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巡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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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初五剛過,張誠那輛帕薩特就頻繁地往鎮上跑了。倒不是加工廠那邊有多急的訂單,而是林曉雅初十要去京城,得趁這幾天把開春的備貨計劃敲定下來。張誠坐在她辦公室里,對著那份列得密密麻麻的備貨單子,一根煙抽了大半,又掐滅在菸灰缸里。

  "你初幾走?"張誠問。

  "初十。"林曉雅頭也沒抬,正往電腦里敲數字,手指在鍵盤上噼啪響,"崔勝傑那邊幫我約了十五號跟那家連鎖超市的採購總監見面,我提前幾天過去,把樣品和報價再理一遍。"

  "機票訂了沒?"

  "訂了,初十下午的。"

  張誠點了點頭,正要再說什麼,褲兜里的手機忽然震了一下。他掏出來一看,是他爹張建國打來的。張誠接起電話,那頭傳來張建國中氣十足的聲音:"阿誠!你跟婷婷說一聲,明天初六了,媽祖廟那邊要開始準備了!你過來一趟!"

  張誠握著手機愣了一下:"爹,準備什麼?"

  "初八媽祖繞境巡安!你忘了?"張建國的聲音帶著一股子"你這孩子怎麼連這個都能忘"的意味,"各家的香案、果品、鞭炮,該備的都得備起來!你過來幫我把供桌搬到廟門口去,我一個人弄不動!"

  張誠這才反應過來。初八媽祖繞境巡安,這事兒他當然記得,只是這幾天一直忙著加工廠的事,把日子給過糊塗了。"行行行,我馬上過去。"他掛了電話,把手機揣回兜里,站起來跟林曉雅打了個招呼,又跟潘婷說了一聲,便開著車往村里趕。

  車子停在媽祖廟門口的時候,張建國正蹲在廟門前的台階上,手裡攥著一把舊掃帚,正在把散落在台階上的落葉掃成一堆。張誠下了車走過去,接過他手裡的掃帚:"爹,我來掃,您歇會兒。"

  張建國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也沒推辭,往旁邊讓了兩步,站在台階下面,看著張誠把那些落葉掃進簸箕里倒進牆角的垃圾桶。等張誠掃完了,他才開口:"初八媽祖巡街,咱們村是必經之路,得提前把香案擺好,果品備齊。你回去跟婷婷說一聲,讓她買些新鮮的水果,蘋果、橘子、香蕉都得有。再買幾盤糕點,那種傳統的桂花糕和綠豆糕就行,別買那些花里胡哨的。"

  張誠點了點頭,把掃帚靠牆放好:"知道了爹。還有什麼要準備的?"

  張建國想了一下,又說:"鞭炮也得備足。媽祖神轎經過咱們家門口的時候,鞭炮不能斷。你去鎮上多買幾掛,那種大掛的,別買小串的,噼里啪啦響幾聲就沒了,不像話。"

  "行,我一會就去買。"

  張建國又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裡帶著一種"這還不是全部"的意味,語氣也沉了幾分:"還有一件事。往年巡街的時候,各家的神轎隊伍到了村口就會停一下,由村里德高望重的人出來接駕,上香、獻果、鳴炮,然後隊伍繼續往前走。今年不同了。"

  張誠看著他爹,等著他往下說。

  張建國往台階上走了兩步,背對著他,站在廟門口那兩扇敞開的木門中間,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篤定的意味:"今年輪到咱們家了。"

  張誠愣了一下:"什麼輪到咱們家了?"

  "媽祖巡安,神轎停在誰家門口,誰家就要出錢請舞龍舞獅、擺戲台、發平安米。往年都是村里幾個大姓輪流來,今年他們推說手頭緊,都不願意接。我尋思著,咱們家現在日子過得好,也該出這個頭。這錢不白花,一是敬媽祖娘娘,二是給咱家長臉。"

  他說這話的時候轉過身來,目光落在張誠臉上,像是在等一個答覆。陽光從廟門上方斜照下來,把他那張被海風吹糙的臉照得輪廓分明,眼角的皺紋在光線下格外清晰。

  張誠沒有猶豫太久:"行,爹,這錢我出。舞龍舞獅隊我來找,戲台我來搭,平安米我來備。您只管把接駕的流程安排好就行。"

  張建國臉上的表情鬆弛下來,嘴角那點弧度浮了上來,他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但那個點頭裡包含的意思已經夠了。他轉身走進廟裡,彎腰把供桌邊上那幾根散落的蠟燭重新擺正,又直起身來,看了一眼那尊被香火熏得微微泛黑的媽祖像,才開口:"那你去準備吧。初八早上六點,隊伍到村口。別晚了。"

  張誠應了一聲,轉身出了廟門,沿著村道往停車的方向走。他走得不快,腦子裡已經開始盤算接下來兩天要辦的事了。舞龍舞獅隊,他認識的人不多,但葉總那邊應該有門路。戲台的話,往年村里請的都是隔壁鎮那家草台班子,水平一般般,但勝在便宜。今年既然要出頭,就不能再用那種糊弄事的班子了。

  他正想著,口袋裡的手機又震了一下。他掏出來看了一眼,屏幕上跳著潘婷的名字,他接起電話:"餵?"

