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年前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過年的萬字大章,不喜歡這種的可跳一下,後面會寫一些閩省習俗)

  第三天,張誠坐在自家客廳里,茶几上攤著一張信紙,手裡攥著一支筆,面前擺著一個小本子。他低頭寫了幾個字又劃掉,再寫幾個又劃掉,最後把筆往桌上一放,靠在沙發靠背上,長長地嘆了口氣。

  潘婷從廚房走出來,手裡端著一杯熱茶,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又彎腰看了一眼他那張信紙:"寫什麼呢?一臉愁容的。"

  "送禮。"張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語氣帶著無奈,"馬上過年了,陳叔那邊得送,市里領導那邊也得送,鎮上的馬書記和周書記也不能落下。潘叔那邊是必須的,葉總那邊也得意思意思。還有那幾個老闆,雖然平時走動不多,但該有的禮數也不能少。你說這人情世故怎麼這麼麻煩?"

  潘婷在他旁邊坐下,拿起那張信紙看了看:"你打算送什麼?"

  張誠靠在沙發靠背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我這不是正愁呢嘛。送輕了顯得不重視,送重了又怕人家覺得我在搞賄賂。尤其是市里領導那邊,分寸得拿捏好,不能太輕也不能太重。"

  潘婷想了一會兒:"那你就按親疏遠近分幾檔唄。陳叔和你關係最近,送重點也沒事,他不會多想。市里領導那邊就送些土特產,不值錢但有心意,人家收著也沒心理負擔。"

  張誠想了想,覺得她說得在理:"那行,我就按這個思路來。陳叔那邊送兩條好魚和兩瓶好酒,市里領導那邊送乾貨禮盒和海產禮盒。葉總那邊送點好茶葉,潘叔那邊我們倆一起去挑,看什麼合適買什麼。"

  潘婷點了點頭:"那馬書記和周書記呢?"

  "鎮上那邊就送些普通的年貨,紅團、年糕、炸棗、寸棗,再搭一盒茶葉。不值錢,但有過年的意思。"

  "那就這麼定了。"潘婷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別愁了,明天去買東西,把禮備齊了,挨家挨戶送過去,不就完事了?"

  張誠也站起來,把那本小本子收進口袋裡:"行,明天你跟我一塊去。你眼光好,挑東西比我強。"

  第二天一早,張誠開車帶著潘婷往市里走。車后座空著,後尾箱也空著,等著裝東西。他先去了一家常年有來往的海鮮鋪子,挑了兩條品相最好的鱸魚,又買了兩斤干鮑、兩斤乾貝和一斤海參。老闆跟他熟,給的價格也實在,還額外送了一小包蝦皮。

  然後又去了茶葉店,買了兩盒鐵觀音和兩盒大紅袍。茶葉店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戴著老花鏡,用那種專門包茶葉的紙把罐子包得方方正正,又用紅繩扎了個十字結。

  最後去了一家賣土特產的店,買了幾盒本地特色的乾貨禮盒,裡面裝著蟶乾、魷魚乾、乾貝、蝦米這些常見的東西,包裝算不上多精緻,但勝在實在,一看就是本地人過年走親戚常帶的貨。

  潘婷跟在他旁邊,一路上沒怎麼說話,但看得很仔細。張誠挑東西的時候她就站在旁邊看著,偶爾點點頭,偶爾說一句"這個品相好",全程沒發表什麼重大意見,但張誠買的每一樣東西她都知道放在哪個袋子裡。

  回到村裡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兩人把東西從車裡搬進客廳,一樣一樣分好,每個袋子外面都貼了一張小紙條,寫著要送的人名字。

  張誠站在客廳中央,看著茶几上那幾堆碼放整齊的禮品袋,心裡那根弦鬆了一些。他拿起最旁邊那個袋子,裡面裝著那兩條用冰袋保鮮的鱸魚和兩瓶好酒,袋口扎得嚴嚴實實:"陳叔那邊,我下午去一趟。"

  潘婷正彎腰把一袋乾貨禮盒往茶几底下放,聽見這話直起身來:"那你早去早回。"

  張誠拎著那袋東西出了門。他開得不快,路上沒什麼車,路兩邊的樹已經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他開了將近一個小時才進市區,拐進陳永福住的那片家屬院的時候,太陽已經開始偏西了。

  他把車停在樓下,拎著東西上了樓。上樓的時候還在想,過年給陳叔送點東西,應該不至於被嫌棄。陳叔這人雖然職位高,但向來隨和。

  張誠抬手敲了敲門,門很快就開了。陳永福穿著一件半舊的灰色毛衣,袖口卷到小臂,手裡還拿著一份報紙,看見張誠站在門口,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的笑就堆起來了:"阿誠來了?快進來!"

