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老會計師進總堂
何伯進洪興總堂那天，天氣很好。
他穿一件洗得很乾淨的淺灰襯衫，外面套深色西裝，頭髮花白，手裡拎著舊皮包，走路不快，眼神卻利得很。
門口幾個小弟看他年紀大，想上前扶一下。
何伯抬手擋住，聲音中氣很足：「我還沒到要人扶的時候，你們先扶好自己的帳。」
幾個小弟一愣，沒敢接話。
陳耀親自下來接。
何伯看了看總堂招牌，淡淡說道：「以前只聽人講洪興總堂夠威，今天一看，裝修不錯，文件櫃少了點。」
陳耀笑道：「何伯，裡面請。」
何伯走進會議室時，各堂口話事人已經到了。
基哥坐在椅子上，懷裡抱著一袋資料，臉色像被老師點名的小學生。
靚坤靠在旁邊，等著看熱鬧。
大佬B面色沉，十三妹和韓賓倒是很認真。陳浩南帶著大天二坐在後面，山雞也來了，手裡拿著筆，神情彆扭。
何伯坐下後，沒有寒暄太久，直接打開皮包，拿出老花鏡、鉛筆、計算器和一疊空白審閱表。
蔣天生笑著說道：「何伯，今天先辛苦你幫我們看看幾個試點資料。」
何伯點頭，「看帳不怕辛苦，怕人把爛帳當藝術。」
基哥手一抖。
靚坤差點笑出聲。
第一份資料是基哥的商戶聯防整改版。
何伯翻了不到三分鐘，抬頭看向基哥。
何伯說道：「基哥，這份是帳，還是茶餐廳菜單？」
會議室里立刻安靜，隨即有人忍不住低笑。
基哥臉色發綠，「何伯，有這麼差？」
何伯把資料轉過來，指著幾行說道：「這裡寫巡邏費，後面又寫辛苦錢。這裡寫熟客優惠，優惠標準空著。這裡現金收入總額和收據合計差三千二。還有這張，客戶簽名像你自己寫的。」
基哥急道：「這個真不是我寫，是我小弟字丑。」
何伯抬頭看他，「字丑可以，金額丑就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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靚坤笑到拍桌，「基哥，你這次遇到對手了。」
阮梅今天代表麟威旁聽，她坐在陸景麟旁邊，眼睛很亮。她不是幸災樂禍，她是真覺得何伯厲害。幾分鐘能抓出問題，抓得又准又狠，這才是老會計師。
第二份資料是銅鑼灣青年活動早期帳和整改後帳。
何伯翻得更慢。
陳浩南坐直了些。
山雞臉色有點僵，因為裡面不少早期問題都和他有關。
何伯看完說道：「早期現金袋寫帳，難怪現場會亂。後面整改版好多了，攤位編號、贊助協議、醫護支出、退費確認、投訴記錄都有。這個大天二寫的？」
大天二點頭說道：「是，我按麟威模板改。」
何伯看了他一眼，「字不漂亮，但帳能看。」
大天二鬆了一口氣，「多謝何伯。」
山雞低聲問道：「那我寫的外圍記錄呢？」
何伯翻到後面，看了看，皺眉說道：「你這個字，狗看了都搖頭。內容還行，繼續練。」
會議室里笑聲再也壓不住。
山雞臉黑成鍋底，卻又沒辦法反駁。
陳浩南嘴角也輕輕動了一下。
第三份是乾坤影業《龍虎街頭》預算和開機流程。
靚坤原本還很輕鬆，可見何伯翻到乾坤資料，他立刻坐直。
何伯看了十幾分鐘，忽然抬頭問：「靚坤先生，你這家公司以前怎麼活到今天？」
靚坤臉一黑，「何伯，你這話什麼意思？」
何伯推了推老花鏡，「按你們以前的支出習慣、演員結算、片場保險缺口、現金出入方式，公司還能繼續開門，算醫學奇蹟。」
