「哥們,你這桶里怕是有一百塊錢了吧?」

  宋江海抬頭,是個中年男人,桶里空空蕩蕩,表情有點酸。

  「哪有那麼誇張。」宋江海回了一句。

  「現在市場價高著呢。」那人嘆了口氣,「我起了個大早,啥也沒撈著。」

  宋江海不好多說,只是點點頭。

  太陽慢慢爬高,海風帶著鹹味吹在臉上。灘涂上人漸漸多了起來,說話聲、笑聲、吆喝聲混在一起。

  老李頭又晃了過來。

  「你還在這兒呢?」

  他瞄了一眼桶,「又多了?」

  「抓了個螃蟹。」

  老李頭伸手比劃了一下。

  「這隻要是母的,帶膏,回去蒸一蒸,香得很。」

  宋江海笑道:「回頭你來我家喝兩杯?」

  「那敢情好!」老李頭哈哈一笑,「我那還有點自家泡的酒。」

  兩人正說著,遠處忽然有人喊:「退潮快結束了!再不走要漲水了!」

  這話一出,灘涂上的人紛紛收拾東西。

  宋江海低頭看了看桶,分量十足,心裡踏實了不少。

  「差不多了。」他對老李頭說。

  「走,回去。」老李頭點頭,「今天這趟,你算是賺著了。」

  宋江海拎起桶,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海水在腳邊慢慢漫上來,帶著細碎的泡沫。

  他回頭看了一眼剛才撿到鮑魚的礁石,心裡暗暗記下位置。

  「有戲。」宋江海低聲說了一句,手上卻更穩了。

  旁邊的老趙蹲著,看得眼睛發亮:「不是八爪吧?這反應像。」

  「八爪膽子沒這么小。」宋江海搖頭,「而且這縫太窄,它進出不方便。」

  話音剛落,縫隙里那根觸鬚又慢慢探了出來,比剛才更謹慎,只露出一小截,吸盤一張一合,像是在試探外面的動靜。

  小石頭忍不住湊過來:「宋哥,它是不是聞著味了?」

  「不是聞,是感震。」宋江海頭也不回,「海里的東西,靠水流和震動判斷危險。」

  他說著,把樹枝往旁邊的石壁上輕輕敲了一下,然後迅速停住。

  觸鬚「唰」地一下又縮回去了。

  老趙「嘖」了一聲:「真警惕。」

  「越警惕越值錢。」宋江海笑了笑,「你們退後點,我換個法子。」

  他把樹枝抽出來,從桶里撈出一塊碎螺肉,用隨身的小刀劃開,讓腥味散得更快,然後小心翼翼地把螺肉卡在樹枝頂端,再次送進縫隙。

  這一次,他沒有去捅,而是停在離縫口半指遠的地方。

  幾秒鐘過去,縫隙里安安靜靜。

  小石頭有點急:「是不是不出來了?」

  「別急。」宋江海壓低聲音,「跟它耗。」

  果然,沒過多久,縫隙深處傳來極輕微的摩擦聲,一根觸鬚慢慢探出來,先是碰了碰樹枝,又縮回去一點,接著再次伸出,吸盤牢牢吸在螺肉上。

  「咬了!」老趙差點喊出來,被宋江海一個眼神按住。

  「別出聲。」宋江海低聲道,「還沒完全出來。」

  觸鬚一點點拉動,縫隙里終於露出半個身體輪廓,暗褐色,皮膚粗糙,像披了層濕泥。

  小石頭瞪大眼:「海參?」

  「不是。」宋江海語氣篤定,「這是沙蛸,小個頭,但力氣不小。」

  話音未落,那東西像是察覺到不對,猛地往回縮。

  「現在!」宋江海手腕一抖,樹枝順勢往外一挑,同時另一隻手早就準備好的抄網猛地扣下。

  水花濺起,抄網裡一陣亂撞。

  「抓到了!」老趙笑得合不攏嘴。

  宋江海穩穩把抄網提上來,一隻巴掌長的沙蛸在網裡翻滾,觸鬚死死纏著網繩。

  「嚯,這傢伙真滑。」小石頭伸手想碰,又趕緊縮回來,「它會咬人不?」

  「會,但不厲害。」宋江海熟練地捏住它的頭部,讓觸鬚慢慢鬆開,「看準位置就行。」

  老趙湊近看:「這要是賣,能值幾個?」

  「今天退潮早,這麼肥的,運氣好。」宋江海把沙蛸丟進桶里,「一個能頂你挖半天蟶子。」

  小石頭一聽更來勁了:「那咱再找找,這片礁石肯定不止一個。」

  宋江海站起身,拍了拍褲腿:「別急著換地方,先順著這條礁縫看。沙蛸喜歡成對住。」

  「還有一隻?」老趙眼睛一亮。

  「八成。」宋江海笑道,「剛才那隻出來得太猶豫,說明裡面還有同伴。」

  三人重新蹲下,這一次,連呼吸都放輕了。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海螺,殼體呈暗青色,外殼光滑,螺紋緊密,頂端微微泛著一層油潤的光,像是被人細細打磨過一樣。