  張誠換鞋進屋,把那袋東西放在茶几旁邊,笑著說:"陳叔,這不馬上過年了嘛,給您送點年貨。兩條剛上岸的鱸魚,還有兩瓶酒,您嘗嘗,要是喝著順口我再給您送。"

  陳永福看了一眼那袋東西,沒有立刻接話。他走到茶几旁邊,彎腰看了一眼袋子裡的鱸魚,又拿起那兩瓶酒看了看瓶身上的標籤,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放下酒瓶的時候,語氣帶著幾分調侃:"阿誠,你現在是生意越做越大,跟市領導都有來往了,還記得我這個老頭子?"

  他說話的語氣不急不慢,聽著像是在開玩笑,但那話里的意思卻帶著幾分認真。張誠心裡一緊,趕緊在沙發上坐下來,滿臉堆笑地說:"陳叔,您這話說的,我這不一直在忙嘛。再說,您這位置,我要是三天兩頭往您這跑,那不是給您添麻煩嗎?"

  陳永福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語氣依然不緊不慢的:"你有空多來看看我這個老頭子,比送什麼東西都強。你那些生意上的事,我不摻和,但你人來了,我就高興。"

  張誠趕緊點頭:"陳叔,我知道了。以後我常來。"

  兩人又聊了一陣。陳永福問了幾句村裡的事,張誠如實說了,說養殖場擴建了、度假村的進度、加工廠的銷售情況,又說定了艘遠洋船、明年開春就能下水了。陳永福聽完,沒有多說什麼,但嘴角那點弧度一直沒有落下去。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藏書全,𝘀𝗵𝘂.𝘁𝘄隨時讀 】

  張誠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陳叔,那我先回去了,還得去給市里領導送點東西,年前忙完這陣子我再來看您。"

  陳永福也沒有多留,站起來送到門口,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你去忙你的吧。不用惦記我,我這裡什麼都好。"

  張誠下了樓,坐進車裡,發動車子駛出家屬院。他開得不快,腦子裡還在轉陳永福剛才說的那句話——"有空多來看看我,比送什麼東西都強"。他心裡那股暖意又浮上來了,又有點不是滋味。陳叔確實不圖他送什麼東西,圖的就是有人惦記著。

  他又想起陳永福說的另一句話:"你現在跟市領導都有來往了。"這話聽起來像是在打趣,但張誠琢磨著,陳叔心裡多少還是有點不是滋味的。畢竟當初陳叔幫他牽線搭橋的時候,自己只是個窮小子,現在越走越遠,陳叔大概覺得這小子有點忘本了。

  張誠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暫時按下,專注開車往市區政府大院的方向走。

  車子停在政府大院門口的時候,太陽已經徹底沉下去了,天邊只剩一抹暗紅色的餘暉。張誠把車停在門口旁邊的臨時停車位上,拎著一個袋子下車,袋子裡是兩盒乾貨禮盒和一盒本地特色的海鮮干,外加一盒茶葉,包裝都仔細紮好了,看著體面但不顯眼。

  他走到門衛室窗口,跟值班的保安說了來意,保安打了個電話核實了一下,然後給他指了方向。張誠走到辦公樓門口的時候,吳秘書已經站在台階下面等著了,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手裡夾著一個文件夾,看見張誠走過來,快步迎上來:"張總!你怎麼來了?也不提前打個電話。"

  張誠笑了一聲:"提前打電話怕你推辭,我直接過來了。這不快過年了嘛,給領導帶點年貨,不值錢的東西。"

  吳秘書看了一眼他手裡那個袋子,臉上的表情變了變,但很快恢復了正常,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走走走,進去說,外面冷。"

  兩人上了樓,吳秘書敲了敲辦公室的門,裡面傳來一聲"進"。

  推門進去,李市長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看文件,聽見動靜抬起頭來,看見張誠站在門口,臉上立刻浮起了笑:"小張來了?快坐快坐。"

