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好久未出海
張誠好久沒出海了，這事兒他自己心裡清楚得很。
上次正經跟著船出海還是去年秋天，那時候遠洋船剛下水沒多久，他跟阿和跑了一趟東南海域試航，後來就再也沒正經下過網。度假村開業、投資公司註冊、去深圳跟馬化騰簽合同、去京城買房、省里市裡的表彰宣傳，一樁接一樁的事把他釘在了岸上。船上的事全交給大哥和阿和了，連阿宇都跟著遠洋船跑了兩趟，他這個當哥的反倒成了甩手掌柜。
那天早上他蹲在院子裡給閨女洗尿布，搓著搓著忽然覺得手上不得勁。尿布是軟的，肥皂沫是滑的，搓來搓去就那麼點大的東西，跟他平時在船上攥網綱、拉纜繩、搬魚筐的手感完全兩碼事。他把尿布擰乾搭在晾衣繩上，甩了甩手上的水，站在院子裡愣了一會兒。
潘婷從屋裡走出來，懷裡抱著閨女，小丫頭剛睡醒，頭髮亂糟糟的，趴在媽媽肩膀上流口水。潘婷看了他一眼：「想什麼呢？尿布洗完了？」
「洗完了。」張誠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轉過身看著她，「婷婷，我今天去碼頭看看。」
「去碼頭幹嘛？」
「看看船。好久沒出海了，我想跟大哥跑一趟。」
潘婷懷裡的小丫頭聽見「船」字，忽然抬起頭來，小手朝碼頭方向指了指，嘴裡含含糊糊喊了一聲「船」。潘婷被她這一下逗得笑了一聲，又轉回來看著張誠：「你出海？閨女才多大？我這肚子裡還揣著一個呢。」
「就一天。近海跑一趟，早上出去晚上回來，不在海上過夜。」
潘婷沒有立刻接話。她抱著閨女在院子裡走了兩圈，小丫頭趴在她肩膀上又犯困了，眼皮耷拉下來。潘婷把她放回屋裡的嬰兒床上，蓋好小被子，走出來在張誠對面坐下。
「你跟大哥說了？」
「還沒。一會兒去碼頭說。」
「那你先問問大哥同不同意。他要是覺得行，我沒意見。」
張誠應了一聲，轉身往院門口走。走到門口的時候潘婷在後面喊了一句：「晚上回來吃飯，我讓陳嬸子燉排骨。」
「知道了。」
他沿著村道往碼頭走，路過媽祖廟的時候照例拐進去看了一眼。廟裡沒什麼人，香爐里插著幾炷還沒燃盡的香，煙氣在午前的陽光里緩緩升騰。他在香案前面站了一會兒，沒有點香，轉身出了廟門。
到碼頭的時候大哥正在船上檢查漁網。張誠從跳板上走過去，蹲在大哥旁邊，伸手拎起一段網綱看了看。網綱上沒什麼磨損，但有幾處網結鬆了，大哥正一個一個重新紮緊。
「大哥。」
大哥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扎網結：「嗯。」
「明天出海，我跟著跑一趟。」
大哥手裡的動作頓了一下，抬起頭來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帶著一點意外：「你出海？」
「嗯。好久沒上船了，手癢。」
大哥把手裡的網綱放下，坐直了身子看著他：「你走了度假村和加工廠那邊誰盯？」
「有孫鵬和周敏盯著，加工廠有林曉雅。我一天不在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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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看了他兩秒，沒有再問，低下頭繼續扎網結：「行。明早五點半，別遲到。」
「知道了。」
張誠在船上又轉了一圈，從船頭走到船尾，從駕駛艙走到活水艙，又去輪機艙門口看了一眼。阿海正在裡面檢查管路，聽見腳步聲探出頭來，看見是張誠，愣了一下：「誠哥？你咋來了？」
「明天跟著出海。你在檢查什麼？」
「冷卻水管路，前兩天發現有個接頭有點滲水，我緊了一下，今天再看看。」阿海把手裡的扳手放下來，在褲子上蹭了蹭手，「誠哥你明天出海，那明天早飯我多帶一份。」
「行。讓你嫂子多蒸兩個包子。」
張誠從輪機艙門口退出來，在甲板上又站了一會兒。午後的海風從船頭方向吹過來，帶著初夏的溫熱和咸腥，比度假村那邊聞到的要濃得多。他深吸了一口氣，心裡那股癢勁兒慢慢消了下去。