  「嚯——」宋江海低低驚了一聲,「這東西……有點意思。」

  他用拇指敲了敲殼,發出「篤篤」的悶響,裡面似乎是空的,又不像死殼。

  「老宋,摸著啥了?」不遠處的趙二狗踩著水過來,褲腿卷到大腿,手裡拎著個半滿的塑料桶。

  宋江海舉起海螺晃了晃:「你看看,這玩意兒。」

  趙二狗湊近一看,眼睛立刻亮了:「我靠!青油螺?這東西現在可不多見了啊!」

  「青油螺?」宋江海皺眉,「值錢?」

  「值不值錢另說,關鍵是少。」趙二狗壓低聲音,「前幾年退潮還能見點,現在基本靠運氣。要是活的,拿回去養兩天,說不定還能開口。」

  宋江海心裡一動,下意識把海螺翻了個面。果然,殼口被一層灰白色的肉膜封著,邊緣還在微微收縮。

  「是活的。」他說。

  「那可得小心點。」趙二狗笑了,「這玩意兒要是驚著了,吐沙吐一晚上。」

  兩人正說著,後頭又傳來一陣腳步聲。

  「你倆嘀咕啥呢?」一個清亮的女聲插進來。

  宋江海回頭一看,是林小漁。她提著小網兜,頭髮紮成馬尾,褲腳也濕了,臉上帶著點被海風吹出來的紅。

  「江海哥,你又撿到好東西了?」她一眼就盯上了海螺。

  「運氣好。」宋江海把海螺遞給她,「你認識不?」

  林小漁接過去,仔細看了看,忽然笑了:「還真是青油螺。去年我爸說想找一個泡酒,一直沒碰上。」

  趙二狗立刻插嘴:「那可不行啊,這個是老宋先摸到的。」

  「我又沒說要搶。」林小漁白了他一眼,「我是說,今晚這趟趕海,怕是要走運。」

  話音剛落,遠處忽然有人喊:「這邊有一窩蟶子!」

  三個人同時抬頭。

  「走!」趙二狗一揮手,「海水還在退,不去白不去。」

  宋江海把青油螺小心放進桶里,用濕海草蓋好,跟著他們往淺灘走。

  腳下的泥越來越軟,踩下去「咕嘰」作響。宋江海彎著腰,一邊走一邊觀察水面。忽然,他停住了。

  「等一下。」

  「咋了?」林小漁回頭。

  宋江海指了指前方一片不起眼的小水窪:「你們看,水在冒泡。」

  趙二狗眯眼一看,立刻反應過來:「沙蟲洞!」

  「不是。」宋江海搖頭,「這泡太密了。」

  他說著,蹲下身,伸手撥開水窪邊緣的爛海藻。水底露出一條細長的痕跡,像是有什麼東西剛剛鑽進去。

  「花螺?」林小漁試探著問。

  宋江海沒說話,直接用手沿著痕跡往下挖。黑泥翻起,一股腥味散開。忽然,他手腕一緊。

  「抓住了!」

  「別鬆手!」趙二狗喊。

  宋江海咬著牙,用力一拽,一隻拳頭大的花螺被硬生生拖了出來,殼上還掛著泥。

  「哈哈哈!」趙二狗笑得直拍大腿,「今天真是邪門了,啥好東西都往你手裡撞。」

  林小漁也笑:「江海哥,你這手是開過光吧?」

  宋江海把花螺丟進桶里,喘了口氣:「別貧了,天還沒黑呢。」

  三個人繼續分頭行動。潮水退到最底,灘涂像是被掀開了蓋子,各種小生物紛紛現身。

  「這邊還有螃蟹!」林小漁喊。

  「留大的,小的放回去!」宋江海回應。

  趙二狗一邊翻石頭一邊嘀咕:「要是今晚能弄點章魚就好了,下酒。」

  「你少想點吃的。」林小漁說,「回頭背不動你來扛?」

  「我扛就我扛。」

  天色漸漸暗下來,遠處的漁船亮起了燈。海風帶著涼意吹過來,灘涂上的人陸續往回走。

  宋江海站在原地,看了看桶里的收穫:青油螺、花螺、幾隻肥蟹,還有零零散散的貝類。

  不算驚天動地,卻讓人心裡踏實。

  「走吧。」他說。

  「明天還來不?」趙二狗問。

  宋江海抬頭望了眼海面,浪聲低沉而規律。

  「老宋,你那邊撈著啥好東西了?」不遠處傳來一聲喊,是隔壁村的老周,正彎著腰在礁石縫裡掏東西。

  宋江海笑了一聲,故意不說實話:「還能有啥,幾隻螃蟹唄。」

  老周不信,抬頭瞅了一眼他桶里的水花:「少來,你這桶晃得這麼歡,肯定有大貨。」

  宋江海把桶往身前一擋:「趕海講究個眼力和運氣,誰先看見算誰的。」

  「行行行,你小子嘴嚴。」老周嘀咕一句,又低頭忙活,「我這邊全是貓眼螺,個頭小得很。」

  浪一退,礁石灘露得更開了。海風帶著咸腥味,吹得人精神一振。宋江海踩著防滑靴,小心往前探。石頭表面濕滑,一不留神就容易摔。

  「哎,江海,你看這兒!」身後傳來清脆的女聲,是同村的阿秀。

  宋江海回頭:「咋了?」

  阿秀指著一塊翻過來的大石頭:「下面全是海膽,你要不要?」

  宋江海湊過去一看,紫黑色的刺密密麻麻,個頭不小。

  「好東西啊。」他點點頭,「你不怕扎手?」

  阿秀揚了揚手裡的夾子:「早有準備。要不你來收?分我一半就行。」

  「成。」宋江海也不矯情,「一人一半。」

  兩人配合著,一個翻石頭,一個夾海膽。海膽滾進桶里,刺刮著桶壁,沙沙作響。

  阿秀忍不住往宋江海桶里瞄:「你這桶里怎麼還有鮑魚?」

  宋江海一愣,隨即笑了:「眼尖啊,被你看見了。」

  「這麼大的鮑魚,可不多見。」阿秀有點羨慕,「你運氣真好。」

  宋江海撓撓頭:「也是趕巧了,正好吸在陰面。」

  正說著,遠處傳來一陣驚呼。

  「哎喲!誰來幫把手!」

  幾個人循聲看去,是個年輕小伙子,腳下一滑,卡在兩塊礁石中間。

  老周罵了一句:「這孩子,叫他慢點不聽。」

  宋江海把桶往地上一放:「我去看看。」

  他踩著礁石過去,伸手一把拉住小伙子:「別慌,腳慢慢往外抽。」

  「謝謝宋哥。」小伙子滿頭汗,「這石頭太滑了。」

  「趕海不是跑步。」宋江海把他拉穩,「命比海貨值錢。」

  小伙子連連點頭,緩過勁來,又不好意思地問:「宋哥,你今天收穫咋樣?」

  宋江海拎起桶晃了晃:「還行,夠一家吃,也能賣點。」

  老周湊過來:「我看不止吧,你那鮑魚拿去碼頭,少說也能賣個好價。」

  「賣不賣再說。」宋江海笑道,「先回去再說。」

  潮水開始回漲,海浪拍在礁石上,發出低沉的聲響。

  阿秀看了看天色:「差不多該收了,再晚不好走。」

  「對。」宋江海點頭,「東西別貪。」

  幾個人陸續往岸上走。桶里的海貨沉甸甸的,壓得人肩膀發酸,卻沒人抱怨。

  走到沙灘邊,老周停下腳步:「江海,晚上要不一起喝點?我那有剛曬的海魚乾。」

  宋江海想了想:「行,我把鮑魚留兩隻,大家嘗嘗鮮。」

  「那感情好!」老周一拍大腿,「今天這趟沒白來。」

  夕陽把海面染成金紅色,浪花翻滾,像碎金一樣閃。

  宋江海回頭看了一眼退潮後的礁石灘,心裡踏實。

  明天潮汐還不錯。

  他在海邊混了這些年,最懂一個理兒——海里給的東西,不能搶。

  「老宋,咋了?」身後傳來趙二狗的聲音。

  趙二狗提著個半舊的塑料桶,褲腳挽到膝蓋,腳上全是淤泥,正氣喘吁吁地追過來。

  宋江海低聲道:「你別過來,先站那兒。」

  「咋還神神叨叨的?」趙二狗一愣,「前頭不是一灘臭水麼?我剛還踩過。」

  宋江海沒回話,只是慢慢蹲下身,把手裡的小鐵耙插進泥里試了試深淺。

  泥軟得很,下面像是空的。

  海神珠的感應,又輕輕震了一下。

  「真有東西……」宋江海喃喃。

  趙二狗一聽,眼睛立馬亮了:「有貨?蟶子?還是花蛤?」

  「閉嘴。」宋江海壓低聲音,「這水沒流動,像是塌過的窩。」

  趙二狗立刻不吭聲了。

  趕海的人都知道,塌窩下面,十有八九藏著大貨,但也最容易白忙活。

  宋江海繞到水窪左側,用腳一點點把水撥開,露出下面發黑的泥面。

  「你看著點,別亂踩。」他叮囑一句。

  「成成成,我給你放哨。」趙二狗往後退了兩步,嘴上卻忍不住,「要是真挖著好東西,晚上我請你喝散白。」

  宋江海哼了一聲,沒接話。

  他把鐵耙橫著插進泥里,輕輕一撬。

  「噗——」

  一股腥味冒了出來。

  「有門!」趙二狗激動得差點跳起來。

  宋江海沒理他,手下更穩了,改用手去掏。

  冰涼的泥漿順著指縫往上爬,他卻像沒感覺一樣,眼神死死盯著水面下的動靜。

  突然——

  「嘩啦!」

  水窪底下猛地一動。

  「臥槽!」趙二狗嚇得一嗓子,「啥玩意兒?!」

  宋江海反應極快,手腕一翻,直接按了下去。

  「別嚷,是活的!」

  「活的?魚?」趙二狗聲音都變了,「這點水還能藏魚?」

  「不是魚。」宋江海咬著牙,「勁兒不對。」

  他雙手齊下,一點點把那東西往外拖。

  泥水翻湧,露出一截灰褐色的殼。

  「殼?!」趙二狗湊近一看,倒吸一口涼氣,「老天爺,這是……海螺?」

  宋江海手一頓,隨即搖頭:「不像。」

  他再一使勁。

  「咔。」

  那東西終於露了全貌。

  一個巴掌大的厚殼貝類,殼紋粗糙,邊緣卻泛著淡淡的青光。

  趙二狗眼睛都直了:「我活三十多年,頭回見這玩意兒!」

  宋江海心裡卻是一沉。

  海神珠的感應,在這一刻徹底消失了。

  「不是它。」他低聲說。

  「啊?」趙二狗一愣,「不是?那你臉咋還這麼嚴肅?」

  宋江海沒解釋,把那貝殼往桶里一放,又伸手去摸底下。

  「底下還有。」

  「還有?!」趙二狗差點笑出聲,「老宋你這是捅著窩了吧?」

  宋江海沒搭腔。

  這回,他的手剛探下去,指尖就碰到一個堅硬的東西。

  不是殼。

  是——圓的。

  「咕咚。」

  他的心猛地一跳。

  「二狗,把桶遞過來。」

  「給給給!」趙二狗手忙腳亂。

  宋江海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地把那東西捧了出來。

  泥水洗掉的一瞬間,一抹幽藍的光,在他掌心一閃而逝。

  趙二狗張大嘴,半天才憋出一句:「這……這是珠子?」

  宋江海沒說話,只是用力攥緊。

  那一刻,海風拂過灘涂,浪聲仿佛都低了幾分。

  海神珠,在回應。

  「老宋?」趙二狗聲音發顫,「這東西……能賣錢吧?」

  宋江海抬頭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賣錢?」

  「這東西,要是讓人知道,咱倆連夜都得跑路。」

  趙二狗一哆嗦,立馬閉嘴。

  宋江海把珠子貼身收好,轉身看向遠處退潮後的灘涂,眼神前所未有的清亮。

  「走。」

  「啊?不挖了?」

  「不挖了。」宋江海低聲道,「今天的海,已經給夠了。」

  趙二狗咽了口唾沫,連連點頭:「聽你的,聽你的。」

  兩個人提著桶往回走,身後那片渾濁的水窪慢慢被海水吞沒,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只有宋江海心裡清楚——