  潘婷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你還在廟那邊嗎?我剛聽大嫂說,媽祖巡街的時候停在家門口要出錢請舞龍舞獅?這是真的?"

  張誠笑了一聲:"你消息倒挺快。是真的,我剛才已經應下來了。"

  "那得花不少錢吧?"

  "花就花了。"張誠走到車旁邊,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車子,把手機換了個耳朵,"這錢花得值。再說了,咱們家現在日子過得好,也該讓人看看。"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潘婷的語氣帶著一種"我早就知道你會這麼說"的笑意:"那行,我去買果品和糕點,你去找舞龍舞獅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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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你別買太多,夠擺香案就行,省得浪費。"

  "知道了。"

  掛了電話,張誠把手機放回中控台上,發動車子,拐出村道,往鎮上的方向開去。他先去了葉總的公司,葉總正在辦公室里翻一份報表,看見張誠風風火火地走進來,放下手裡的材料:"阿誠?你怎麼來了?初五就開工了?"

  "葉總,你認識舞龍舞獅隊的人嗎?"張誠在他辦公桌前面坐下,"初八媽祖巡安,我家要接駕,得請一支舞龍舞獅隊。"

  葉總聽完,笑了一聲:"你早說啊!我認識一支舞獅隊,是市裡的,在市里那邊很有名,平時都是給大商場開業、企業年會表演的,技術沒得說,就是價格不便宜。你要是覺得行,我幫你聯繫一下。"

  "多少錢?"

  葉總拿起手機翻了一下通訊錄:"我記得他們隊長的電話,我給你問問。"他撥了個號,對著話筒說了幾句,掛了電話之後抬起頭來:"他們初八正好有空,一場表演三千塊,包來回車費和午飯。你要是覺得行,我就幫你定了。"

  三千塊一場,在這個年頭確實不算便宜,但張誠想了一下,覺得值。"行,你幫我定下來。初八早上六點,到漁滄村村口集合。"

  葉總應了一聲,又拿起手機給那個隊長回了電話,把時間地點敲定,掛了之後朝張誠比了個"OK"的手勢:"搞定了。"

  張誠鬆了口氣,站起來拍了拍葉總的肩膀:"謝了葉總。"

  "謝什麼,下次出海多帶兩斤魚給我就行。"

  "別說兩斤,十斤都有。"

  張誠從葉總公司出來,又去了一趟鎮上那家賣鞭炮的鋪子。店主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穿著件舊棉襖,正坐在店門口曬太陽,看見張誠走過來,眯著眼打量了他一下:"買鞭炮?"

  "買。要那種大掛的,響得久的那種。"

  老頭站起來,轉身從店裡抱出幾卷紅紙包的鞭炮,放在門口的檯面上:"這掛夠響,一卷能響兩分多鐘。你要多少?"

  張誠想了想,要了十卷,又買了幾盒煙花。老頭給他裝好,又找了他幾塊錢的零頭。

  回到家的時候,潘婷正在廚房裡忙活。灶台上擺著幾盤剛買回來的果品,蘋果、橘子、香蕉,還有兩盤桂花糕和綠豆糕,整整齊齊地碼在盤子裡,用保鮮膜蓋著。她聽見張誠推門進來的動靜,從廚房探出頭來:"舞龍舞獅隊找好了?"

  "找好了,葉總介紹的,市裡的,三千塊一場。初八早上六點到。"

  "三千?"潘婷放下手裡的抹布,走過來,"這麼貴?以前村里請的都是幾百塊一隊的。"

  "一分錢一分貨。"張誠把那幾掛鞭炮放在茶几旁邊,"市裡的隊,技術好,排面也大。既然要出頭,就不能用那種糊弄事的班子。錢花了,人家看了,心裡有數。"

  潘婷沒有再反駁,她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幾掛鞭炮,又看了一眼窗外已經開始暗下來的天色,輕聲說了一句:"那你明天把香案擺好,我幫你擦擦那些供盤。"張誠點了點頭,在沙發上坐下,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窗外的天色已經徹底暗下來了,遠處偶爾傳來幾聲零星的鞭炮響,在冬夜的空氣中傳出老遠,又慢慢消散。

  第二天一早,張誠又去了媽祖廟,把廟門口的石板地面掃了一遍,又打了一桶水,把香案和供桌擦拭乾淨。張建國也來了,蹲在廟門口抽著煙,看著他忙活,也不上手,偶爾指點兩句:"那個供桌邊角沒擦乾淨,你彎腰看看。"