第二天凌晨五點，天還黑著，張誠就醒了。潘婷還在睡，他輕手輕腳地穿了衣服，在廚房裡摸了個昨晚剩的饅頭，一邊啃一邊出了門。
到碼頭的時候差十分五點半，大哥和阿海已經在了。阿海正蹲在船尾整理漁網，看見張誠走過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誠哥，早飯在駕駛艙里，包子還熱著。」
張誠應了一聲，去駕駛艙里拿了兩個包子，靠在門框上啃著。大哥從船頭走過來，把纜繩從鐵樁上解下來，朝張誠揚了揚下巴：「吃完就下網。今天跑遠一點，去東南方向。」
「行。」
船開了將近一個小時，大哥把船速降下來，朝張誠喊了一聲：「差不多了，可以下網了。」
張誠走到船尾，阿海已經把漁網鋪開了。張誠彎腰拎起網綱，阿海站在對面理著網衣，兩人配合著把漁網推下船舷。網頭帶著鉛墜落入水中，網綱順著船舷滑出去，浮球在水面上排成一列白點，順著船行的方向緩緩漂開。
張誠把綱繩在纜樁上繞了兩圈固定好，拍了拍手上的水漬，站起來看了一眼海面上那排浮球。阿海站在旁邊，也看了一眼，說了一句：「今天水流比昨天緩，拖網時間可以長一點。」
「那就拖五十分鐘。」
阿海應了一聲，轉身去船尾把備用漁網整理了一下。張誠在船舷邊站了一會兒，從兜里掏出煙盒，點了一根，靠在欄杆上慢慢抽著。
煙抽到一半，大哥從駕駛艙里探出頭來：「阿誠，你過來掌會兒舵。我去後頭看看網況。」
張誠把煙掐滅在鐵皮罐里，走過去進了駕駛艙。大哥把舵輪讓給他，自己從艙門出去，沿著甲板往後走。張誠握住舵輪，手心傳來那種熟悉的木質觸感，被海風吹得微微發涼。他看著前方的海面，偶爾掃一眼儀錶盤上的轉速表和航向表，一切正常。
舵輪在他手裡轉得很順。這艘船他開了一年多，閉著眼都知道每個按鈕和開關的位置。他單手扶著舵輪，另一隻手搭在窗沿上，看著遠處的海面，心裡那股踏實勁兒慢慢湧上來了。
五十分鐘後，大哥在船尾喊了一聲：「起網了！」
張誠把舵輪交給阿海，走到船尾。大哥已經站在起網機旁邊了，手搭在控制杆上，看見張誠走過來，點了點頭：「你來。」
張誠伸手握住控制杆，啟動起網機。絞盤開始轉動，鋼索一圈一圈地收回來。他手上能感覺到那種均勻的拉力，不算沉，但也不輕。阿海站在船舷邊，手裡攥著抄網，等著漁網出水。
漁網破水而出的時候，阿海先喊了一聲：「有貨！」
網兜被拉上甲板，繩扣鬆開，漁獲嘩啦一聲傾瀉在甲板上。帶魚、鯧魚、黃姑魚混在一起，鋪了小半張甲板。張誠蹲下身看了一眼，伸手扒拉了兩下，從魚堆里拎出一條比巴掌還大的鯧魚，掂了掂分量，放進了旁邊的空筐里。
「還行。不算爆網，但也不虧。」
大哥走過來看了一眼，沒有多說什麼，蹲下身開始分揀。張誠也跟著蹲下去，三個人蹲在魚堆兩邊，分揀的動作都熟練。阿海手快，一條帶魚拎起來掃一眼就扔進對應的筐里。張誠比阿海慢一些，但分得仔細。
分揀到一半的時候，張誠從魚堆底下扒拉出一條體型明顯大一圈的真鯛，魚身肥厚，鱗片完整。他把那條魚單獨放進活水艙里，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蹲麻的腿。
「大哥，你以前跟爹跑遠洋的時候，也是這麼下網起網的？」
大哥把手裡的帶魚扔進筐里，頭也沒抬：「差不多。但遠洋船大，網也大，起網得用兩台起網機，一台拉綱繩，一台拉網衣。船上十幾號人，各管一攤。」
「那時候累不累？」
大哥想了想：「累。但年輕，扛得住。你爹那會兒比我還拼，連著跑兩趟遠洋不靠岸，回來的時候鬍子拉碴的，你媽差點沒認出來。」
張誠笑了一聲，沒有再問。三個人把甲板上的漁獲分揀完，碼進凍艙，又下了第二網。
第二網拖的時間更長一些，起網的時候鋼索上的拉力明顯比第一網沉。張誠握住控制杆，感覺手上的分量比第一網重了不少。阿海在旁邊攥著抄網，眼睛盯著水面。
網兜出水的時候，阿海先喊了一聲：「這網大！」
網兜落在甲板上，繩扣鬆開，漁獲嘩啦一聲鋪了大半張甲板。帶魚、黃姑魚、鯧魚擠在一起，中間還混著幾條不小的石斑。張誠蹲下去翻了翻，從魚堆里拎出兩條三斤往上的石斑，看了看鰓和鱗，放進活水艙。