  觸鬚在礁縫口輕輕晃了晃,像是在試探風向。

  宋江海屏住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

  「別動……」他用氣音對身後的阿強說道,「這傢伙精得很,一點動靜就縮回去。」

  阿強蹲在他後面,手裡攥著抄網,壓低聲音:「乖乖,這麼粗的鉗子,我還是頭一回見。真要有一斤,賣給老許,起碼這個數。」

  他說著,伸出三根手指,又比了個「八」。

  「別惦記錢了。」宋江海眼睛死死盯著礁縫,「先想怎麼把它請出來。」

  小青龍又往前挪了半寸,殼面在陽光下一閃,青中帶紫,油亮得不像話。

  「極品啊……」阿強咽了口唾沫,「江海,要不我從側面下手?」

  「不行。」宋江海立刻否了,「這洞口斜著,你一碰礁石,它立馬退。」

  他想了想,從桶里摸出一隻小八爪魚,掐掉吸盤,用海草纏了纏。

  「看我手勢,等它再出來一點。」

  「行。」阿強點頭,「我數著呢。」

  兩人又安靜下來,只剩下浪聲拍著礁石。

  小青龍終於忍不住了。

  它慢慢爬出礁縫,半個身子都露在外面,鉗子張合間,明顯盯上了那點「活食」。

  「現在?」阿強低聲問。

  「再等。」

  宋江海手心全是汗。

  小青龍往前一撲,正要夾住那隻八爪魚——

  「動!」

  宋江海猛地一拉海草,同時整個人向後一撤。

  小青龍受驚,本能地往回縮,可這一下沒退乾淨,尾部卡在了礁縫邊緣。

  「抄網!」宋江海大喝。

  阿強早就繃著弦,抄網順勢兜下去,「嘩啦」一聲,把整個傢伙罩了個嚴嚴實實。

  「穩住!穩住!」宋江海衝上去,一把按住抄網柄。

  小青龍在網裡瘋狂掙扎,鉗子敲得網圈噹噹作響。

  「力氣真不小!」阿強咬牙,「要跑了!」

  「別鬆手!」宋江海蹲下身,伸手按住它背甲,「我來解。」

  兩人配合著,把抄網口一點點收緊,硬是把那隻小青龍拖了出來。

  「成了!」阿強一屁股坐在礁石上,哈哈直笑,「江海,真成了!」

  宋江海也長出一口氣,把小青龍往桶里一放。

  「看清楚點。」他用手掂了掂,「不止一斤。」

  阿強湊過來,眼睛發亮:「我說吧,這規格,多少人趕一輩子海都碰不上。」

  正說著,不遠處傳來腳步聲。

  「哎,你們這邊咋這麼熱鬧?」老馬提著桶走過來。

  阿強立刻警惕:「老馬,先說好,這是我們先發現的。」

  老馬擺擺手:「我就看看。」

  他一低頭,頓時倒吸一口涼氣:「嚯!小青龍?還這麼大?」

  「眼力不差。」宋江海笑了笑,「今天運氣好。」

  老馬嘖嘖稱奇:「這要是昨晚的潮,怕是得被人撿走。你們算趕上好時候了。」

  阿強得意:「這片礁區,還是江海熟。」

  老馬點頭:「行,那我不摻和了。回頭賣的時候,記得請我喝酒。」

  「好說。」宋江海應下。

  老馬走後,阿強低聲道:「這消息傳開,下午人准多。」

  「所以得快。」宋江海看了眼天色,「再找半小時,差不多收工。」

  「行,聽你的。」

  兩人繼續沿著礁石往前。

  沒走多遠,阿強忽然停下:「江海,你看那邊水窪。」

  宋江海眯眼一看,水窪底下隱約有影子在動。

  「像不像鮑?」

  「像!」阿強興奮起來,「而且不小。」

  「別急。」宋江海蹲下,「這水窪有暗坑,先探。」

  他用鐵鉤輕輕一挑,果然,一隻巴掌大的鮑魚緊緊吸在石壁上。

  「好傢夥。」阿強舔了舔嘴唇,「今天是開張日啊。」

  「別喊。」宋江海笑罵一句,「低調點,海聽得見。」

  阿強嘿嘿一笑,壓低聲音:「那你說,今晚這桶貨,能賣多少?」

  宋江海看了眼桶里翻騰的小青龍,又看了看剛撈上來的鮑魚。

  「要是行情不差,」他想了想,「夠咱倆歇兩天。」

  阿強一拍大腿:「值了!」

  浪聲漸起,潮水開始回頭。

  宋江海站起身,把桶蓋扣好。

  「走了。」

  「走!」阿強應了一聲,「下次漲潮,咱還來這片。」

  宋江海回頭看了眼礁石,笑了笑:「海不虧人,前提是你得懂它。」

  「咦……」宋江海眯起眼,低低地吸了口氣。

  那是一隻通體灰白、表面光滑的貝類,殼並不大,卻厚實沉重,邊緣呈現出不規則的波浪形,在殼頂的位置,還泛著一圈淡淡的青色光澤。

  「這啥玩意兒?」他低聲嘀咕。

  不遠處,正在翻石頭的老周聽見動靜,抬頭喊了一句:「江海,摸著啥好東西了?別光蹲著不吭聲啊。」

  宋江海站起身,把那東西在衣服上擦了擦,揚手示意:「你過來看看,這個我有點拿不準。」

  老周踩著濕漉漉的灘涂走過來,一邊走一邊嘟囔:「你小子,剛趕海沒兩天,啥都新鮮……」

  話說到一半,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哎喲?」老周接過那貝殼,翻來覆去看了幾眼,眉頭慢慢挑了起來,「這東西……有點意思啊。」

  「你認識?」宋江海立刻追問。

  老周沒急著回答,而是用拇指在貝殼縫隙處輕輕一撬,貝殼紋絲不動。他嘖了一聲,說道:「閉得這麼緊,八成是活的。」

  「活的好啊。」宋江海笑了,「活的才值錢。」

  「值不值錢另說,」老周把貝殼遞迴來,「你再摸摸,這分量,跟普通蜆子、花蛤都不一樣。」

  宋江海掂了掂,確實沉得很,像是裡面灌了實心的鐵。

  這時,後頭傳來腳步聲。

  「你們倆圍著幹嘛呢?」一個清亮的女聲插了進來。

  宋江海回頭一看,是阿琴。她提著小桶,褲腳卷到膝蓋,手裡還抓著一把剛挖出來的蟶子。

  「你來得正好,」宋江海把貝殼舉起來,「幫忙看看,這個你見過沒?」

  阿琴湊近了看,眼睛一亮:「喲,這不是石斑貝嗎?」

  「石斑貝?」宋江海一愣,「這名字聽著就挺貴。」

  阿琴笑了一下:「也不能這麼說。以前不值錢,這兩年有人收,說是燉湯鮮得很。」

  老周點頭附和:「對對對,我也想起來了。前年鎮上有個販子,專門收這個,說是飯店要。」

  「那一隻大概多少錢?」宋江海迫不及待地問。

  阿琴想了想:「看大小,這隻……活的,完整的,怎麼也得二三十吧。」

  「二三十?」宋江海眼睛一下亮了。

  老周立刻潑了盆冷水:「別高興太早,這玩意兒難找。一般都鑽在黑泥里,運氣成分大。」

  宋江海低頭看了看腳下那片渾濁的水窪,泥漿被潮水攪得發黑,表面浮著細碎的泡沫。

  他舔了舔嘴唇:「那說明,這底下可能不止一隻。」

  阿琴聞言,立刻把桶放下:「你這話說得我心裡痒痒的。來來來,俺也去那邊摸摸。」

  老周也不甘示弱:「行,那今天就耗在這片了,看誰摸得多。」

  三個人重新蹲下身,開始在黑泥里一點點摸索。

  「慢點,別用力,」老周一邊摸一邊提醒,「這玩意兒殼硬是硬,掰壞了可就不值錢了。」

  宋江海點頭,雙手在水裡來回探著,指尖不斷碰到石頭、爛木頭,還有滑溜溜不知名的生物。

  「哎!有了!」阿琴突然低呼一聲。

  「別急,穩住。」老周立刻湊過去。

  阿琴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把周圍的泥撥開,果然又掏出一隻和宋江海手裡差不多大小的石斑貝。