  張誠走過去,在李市長辦公桌前面的椅子上坐下,把手裡的袋子放在腳邊,笑著說:"李市長,這不快過年了嘛,過來看看您,給您帶點年貨。"

  李市長的目光落在他腳邊那個袋子上,又移回他臉上,臉上的笑意沒減,但語氣里多了幾分認真的推辭:"小張,你要是拿東西來,我可就不高興了。有什麼事你說,沒事你來看看我也歡迎,但東西拿回去。"

  張誠趕緊解釋:"李市長,真不是什麼貴重東西。就是本地的一些特產,乾貨海產,自家加工的,不值錢。過年了,就是一點心意,您要是推辭,我這心裡反倒不踏實。"

  李市長看著他,沉默了兩秒,然後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無奈和認可:"小張,你這個人啊,做事總是這麼周到。行,東西我收下,不過我得跟你說清楚——明年可不能再送了。你能把度假村項目做起來,就是對我最大的心意了。"

  張誠連連點頭:"李市長,您放心,明年我肯定不送了。"

  李市長又看了他一眼,語氣比剛才隨和了幾分:"聽說你定了艘遠洋船?"

  "定了,七十米的,明年開春就能下水。"張誠如實說道。

  李市長點了點頭,臉上帶著讚許的神色:"好。遠洋漁業是條好路子,你能往遠洋走,說明你有眼光。市里這邊,有什麼需要協調的,你直接找小吳。"

  張誠趕緊應了一聲:"謝謝李市長。"

  李市長又看了他一眼:"行了,天也晚了,你趕緊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張誠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回過頭來:"李市長,過年了,祝您新年快樂。"

  李市長笑著擺了擺手:"好好好,新年快樂。"

  從政府大院出來,天已經徹底黑透了。張誠坐進車裡,發動車子,打開車燈,沿著路燈照亮的街道往鎮上的方向開。車窗外的街景在燈光下明明滅滅,他開得不快,腦子裡還在轉剛才李市長說的那句話——"你能把度假村項目做起來,就是對我最大的心意了。"

  他心裡有數了。市里領導那邊,不圖禮,圖的是你能把項目做起來,給他們臉上增光。

  又開了將近一個小時回到家,潘婷正坐在客廳沙發上看電視,聽見開門聲轉過頭來:"回來了?陳叔那邊怎麼樣?"

  "挺好的。"張誠換好拖鞋走到她旁邊坐下,"陳叔說我好久沒去看他了,讓我以後多去坐坐,別光送禮。"

  潘婷笑了一聲:"那不挺好?說明陳叔是真心把你當自己人,不圖你東西。"

  張誠點了點頭,靠在沙發靠背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明天還得去鎮上,馬書記和周書記那邊也得送。"

  "那就明天去。"潘婷拍了拍他的手背,"你累了一天了,早點歇著吧。"

  第二天一早,張誠又拎著一個袋子去了鎮上。馬書記正在辦公室里看文件,看見張誠進來,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放下手裡的文件站起來:"小張?你怎麼來了?"

  張誠把那袋年貨放在辦公桌旁邊的椅子上:"馬書記,這不快過年了嘛,給您送點年貨。都是本地特產,不值錢,就是一點心意。"

  馬書記看了一眼那袋東西,又看了張誠一眼:"你這孩子,太客氣了。"他語氣裡帶著幾分滿意的無奈,但也沒有推辭,"行,我收下了。你那個加工廠和養殖場的事我都聽說了,幹得不錯,鎮裡明年會繼續支持你。"

  張誠客氣了幾句,又去了一趟周書記的辦公室。周書記正在開會,張誠把東西放在他辦公桌上,讓秘書幫忙轉交。

  從鎮上回來之後,張誠又跑了一趟葉總的公司。葉總正在辦公室里跟人打電話,看見張誠拎著東西進來,做了個"先坐"的手勢,又對著電話說了幾句,掛了之後放下手機:"阿誠來了?"

  張誠把那袋茶葉放在茶几上:"過年了,給你帶兩盒茶葉。知道你什麼都不缺,喝個茶吧。"

  葉總走過去拿起一盒茶葉看了看:"鐵觀音?行,這個好。你坐,我讓人泡一壺。"他說完就拿起內線電話交代了一句,沒多久就有人端著茶具進來,在茶几上擺好,泡了一壺鐵觀音,茶香在辦公室里瀰漫開來。

  張誠接過茶杯喝了一口:"對了葉總,度假村那邊的進度,年前能收尾嗎?"