「這兩條留著。回去讓陳嬸子清蒸。」
大哥應了一聲，繼續分揀。張誠蹲在旁邊幫忙，三個人配合著把第二網的漁獲分完，又下了第三網。
第三網下完之後，張誠在船尾的水龍頭下面洗了洗手，甩了甩水珠，走進駕駛艙。大哥正坐在駕駛座上盯著前方海面，看見他進來，側過頭看了他一眼：「累了？」
「還行。好久沒這麼蹲著分揀了，腿有點酸。」
大哥笑了一聲，沒有接話。張誠在他旁邊坐下，從兜里掏出煙盒，遞了一根過去，自己也點了一根。兩個人抽著煙，駕駛艙里安安靜靜的，只有發動機的嗡鳴和窗外海浪拍打船身的聲響。
「大哥，阿宇跟遠洋船跑了幾趟了？」
「兩趟了。阿和說他上手挺快，起網機的操作已經熟了，就是導航設備還不太會用。再跑兩趟應該能獨立值班。」
「他家裡阿禾懷著孕，他跑遠洋你多盯著點，別讓他跑太勤。」
大哥點了點頭：「我知道。阿和也跟我說了，下一趟讓李成跟著去，阿宇在家歇幾天。」
張誠吸了口煙，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海面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碎金般的光，遠處的天際線清晰明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大哥，你說咱們當初那艘十二米的小船，要是還在的話，現在能值多少錢？」
大哥想了想：「那船太舊了，現在賣也賣不了幾個錢。不過留著當紀念也行。」
「我就是隨口問問。」張誠彈了彈菸灰，「有時候想起來，覺得挺有意思的。那會兒咱仨擠在那條小船上，一網下去能撈幾百斤就高興得不行。現在兩艘二十五米的船加一艘遠洋船，反倒覺得沒那麼激動了。」
大哥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但嘴角彎了一下。
第三網起網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網兜出水，阿海看了一眼，喊了一聲：「中不溜，比第二網少，比第一網多。」
張誠蹲下去分揀，帶魚、鯧魚、黃姑魚，還有幾條雜魚。他分揀完，把該留的留了，該入凍艙的入了凍艙，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大哥從駕駛艙里探出頭來：「差不多了，往回開吧。」
「行。」
船頭調轉方向，朝著碼頭的方向開去。張誠靠在船舷上，看著遠處漸漸清晰起來的海岸線。碼頭的輪廓在夕陽里泛著淺灰色的光，有幾艘漁船正在進港，船尾拖著白色的浪痕。他站了一會兒，掏出手機給潘婷打了個電話。
「回來了。在船上，大概半小時靠岸。」
「知道了。排骨燉好了，你回來就能吃。」
掛了電話，張誠把手機揣回兜里。阿海從船尾走過來，在他旁邊站定，也往碼頭的方向看了一眼。
「誠哥，你明天還出海不？」
「不了。明天得去度假村看看，孫鵬說有個旅遊團要過來。」
阿海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船靠岸的時候，潘偉已經在碼頭上等著了。他蹲在泊位旁邊，手裡攥著帳本，看見張誠從跳板上下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怎麼在船上？」
「今天跟著跑了一趟。」
潘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了一聲：「大老闆親自出海，今天這魚得給個好價。」
「你少來。」張誠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過秤吧。」
漁獲卸完，潘偉算完帳，把單子遞給張誠看了一眼。張誠掃了一眼數字，折好放進兜里，在碼頭上又站了一會兒。夕陽從西邊斜照下來，把整個碼頭染成一片暖金色。遠處海面上有幾艘漁船正在進港，汽笛聲拖得很長。