  張誠蹲下身,用抹布把供桌邊角那一小塊灰漬擦掉,直起腰來的時候,轉頭看了他爹一眼:"爹,初八那天接駕的流程您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張建國把煙掐滅,站起來拍了拍褲子,走到廟門口站定,抬頭看了一眼那棵老榕樹的枝丫,"初八早上六點,隊伍從媽祖廟出發,繞村巡遊一圈,經過咱們家門口的時候停下來。你帶著婷婷在門口等著,上香、獻果、鳴炮。然後舞龍舞獅隊開始表演,表演完了隊伍繼續往前走。"

  他又看了張誠一眼:"大概就這幾步,沒什麼複雜的。關鍵是你得把陣仗撐起來,別讓人看了覺得咱們小家子氣。"

  "知道了爹。"

  初八那天,張誠四點多就醒了。

  窗外還黑著,夜色濃得像一團化不開的墨,但遠處已經有人在放鞭炮了,零星的聲響隔著窗戶傳進來,在冬夜的冷空氣中炸開又散落,帶著一股子過年特有的熱鬧勁兒。張誠輕手輕腳地起了床,沒有開燈,摸黑穿好衣服,下樓的時候客廳里還暗著,茶几上擺著昨天買的果品和糕點,在昏暗中能看見大致的輪廓。

  他推開院門走出去的時候,冷風迎面撲來,凍得他激靈了一下,人徹底清醒了。村子還籠在黎明前最深重的夜色里,但巷口已經有人在走動了,有腳步聲和說話聲混在一起,隔著幾道院牆傳過來,像是在低聲交談著什麼。路燈的光在晨霧中暈開成一小團模糊的橘黃色,把石板路的輪廓勾勒得隱隱約約的。

  張誠走到老宅的時候,張建國已經起來了,正蹲在灶台前面生火。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臉上,把那道道皺紋照得格外清晰。他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一眼:"起了?"

  "起了。爹,東西都準備好了嗎?"

  "好了。香案擺在門口了,果品和糕點也擺上去了,鞭炮掛在門框上了。你回去把婷婷叫起來,換上你倆那身新衣服,去門口等著就行。隊伍六點準時到。"

  張誠應了一聲,轉身往回走。剛走到自家院門口的時候,看見巷子另一頭已經有幾個人在走動了,手裡提著燈籠,橘紅色的光把他們的臉照得忽明忽暗。他們走得很快,像是在趕時間,燈籠的光在晨風中微微晃動。

  張誠推開院門走進去,客廳的燈已經亮了,潘婷正站在廚房裡,繫著一條新圍巾,正低頭往手上套手套。她看見他進來,抬頭問了一句:"隊伍來了?"

  "快了。"張誠走到她面前,幫她理了理圍巾的邊緣,"走吧,去門口等著。"

  兩人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天邊已經開始泛起一層薄薄的白光了,像是一塊被水洗過的灰布邊緣透出了一線亮。巷子裡的腳步聲越來越密集,有人扛著旗子經過,旗杆上綁著一面紅色的三角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緊接著是鑼聲,哐當一下,又哐當一下,間隔均勻,沉穩有力,像是潮水拍打礁石的節奏,一下一下地往前推。

  "來了。"張誠低聲說了一句。

  鑼聲越來越近,然後是嗩吶的聲音,高亢嘹亮,劃破了清晨的寒氣,在村巷裡迴蕩開來。巷口那頭最先出現的是開路大旗,一面巨大的紅色旗幟在晨風中展開,旗面上繡著金色的紋樣,在晨光下泛著細碎的光。扛旗的人走得穩當,步伐紮實,每一步都踩在鑼聲的節拍上。

  旗幟後面是十音八樂隊伍,二胡、嗩吶、笛子、鑼鼓,各色樂器混雜在一起,奏出的旋律曲調古老而歡快,在冬日的寒風中格外響亮,像是要把沉睡了一整夜的村莊從被窩裡拽出來,一同見證這場巡安的盛會。

  神轎出現在巷口的時候,張誠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定住了。

  鎏金的神轎在晨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四角各垂著一盞琉璃燈,燈罩里的燭火被風催得微微晃動,碎金般的光點在晨風裡搖晃著、跳躍著,像是神明本身也在隨著隊伍行進。轎槓壓在人肩上,每走一步都能看見轎身微微顫動,轎頂那顆金球在晨光里忽明忽暗。

  神轎後面跟著長長的信眾隊伍,有老人拄著拐杖的,有年輕的,也有被父母抱在懷裡的孩子。有人穿著新衣裳,也有人穿著平日裡的舊衣,但他們的步調一樣整齊。

  張誠趕緊招呼潘婷在門口站好,又在香案前站定,從旁邊的紅紙上拿起那炷香,就著燭火點燃。香爐里的香灰還是涼的,他把三炷香穩穩地插進去,又從旁邊的紅紙上拿起幾根備用的線香,點燃後遞給潘婷,兩人對著隊伍的方向拜了三拜。