  「還真有第二隻。」宋江海咧嘴笑了,「這地方真沒白來。」

  老周哈哈一笑:「趕海這事兒,就講個『眼到手到運氣到』。今天算你們走運。」

  潮水漸漸開始回漲,遠處的水線緩緩逼近。

  「得抓緊了。」老周看了眼海面,「再有二十分鐘,這裡就得淹。」

  宋江海應了一聲,加快了動作。

  這一次,他的指尖再次碰到一個熟悉的硬殼輪廓。

  「又是!」他壓低聲音,生怕一激動就把貝殼弄跑了似的。

  「你小子今天手氣是真旺。」阿琴忍不住笑,「回頭可得請客。」

  宋江海把第三隻石斑貝捧出來,心裡一陣踏實。

  海風吹過,帶著鹹濕的氣味,遠處有人喊著收網的聲音。三個人的桶里,除了零散的螃蟹、花蛤,如今多了幾隻沉甸甸的石斑貝。

  「行了,見好就收。」老周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泥,「趕海不貪,才長久。」

  宋江海點點頭,看著手裡的收穫,心裡忽然生出一種說不出的滿足。

  他下意識抬頭看了看四周,海灘空蕩蕩的,只有潮水退去後留下的一片片水窪,海風帶著咸腥味吹在臉上。

  「怪了……」

  宋江海嘀咕一聲,低頭又看了看手裡的空貝殼,忍不住罵道:「白高興一場。」

  可那股感應卻並沒有消失,反而隨著他注意力集中,變得稍稍清晰了一點。

  「左前方……渾水窪下面?」

  宋江海抬腳走了兩步,又停住了。

  「海神珠從沒亂指過東西。」

  他低聲自語,眼神逐漸認真起來。

  就在這時,不遠處傳來腳步聲。

  「江海,你在這磨蹭啥呢?」

  一個略顯粗獷的聲音響起。

  宋江海回頭一看,是同村的老趙,肩上扛著個竹簍,裡面裝了幾隻巴掌大的梭子蟹。

  「沒事,撿個貝殼。」

  宋江海隨口應付了一句。

  老趙走近幾步,看了一眼那片渾濁的水窪,撇了撇嘴:「這地方剛才我翻過了,全是爛泥,連個蟶子影子都沒有。」

  宋江海心裡一跳,卻裝作不在意:「是嗎?我再瞅瞅。」

  老趙嘿了一聲:「你小子還不死心?行吧,我去那邊礁石看看,有好貨喊你。」

  說完,老趙轉身離開。

  宋江海這才鬆了口氣,快步走到那片水窪邊。

  水窪不大,約莫一米見方,水色渾黃,底下的泥沙被攪得亂七八糟,看不出什麼門道。

  「要是真有東西,可別讓我白挖。」

  他捲起褲腿,蹲下身,把手慢慢探進水裡。

  一股涼意順著指尖傳來,泥沙細膩又黏手。

  「嘖……這手感,像是被誰翻過。」

  宋江海一邊嘀咕,一邊順著感應的方向往前摸。

  忽然,他的指尖碰到一個硬物。

  「嗯?」

  不是石頭。

  觸感圓潤,卻又帶著一點稜角。

  宋江海心跳猛地加快,小心翼翼地把周圍的泥撥開。

  「別是破瓦片啊……」

  他低聲念叨著,手上動作卻越發輕。

  隨著泥沙被清理掉,一抹暗紅色露了出來。

  「這是……」

  宋江海呼吸一滯。

  他雙手一起用力,把那東西從泥里託了出來。

  水花濺起,那物件在陽光下一晃。

  「我的老天!」

  那是一隻拳頭大小的紅螺殼,殼身光滑,紋路自然,顏色像是被海水打磨了很多年,透著一股溫潤的光澤。

  更關鍵的是——

  海神珠的感應,驟然變得清晰起來。

  「真有貨!」

  宋江海忍不住低聲笑了。

  「江海!你那邊咋樣?」

  遠處老趙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宋江海一驚,趕緊把紅螺殼往簍里一塞,嘴上應道:「沒啥,爛泥一堆!」

  老趙哈哈一笑:「我就說吧!趕緊過來,這礁石縫裡有好幾個海螺!」

  「來了來了!」

  宋江海嘴上答應,心裡卻樂開了花。

  等老趙走遠,他才重新蹲下,低聲對著簍子嘀咕:「你可給我老實點,回去再看你值多少錢。」

  海神珠在胸口微微發熱,像是在回應他。

  宋江海咧了咧嘴。

  「看來今天這趟海,沒白趕。」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附近的水窪,心裡多了幾分底氣。

  「有你在,別人撿不到的,我能撿到。」

  這時,又一個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江海哥,你撿到啥好東西沒?」

  是隔壁王嬸家的小子阿福,提著小桶跑了過來。

  宋江海笑著搖頭:「哪有那麼多好事,你撿到啥了?」

  阿福把桶一抬:「兩隻小八爪魚,還有個海膽!」

  「不錯啊。」

  宋江海真心誇了一句。

  阿福撓撓頭:「要不是你教我看水紋,我還真發現不了。」

  宋江海擺擺手:「都是瞎琢磨,趕海嘛,多看多走。」

  他說這話時,心裡卻暗暗一笑。

  有些東西,可不是光靠眼力就能看見的。

  潮水還在緩緩退去,海灘上人影來來往往,吆喝聲、笑聲夾雜在一起。

  宋江海背著竹簍,朝礁石區走去,步子穩當,心裡卻已經開始盤算。

  「這紅螺要是品相好,少說也能賣個幾百。」

  「要是再來一件……」

  他眯了眯眼,看向更遠處尚未被人踏足的灘涂。

  海風吹過,浪聲低低。

  趙二狗跟在後頭,手裡還攥著一根撬螺的小鐵棍,一邊走一邊不甘心地回頭看灘涂。

  「我說江海,」他咂咂嘴,「這才剛退潮沒多久,深點的地方咱還沒翻呢。」

  宋江海笑了一聲:「貪多嚼不爛。今天這點夠吃,也好賣點錢。再往裡走,潮一回頭,跑都來不及。」

  趙二狗嘆氣:「你這人,啥時候都這麼穩。」

  「穩點不好嗎?」宋江海反問,「前年老胡,不就是不聽勸,被潮水攆得鞋都沒了?」

  趙二狗嘿嘿一笑,不再吭聲。

  兩人上了岸,把桶放在沙地上。天邊的雲被夕陽染成橘紅色,海面泛著碎金一樣的光。遠處零零散散還有幾個趕海的人,彎著腰,在灘涂上像一行行慢慢移動的螞蟻。

  趙二狗蹲下來,用手翻了翻桶里的青油螺:「這螺不錯啊,個頭大,殼亮。」

  「晚上拿去碼頭那邊,老周准收。」宋江海說,「花螺留一半,炒著吃。」

  「那螃蟹呢?」

  「綁起來,活的值錢。」

  趙二狗一聽來勁了:「那明天還來不?」

  宋江海沒立刻回答。他抬頭看了看天,又低頭用腳撥了撥沙子。

  「看風。」他說,「要是起東南風,浪不大,明天還能來。」

  趙二狗急了:「你咋啥都看風看潮的,說一句來不來就完事了。」

  宋江海把桶里的水倒掉一些,慢慢道:「趕海這活兒,本來就急不得。海在那兒,又不會跑。」

  趙二狗撇嘴:「話是這麼說,可不多趕幾趟,哪來錢?」

  宋江海看了他一眼:「你缺錢?」

  趙二狗被看得一愣,撓撓頭:「這不是……家裡要修房嘛。」

  宋江海點點頭:「那更得穩。要是出點事,修房的錢不就白攢了?」

  趙二狗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行,聽你的。」

  兩人提著桶往村里走。路邊的蘆葦被海風吹得沙沙響,鹹濕的空氣貼在皮膚上,讓人又累又清醒。

  剛進村口,就碰見王嬸。

  「喲,江海,二狗,又去趕海啦?」王嬸笑眯眯地湊過來,「收穫咋樣?」

  趙二狗搶著說:「還行,不算空手。」

  王嬸探頭看了看桶:「哎喲,這螺真不小,螃蟹也肥。江海你這眼力,真不是蓋的。」

  宋江海笑笑:「運氣好。」

  「運氣好也是本事。」王嬸擺擺手,「晚上我家燉魚,來喝點?」

  趙二狗剛要答應,宋江海卻說:「改天吧,今天有點累。」

  王嬸也不勉強:「行,那你們早點歇著,明早潮好,記得叫我家那口子一起。」

  「好嘞。」趙二狗應得響亮。

  回到宋江海家院子裡,他把桶放在井邊,開始分揀。青油螺一堆,花螺一堆,貝類挑出來,小的直接放回水盆。

  趙二狗看得直咂舌:「你這分得比賣海貨的還細。」

  宋江海頭也不抬:「小的放了,明年才有大的。」

  趙二狗嘟囔:「你對海,比對人還講情分。」

  宋江海手一頓,抬頭看他:「海要是不講情分,咱還能站在這兒說話?」

  趙二狗一愣,隨即笑了:「也是。」

  天色漸暗,院子裡亮起一盞昏黃的燈。海浪聲隱隱傳來,一下下拍在岸上。

  趙二狗站起身,伸了個懶腰:「那我先回了。明天要是來,你喊我。」

  宋江海點頭:「起得來就來,起不來就歇。」

  趙二狗哈哈一笑:「你就不能說點好聽的?」

  「實話。」宋江海把最後一隻螃蟹綁好,淡淡地說。

  趙二狗走到門口,又回頭問了一句:「江海,你說咱這日子,會不會一直這樣?」

  宋江海想了想,回答得很慢:「海每天都不一樣,人也一樣。只要肯下海,總能撈著點東西。」

  趙二狗沒再說話,揮揮手走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宋江海坐在小板凳上,看著盆里還在吐泡的貝類,聽著遠處的海聲。