傻強站在靚坤後面，差點笑出來，被靚坤一個眼神瞪得縮回去。
靚坤咬牙說道：「以前是以前，現在我們有預算。」
何伯點頭，「現在好多了。預算表清楚，保險、醫護、動作風險、演員合同、贊助權益都列了。阮小姐管得嚴，對你有好處。」
靚坤哼了一聲，「我知道。」
何伯又說道：「電影項目最大問題是回款不確定。票房、錄像帶、聯名鞋、校際聯賽宣傳都能加分，但不能把意向當現金。你們預算里宣傳回報估得偏樂觀。」
阮梅立刻低頭記錄。
陸景麟也看向那份預算。
靚坤皺眉，「何伯，你是說這片可能不賺錢？」
何伯說道：「電影當然可能不賺錢。會計師看到電影預算，第一件事不是問賺多少，是問虧得起多少。」
靚坤聽得胸口發悶。
陸景麟笑道：「坤哥，這話得聽。」
靚坤看他一眼，沒再頂。
最後，何伯拿起麟威公開帳和銀行盡調資料。
會議室里安靜了很多。
這是今天真正的重點。
何伯翻得很細。
消防基金審計、鞋廠工資補發、安保合同、金融安全服務、校際聯賽預算、銀行授信、關聯交易說明，他一頁頁看，鉛筆在紙上做了不少記號。
阮梅坐得很直。
她忽然有點緊張。
之前面對記者、警方、銀行，她都扛過。可何伯這種人不一樣。他不是來問八卦，也不是來找麻煩。他一眼看的是帳能不能長期扛住。
何伯看完後，摘下老花鏡。
他看向阮梅，「公開帳做得漂亮，分層也對。消防基金最乾淨，拿來打第一仗，很聰明。」
阮梅鬆了半口氣。
何伯繼續說道：「但早期底子仍有洞。」
那半口氣又堵回去。
會議室里氣氛一緊。
靚坤皺眉，陳耀也抬起頭，蔣天生臉上笑容不變。
陸景麟沒有急著開口，只看著何伯。
阮梅問道：「何伯，具體是哪幾處？」
何伯把資料翻回前面，用鉛筆點了幾項。
「早期現金注入解釋還不夠硬。消防基金和麟威品牌綁得太緊，未來一旦品牌出事，基金會被拖。安保賠付準備金偏低，業務越做越大，一次大事故就會吃掉現金流。乾坤影業回報評估偏樂觀，電影沒上映前，所有預估都要打折。銀行授信帶來擴張，也帶來還款壓力，你們現金流預測還要再保守。」
每一句都像刀。
但刀口很準。
阮梅沒有生氣，反而越聽越認真。
她快速記著，眼神越來越亮。
何伯看見她這個反應，點了點頭，「你不錯。很多年輕財務聽到挑錯，第一反應是辯。你先記，說明還能進步。」
阮梅臉微紅，認真說道：「帳有洞就要補。」
何伯笑了一下，「這句話像樣。」
蔣天生看著兩人，眼神深了些。
他請何伯來，是想讓總堂學會專業化，也想讓陸景麟知道，總堂並非只能靠江湖經驗看他。可現在看，何伯這把專業刀，一旦擺上桌，陸景麟和阮梅也能接。
會議結束後，何伯收拾皮包。
陸景麟走過去，笑著說道：「何伯，明天有沒有空來麟威喝茶？」
陳耀眼神微動。
蔣天生也看向陸景麟。
何伯抬頭看他，「喝茶還是看帳？」
陸景麟說道：「邊喝邊看。」
何伯哼了一聲，「年輕人算盤打得響。」
陸景麟笑道：「何伯收費，我照付。」
基哥在旁邊倒吸一口氣，「阿麟，你連會計師都搶？」
阮梅認真說道：「是外部審計顧問，不是搶。」
基哥張了張嘴，「阮小姐，你現在也開始講得這麼嚇人了。」
何伯看向阮梅，說道：「明天帶齊帳。早期現金、安保賠付、消防基金、電影預算、銀行還款預測，全帶。」
阮梅立刻點頭，「好。」