  走在前面的開路大旗率先放慢了速度,隨後整個隊伍都在張誠家門口停了下來。十音八樂隊伍收住了步子,嗩吶聲和鑼聲也漸漸低了下去,像是為接下來的表演騰出空間。

  福首捧著香爐走上前來,在張誠面前站定,聲音不高不低:"接駕。"

  張誠雙手合十,微微彎腰,對著那尊鎏金神轎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他直起身來的時候,隊伍里有人從筐里捧出一把米,散在張誠家門口的石板路上,白花花的米粒落在青石板地面上,像是冬天裡一場細碎而無聲的細雪。緊跟著又有人撒了一把金紙,薄薄的金紙片在晨風裡打著旋兒飄起來,又緩緩落在地上,把整條村道都映襯得亮了幾分。

  張誠側過身,讓開門口,朝舞龍舞獅隊的方向揚了揚下巴。那支市里來的舞獅隊早就準備好了,隨著他點頭的動作,兩隻金色的獅子同時動了起來。獅頭一左一右,在鼓點聲中踩著節奏踏步前行。領頭的那個舞獅人顯然是個老手,一步邁出去之後身體下壓,獅頭上下翻飛,獅尾隨著他的動作左右掃動,整套動作乾淨利落,引得圍觀的村民發出一陣低低的驚嘆。

  緊接著,第二條舞獅隊伍也動了起來,與第一條形成左右呼應的陣勢,在張誠家門口那片狹小的空地上輾轉騰挪。鼓點聲越來越密,鑼聲也越來越急,兩隻獅子時而對望,時而交錯,像是在互相試探,又像是某種古老儀式的重現。

  表演持續了一刻鐘左右。兩隻金色的獅子在最後一次騰躍之後穩穩落地,鼓聲也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慢慢降下來,最終徹底停了。

  張建國站在人群最前面,等到所有動靜都安靜下來,才往前走了兩步,手裡攥著一個紅封,塞進福首手裡:"辛苦各位了。"

  福首接過紅封,掂了掂分量,臉上的笑意又深了幾分,他朝張建國點了點頭,又朝張誠的方向看了一眼,那目光裡帶著一種"我懂"的意味,然後轉身走回隊伍最前面。開路大旗重新揚起,十音八樂的旋律再次響起,隊伍緩緩動了起來,繼續沿著村道往前走去。

  張誠站在門口,看著那支隊伍漸漸遠去,鑼聲和嗩吶聲越來越遠,最後在巷口拐了個彎,徹底消失在視線盡頭。他站在門口,又站了一會兒,等著最後的聲響也散盡了。

  潘婷站在他旁邊,手裡還攥著那幾根沒有點完的線香,輕聲說了一句:"結束了?"

  "結束了。"張誠轉過身,牽起她的手,走回院子裡。門在他身後合上,隔絕了外頭的冷空氣和殘餘的喧鬧聲。堂屋裡還留著燭火的餘溫,香案上那幾炷香已經燃了大半,煙氣裊裊地往上飄。

  正月初九那天,張誠是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吵醒的。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窗外的天還黑著,遠處隱約傳來零星的鞭炮聲,隔著窗戶傳進來。他摸過手機看了一眼,凌晨四點。

  敲門聲又響了幾下,緊接著是張建國的聲音,隔著院門傳進來:"阿誠!起了沒?"

  張誠一激靈,翻身坐起來,套上外套趿拉著拖鞋快步下樓,拉開院門看見張建國正站在門口,穿著一件厚實的深藍色棉襖,手裡拎著一個手電筒。手電筒的光晃了一下他的眼睛,他偏過頭躲開,問了一句:"爹,啥事?"

  "天公生!你忘了?"張建國把手電筒關了,聲音裡帶著一股子"你這孩子怎麼連這個都能忘"的意味,眼睛在微弱的晨光中瞪了他一下,"趕緊把婷婷叫起來,今天要在院子外面擺香案拜天公的!全村人都要拜的!你倆別給我晚了!"

  張誠這才完全清醒過來。確實是正月初九了。天公生,閩南地區最隆重的祭祀日子,凌晨祭拜上天玉皇大帝,祈求全家平安順遂。張建國往年都是一個人操持,今年家裡添了新人,顯然是不能含糊的。

  他趕緊轉身往屋裡走,一邊走一邊喊潘婷。潘婷也醒了,正裹著被子坐在床上揉眼睛,看見張誠走進來,迷迷糊糊地問了一句:"怎麼了?"