他沿著村道往家走，路過媽祖廟的時候沒有拐進去，直接回了家。推開院門的時候，潘婷正抱著閨女站在廊檐下等他。小丫頭遠遠看見他，伸著兩隻胳膊朝這邊撲，嘴裡含含糊糊喊著「船」。
張誠走過去把她接過來，小丫頭趴在他肩膀上，指著碼頭方向又喊了一聲「船」。他抱著閨女在院子裡走了兩圈，走到晾衣繩旁邊的時候停下來，低頭看了一眼閨女的小臉，又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潘婷。
「今天累不累？」潘婷問。
「還行。比在岸上坐著舒服。」
潘婷笑了一聲，沒有接話。張誠抱著閨女又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等到太陽徹底沉下去，海面上最後一線光也暗了，才把閨女遞給潘婷，轉身去廚房端飯。
飯桌上，陳嬸子燉的排骨擺在正中間，還有一盤清蒸石斑、一碟炒青菜、一碗蛤蜊豆腐湯。張誠在餐桌旁邊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湯，放下碗的時候潘婷看了他一眼。
「今天船上怎麼樣？」
「還行。三網，都不算爆，但也不虧。大哥說阿宇跟遠洋船跑了兩趟，上手挺快，起網機已經熟了。」
潘婷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碗裡：「阿禾昨天給我打電話，說阿宇下趟不跟了，在家歇幾天。」
「嗯。我跟大哥說了，讓李成跟著去。」
兩個人邊吃邊聊，聊了會兒度假村的事，又聊了會兒加工廠的訂單。潘婷說林曉雅今天下午來過，說京城那邊超市的周採購下周三來加工廠做年度審核。張誠應了一聲，說知道了，讓她接待。
吃完飯，張誠把碗筷收進廚房洗了，出來的時候潘婷已經把閨女哄睡了。他上了樓，在臥室里躺下來，枕著胳膊看著天花板。潘婷在旁邊翻著一本育兒雜誌，翻了兩頁放下，側過身看著他。
「你明天去度假村？」
「嗯。孫鵬說有個旅遊團過來，我去看看接待流程。」
潘婷把手搭在他胸口：「你今天出海，是不是就是想去透透氣？」
張誠偏過頭看著她，想了想：「也不是。就是好久沒上船了，手癢。在岸上待久了，總覺得腳底下不踏實。」
潘婷沒有接話，把手收回去，翻了個身背對著他。張誠看著她的後背，過了一會兒才開口：「你要是覺得我出海太勤，我就少去幾趟。」
潘婷沒回頭，聲音悶在枕頭裡：「我沒說不讓你去。你自己有數就行。」
張誠笑了一聲，伸手把她往自己這邊攏了攏。潘婷沒有掙開，往他這邊靠了靠，沒一會兒呼吸就平穩了。張誠聽著她的呼吸聲，又聽著樓下閨女偶爾的哼唧和遠處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響，慢慢閉上了眼。
第二天上午，他去度假村轉了一圈。孫鵬正站在前台後面整理訂單，看見他走進來，抬頭打了個招呼：「張總，旅遊團下午到，十二個人，六間房，住兩天。周敏在排接待流程，餐廳那邊也備好食材了。」
張誠在大廳里轉了一圈，又去臨海步道看了一眼。步道上的欄杆前幾天被海風腐蝕了幾處，工人正在換新的木條。他走過去看了看，確認用料沒問題，才轉身往回走。
路過加工廠的時候，他拐進去看了一眼。林曉雅正坐在辦公室里對帳，看見他推門進來，把帳本合上：「張總，周採購下周三來，我這邊接待流程已經排好了。車間衛生、原料台帳、產品留樣，都按他們上次審核的標準準備的。」
「行。你盯著就行。」
從加工廠出來，張誠沿著村道往家走。路過媽祖廟的時候，他拐進去站了一會兒。廟裡的香爐里插著幾炷香，煙氣在午前的陽光里緩緩升騰。他在香案前面站了一會兒，轉身出了廟門。回到家的時候，閨女正坐在爬行墊上玩積木，看見他走進來，立刻扔掉積木撲過來。張誠彎腰把她抱起來，小丫頭趴在他肩膀上，口水蹭了他一脖子。
「明天還出海嗎？」潘婷從廚房探出頭來問。
「不出了。後天遠洋船回來，我去碼頭看看。」
潘婷應了一聲，縮回廚房。張誠抱著閨女在院子裡走了兩圈，小丫頭在他懷裡扭了兩下，找了個舒服的姿勢，慢慢睡著了。