  葉總在他對面坐下:"主體能完工,裝修和綠化得等到年後。"他把茶杯端起來抿了一口,"你年貨備得怎麼樣?"

  "差不多了。"張誠靠在沙發靠背上,"也就那些東西,紅團、年糕、海產乾貨,都買齊了。明天開始包紅團做甜粿,年二十八貼春聯,年二十九辭年拜祖先,年三十吃年夜飯守歲。跟我爹媽一塊兒過。"

  葉總點了點頭:"你爹媽在,你就好好陪他們過個年。生意上的事不差這幾天。"

  張誠放下茶杯:"行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從葉總公司出來,張誠又去了一趟潘國梁那邊。岳父正坐在茶台後面喝茶,看見張誠拎著東西進來,臉上那點笑意就浮上來了:"來了?"

  張誠把那袋東西放在茶台旁邊:"爸,過年了,給您送了年貨。紅團、年糕、炸棗,還有兩瓶好酒。"

  潘國梁拿起那兩瓶酒看了看:"這酒不便宜吧?"

  "不貴,跟您平時喝的那個差不多。"

  潘國梁把酒放回去,笑了一聲:"行了,你有心了。今年過年,初一帶著婷婷回來吃飯。"

  "知道了爸。"

  臘月十六那天,張誠一大早就醒了。潘婷還在睡,窗外天還黑著,但遠遠能聽見碼頭那邊傳來的零散鞭炮聲,隔著一層冬日的冷空氣傳過來,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著什麼細碎的鑼鼓。他輕手輕腳地起了床,下樓的時候客廳里還沒亮燈。

  尾牙這日子,對閩省人來說是個不大不小的節點。村里不像鎮上的商家那樣大操大辦,但該有的祭拜不能少。張建國昨天就打過電話來說了,今天早上要拜媽祖,讓張誠也過去。

  張誠推開院門走出去,初冬的清晨冷得刺骨,他攏了攏外套領口,沿著村道往媽祖廟的方向走。路上的石板還泛著潮氣,前幾天下過一場雨,路邊的草葉上掛著細小的水珠,被晨光一照,亮晶晶的。

  媽祖廟裡已經有人了。張建國站在香案前面,手裡攥著一把香,正低著頭,嘴裡念念有詞。旁邊的供桌上擺著三牲、水果和幾碟糕點,香燭已經點起來了,燭火在晨風中微微晃動,把廟裡那幾尊神像照得忽明忽暗。

  張誠走進去,張建國聽見腳步聲回頭看了他一眼:"來了?過來上香。"

  張誠走過去,從香案上拿起三炷香,就著燭火點燃,退後兩步,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然後把香插進香爐里。張建國站在旁邊,等他上完香才開口,語氣隨意:"今年風調雨順的,海上沒出什麼大事,你那邊生意也順當。該謝謝媽祖娘娘保佑。"

  張誠點了點頭:"那肯定要謝。年三十還得來上香。"

  兩人在廟裡站了一會兒,張建國把香爐里的香灰撥平了,又彎腰整理了一下供桌上擺放的果品,然後站直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回去吧。下午要把灶神送走,你記得過來。"

  張誠應了一聲,跟著張建國走出廟門。清晨的陽光已經升起來了,在灰白色的天幕上鋪了一層淡淡的金色。村道上陸續有人走過,有推著小車的,有拎著籃子的,也有跟張誠一樣剛從媽祖廟裡出來的人,熟人碰了面互相點頭打個招呼,氣氛比平時多了幾分過年的氣息。

  張誠回到自己家的時候,潘婷已經起來了,正坐在餐桌旁邊喝粥,面前擺著一碟鹹菜和一個切開的鹹鴨蛋。看見他推門進來,放下筷子:"爹那邊拜完了?"

  "拜完了。"

  張誠換了拖鞋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鍋里還剩半碗粥,他盛了一碗,夾了一塊鹹蛋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下去:"下午送灶神,我得去爹那邊幫忙。晚上尾牙不辦了,就在家吃個飯,你有想吃的沒?"