  "天公生,快起來,咱們在院子外面擺香案,全村人都要拜的,可不能耽擱了。"

  潘婷一聽,也不賴床了,趕緊爬起來穿衣服。兩人簡單洗漱完,裹上厚外套出了門。張建國已經在他家院門口忙活開了。院子外面的空地上擺了香案,上面鋪著紅布,香案正中間擺著一隻全豬和一隻全羊,肉都是提前一天處理好的,豬頭上還點著一顆紅點,羊角上繫著紅綢帶。旁邊擺著幾盤水果、糕點、茶酒,在燭火的映照下反射著溫潤的光澤。

  張誠走過去,在張建國旁邊蹲下,伸手幫他扶了一下香案邊角:"爹,這些肉從哪來的?"

  "老朱家。"張建國頭也沒抬,"他家養了一年多的豬和羊,肉好,提前說好了的。"

  香案上的大紅蠟燭已經點起來了,在冬日凌晨的冷空氣中微微晃動,把周圍一小片地面照得暖融融的。陸續有人端著貢品走過來,在香案旁邊放下,有端著大盤子裝著整雞的,有端著盆裝著糍粑的,還有人抱著一壇酒來。張誠認出了其中幾張面孔------有住在村東頭的林嬸,有開小賣鋪的朱叔,還有幾個平時在碼頭上幹活的年輕人。

  張建國站在香案最前面,手裡舉著一把線香,對著那面寫著"天公"二字的紅紙拜了三拜,然後退後半步,側過身來,讓身後的人依次上前上香。張誠拉著潘婷走過去,接過線香就著燭火點燃,站在香案前面,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把香插進香爐里。

  香案前面很快就排起了隊。張建國站在旁邊,負責給每個人遞香,嘴裡還念叨著:"天公保佑,保佑今年風調雨順,出海平安。"

  張誠和潘婷退到後面,站在院門口的台階上,看著那一張張虔誠的面孔依次走到香案前面。有老有小,有人閉著眼,有人嘴裡念念有詞,有人只是沉默地拜了拜就把香插進香爐里。

  儀式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當最後一炷香插進香爐里,天邊已經泛起了一層薄薄的魚肚白,暗沉沉的夜色開始向灰白色過渡。香案上的紅蠟燭已經燃了大半,火光在晨風中微微晃動,把那些貢品的輪廓照得忽明忽暗。張建國在香案前面站了一會兒,等燭火完全穩定下來了,才彎腰開始收拾散落在地上的金紙屑和鞭炮殘渣。

  張誠走上去幫他:"爹,我來收拾。"

  張建國直起腰,把手裡的掃帚遞給他,又看了一眼那些已經被收攏到牆角的香灰和紙屑,確認沒有火星殘留在裡面:"你把這些掃乾淨就行,別讓風吹得到處都是。我去看看老朱家的豬羊肉,分一下,給幾家老人都送點。"

  張誠接過掃帚:"行。"

  潘婷也走過來幫忙,拿著簸箕跟在張誠後面,兩個人把那些散落的紙屑和香灰掃成一堆,裝進簸箕里倒進牆角的垃圾桶。晨光一寸一寸地亮起來,把石板路上的露水照得泛著細碎的光,遠處幾戶人家的屋頂已經冒起了炊煙,在灰白色的天空中拖出一道道細細的白線。

  正月十三那天,鎮上的氣氛明顯不一樣了。

  張誠開車去鎮上取貨的時候,遠遠就看見街口那棵老榕樹底下架起了一排竹竿,竹竿上掛著一串串花燈,有圓形的,有魚形的,還有做成蜈蚣樣式的長燈。幾個老人正蹲在竹竿底下整理那些燈,有的在往燈罩里換新的蠟燭,有的正在用細繩把散落的燈串重新紮緊。

  張誠把車停在路邊,走過去看了一眼。其中一位老人抬起頭來,認出是他,笑著打了聲招呼:"阿誠!明天游燈,你們家的燈籠備好了沒有?"

  張誠被他這麼一問,愣了一下:"啥燈籠?"

  老人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語氣帶著幾分意料之中的無奈:"我就知道你這孩子肯定忘了。游燈,正月十四夜裡游燈,每家每戶都要出燈籠的!你爹沒跟你說?"

  張誠搖了搖頭:"沒跟我說。"

  "那你趕緊回去問問你爹。"老人擺了擺手,又低頭繼續扎手裡那盞燈的骨架,嘴裡念叨著,"你們這些年輕人啊,一年到頭就記著掙錢,連老規矩都忘到腦後去了。去年你大哥還在前面扛燈呢,今年他結了婚有了家,得他扛他那盞,你們家那盞就得你來出人了。"

  張誠站在原地琢磨了一下,轉身快步走回車上,發動車子就往村里開。到了老宅,張建國正在院子裡擺弄幾根竹竿,旁邊堆著幾卷紅紙和幾捆細鐵絲,地上散落著剪好的燈骨架。

  "爹,明天游燈的事你怎麼沒跟我說?"張誠推門走進去。

  張建國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我忘了。你來得正好,過來搭把手,我這骨架還沒扎完呢。"他彎腰從地上撿起一把竹篾,遞給張誠,又拿起一卷紅紙,在手裡比劃了一下,"明天游燈,各家要出燈籠,咱家的那個往年都是我在弄。今年你們三兄弟都成家了,各出一盞,你別想躲。你過來幫忙,把這幾個骨架紮好,再把紙糊上去。"