上次正經跟著船出海還是去年秋天，那時候遠洋船剛下水沒多久，他跟阿和跑了一趟東南海域試航，後來就再也沒正經下過網。度假村開業、投資公司註冊、去深圳跟馬化騰簽合同、去京城買房、省里市裡的表彰宣傳，一樁接一樁的事把他釘在了岸上。船上的事全交給大哥和阿和了，連阿宇都跟著遠洋船跑了兩趟，他這個當哥的反倒成了甩手掌柜。
那天早上他蹲在院子裡給閨女洗尿布，搓著搓著忽然覺得手上不得勁。尿布是軟的，肥皂沫是滑的，搓來搓去就那麼點大的東西，跟他平時在船上攥網綱、拉纜繩、搬魚筐的手感完全兩碼事。他把尿布擰乾搭在晾衣繩上，甩了甩手上的水，站在院子裡愣了一會兒。
潘婷從屋裡走出來，懷裡抱著閨女，小丫頭剛睡醒，頭髮亂糟糟的，趴在媽媽肩膀上流口水。潘婷看了他一眼：「想什麼呢？尿布洗完了？」
「洗完了。」張誠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轉過身看著她，「婷婷，我今天去碼頭看看。」
「去碼頭幹嘛？」
「看看船。好久沒出海了，我想跟大哥跑一趟。」
潘婷懷裡的小丫頭聽見「船」字，忽然抬起頭來，小手朝碼頭方向指了指，嘴裡含含糊糊喊了一聲「船」。潘婷被她這一下逗得笑了一聲，又轉回來看著張誠：「你出海？閨女才多大？我這肚子裡還揣著一個呢。」
「就一天。近海跑一趟，早上出去晚上回來，不在海上過夜。」
潘婷沒有立刻接話。她抱著閨女在院子裡走了兩圈，小丫頭趴在她肩膀上又犯困了，眼皮耷拉下來。潘婷把她放回屋裡的嬰兒床上，蓋好小被子，走出來在張誠對面坐下。
「你跟大哥說了？」
「還沒。一會兒去碼頭說。」
「那你先問問大哥同不同意。他要是覺得行，我沒意見。」
張誠應了一聲，轉身往院門口走。走到門口的時候潘婷在後面喊了一句：「晚上回來吃飯，我讓陳嬸子燉排骨。」
「知道了。」
他沿著村道往碼頭走，路過媽祖廟的時候照例拐進去看了一眼。廟裡沒什麼人，香爐里插著幾炷還沒燃盡的香，煙氣在午前的陽光里緩緩升騰。他在香案前面站了一會兒，沒有點香，轉身出了廟門。
到碼頭的時候大哥正在船上檢查漁網。張誠從跳板上走過去，蹲在大哥旁邊，伸手拎起一段網綱看了看。網綱上沒什麼磨損，但有幾處網結鬆了，大哥正一個一個重新紮緊。
「大哥。」
大哥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扎網結：「嗯。」
「明天出海，我跟著跑一趟。」
大哥手裡的動作頓了一下，抬起頭來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帶著一點意外：「你出海？」
「嗯。好久沒上船了，手癢。」
大哥把手裡的網綱放下，坐直了身子看著他：「你走了度假村和加工廠那邊誰盯？」
「有孫鵬和周敏盯著，加工廠有林曉雅。我一天不在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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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看了他兩秒，沒有再問，低下頭繼續扎網結：「行。明早五點半，別遲到。」
「知道了。」
張誠在船上又轉了一圈，從船頭走到船尾，從駕駛艙走到活水艙，又去輪機艙門口看了一眼。阿海正在裡面檢查管路，聽見腳步聲探出頭來，看見是張誠，愣了一下：「誠哥？你咋來了？」
「明天跟著出海。你在檢查什麼？」
「冷卻水管路，前兩天發現有個接頭有點滲水，我緊了一下，今天再看看。」阿海把手裡的扳手放下來，在褲子上蹭了蹭手，「誠哥你明天出海，那明天早飯我多帶一份。」
「行。讓你嫂子多蒸兩個包子。」
張誠從輪機艙門口退出來，在甲板上又站了一會兒。午後的海風從船頭方向吹過來，帶著初夏的溫熱和咸腥，比度假村那邊聞到的要濃得多。他深吸了一口氣，心裡那股癢勁兒慢慢消了下去。
第二天凌晨五點，天還黑著，張誠就醒了。潘婷還在睡，他輕手輕腳地穿了衣服，在廚房裡摸了個昨晚剩的饅頭，一邊啃一邊出了門。