何伯拎起皮包，跟著陳耀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回頭，看了一眼陸景麟。
何伯說道：「陸先生，帳做漂亮不難，難的是帳難看時還敢看。」
陸景麟笑了笑，「所以才請何伯。」
何伯沒再說話，轉身離開。
阮梅低頭看著滿頁問題，握著筆的手指輕輕用力。
她感覺到壓力。
也感覺到興奮。
因為這一次，擺在她面前的不是危機公關。
是麟威真正往集團走之前，必須補上的骨頭。
他穿一件洗得很乾淨的淺灰襯衫，外面套深色西裝，頭髮花白，手裡拎著舊皮包，走路不快，眼神卻利得很。
門口幾個小弟看他年紀大，想上前扶一下。
何伯抬手擋住，聲音中氣很足：「我還沒到要人扶的時候，你們先扶好自己的帳。」
幾個小弟一愣，沒敢接話。
陳耀親自下來接。
何伯看了看總堂招牌，淡淡說道：「以前只聽人講洪興總堂夠威，今天一看，裝修不錯，文件櫃少了點。」
陳耀笑道：「何伯，裡面請。」
何伯走進會議室時，各堂口話事人已經到了。
基哥坐在椅子上，懷裡抱著一袋資料，臉色像被老師點名的小學生。
靚坤靠在旁邊，等著看熱鬧。
大佬B面色沉，十三妹和韓賓倒是很認真。陳浩南帶著大天二坐在後面，山雞也來了，手裡拿著筆，神情彆扭。
何伯坐下後，沒有寒暄太久，直接打開皮包，拿出老花鏡、鉛筆、計算器和一疊空白審閱表。
蔣天生笑著說道：「何伯，今天先辛苦你幫我們看看幾個試點資料。」
何伯點頭，「看帳不怕辛苦，怕人把爛帳當藝術。」
基哥手一抖。
靚坤差點笑出聲。
第一份資料是基哥的商戶聯防整改版。
何伯翻了不到三分鐘，抬頭看向基哥。
何伯說道：「基哥，這份是帳，還是茶餐廳菜單？」
會議室里立刻安靜，隨即有人忍不住低笑。
基哥臉色發綠，「何伯，有這麼差？」
何伯把資料轉過來，指著幾行說道：「這裡寫巡邏費，後面又寫辛苦錢。這裡寫熟客優惠，優惠標準空著。這裡現金收入總額和收據合計差三千二。還有這張，客戶簽名像你自己寫的。」
基哥急道：「這個真不是我寫，是我小弟字丑。」
何伯抬頭看他，「字丑可以，金額丑就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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靚坤笑到拍桌，「基哥，你這次遇到對手了。」
阮梅今天代表麟威旁聽，她坐在陸景麟旁邊，眼睛很亮。她不是幸災樂禍，她是真覺得何伯厲害。幾分鐘能抓出問題，抓得又准又狠，這才是老會計師。
第二份資料是銅鑼灣青年活動早期帳和整改後帳。
何伯翻得更慢。
陳浩南坐直了些。
山雞臉色有點僵，因為裡面不少早期問題都和他有關。
何伯看完說道：「早期現金袋寫帳，難怪現場會亂。後面整改版好多了，攤位編號、贊助協議、醫護支出、退費確認、投訴記錄都有。這個大天二寫的？」
大天二點頭說道：「是，我按麟威模板改。」
何伯看了他一眼，「字不漂亮，但帳能看。」
大天二鬆了一口氣，「多謝何伯。」
山雞低聲問道：「那我寫的外圍記錄呢？」
何伯翻到後面，看了看，皺眉說道：「你這個字，狗看了都搖頭。內容還行，繼續練。」
會議室里笑聲再也壓不住。
山雞臉黑成鍋底，卻又沒辦法反駁。
陳浩南嘴角也輕輕動了一下。
第三份是乾坤影業《龍虎街頭》預算和開機流程。