  張誠接過那把竹篾,蹲下身,學著張建國的樣子,把竹篾彎成圓弧形,用細鐵絲紮緊接口。張建國在旁邊看著,偶爾指點一句"你這彎得太大了,收一點",張誠就調整一下角度。

  篾條在他手裡慢慢彎成弧形,接口處用細鐵絲纏緊,一圈,兩圈,第三圈的時候他學會了用力道的節奏,不再像一開始那樣擰得手指發酸。張建國遞過來一卷紅紙,又指了指牆角的漿糊盆:"糊上去的時候別圖快,慢點,從底部開始往上糊,紙幹了才繃得緊。"

  張誠把紅紙裁成合適的大小,用刷子蘸了漿糊,塗在竹骨架的棱面上,再把紅紙覆上去,用手指從中間往兩邊抹平,抹到邊角的時候能感覺到紙面下的竹篾輪廓。他糊完一面翻了個面繼續糊,等整盞燈都糊好了,放在旁邊晾乾。張建國拿起來看了一眼,像是檢查自己兒子的作業似的,目光在那些接口處多停留了兩秒,然後放下,沒有挑毛病:"還行,像那麼回事。明天晚上我帶你扛燈去。"

  張誠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蹲麻的腿:"大哥他們那邊呢?"

  "你大哥那盞我自己做好了,阿宇那盞他媳婦幫著糊的。"

  張誠彎腰把他做好的那盞燈也放進屋裡的架子上,又站了一會兒,看著架子上那排已經糊好的紅燈籠,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溫潤的紅色光澤,安靜地排成一排,像是蓄勢待發的列兵。

  正月十四那天傍晚,張誠吃過晚飯就出了門。他出門的時候天還亮著,暮色剛從天邊漫上來,把村道上那些白牆灰瓦的屋頂染成一片淡橘色的光。他走到老宅門口的時候,張建國已經把燈都搬出來了,三盞紅燈籠並排放在院門口的石階上,燭火已經點亮了,在晚風中輕輕晃動,把周圍一小片地面照得暖融融的。

  "你拿你那盞。"張建國彎腰拎起最左邊那盞燈籠,遞給張誠,又彎腰拿起中間那盞,走向已經站在巷口等著的大哥。大哥張志接過燈籠,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站在他旁邊的柳麗萍伸手幫他扶了一下燈柄。

  阿宇也拎著燈籠走過來了,他走到張誠旁邊站定,偏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那盞燈,又看了一眼張誠手裡那盞:"哥,你那個糊得真挺好。我這個是我媳婦糊的,邊角有點歪。"

  "你媳婦頭一回糊,能糊成這樣已經不錯了。"

  遠處傳來鑼聲,哐當一下,緊接著是第二下,第三下,節奏均勻,像是有人在用鑼聲給這個夜晚定下某種古老的節拍。張建國走在最前面,他走得不快不慢,手裡的燈籠隨著步伐有節奏地前後擺動,燭火的光在石板路上投下一片晃動的暖紅色。張誠跟在他身後,阿宇和大哥並肩走在後面,父子四人形成一列鬆散的隊形,沿著村道往巷口的方向走去。

  村道上已經有不少人了,男女老少都有,手裡各拎著一盞燈。孩子們手裡拎著魚燈,魚燈做得小巧,魚鱗用金紙剪出來貼在紅紙上,燭火從魚肚子裡透出來,把金紙剪出的鱗片照得亮閃閃的。三三兩兩的中年男人扛著板凳燈,板凳燈比一般的燈籠長得多,用兩根長竹竿撐著,燈面上畫著各種圖案,有福字,有花鳥,有寫著"風調雨順""五穀豐登"的。老人手裡拎著圓燈籠,樣式簡單,燭火在燈罩里穩穩地燃著,火光沿著燈罩的弧線均勻地鋪展開來,把持燈人的臉也映上了一層溫潤的光。

  "游燈開始——!"

  隨著一聲號令般的長音,隊伍緩緩動了起來。最前面是開路的鑼鼓隊,領頭的鼓手敲著一面大鼓,鼓槌起落之間,震得周圍的空氣都在微微顫動。鼓聲一起,那些原本還散散落落的燈影像是被什麼東西整齊地牽引著,逐漸收攏成一條流動的光帶。魚燈在最前面,金色的鱗片在火光中一閃一閃的;板凳燈緊隨其後,竹竿兩端各由一人扛著,燈面在行進中微微晃動;圓形的燈籠排在最後面,燭火從燈罩里透出來,在夜空下泛著一層溫潤的橘紅色光。