到碼頭的時候差十分五點半，大哥和阿海已經在了。阿海正蹲在船尾整理漁網，看見張誠走過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誠哥，早飯在駕駛艙里，包子還熱著。」
張誠應了一聲，去駕駛艙里拿了兩個包子，靠在門框上啃著。大哥從船頭走過來，把纜繩從鐵樁上解下來，朝張誠揚了揚下巴：「吃完就下網。今天跑遠一點，去東南方向。」
「行。」
船開了將近一個小時，大哥把船速降下來，朝張誠喊了一聲：「差不多了，可以下網了。」
張誠走到船尾，阿海已經把漁網鋪開了。張誠彎腰拎起網綱，阿海站在對面理著網衣，兩人配合著把漁網推下船舷。網頭帶著鉛墜落入水中，網綱順著船舷滑出去，浮球在水面上排成一列白點，順著船行的方向緩緩漂開。
張誠把綱繩在纜樁上繞了兩圈固定好，拍了拍手上的水漬，站起來看了一眼海面上那排浮球。阿海站在旁邊，也看了一眼，說了一句：「今天水流比昨天緩，拖網時間可以長一點。」
「那就拖五十分鐘。」
阿海應了一聲，轉身去船尾把備用漁網整理了一下。張誠在船舷邊站了一會兒，從兜里掏出煙盒，點了一根，靠在欄杆上慢慢抽著。
煙抽到一半，大哥從駕駛艙里探出頭來：「阿誠，你過來掌會兒舵。我去後頭看看網況。」
張誠把煙掐滅在鐵皮罐里，走過去進了駕駛艙。大哥把舵輪讓給他，自己從艙門出去，沿著甲板往後走。張誠握住舵輪，手心傳來那種熟悉的木質觸感，被海風吹得微微發涼。他看著前方的海面，偶爾掃一眼儀錶盤上的轉速表和航向表，一切正常。
舵輪在他手裡轉得很順。這艘船他開了一年多，閉著眼都知道每個按鈕和開關的位置。他單手扶著舵輪，另一隻手搭在窗沿上，看著遠處的海面，心裡那股踏實勁兒慢慢湧上來了。
五十分鐘後，大哥在船尾喊了一聲：「起網了！」
張誠把舵輪交給阿海，走到船尾。大哥已經站在起網機旁邊了，手搭在控制杆上，看見張誠走過來，點了點頭：「你來。」
張誠伸手握住控制杆，啟動起網機。絞盤開始轉動，鋼索一圈一圈地收回來。他手上能感覺到那種均勻的拉力，不算沉，但也不輕。阿海站在船舷邊，手裡攥著抄網，等著漁網出水。
漁網破水而出的時候，阿海先喊了一聲：「有貨！」
網兜被拉上甲板，繩扣鬆開，漁獲嘩啦一聲傾瀉在甲板上。帶魚、鯧魚、黃姑魚混在一起，鋪了小半張甲板。張誠蹲下身看了一眼，伸手扒拉了兩下，從魚堆里拎出一條比巴掌還大的鯧魚，掂了掂分量，放進了旁邊的空筐里。
「還行。不算爆網，但也不虧。」
大哥走過來看了一眼，沒有多說什麼，蹲下身開始分揀。張誠也跟著蹲下去，三個人蹲在魚堆兩邊，分揀的動作都熟練。阿海手快，一條帶魚拎起來掃一眼就扔進對應的筐里。張誠比阿海慢一些，但分得仔細。
分揀到一半的時候，張誠從魚堆底下扒拉出一條體型明顯大一圈的真鯛，魚身肥厚，鱗片完整。他把那條魚單獨放進活水艙里，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蹲麻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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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把手裡的帶魚扔進筐里，頭也沒抬：「差不多。但遠洋船大，網也大，起網得用兩台起網機，一台拉綱繩，一台拉網衣。船上十幾號人，各管一攤。」
「那時候累不累？」
大哥想了想：「累。但年輕，扛得住。你爹那會兒比我還拼，連著跑兩趟遠洋不靠岸，回來的時候鬍子拉碴的，你媽差點沒認出來。」
張誠笑了一聲，沒有再問。三個人把甲板上的漁獲分揀完，碼進凍艙，又下了第二網。
第二網拖的時間更長一些，起網的時候鋼索上的拉力明顯比第一網沉。張誠握住控制杆，感覺手上的分量比第一網重了不少。阿海在旁邊攥著抄網，眼睛盯著水面。
網兜出水的時候，阿海先喊了一聲：「這網大！」
網兜落在甲板上，繩扣鬆開，漁獲嘩啦一聲鋪了大半張甲板。帶魚、黃姑魚、鯧魚擠在一起，中間還混著幾條不小的石斑。張誠蹲下去翻了翻，從魚堆里拎出兩條三斤往上的石斑，看了看鰓和鱗，放進活水艙。