  不驚天動地,卻讓人心裡踏實。

  「哎喲,還挺機靈。」

  旁邊的老周蹲在礁石上,叼著煙笑,「八成是章魚,或者大點的海蛞蝓。你別太用力,嚇跑了就沒戲了。」

  「章魚?」

  宋江海眼睛一亮,又立刻壓低聲音,「這麼淺的縫裡,也能藏章魚?」

  「趕海啥沒有。」

  老周吐了口煙,指了指浪線那邊,「前天我在那兒,還摳出一隻兩斤多的。就愛躲這種背浪的石縫。」

  宋江海點點頭,換了根細點的樹枝,慢慢探進去,一邊捅一邊輕聲嘀咕:「別怕別怕,我不掏你,我就看看。」

  縫隙里先是一陣細微的摩擦聲,接著又探出一點觸鬚,比剛才更謹慎,像是在試探。

  「看見沒,看見沒!」

  小石頭在後頭急得直跺腳,「它出來了!」

  「閉嘴。」

  宋江海頭也不回,「你一喊,它又縮回去了。」

  小石頭立馬捂住嘴,只能用手比劃:「我不說話,我不說話。」

  觸鬚在石縫口停了一會兒,吸盤一張一合,牢牢吸在石頭上。宋江海慢慢把樹枝往旁邊一撥,想把它的注意力引開。

  「老周,抄網準備好。」

  「早就等著了。」

  老周把抄網伸到另一側,低聲道,「你一逼它出來,我就兜。」

  宋江海深吸一口氣,樹枝突然往裡一頂,又迅速一抬。

  「嘩啦——」

  一團黑影猛地竄了出來,水花四濺。

  「出來了!」

  「抄抄抄!」

  老周手一抖,抄網卻慢了半拍,那黑影「啪」地又縮回了縫隙,只留下幾滴墨色在水裡暈開。

  「嘖,差一點。」

  老周懊惱地拍了下大腿。

  宋江海也有點可惜,但很快又笑了:「沒事,它噴墨了,說明被逼急了,等會兒還得出來換氣。」

  「真是章魚?」

  小石頭湊上來。

  「九成。」

  老周點頭,「你看這墨,這觸鬚,錯不了。」

  宋江海乾脆把樹枝放一邊,換上鐵鉤,小心翼翼伸進縫隙。

  「你別亂鉤。」

  老周提醒,「章魚聰明,鉤住了它也可能斷腕跑。」

  「知道。」

  宋江海低聲說,「我勾它殼,不勾肉。」

  鐵鉤在裡面輕輕刮動,忽然一緊。

  「有了。」

  宋江海手腕一沉。

  「慢點慢點。」

  老周把抄網貼近水面,「別硬拽。」

  縫隙里傳來「咕嚕咕嚕」的水聲,那隻章魚明顯在裡面死死吸住石頭。宋江海額頭冒汗,卻不敢用力。

  「跟它耗。」

  老周壓著嗓子,「它憋不住的。」

  小石頭在一旁緊張得不行:「它會不會再噴墨?」

  「噴就噴。」

  老周笑,「噴完更沒力氣。」

  果然,過了十幾秒,縫隙里又是一陣翻動,那團黑影再次鬆動。

  「出來了出來了!」

  小石頭差點喊出來,又趕緊憋住。

  宋江海順勢一挑,老周抄網猛地一兜。

  「得手了!」

  老周哈哈大笑。

  一隻足有臉盆大的章魚在抄網裡翻滾,觸鬚亂舞,吸盤啪啪作響。

  「這麼大!」

  小石頭眼睛都直了。

  「今天運氣不錯。」

  宋江海鬆了口氣,「這隻拿回去,夠吃兩頓了。」

  老周把章魚倒進桶里,蓋好:「趕緊走,潮水要上來了。」

  「那邊還有個洞。」

  小石頭不甘心地指著遠處。

  宋江海看了看海面,搖頭:「來不及了,趕海講究見好就收。」

  三人踩著濕滑的礁石往回走,身後浪聲漸起。

  「宋哥。」

  小石頭忽然問,「你說趕海,是不是每次都這麼刺激?」

  宋江海笑了笑:「刺激有,空手也有。關鍵是你得耐得住性子。」

  老周接話:「還得聽海的。海給你,你就拿;海不想給,你再折騰也沒用。」

  小石頭似懂非懂地點頭,回頭看了一眼漸漸被海水吞沒的礁石縫。

  桶里,章魚輕輕撞了一下桶壁,發出沉悶的聲響。

  觸鬚在洞口輕輕擺動,像是在「嗅」空氣里的動靜,甲殼在水下反射出淡淡的青光。

  「別動。」宋江海壓低聲音,連呼吸都放輕了,「它警惕性高得很,一下縮回去就麻煩了。」

  「乖乖,這玩意兒真大啊。」阿強蹲在一旁,眼睛都直了,「我趕海這麼多年,還真沒見過這麼肥的青龍。」

  「你見得少。」老周咧嘴一笑,「但這種規格,確實少見。」

  阿強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要不……直接挖?」

  宋江海立刻搖頭:「不行。它洞深,分叉多,亂挖容易跑。再說你看這洞口,邊上都是新翻的沙,說明它剛換過洞。」

  「那咋辦?」阿強急了,「總不能幹看著吧?」

  宋江海沒有回答,而是慢慢把手裡的鐵鉤換成細長的鋼絲鉤,順手又從桶里拿出一小塊死蝦。

  「老周,燈往左一點,別直照洞口。」

  「好嘞。」

  燈光偏移,洞口暗了下來。

  那小青龍明顯放鬆了幾分,觸鬚又探出來一點,前螯輕輕敲著洞口的沙粒,發出極細微的「嗒嗒」聲。

  阿強眼睛一亮,幾乎是用氣音在說話:「它出來了,它出來了!」

  「閉嘴。」宋江海低聲罵了一句,「你再吵它就真不出來了。」

  阿強趕緊捂住嘴,用力點頭。

  宋江海把那塊死蝦輕輕放到洞口斜前方,手腕穩得像釘在地上一樣。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小青龍緩緩前探,半個身子露出洞口,複眼轉動,警惕地掃了一圈。

  「這玩意兒眼睛真毒。」老周小聲感嘆,「被它盯著,我都有點發毛。」

  宋江海眯起眼:「它在試探。」

  果然,小青龍沒有立刻撲食,而是用前螯輕輕撥了撥那塊蝦肉,又迅速縮回半截。

  阿強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完了完了,它要跑。」

  「不會。」宋江海語氣篤定,「這麼大的個頭,野性強,貪。」

  話音剛落,小青龍猛地再次探出身子,這一次動作明顯快了幾分,一把夾住蝦肉。

  就在它轉身準備拖回洞裡的瞬間——

  「就是現在!」

  宋江海手腕一抖,鋼絲鉤如閃電般探出,精準地卡在小青龍甲殼與洞口之間。

  「嘩啦——!」

  水花炸起。

  「臥槽!」阿強直接站了起來,「上鉤了!」

  小青龍瘋狂掙扎,前螯亂揮,力量大得驚人,鋼絲鉤被拽得「嗡嗡」作響。

  「穩住!別硬拉!」老周急聲喊。

  宋江海雙臂肌肉繃緊,腳往後錯開一步,咬著牙:「這傢伙勁兒真不小。」

  「要不要幫忙?」阿強急得團團轉。

  「別碰線!」宋江海喝道,「你一碰它就鑽洞!」

  小青龍拼命往回縮,尾部猛拍洞壁,沙子不斷往外涌。

  「它要斷鉤了!」老周臉色一變。

  宋江海深吸一口氣,突然反向一挑,鋼絲鉤順著甲殼縫隙滑到前螯根部。

  「咔!」

  一聲悶響。

  小青龍動作一僵。

  「好機會!」老周抄起抄網就往前遞,「抄!抄住!」

  阿強手忙腳亂地接過抄網,一把兜住還在掙扎的青色身影。

  「進了!進了!」阿強嗓子都喊破了。

  抄網一提,小青龍徹底離洞,在網裡瘋狂彈跳,甲殼撞得網圈「砰砰」作響。

  宋江海這才鬆了口氣,一屁股坐在礁石上:「差點翻車。」

  老周哈哈大笑:「這一隻,頂今天半桶貨了。」

  阿強低頭看著網裡那條足有手臂長的青龍,眼睛都在發光:「江海,這得有多重?」

  宋江海掂了掂:「少說八兩,奔一斤去了。」

  「發財了!」阿強興奮得直搓手,「回去不得被老劉他們羨慕死?」

  宋江海卻搖搖頭:「別高興太早,這片礁區肯定不止這一隻。」

  「啥意思?」阿強一愣。

  老周反應過來:「對啊,這種洞位,這種食痕,八成是成對的。」

  阿強眼睛瞪得更大了:「還有一隻?」

  宋江海站起身,目光掃向不遠處另一塊礁石下方:「那邊,看見沒?沙子翻得比這邊還新。」

  阿強倒吸一口涼氣:「今天這是撞大運了?」

  宋江海笑了笑,重新拿起工具:「趕海嘛,本來就靠眼力和耐心。」

  「走,」他朝那邊抬了抬下巴,「輕點,別驚了隔壁的。」

  「咦——」宋江海倒吸一口涼氣。

  那是一隻巴掌大小的海螺,卻和他平日裡見過的完全不同。外殼呈深青色,螺紋細密而規整,頂端微微泛著一層油潤的光澤,像是被人精心打磨過。更怪的是,螺口處隱約透出一抹淡淡的金黃,在渾濁的海水和夜色里顯得格外扎眼。