  張誠握著燈柄,跟著隊伍緩緩前行。燈籠的重量比他想像中重一些,竹骨架被紙面繃著,燭火的熱氣從燈罩頂部散出來,有一小片暖融融的溫度烘在他握著燈柄的手指上。他偏過頭,看見阿宇走在旁邊,手裡的燈籠比他略小一些,阿禾跟在他旁邊走。

  隊伍沿著村道蜿蜒前行,穿過一條又一條巷子,經過一戶又一戶人家。每到一戶門口,那戶人家的人就拎著自家的燈籠走出來,匯入隊伍,像是溪流匯入江河,讓這支燈火長隊也越來越長。

  在經過一處岔路口的時候,張誠感覺到有什麼人擠到了他身邊。他偏過頭,看見朱峰夾在了他和阿宇之間,身上穿著一件半舊的棉襖,手裡拎著一盞比他家那盞小得多的圓燈籠,壓著聲音說了一句:"阿誠,你們家今年排面不小啊。我聽說了,初八那天你請了市裡的舞獅隊?花了多少錢?"

  張誠側過頭回了一句:"沒多少。"

  朱峰張了張嘴,還想再問什麼,但鼓聲在這時候忽然拔高了一度,把他後半句話蓋了過去。他沒有再追問,只是點了點頭,又往旁邊退了一步,回到了他自己的位置。

  張誠握著燈柄繼續往前走,燈籠的光在夜色中鋪開一條暖色的路,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隊伍在村尾那棵老榕樹底下停住了。那棵老榕樹是村子最東邊的地標,樹冠鋪開十幾米,枝丫上掛著幾盞舊燈籠,燭火在晚風中微微晃動。樹下已經擺好了一排香案,張誠認出那些香案是幾個姓氏家族湊的,案面上鋪著紅布,擺著果品和茶酒,香爐里的香已經點燃了,青煙在榕樹垂下的氣根之間裊裊地飄散開來,像一層薄紗在樹枝間浮動。

  張建國先走上前,把燈籠放在香案旁邊的空地上,然後轉過身來,朝張誠招了招手。張誠走過去,把燈籠放在他爹那盞旁邊,退後半步站定。鼓聲停了,鑼聲也停了,只剩下燭火燃燒時發出的細微聲響和夜風穿過樹梢的沙沙聲。

  張建國點了一炷香,對著老榕樹拜了三拜,他直起身來,把香插進樹根旁邊一個專門插香的小銅爐里。

  張誠也上前一步,接過他遞來的香,對著老榕樹拜了三拜,把香插進香爐里。他直起身來的時候,看見阿宇和大哥也依次走上前,各自上了香,又各自退開,站回他們自己的位置。

  張建國站在香案前面,拍了拍手上的香灰,又彎腰整理了一下香案上那幾盤果品的位置,確認沒有香灰落在果品上,然後直起身來,轉過身,朝身後的人群擺了擺手。鑼聲重新響起來,這次比剛才更輕快一些,帶著一種即將散場的鬆弛感。人們陸陸續續地拎起自己的燈籠,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正月十八那天,張誠坐在自家客廳的沙發上,手裡握著一杯溫熱的茶,靠在沙發靠背上,側頭看了一眼窗外。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枝丫上還掛著幾串昨晚游燈時沒有摘下來的小燈籠,紅紙已經被晨露打濕了,在初升的陽光下泛著暗沉的光。遠處隱約傳來幾聲零星的鞭炮響,隔著一層冬日的冷空氣傳過來,顯得遙遠而稀疏。

  茶几上攤著一張寫滿字的紅紙,是他爹張建國昨天送來的,上面列著元宵節當天村里要辦的幾項活動。張誠把那張紅紙拿起來,又看了一遍,確認沒有什麼疏漏。

  初八那天舞龍舞獅的事在村里傳開了。村里人看他的眼神,跟以前確實不太一樣了。以前他走在村里,熟人看見他,點個頭打個招呼就過去了。現在不一樣了。現在有人會主動停下來,多聊兩句。"你家的舞獅隊是哪請的?""你那香案擺得氣派,比往年都排場。"他應著那些話,臉上帶著笑,心裡那桿秤也在慢慢調整。他知道,有些東西,不是靠錢砸出來的,是日積月累攢出來的。今天站在門口接駕,明天在巷口聊幾句家常,那些細碎的、不起眼的交情,才是真正撐起一個人名望的東西。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正想著,張建國推門走了進來,手裡拎著一隻編織袋,袋口露著一截紅紙的邊緣。他把袋子放在茶几旁邊,在張誠對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才開口:"正月十五元宵,按照往年規矩,初三到十五都是迎神賽會。今年你出了頭,大夥都看在眼裡了。十五那天的巡遊踩街,你大哥扛神轎,你跟在後面走就行。不用多說話,跟著走就行。"

  "知道了爹。"

  張建國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目光在茶几上那張紅紙上停了一下,語氣放得隨和了幾分:"對了,到時候神轎停在你家門口的時候,你讓婷婷站門口敬茶,該有的禮數別少。"