「這兩條留著。回去讓陳嬸子清蒸。」
大哥應了一聲，繼續分揀。張誠蹲在旁邊幫忙，三個人配合著把第二網的漁獲分完，又下了第三網。
第三網下完之後，張誠在船尾的水龍頭下面洗了洗手，甩了甩水珠，走進駕駛艙。大哥正坐在駕駛座上盯著前方海面，看見他進來，側過頭看了他一眼：「累了？」
「還行。好久沒這麼蹲著分揀了，腿有點酸。」
大哥笑了一聲，沒有接話。張誠在他旁邊坐下，從兜里掏出煙盒，遞了一根過去，自己也點了一根。兩個人抽著煙，駕駛艙里安安靜靜的，只有發動機的嗡鳴和窗外海浪拍打船身的聲響。
「大哥，阿宇跟遠洋船跑了幾趟了？」
「兩趟了。阿和說他上手挺快，起網機的操作已經熟了，就是導航設備還不太會用。再跑兩趟應該能獨立值班。」
「他家裡阿禾懷著孕，他跑遠洋你多盯著點，別讓他跑太勤。」
大哥點了點頭：「我知道。阿和也跟我說了，下一趟讓李成跟著去，阿宇在家歇幾天。」
張誠吸了口煙，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海面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碎金般的光，遠處的天際線清晰明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大哥，你說咱們當初那艘十二米的小船，要是還在的話，現在能值多少錢？」
大哥想了想：「那船太舊了，現在賣也賣不了幾個錢。不過留著當紀念也行。」
「我就是隨口問問。」張誠彈了彈菸灰，「有時候想起來，覺得挺有意思的。那會兒咱仨擠在那條小船上，一網下去能撈幾百斤就高興得不行。現在兩艘二十五米的船加一艘遠洋船，反倒覺得沒那麼激動了。」
大哥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但嘴角彎了一下。
第三網起網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網兜出水，阿海看了一眼，喊了一聲：「中不溜，比第二網少，比第一網多。」
張誠蹲下去分揀，帶魚、鯧魚、黃姑魚，還有幾條雜魚。他分揀完，把該留的留了，該入凍艙的入了凍艙，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大哥從駕駛艙里探出頭來：「差不多了，往回開吧。」
「行。」
船頭調轉方向，朝著碼頭的方向開去。張誠靠在船舷上，看著遠處漸漸清晰起來的海岸線。碼頭的輪廓在夕陽里泛著淺灰色的光，有幾艘漁船正在進港，船尾拖著白色的浪痕。他站了一會兒，掏出手機給潘婷打了個電話。
「回來了。在船上，大概半小時靠岸。」
「知道了。排骨燉好了，你回來就能吃。」
掛了電話，張誠把手機揣回兜里。阿海從船尾走過來，在他旁邊站定，也往碼頭的方向看了一眼。
「誠哥，你明天還出海不？」
「不了。明天得去度假村看看，孫鵬說有個旅遊團要過來。」
阿海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船靠岸的時候，潘偉已經在碼頭上等著了。他蹲在泊位旁邊，手裡攥著帳本，看見張誠從跳板上下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怎麼在船上？」
「今天跟著跑了一趟。」
潘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了一聲：「大老闆親自出海，今天這魚得給個好價。」
「你少來。」張誠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過秤吧。」
漁獲卸完，潘偉算完帳，把單子遞給張誠看了一眼。張誠掃了一眼數字，折好放進兜里，在碼頭上又站了一會兒。夕陽從西邊斜照下來，把整個碼頭染成一片暖金色。遠處海面上有幾艘漁船正在進港，汽笛聲拖得很長。