  「老宋,你那邊摸到啥了?」不遠處傳來老邱的聲音,伴隨著踩水的嘩啦聲。

  宋江海沒急著回答,先用袖子把海螺上的泥水擦了擦,又湊近看了一眼,才揚聲道:「好像是個螺,但不太對勁。」

  「螺?啥螺這麼神神秘秘的?」阿福提著桶,小跑著湊了過來,「快給我瞅瞅。」

  宋江海把海螺遞過去。阿福一接到手,眼睛立刻瞪圓了。

  「哎喲,這殼子真滑!」阿福翻來覆去地看,「這顏色,我還真沒見過。老邱,你見多識廣,你看看這是啥玩意兒?」

  老邱慢悠悠走過來,蹲下身,眯著眼看了半天,伸出粗糙的手指在螺殼上敲了敲。

  「咚咚」的聲音發悶,不像空殼。

  「活的?」老邱眉頭一挑。

  宋江海點頭:「剛摸的時候還動了一下。」

  「那可得小心點。」老邱壓低聲音,「海里稀奇古怪的東西多,有的有毒,有的扎手。」

  阿福一聽,立馬把手縮了縮:「那、那要不扔回去?」

  宋江海卻搖了搖頭,眼裡閃著光:「先別急。你們不覺得這螺有點眼熟嗎?」

  「眼熟?」阿福撓頭,「我就覺得它貴。」

  老邱「呵」了一聲:「你小子,見啥都覺得能賣錢。」

  宋江海笑了笑:「不是,我以前跟著我爹趕海的時候,聽他說過一種『金口青螺』,說是十年難見一次,殼子青黑,螺口泛金,肉厚味鮮。」

  阿福一拍大腿:「對對對!我也聽過!聽說飯店裡能賣老高的價錢!」

  老邱卻沒跟著興奮,反而皺起眉:「那玩意兒不是說只在深水礁石邊嗎?這灘涂上也能有?」

  宋江海低頭看了看腳下的黑泥,又望向遠處起伏的礁石影子,沉吟道:「前幾天下大潮,水位高,說不定給衝過來了。」

  「那還等啥!」阿福咧嘴笑,「今晚咱這是撞大運了!」

  正說著,宋江海手裡的海螺忽然微微一動,螺口裡探出一點灰白色的軟肉,又迅速縮了回去。

  「還真是活的。」老邱點點頭,「先養著,別讓它幹了。」

  宋江海把海螺小心放進桶里,又往桶里添了點海水。

  「哎,老宋,你這邊運氣這麼好,那我也得加把勁了。」阿福說著,轉身又去翻石頭。

  夜色漸深,潮水緩緩退去,灘涂上到處是忙碌的身影和此起彼伏的說話聲。

  「這邊有隻梭子蟹!」

  「哎哎,小心別夾著手!」

  「老邱,你那桶都快滿了吧?」

  宋江海一邊摸索,一邊時不時瞥一眼自己的桶。那隻青螺安靜地躺在角落裡,像個沉默的寶貝。

  過了一會兒,阿福又湊了過來,壓低聲音:「老宋,你說這螺真能賣錢?」

  「賣不賣錢先不說。」宋江海笑道,「要是真是金口青螺,拿回去燉湯,味道也差不了。」

  「那我俺也去你家蹭一碗。」阿福立馬接話。

  老邱在一旁哼了一聲:「想得美,東西是人家老宋摸到的。」

  阿福嘿嘿一笑:「那我出酒。」

  幾人正說著,忽然聽見不遠處有人喊:「不好了!卡住了!」

  宋江海抬頭一看,是村裡的小年輕二柱,腳陷進了一片爛泥里,怎麼拔都拔不出來。

  「別亂動!」老邱立刻站起來,「越動陷得越深!」

  宋江海和阿福趕緊跑過去,一人拉手,一人找了根木棍撬,費了好大勁才把二柱拖出來。

  二柱喘著粗氣,臉都白了:「嚇死我了,這地方看著平,底下全是虛的。」

  「趕海就這樣。」老邱拍了拍他肩膀,「貪不得。」

  這一折騰,大家的興奮勁也消了幾分。再看看時間,月亮已經偏西。

  「差不多收工吧。」老邱說,「今晚收穫不小了。」

  眾人點頭,提著桶往岸上走。

  回到岸邊,宋江海把桶放下,又把那隻青螺單獨撈出來,借著手電光仔細看。

  「老宋,」阿福湊過來,「你打算咋辦?」

  宋江海想了想:「先拿回去養一晚,明天找老趙看看。他以前在水產站幹過,懂這些。」

  老邱點頭:「穩妥。要真是好東西,別急著出手。」

  宋江海回頭壓低嗓子:「你別吵,我好像發現點東西。」

  阿強一聽,立馬來了精神,拎著小桶就湊了過來:「啥玩意兒?值錢不?」

  「先別問。」宋江海擺擺手,目光死死盯著那片渾濁的水窪,「這地方不對勁。」

  水窪不大,也就臉盆大小,海水混著泥沙,表面浮著幾根爛海草,看著平平無奇。可宋江海胸口的海神珠,卻輕輕熱了一下。

  「就是這兒。」他低聲道。

  阿強撇撇嘴:「這?我剛還踩過呢,啥也沒有。」

  「你踩的是邊兒。」宋江海說著,彎腰用手裡的鐵耙輕輕一撥。

  「嘩啦——」

  泥沙翻開,一股腥味冒了出來。

  「我靠,臭死了!」阿強往後退了一步,捂著鼻子,「你確定這裡有貨?」

  宋江海沒理他,心跳卻不由加快。那股感應變得清晰了幾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泥底輕輕「碰」了他一下。