  潘婷想了想:"燉個排骨就行,簡單點。反正後面還有一堆事要忙呢。"

  張誠笑了笑:"行,那我一會給你燉上。你就在家歇著吧。"

  下午的時候,張誠又去了張建國家。張建國正蹲在灶台前面,手裡攥著幾根香,正在往灶台旁邊的小香爐里插。供桌上擺著一碟糖糕、一碟米糖、一杯清茶,香燭都點好了,火苗在冬日的冷空氣中跳動。

  張建國看見他進來,也沒抬頭,手裡的動作沒停:"把香點上,跟我一起拜。"

  張誠走過去,從香爐旁邊拿起三炷香,就著燭火點燃,在灶台前面站定。張建國也站直了身子,雙手合十,嘴裡念念有詞,聲音不高:"灶王爺,上天多說好話,保佑來年風調雨順,全家平安。"

  張誠也跟著拜了三拜,把香插進香爐里。張建國退後兩步,又對著灶台彎了彎腰,然後直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香灰:"行了。明天開始筅塵,你那邊也該打掃了。別等年根底下忙不過來。"

  張誠點了點頭:"知道了爹。我明天就搞。"

  臘月二十四那天早上,張誠五點多就醒了。他掀開被子的時候,潘婷翻了個身,含混不清地問了一句:"幾點了?"

  "還早,你再睡會兒。"

  潘婷沒有再說話,裹著被子又翻了個身,沒一會兒呼吸就勻了。張誠輕手輕腳地穿好衣服下了樓,從雜物間裡翻出那把綁在長竹竿上的除塵撣,又拿了一條干毛巾和一塊濕抹布,開始從頂樓往下打掃。

  房子的面積不小,一個人干確實費勁。他先從三樓開始,把天花板和牆角的蜘蛛網撣乾淨,又用濕抹布把窗台和門框擦了一遍。二樓的時候他休息了一小會兒,站在窗邊喝了一杯水,又繼續往下干。等他把整個一樓客廳都掃完、擦完,已經快中午了。

  潘婷下來的時候,客廳里的家具都被挪到了中間,地面剛拖過,還泛著潮濕的光。她站在樓梯口,看著那副剛忙活完的樣子,笑了一聲:"你一個人幹的?"

  "不然呢?你不是懷著孕呢嘛。"

  潘婷走到窗邊伸手摸了一下窗台,乾淨的,手指上沒有灰。她又轉頭看了一圈:"那中午我做飯,你歇著吧。"

  "行。"張誠把手裡的抹布搭在水盆邊上,在沙發上坐下來,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下午還得包紅團呢,有的忙。"

  下午,張誠和潘婷一起去了老宅。陳嬸子已經把灶台收拾出來了,張建國也繫著圍裙在堂屋裡忙活,幾袋糯米粉和紅曲粉已經在八仙桌上攤開了。陳嬸子正彎腰往一個盆里倒糯米粉,看見張誠和潘婷進來,笑著說:"來得正好,正缺幫手。"

  張誠走過去洗了手,站在陳嬸子旁邊幫她和面。潘婷也挽起袖子,坐在旁邊的小凳上,開始搓紅團餡。阿和媳婦跟阿和一塊兒回來了,也加入了包紅團的隊伍。阿禾也來了,她剛嫁過來沒幾天,頭一回參與這種大家庭的集體活計,幹得格外認真。她把揉好的紅曲麵團揪成一個個小劑子,用手掌按扁,包進綠豆餡,再捏緊收口,放進紅團印模里壓實,倒在乾淨的竹篩上。

  "你這個包得挺好看。"潘婷看了一眼阿禾手裡那排紅團,誇了一句。

  阿禾被她這麼一夸,手上的動作更快了,低著頭,耳朵尖又紅了。

  陳嬸子看著那排剛印好的紅團,每一個都圓滾滾的,花紋清晰,泛著紅曲特有的那種暖紅色,滿意地點了點頭:"還是人多幹活快。往年我一個人揉面,得忙活一整天。"

  張誠彎腰把包好的紅團一屜一屜地碼進蒸籠里,動作不緊不慢。潘婷坐在旁邊,端著那盤已經包好的紅團,一個一個地碼進蒸籠里。

  等所有的紅團都上了蒸籠,陳嬸子蓋上鍋蓋,灶膛里又添了一把柴火。蒸籠很快就冒出白汽,帶著糯米和紅曲特有的甜香,在冬日的廚房裡瀰漫開來。陳嬸子坐在灶台邊,拿帕子擦了擦手,接過張建國遞來的茶,喝了一口:"這紅團蒸出來要是好,明天還能做一鍋。今年過年人齊,得多備點。"

  阿和媳婦在旁邊削著一隻蘋果,隨口問了一句:"嬸子,咱今年除夕怎麼過?是都在老宅這邊吃,還是各家自己開火?"