他沿著村道往家走，路過媽祖廟的時候沒有拐進去，直接回了家。推開院門的時候，潘婷正抱著閨女站在廊檐下等他。小丫頭遠遠看見他，伸著兩隻胳膊朝這邊撲，嘴裡含含糊糊喊著「船」。
張誠走過去把她接過來，小丫頭趴在他肩膀上，指著碼頭方向又喊了一聲「船」。他抱著閨女在院子裡走了兩圈，走到晾衣繩旁邊的時候停下來，低頭看了一眼閨女的小臉，又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潘婷。
「今天累不累？」潘婷問。
「還行。比在岸上坐著舒服。」
潘婷笑了一聲，沒有接話。張誠抱著閨女又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等到太陽徹底沉下去，海面上最後一線光也暗了，才把閨女遞給潘婷，轉身去廚房端飯。
飯桌上，陳嬸子燉的排骨擺在正中間，還有一盤清蒸石斑、一碟炒青菜、一碗蛤蜊豆腐湯。張誠在餐桌旁邊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湯，放下碗的時候潘婷看了他一眼。
「今天船上怎麼樣？」
「還行。三網，都不算爆，但也不虧。大哥說阿宇跟遠洋船跑了兩趟，上手挺快，起網機已經熟了。」
潘婷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碗裡：「阿禾昨天給我打電話，說阿宇下趟不跟了，在家歇幾天。」
「嗯。我跟大哥說了，讓李成跟著去。」
兩個人邊吃邊聊，聊了會兒度假村的事，又聊了會兒加工廠的訂單。潘婷說林曉雅今天下午來過，說京城那邊超市的周採購下周三來加工廠做年度審核。張誠應了一聲，說知道了，讓她接待。
吃完飯，張誠把碗筷收進廚房洗了，出來的時候潘婷已經把閨女哄睡了。他上了樓，在臥室里躺下來，枕著胳膊看著天花板。潘婷在旁邊翻著一本育兒雜誌，翻了兩頁放下，側過身看著他。
「你明天去度假村？」
「嗯。孫鵬說有個旅遊團過來，我去看看接待流程。」
潘婷把手搭在他胸口：「你今天出海，是不是就是想去透透氣？」
張誠偏過頭看著她，想了想：「也不是。就是好久沒上船了，手癢。在岸上待久了，總覺得腳底下不踏實。」
潘婷沒有接話，把手收回去，翻了個身背對著他。張誠看著她的後背，過了一會兒才開口：「你要是覺得我出海太勤，我就少去幾趟。」
潘婷沒回頭，聲音悶在枕頭裡：「我沒說不讓你去。你自己有數就行。」
張誠笑了一聲，伸手把她往自己這邊攏了攏。潘婷沒有掙開，往他這邊靠了靠，沒一會兒呼吸就平穩了。張誠聽著她的呼吸聲，又聽著樓下閨女偶爾的哼唧和遠處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響，慢慢閉上了眼。
第二天上午，他去度假村轉了一圈。孫鵬正站在前台後面整理訂單，看見他走進來，抬頭打了個招呼：「張總，旅遊團下午到，十二個人，六間房，住兩天。周敏在排接待流程，餐廳那邊也備好食材了。」
張誠在大廳里轉了一圈，又去臨海步道看了一眼。步道上的欄杆前幾天被海風腐蝕了幾處，工人正在換新的木條。他走過去看了看，確認用料沒問題，才轉身往回走。
路過加工廠的時候，他拐進去看了一眼。林曉雅正坐在辦公室里對帳，看見他推門進來，把帳本合上：「張總，周採購下周三來，我這邊接待流程已經排好了。車間衛生、原料台帳、產品留樣，都按他們上次審核的標準準備的。」
「行。你盯著就行。」
從加工廠出來，張誠沿著村道往家走。路過媽祖廟的時候，他拐進去站了一會兒。廟裡的香爐里插著幾炷香，煙氣在午前的陽光里緩緩升騰。他在香案前面站了一會兒，轉身出了廟門。回到家的時候，閨女正坐在爬行墊上玩積木，看見他走進來，立刻扔掉積木撲過來。張誠彎腰把她抱起來，小丫頭趴在他肩膀上，口水蹭了他一脖子。
「明天還出海嗎？」潘婷從廚房探出頭來問。
「不出了。後天遠洋船回來，我去碼頭看看。」
潘婷應了一聲，縮回廚房。張誠抱著閨女在院子裡走了兩圈，小丫頭在他懷裡扭了兩下，找了個舒服的姿勢，慢慢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