  「不是死物。」他喃喃道。

  「啥?」阿強一愣。

  宋江海沒解釋,乾脆把鐵耙放一邊,擼起袖子,直接伸手探進泥里。

  冰涼的海水瞬間沒過手腕,泥沙滑膩,像一堆活物在指縫裡鑽。

  「老宋,你悠著點啊,這水坑裡說不定有石頭蟹。」阿強提醒。

  「有就有。」宋江海咬咬牙,「值了。」

  他手指慢慢往下探,忽然,指尖觸到了一點堅硬,卻又不是石頭。

  「嗯?」他心頭一跳。

  「摸著啥了?」阿強湊得更近。

  「別吵。」宋江海屏住呼吸,手指順著那東西的輪廓摸了一圈。

  是個殼狀物,比貝殼厚實,邊緣卻有細小的紋路。

  「難不成……又是空的?」阿強嘀咕。

  宋江海沒說話,猛地一用力,把東西從泥里拔了出來。

  「嘩——」

  水花四濺。

  「這是啥?」阿強瞪大眼。

  宋江海低頭一看,手裡赫然是個巴掌大的灰褐色殼子,形狀有點像鮑殼,卻又更圓。

  他心裡一沉,正要掰開看看,海神珠忽然又熱了一下。

  「不對……」他停住動作。

  「咋不對?」阿強急了,「你倒是開啊。」

  宋江海皺眉,把殼子湊到耳邊輕輕晃了晃。

  「咔。」

  裡面傳來極輕的一聲動靜。

  「活的!」宋江海眼睛一亮。

  「真的假的?」阿強立馬激動起來,「快開快開!」

  「急啥。」宋江海笑了笑,小心翼翼地用指甲撬開一條縫。

  一股清亮的水流出來,殼內隱約有光一閃。

  「我靠!」阿強差點叫出聲,又趕緊捂住嘴,「亮的!」

  宋江海深吸一口氣,把殼子徹底打開。

  裡面蜷著一隻通體淡青色的軟體生物,肉質晶瑩,最中間,竟嵌著一粒米粒大小的珠子,微微泛著藍光。

  「這是……海珠蚌?」阿強聲音都顫了。

  「不是普通的。」宋江海搖頭,「普通海珠蚌可沒這動靜。」

  「那這珠子……」阿強咽了口唾沫,「能賣多少錢?」

  宋江海沒回答,只覺得胸口的海神珠,與那粒小珠子隱隱呼應,像是在打招呼。

  「先收著。」他說。

  他把蚌小心放進裝了海水的小桶里,蓋好。

  阿強還意猶未盡:「老宋,你這運氣也太邪門了吧?空貝殼裡還能翻出寶來。」

  宋江海笑笑:「不是運氣,是眼睛。」

  「得了吧。」阿強翻白眼,「你這眼睛要真這麼神,我天天跟著你。」

  「那你可得勤快點。」宋江海調侃。

  正說著,不遠處傳來一陣吆喝聲。

  「哎!那邊誰啊?有貨沒?」

  是老周頭。

  阿強趕緊揮手:「有點小收穫!」

  老周頭拎著蛇皮袋走過來,瞅了眼宋江海的小桶:「喲,又是你小子?今天海退得好,可別藏著掖著啊。」

  宋江海笑道:「哪敢啊周叔,就幾隻小玩意兒。」

  老周頭眯著眼看了看渾濁水窪:「這坑我剛看過,啥也沒有。」

  「您看的是表面。」宋江海說。

  老周頭哼了一聲:「行吧,年輕人有衝勁是好事。」

  他轉身要走,又停下腳步:「對了,西邊礁石那塊,剛有人翻出個大青蟹,你們要去就趁早。」

  阿強一聽,眼睛又亮了:「老宋,走不走?」

  宋江海低頭看了眼桶里的蚌,又感應了一下,海神珠安靜了。

  「走。」他說,「今天不止這一樣。」

  「哈哈,我就知道!」阿強拎起桶,「跟著你准沒錯。」

  兩人踩著濕滑的灘涂往西走,海風吹來,帶著咸腥味。

  阿強邊走邊叨叨:「老宋,你說你這本事,到底咋來的?」

  宋江海笑而不答,只看著遠處翻著白沫的礁石區,心裡卻暗暗發緊。

  他知道,剛才那隻蚌,只是個開始。

  「走吧,潮要回了。」他說。

  「明天還來不?」趙二狗跟在後頭,一邊走一邊回頭瞅那片灘涂,眼裡全是不舍。

  宋江海沒立刻回話,等上了沙灘,把桶放下,喘了口氣,才說:「看潮。要是像今天這麼順,來。」

  趙二狗嘿嘿一笑:「那肯定來啊。你看今天這收成,不少了。回去我媳婦見了,指定給我多盛一碗飯。」

  「你就這點出息。」旁邊的劉三叔插話,把鐵耙往肩上一扛,「幾隻蟹幾把螺,就樂成這樣。」

  趙二狗不服氣:「三叔,這話你就不對了。趕海嘛,圖的就是這個。要真想發財,誰還來這灘涂上趴著找螺?」

  劉三叔哼了一聲:「我就是隨口一說。」

  宋江海笑了笑,沒插嘴。他蹲下身,把桶里的東西重新分了分,青油螺單放一邊,花螺用網兜兜著,幾隻肥蟹用草繩簡單捆了。

  「江海,」劉三叔看著他,「你這手法是真穩。那塊礁石底下,我翻了兩遍都沒見螺,你一撬就出來。」

  宋江海抬頭:「潮眼不一樣。水剛退的時候,螺不敢動,等再退一點,它們才慢慢爬出來。你翻得早了。」

  趙二狗一拍大腿:「我就說跟著江海准沒錯!你看我今天,花螺撿了快一斤。」

  「那是我提醒你看沙紋。」宋江海淡淡道。

  「是是是,都是你教的。」趙二狗連連點頭,「明天你還帶我不?」

  宋江海站起身,拎起桶:「你要不嫌累,就來。」

  「嫌累我就不姓趙!」趙二狗立馬表態。

  幾個人沿著海堤往村里走,海風帶著鹹味,吹得人衣角獵獵作響。遠處漁船的馬達聲斷斷續續,像是給傍晚伴奏。

  走到分岔路口,劉三叔停下腳步:「我先回了。江海,明早幾點?」

  「看潮表,大概五點半。」宋江海回答。

  「行,那我四點半去你家門口等。」劉三叔說完,又補了一句,「要是下雨呢?」

  「下雨也去。」宋江海想了想,「小雨不礙事,大雨再說。」

  劉三叔點點頭,拐進了自家那條小路。

  趙二狗湊近了些,壓低聲音:「江海,我聽說前灘那邊最近有人撿到紅螺了。」

  宋江海腳步一頓:「誰說的?」

  「王麻子。他昨天喝酒吹牛,說翻到一窩。」趙二狗擠眉弄眼,「真的假的?」

  宋江海沉默了一會兒:「紅螺要看運氣。那片灘沙太細,沒點經驗,翻不著。」

  「那我們要不要去試試?」趙二狗有點興奮。

  「不急。」宋江海搖頭,「前灘潮汐亂,明天這口潮不合適。再等等。」

  趙二狗哦了一聲,雖然有點失望,但也沒再多說。

  回到村口,兩人各自分開。宋江海拎著桶回到自家小院,推門進去,院裡燈已經亮了。

  「回來了?」屋裡傳來女人的聲音。

  「嗯。」宋江海應了一聲,把桶放在水井邊。

  他媳婦李秀蘭走出來,看了一眼桶里,眼睛亮了亮:「今天不錯啊,還有這麼肥的蟹。」

  「潮好。」宋江海簡單說。

  李秀蘭蹲下來看:「這花螺挺新鮮,晚上炒一盤?」

  「留點明早賣。」宋江海想了想,「蟹吃一隻,剩下的也賣。」

  「行,聽你的。」李秀蘭利索地點頭,又問,「明天還去?」

  「去。」宋江海回答得很乾脆。

  李秀蘭笑了笑:「那我早上給你烙餅。」

  夜裡,宋江海躺在床上,耳邊是遠遠近近的海浪聲。他閉著眼,腦子裡卻在過明天的潮位、風向、灘涂的位置。

  第二天凌晨四點多,院門被輕輕敲響。

  「江海,起了沒?」是劉三叔的聲音。

  「起了。」宋江海應聲而起。

  門外,趙二狗也來了,手裡拎著桶,精神頭十足:「我就知道你們得早。」

  三人一路往海邊走,天還沒亮,只有東方一線灰白。

  到了灘涂邊,宋江海停下腳步,看了看海面,又低頭摸了摸沙。

  「今天水退得快。」他說。

  「那是好還是不好?」趙二狗立馬問。

  「好。」宋江海拿起鐵鉤,「螺容易露頭。」

  劉三叔咧嘴一笑:「那還等啥。」

  三人分散開,各自下灘。

  沒過多久,趙二狗那邊就喊了起來:「哎哎哎!江海!你過來看看!」

  宋江海走過去,只見趙二狗撬開一塊石頭,底下密密麻麻一層小孔。

  「這是啥?」趙二狗有點懵。

  宋江海蹲下,看了一眼,語氣平靜卻帶著笑意:「花螺窩。慢點撬,別急。」

  「真有啊!」趙二狗激動得手都抖了。

  「急什麼。」宋江海提醒,「趕海這事,急了就空。」

  海風吹過灘涂,浪聲拍岸。三個人的身影在晨光里拉得老長,鐵鉤敲石的聲音,夾雜著不時的驚呼和笑罵。

  「江海!這隻蟹夠肥吧?」

  「別抓鉗子,小心夾手。」

  「三叔,你那邊是不是又翻早了?」

  「你懂個屁!」

  對話在海灘上此起彼伏。

  太陽慢慢升起,桶里的收穫也一點點增加。雖然算不上大豐收,但每一樣都來得踏實。

  宋江海直起腰,看著翻湧的海面,心裡忽然很安靜。

  「走吧。」他再次開口。

  趙二狗抹了把汗,笑得見牙不見眼:「行,回去數數,看今晚能喝幾杯。」

  劉三叔哼了一聲,卻也笑了。

  但很快,又警惕地探出來一點。

  裡面的傢伙沒被嚇跑,只是更警惕了。

  宋江海想了想,把樹枝換了個角度,伸到縫隙更深處,輕輕捅了捅。

  「哎,別太用力。」旁邊的老周壓低聲音提醒,「這東西精著呢,一受驚就噴墨,跑得比魚還快。」

  「我知道。」宋江海應了一聲,手腕穩得很,「你看它這反應,十有八九是個大章魚。」

  「真章魚?」阿強眼睛一下亮了,「要是能抓到,今天這趟就值了。」

  岩礁縫隙里又是一陣細微的動靜,像是水流被什麼東西攪動了一下。那截觸鬚在水裡慢慢擺動,吸盤一張一合,顯然是在試探。

  宋江海故意停住不動。

  「你怎麼不捅了?」阿強急得不行。

  「急什麼。」宋江海低聲說,「它在看咱們。章魚最怕突兀的動作,你一動,它就縮。」