  陳嬸子抬眼看了張建國一下。張建國正蹲在門口抽菸,聽見這話,把煙掐滅,轉過身來:"今年都回老宅吃年夜飯。你們三兄弟一家子都過來,人多熱鬧。菜我提前備好了,不用你們操心。"

  張誠把蒸籠的蓋子掀開一條縫看了一眼,又蓋回去:"行,那我來準備酒。"

  蒸籠里的紅團已經上色了,一個個飽滿圓潤,泛著紅曲特有的那種暖紅色。張誠看著那一屜屜碼放整齊的紅團,心裡那股過年的勁頭終於實打實地涌了上來,順著那蒸騰的白汽漫進鼻腔,又從嗓子眼兒暖到了胃裡。

  臘月二十七那天,張誠又去了一趟鎮上,這回是專門買年貨的。

  潘婷也跟他一塊兒去了,穿著一件厚實的深藍色羽絨服,圍著一條淺灰色的圍巾,只露出一雙眼睛。她站在張誠旁邊,看著他把一條大魚拎起來又放下。

  "這魚新不新鮮?"張誠轉頭問了一句。

  "你看魚眼睛亮不亮。"潘婷湊過去看了一眼,"眼睛亮、鰓紅、魚身有彈性,就是新鮮的。"

  張誠又拎起一條看了看,點了點頭:"這條行。"

  賣魚的攤主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一件厚厚的膠皮圍裙,手指凍得通紅,咧著一口被煙燻黃的牙笑著說:"兄弟好眼力!這條是今天早上剛靠岸的,你看這鱗片,閃著光呢!"

  張誠也沒還價,爽快地付了錢,又陸續買了排骨、五花肉、三隻雞、兩隻鴨子,每一樣都經過潘婷的點頭才裝袋。光肉類家禽就裝了好幾個塑膠袋,在後備箱裡堆了小半截。

  他又去了一趟乾貨店。店裡的貨架上擺著整排的蟶乾、乾貝、魷魚乾、蝦米,張誠每樣都稱了一些,又買了一袋干香菇和一袋木耳,乾貨的櫃檯前面,一個穿藍布褂子的店員正在用紙袋給人裝乾貝,動作利索,袋子一紮,紅繩一系,乾淨利索,看著就利落。

  潘婷在乾貨店裡轉了一圈,又撿了一包桂圓乾和一包紅棗:"這些留著燉湯用。"

  "行,拿著。"

  最後又去了一趟賣春聯和門神的攤位。攤子擺在街口那棵老榕樹底下,一張長條桌,上面鋪著幾卷紅紙,寫著各種吉祥話的春聯掛在旁邊的繩子上,在風裡微微晃動。攤主是個戴老花鏡的老人,坐在桌子後面,手裡握著一支筆,正在低頭寫一幅還沒完成的春聯,筆尖落在紅紙上,帶著一股子墨香和年味。

  張誠彎腰挑了半天,選了一幅寫著"家和萬事興"的春聯,又挑了一幅"一帆風順年年好"的橫批,還買了一對門神和幾張福字,又順手買了幾張紅紙,準備回頭給阿宇和大哥那邊也貼一套。

  結帳的時候,潘婷又從攤子旁邊拿起一疊紅包,數了數:"這個也得買,過年給小孩發紅包用。"張誠說行,又加了一疊。

  年二十九那天,張建國一大早就把張誠叫過去了。

  "今天辭年,要祭拜祖先。"張建國站在堂屋裡,供桌已經擺好了,上面鋪著紅布,擺著一排香燭和供品——三牲、水果、糕點、酒,還有幾碟小菜,整整齊齊地碼在桌面上。大紅蠟燭已經點起來了,燭火在冬日的晨光中微微晃動,把供桌旁邊那幾幅祖先的照片照得忽明忽暗。