  "行。"

  張建國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那我先回去了。十五那天早上六點,祠堂門口集合,別晚了。"

  正月十五那天,天還沒亮透,張誠就被一陣密集的鞭炮聲從睡夢中拽了出來。窗外的天還蒙著一層深藍色的薄紗,鞭炮聲在冬日的寒潮中裹著一層醇厚的暖意,炸開又散落,把整個村子都震得微微發顫。他翻身坐起來,摸過手機看了一眼,五點半剛過。潘婷還在睡,他輕手輕腳地起了床,換好衣服,又彎腰把昨天準備好的新外套從衣櫃裡取出來抖開穿上,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潘婷一眼,她已經睜開眼了,側躺在床上,看著他,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你要去了?"

  "六點集合。你再睡會兒。"

  "我不睡了。你去吧,我一會兒也起來,在門口等著接駕。平安面記得回來吃。"

  "知道了。"他推門走出去。

  村道上已經有不少人了。鼓聲從祠堂方向傳過來,比前幾日更密集也更熱烈,像是有人在用鼓點催促著沉睡的村莊儘快甦醒。張誠加快腳步,走到祠堂門口的時候,他看見大哥張志已經站在那兒了,穿著一件深色的新外套,正低頭讓旁邊的人往他肩膀上披一條紅色的綬帶。那條綬帶是寬幅的紅綢布,從右肩斜挎到左腰,邊緣綴著金色的流蘇。阿宇站在幾步之外,穿了一身乾淨的深色外套,手裡攥著一根竹竿,竿頭挑著一盞新糊的紅燈籠。

  張建國站在祠堂門前的台階上,正在跟村裡的長老低聲說著什麼。他看見張誠走過來,朝他招了招手:"阿誠,過來這邊。"

  張誠走過去,在張建國旁邊站定。張建國側過身,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又轉回去看向祠堂大門的方向:"馬上開始了。你跟著隊伍走就行。等神轎到了你家門口,你大哥會停一下,你上來上香,敬茶。"他說完這句,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把目光轉向了祠堂門口那尊正在被抬出來的神轎上。

  儀式正式開始。張誠緊跟在神轎後面,穿過村里一條又一條的巷子。鑼鼓隊在隊伍最前面開路,鼓聲在巷道的牆壁之間來回碰撞,形成一種持續不斷的嗡鳴。神轎走得不快,每經過一戶門口,那戶人家的人就站到門口,雙手合十微微彎腰,像是對著行進中的某種神聖力量表達敬意。張誠跟在後面,腳步和前面的人保持一致。


  神轎在張誠家門口停下來的時候,張誠聽見了一陣密集的鞭炮聲。潘婷正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新外套,手裡端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放著三杯熱茶和幾碟糕點。她站在門廊下面,臉上的表情比他想像中要平靜,看見他走過來,嘴角彎了一下。張誠走到神轎前面站定,從潘婷手裡接過那杯茶。他先是把茶雙手舉到額頭的高度,對著神轎恭恭敬敬地彎了彎腰,然後把茶放在香案上,又從潘婷手裡接過那碟糕點,也放在了香案上。阿宇站在他身後,挑著那盞紅燈籠,燭火被風吹得微微晃動,把地面上那一小片光斑搖碎成細密的光點,又聚攏起來,在青石板上畫出一圈流動的暖色。

  張誠做完這一套流程,退後半步,重新站到潘婷身邊。神轎重新啟動,緩緩離開了張誠家門口。鑼鼓聲越來越遠,最終在村道盡頭的拐角處徹底消失,只剩下殘餘的聲響在建築物的牆壁之間迴蕩了幾次才徹底散盡。

  張誠站在門口,看著那支隊伍消失在巷口拐角,潘婷側過身,從門廊下的保溫瓶里倒出一杯熱茶,遞到他手裡:"進屋吧,外面風大。"張誠接過那杯茶,溫熱透過杯壁傳到手心,驅散了指尖被寒風吹出的涼意。他低頭喝了一口,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去,在胃裡化開一小團暖意。他把空杯放在門廊邊的窗台上,又站了一會兒,才轉身跟著潘婷走進屋裡。

  他什麼話也沒說,可看著窗外逐漸亮起來的晨光,他心裡清楚,往後的日子,只會比往年更加踏實穩妥。窗外的鞭炮聲又在遠處炸響了,這一次比之前更遠,像是從村子另一頭傳過來的,經過好幾道牆和巷道的過濾,已經變得溫和而綿長。

  張誠在沙發上坐下,接過潘婷遞來的第二杯茶,手指貼在被熱氣烘暖的瓷壁上,聲音比剛才平穩了幾分:"日子還長著呢,慢慢過,急什麼。"窗外的晨光又亮了一些,在屋內的地面上鋪開一條暖融融的光帶,從門口一直延伸到他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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