  老周點點頭:「對,得讓它以為外頭沒危險。」

  幾個人屏住呼吸,連浪拍礁石的聲音都顯得格外清晰。

  過了十幾秒,那觸鬚果然又探出來一截,吸盤貼著石頭慢慢爬,像是在找新的落腳點。

  「出來了,出來了。」阿強小聲道。

  「別出聲。」宋江海目不轉睛。

  他慢慢把樹枝往旁邊挪了一點,讓出縫隙正中。與此同時,左手已經悄悄摸到了腰間的網兜。

  「老周,等會兒我一拉,你就堵後頭。」宋江海低聲安排。

  「明白。」

  觸鬚越來越多,第二條、第三條也露了出來,水裡隱約能看到一團暗紅色的影子。

  「這麼大一坨……」阿強倒吸一口涼氣,「少說也得三四斤。」

  「別高估。」老周冷靜,「礁縫限制體型,但肯定不小。」

  宋江海忽然動了。

  他手裡的樹枝猛地往裡一頂,不是戳,而是橫著一別,正好卡住那團影子的退路。

  「現在!」他低喝一聲。

  老周早就準備好,整個人往前一撲,用腳死死踩住縫隙後方的出口。

  水花「嘩」地一聲炸開。

  「噴墨了!」阿強喊。

  一團黑乎乎的墨汁在水裡散開,瞬間把縫隙周圍染得一片渾濁。

  「別鬆手!」宋江海咬牙,「它在纏我!」

  觸鬚像活過來的繩子,一圈圈往樹枝上繞,吸盤死死吸住,力氣大得驚人。

  「我來幫你!」阿強也顧不上怕,伸手就要去抓。

  「別直接抓!」宋江海喝止,「抓頭,抓頭!」

  「頭在哪兒啊?」阿強急得滿頭汗。

  「那團最粗的地方!」

  老周騰出一隻手,探進水裡摸索了一下,忽然喊道:「摸到了!滑得跟抹油似的!」

  「穩住!」宋江海一邊喊,一邊把網兜整個罩了上去,用力一抄。

  章魚劇烈掙扎,觸鬚拍打礁石,啪啪作響,水花濺得幾人滿臉都是。

  「這玩意兒勁真不小!」阿強咬著牙。

  「再忍一會兒!」宋江海手臂青筋暴起,「等它力氣泄了就好。」

  掙扎持續了十幾秒,章魚的動作終於慢了下來,觸鬚的吸力也鬆了不少。

  「成了。」老周鬆了口氣。

  宋江海迅速把網兜收緊,把章魚整個兜住,提離水面。

  「哇——」阿強忍不住叫出聲,「真抓到了!」

  章魚被拎在半空中,顏色從暗紅慢慢變淺,觸鬚還不甘心地擺動著。

  「別讓它吸你手。」老周提醒,「吸一下能青半天。」

  「放心。」宋江海把章魚放進桶里,蓋子一扣,這才長出一口氣。

  阿強湊過去看:「這得有兩斤多吧?」

  「差不多。」宋江海點頭,「運氣不錯,退潮剛好,它躲得不算深。」

  「今天這片礁區來對了。」老周笑道,「再轉轉,說不定還能碰到海膽。」

  阿強興奮得不行:「俺也去那邊看看,剛才好像看到有殼在動。」

  「慢點走,別踩空。」宋江海叮囑。

  海風帶著鹹味吹過來,浪聲一陣陣拍著礁石。桶里的章魚偶爾撞一下桶壁,發出沉悶的聲響。

  老周看著桶,感慨道:「趕海啊,就是這樣,一半靠經驗,一半靠耐心。」

  宋江海笑了笑:「還有點膽子。」

  阿強在遠處喊:「江海哥!這邊真有東西!」

  觸鬚輕輕擺動,甲殼在水下泛著幽青的光。

  宋江海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連呼吸都放輕了。

  「別動,別動……」他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嘀咕了一句。

  旁邊的老許也湊了過來,眼睛瞪得溜圓,壓低嗓子道:「嚯,這傢伙真不小啊,瞧這鉗子,比我手腕都粗了。」

  「你小點聲。」宋江海頭也不回,「野生的,警惕得很,一點動靜就縮回去了。」

  老許立刻閉嘴,只用手指比了個「OK」。

  海水輕輕晃動,小青龍又往前挪了一點,半個身子都探出了礁縫。它顯然對外面的世界還有些猶豫,一隻大鉗子抬起,輕輕敲了敲石頭。

  「這要是跑了,今晚我都睡不著覺。」老許憋得臉通紅。

  宋江海眯起眼,右手慢慢伸進水裡,左手已經把抄網貼著礁石放好。

  「等它再出來點。」宋江海低聲道,「急不得。」

  「你說它得有多重?」老許忍不住問。

  「少說八九兩,奔著一斤去了。」宋江海舔了舔嘴唇,「這種貨,酒樓搶著要。」

  話音剛落,小青龍像是下定了決心,整個身子「唰」地一下鑽了出來。

  就是現在!

  「起!」宋江海低喝一聲,抄網猛地往前一扣。

  水花四濺。

  「嘩啦——」

  小青龍反應極快,尾巴一彈,差點從網邊躥出去。

  「臥槽,還想跑!」老許一急,直接伸手按住網兜。

  「別用手!鉗子!」宋江海嚇了一跳。

  話還沒說完,小青龍的大鉗子已經「咔」地一下夾在了抄網邊緣,力道之大,網繩都繃緊了。

  老許倒吸一口涼氣:「這要夾手上,指頭都得斷。」

  「穩住,別慌。」宋江海一邊說,一邊迅速調整角度,把網兜翻轉過來。

  幾番掙扎之後,小青龍終於被整個兜住,在網裡瘋狂撲騰。

  「成了!」老許興奮得差點跳起來,「江海,這一隻就值回票價了!」

  宋江海長出一口氣,把抄網慢慢拖上礁石,低頭一看,眼睛都亮了。

  「好傢夥,真夠肥的。」他掂了掂,「殼硬,肉肯定緊實。」

  小青龍在網裡張牙舞爪,鉗子開合,發出輕微的「咔咔」聲。

  老許嘖嘖稱奇:「這顏色,這個頭,純野生,沒跑了。」

  「先放桶里。」宋江海道,「等下潮水再退一點,附近肯定還有。」

  老許把桶遞過來,咧著嘴笑:「今天這趟趕海,值了。」

  剛把小青龍倒進桶里,遠處傳來腳步聲。

  「喲,你們倆收穫不錯啊?」一個聲音響起。

  宋江海回頭一看,是村裡的阿強,肩上扛著撬棍。

  「運氣好,碰上一隻大的。」宋江海笑了笑。

  阿強探頭一看,眼睛瞬間直了:「我去!這青龍可以啊,你們在哪摸的?」

  老許立刻警惕起來:「就這片,隨緣。」

  阿強哈哈一笑:「行行行,不問不問,各憑本事。」

  幾個人站在礁石上聊著天,海風吹過,帶著淡淡的咸腥味。

  宋江海看了一眼退潮線,心裡已經有了盤算。

  「再往前走走。」他說,「那邊礁石下面,說不定還有貨。」

  「還來?」老許一聽就興奮,「那我今天是跟定你了。」

  宋江海回頭一看,是老李頭,提著個塑料桶,褲腿卷到膝蓋,腳上那雙解放鞋已經灌滿了水。

  「你這桶里是啥?」老李頭湊過來,眯著眼。

  宋江海笑了笑,用夾子撥了撥桶里的東西:「鮑魚,剛摳下來的。」

  老李頭眼睛一下亮了:「還真是!個頭不小啊,你這小子,運氣咋這麼好?」

  「潮退得快,我剛繞到那塊暗礁後頭。」宋江海一邊說,一邊重新戴好手套,「那地方平時浪大,沒人敢去。」

  老李頭嘖嘖兩聲:「怪不得。那片我早就盯著了,就是沒你膽子大。」

  兩人正說著,旁邊又有人湊過來,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皮膚曬得黝黑,背著個網兜。

  「宋哥,你也來得早啊。」年輕人笑著打招呼。

  「阿成,你收穫咋樣?」宋江海問。

  阿成把桶一提:「花甲蟶子不少,就是大貨沒見著。」

  老李頭立馬接話:「你看人家宋江海,鮑魚都下桶了。」

  阿成一聽,立刻探頭往桶里看:「哎喲,這麼肥!宋哥,今晚怕是要發財了。」

  宋江海擺擺手:「趕海哪有準的,全看老天給不給。」

  他說著,又轉身朝礁石縫裡走去。此時潮水已經退到最低,海灘上露出一片濕亮的礁群,海風帶著腥鹹味撲面而來。

  宋江海蹲下身,用鐵鉤敲了敲石縫邊緣,低聲嘀咕:「別躲了,我都看見你了。」

  阿成在後頭笑:「宋哥,你跟海貨說話,它們能聽懂?」

  「聽不懂也得試試。」宋江海頭也不回,「萬一它們被我感動了呢。」

  老李頭哈哈大笑:「你這小子,趕海趕出感情來了。」

  話音剛落,宋江海猛地一挑,石縫裡翻出一隻海螺,殼上長滿了青苔。

  「喲,響螺。」阿成立刻湊上來,「這個也值錢。」

  宋江海把海螺丟進桶里,桶里頓時一陣亂響。

  「別急著圍我。」宋江海說道,「那邊礁石底下有洞,退潮剛露出來,你們去看看。」

  阿成眼睛一亮:「真的?」

  「我剛路過,看見有水泡。」宋江海點頭。

  阿成二話不說,拎著桶就跑:「老李頭,走不走?」

  老李頭猶豫了一下,又看了看宋江海的桶:「行,俺也去看看,不能啥好事都讓你占了。」

  兩人一前一後離開,礁灘上又安靜下來,只剩下海浪拍打遠處礁石的聲音。

  宋江海繼續往前挪,眼神貼著地面掃。他經驗足,知道什麼時候該看洞口,什麼時候該掀石頭。

  「咔噠。」

  他腳下一頓,低頭一看,是塊鬆動的石板。

  「有戲。」宋江海心裡一動,慢慢蹲下,雙手扣住石板邊緣,用力一掀。

  石板下面,一隻青蟹正張牙舞爪。

  「脾氣還不小。」宋江海笑了一聲,手起鉗落,穩穩夾住蟹殼,直接扔進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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