  張誠跟在他身後,按著順序——先拜祖先,再拜地基主。一套流程走下來,將近一個小時才完事。

  張誠走出堂屋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天色。天空灰濛濛的,沒有太陽,但也沒有下雨的意思。院子裡陸陸續續有人走過,手裡都拎著東西,是去媽祖廟上香或者去祖墳祭拜的。張建國站在堂屋門口,看著他往外走的背影,又補了一句:"明天除夕,別睡過頭了。"

  "知道了爹。我明天一早就過來。"

  除夕那天,張誠五點多就醒了。天還沒亮,窗外還是一片深沉的灰藍色,但遠處已經有人在放鞭炮了,零星的聲響隔著窗戶傳進來,帶著一種年根底下特有的熱鬧勁兒。

  他摸黑起了床,沒有開燈,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光穿好衣服。潘婷還在睡,他輕手輕腳地下了樓,走到院子裡的時候,冷風撲面而來,凍得他激靈了一下。他搓了搓手,深吸了一口氣,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硝煙味和炊煙的氣息。

  他推開院門走出去,村道上已經有人走動了。有拎著籃子的,有端著盆的,還有人正在往門口貼春聯,手裡攥著一卷紅紙,正比對著位置。他一路走到老宅,張建國已經起來了,正蹲在院子門口貼春聯。供桌上擺著大紅蠟燭,火苗在晨風中微微搖晃。

  張建國貼完最後一幅春聯,退後兩步看了看,滿意地點了點頭:"行了,進屋準備拜拜。"

  張誠跟著他走進堂屋,幫著把供桌上的供品重新擺放整齊。酒倒好了,三杯,一字排開;茶也泡好了,三杯,整整齊齊地列在酒杯旁邊。香點燃了,三炷,穩穩地插進香爐里。

  等所有祭拜的流程走完,天已經大亮了。張誠站在堂屋門口,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上落著一層薄薄的霜,在晨光中泛著細碎的光。遠處偶爾傳來一陣鞭炮聲,噼里啪啦地響一陣又停了,隔不了多久又在另一個方向響起來。

  院子裡的灶台上已經架起了一口大鍋,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張建國正站在灶台前面,手裡拿著一把長柄勺,正在攪動鍋里翻滾的湯。張誠走過去,彎腰往鍋里看了一眼,乳白色的湯底里翻滾著整隻雞和幾塊排骨,咕嘟聲在冷空氣中格外清晰。

  "今天年夜飯有幾道菜啊?"張誠問了一句。

  張建國頭也沒回:"你陳嬸說了,主菜交給飯店,咱們自己燉這隻雞,燒個魚,弄盤青菜,涼菜也在飯店買好了,夠吃了。"

  張誠在灶台旁邊的凳子上坐下來,搓了搓凍紅的雙手,又伸到灶台前面烤了烤,火苗的熱氣烘在掌心裡,暖融融的:"那行。潘叔那邊說初一讓婷婷回去吃飯,他老早就打電話催了。"

  張建國把勺子放下,蓋上鍋蓋轉過身來:"初一去老丈人家吃飯是應該的。你初二再去你嫂子家那邊。"

  "知道了。"張誠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堂屋裡看了一眼,又轉頭看向他爹,"那晚上幾點開席?"


  張誠點了點頭,轉身往院門口走。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回過頭來看了院子一眼——張建國正彎腰往灶膛里添柴,火苗映紅了他那張被海風吹糙的臉。灶台上的鍋蓋縫隙里冒出一股白汽,帶著雞湯特有的鮮香,在冬日寒冷的空氣中瀰漫開來。

  他推開院門走出去,沿著村道往自家方向走,迎面碰上了阿宇。阿宇穿著一件深藍色外套,手裡拎著一袋東西,看見張誠,咧嘴笑了:"哥,我正找你呢!"

  "什麼事?"

  阿宇快走幾步到他面前:"哥,我下午得去一趟鎮上,買點東西。你有空不?"

  張誠想了想,下午確實沒什麼事:"行,我下午沒事,跟你去。"

  阿宇嘿嘿一笑:"那就行!我買了東西回來還得去老宅幫忙。"

  "那你趕緊去準備,下午兩點出發。"張誠擺了擺手,繼續往家走。

  下午兩點,張誠和阿宇開車去了鎮上。路上沒什麼車,鎮上的街道比平時熱鬧了不少,路邊的店鋪大多還開著,門口掛著紅燈籠,貼著春聯。阿宇去了趟雜貨店,買了一卷新的紅繩和幾盒火柴,說晚上拜拜要用。又去了一趟乾貨店,買了幾包糖果和瓜子,說晚上看春晚的時候吃。

  張誠在鎮上又轉了一圈,買了幾個紅燈籠,準備掛在家門口的屋檐下,又把阿宇帶到海味樓,把定好的菜核對了一遍,把尾款結了,心裡才踏實下來。

  往回走的時候,天已經開始暗下來了,村道兩旁的房子亮起了暖黃色的燈光,窗戶上映著人影。張誠開得不快,從車窗往外看出去,能看見不少人家門口已經貼好了春聯,門框上掛著紅燈籠,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肉香和柴火燃燒的氣味。

  回到家的時候,院子裡已經亮起了燈,潘婷正站在門廊下,手裡攥著一把紅燈籠,正仰頭往屋檐下掛。張誠趕緊快步走過去:"你等會兒!我來掛,你別爬梯子。"

  他接過那串紅燈籠,三兩下就掛好了,紅色的光從燈罩里透出來,在門廊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暈。

  "好了,進屋吧。"張誠牽著她的手往屋裡走。客廳里開著燈,茶几上擺著幾盤糖果、瓜子和花生米,電視開著,正在放新聞。潘婷在沙發上坐下,張誠在旁邊坐下,兩人靠在一起,看著電視屏幕上主持人說著除夕祝福,窗外又傳來一陣零星的鞭炮聲,在安靜的冬夜裡格外響亮。

  天色徹底暗下來的時候,張誠帶著潘婷往老宅走去。路上能看見不少人家門口亮著燈,院子裡傳來飯菜的香氣和說話聲,在冬夜的冷空氣中格外清晰。張建國正站在院子門口,手裡夾著一根煙,看見兩人走過來,朝屋裡擺了擺手:"來了?快進來,菜都擺好了。"

  堂屋裡,圓桌上已經擺滿了菜。熱氣騰騰的燉雞擺在正中,旁邊是一大盤紅燒魚、清炒時蔬和幾碟涼菜,還有一大碗海鮮湯,湯麵飄著翠綠的蔥花。碗筷已經擺好了,酒也倒好了,大哥張志和柳麗萍已經在桌邊坐下了,阿宇和許禾坐在旁邊,正低頭說著什麼。

  陳嬸子正在灶台邊收拾東西,張建國招呼著張誠和潘婷坐下,自己也落了座。大家圍坐在圓桌旁邊,酒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張建國端著酒杯站起來,目光在幾個孩子的臉上掃了一圈,又落回面前的酒杯上,沉默了一小會兒才開口。

  "今年這一年,過得順當。你們幾個都成家了,我也沒什麼好操心的了。來,喝一杯,祝明年順順利利。"

  話音剛落,窗外傳來一陣密集的鞭炮聲,噼里啪啦地炸開,像是有人隔著一道院牆在跟他們一道慶祝。桌上的筷子動起來,熱氣騰騰的菜被夾到碗裡,笑聲和碰杯聲混在一起。

  吃完飯,收拾了碗筷,幾個年輕人圍坐在客廳里看著春晚。電視屏幕上的小品演到一半,張誠偏過頭,從窗戶看出去,夜色深得像一團化不開的墨,遠處的海面上泛著點點漁火。

  牆上的掛鍾走過了十二點。張誠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寒風灌進來的同時,遠處傳來密集的鞭炮聲,一陣接一陣,像是有人在這一刻同時按下了開關。紅色紙屑在路燈昏黃的燈光下翻飛又落下,在冬夜的冷空氣中畫出一道道細細的弧線。

  他轉過頭,看見潘婷正站在他身後半步的地方,手裡端著一杯熱茶,圍巾還沒解下來。他伸手把她拉過來,在她耳邊輕聲說了一句:"新年好。"

  她笑了一下:"新年好。"

  窗外的鞭炮聲還在繼續,在冬夜的冷空氣中炸開又散落,像是有人把一整年的熱鬧都攢到了這一刻,一下子全放了出來。張誠站在窗邊,聽著那些此起彼伏的聲響,看著遠處海面上隱約的燈火,心裡那根弦鬆了下來。這一年就這麼過去了,開頭的時候他還在灘涂上挖沙蟲,現在他站在自己的房子裡,身邊站著他的妻子,遠處停著他定下的遠洋船。

  這一年,過得踏實。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