靚坤原本還很輕鬆，可見何伯翻到乾坤資料，他立刻坐直。
何伯看了十幾分鐘，忽然抬頭問：「靚坤先生，你這家公司以前怎麼活到今天？」
靚坤臉一黑，「何伯，你這話什麼意思？」
何伯推了推老花鏡，「按你們以前的支出習慣、演員結算、片場保險缺口、現金出入方式，公司還能繼續開門，算醫學奇蹟。」
傻強站在靚坤後面，差點笑出來，被靚坤一個眼神瞪得縮回去。
靚坤咬牙說道：「以前是以前，現在我們有預算。」
何伯點頭，「現在好多了。預算表清楚，保險、醫護、動作風險、演員合同、贊助權益都列了。阮小姐管得嚴，對你有好處。」
靚坤哼了一聲，「我知道。」
何伯又說道：「電影項目最大問題是回款不確定。票房、錄像帶、聯名鞋、校際聯賽宣傳都能加分，但不能把意向當現金。你們預算里宣傳回報估得偏樂觀。」
阮梅立刻低頭記錄。
陸景麟也看向那份預算。
靚坤皺眉，「何伯，你是說這片可能不賺錢？」
何伯說道：「電影當然可能不賺錢。會計師看到電影預算，第一件事不是問賺多少，是問虧得起多少。」
靚坤聽得胸口發悶。
陸景麟笑道：「坤哥，這話得聽。」
靚坤看他一眼，沒再頂。
最後，何伯拿起麟威公開帳和銀行盡調資料。
會議室里安靜了很多。
這是今天真正的重點。
何伯翻得很細。
消防基金審計、鞋廠工資補發、安保合同、金融安全服務、校際聯賽預算、銀行授信、關聯交易說明，他一頁頁看，鉛筆在紙上做了不少記號。
阮梅坐得很直。
她忽然有點緊張。
之前面對記者、警方、銀行，她都扛過。可何伯這種人不一樣。他不是來問八卦，也不是來找麻煩。他一眼看的是帳能不能長期扛住。
何伯看完後，摘下老花鏡。
他看向阮梅，「公開帳做得漂亮，分層也對。消防基金最乾淨，拿來打第一仗，很聰明。」
阮梅鬆了半口氣。
何伯繼續說道：「但早期底子仍有洞。」
那半口氣又堵回去。
會議室里氣氛一緊。
靚坤皺眉，陳耀也抬起頭，蔣天生臉上笑容不變。
陸景麟沒有急著開口，只看著何伯。
阮梅問道：「何伯，具體是哪幾處？」
何伯把資料翻回前面，用鉛筆點了幾項。
「早期現金注入解釋還不夠硬。消防基金和麟威品牌綁得太緊，未來一旦品牌出事，基金會被拖。安保賠付準備金偏低，業務越做越大，一次大事故就會吃掉現金流。乾坤影業回報評估偏樂觀，電影沒上映前，所有預估都要打折。銀行授信帶來擴張，也帶來還款壓力，你們現金流預測還要再保守。」
每一句都像刀。
但刀口很準。
阮梅沒有生氣，反而越聽越認真。
她快速記著，眼神越來越亮。
何伯看見她這個反應，點了點頭，「你不錯。很多年輕財務聽到挑錯，第一反應是辯。你先記，說明還能進步。」
阮梅臉微紅，認真說道：「帳有洞就要補。」
何伯笑了一下，「這句話像樣。」
蔣天生看著兩人，眼神深了些。
他請何伯來，是想讓總堂學會專業化，也想讓陸景麟知道，總堂並非只能靠江湖經驗看他。可現在看，何伯這把專業刀，一旦擺上桌，陸景麟和阮梅也能接。
會議結束後，何伯收拾皮包。
陸景麟走過去，笑著說道：「何伯，明天有沒有空來麟威喝茶？」
陳耀眼神微動。
蔣天生也看向陸景麟。
何伯抬頭看他，「喝茶還是看帳？」
陸景麟說道：「邊喝邊看。」
何伯哼了一聲，「年輕人算盤打得響。」
陸景麟笑道：「何伯收費，我照付。」
基哥在旁邊倒吸一口氣，「阿麟，你連會計師都搶？」
阮梅認真說道：「是外部審計顧問，不是搶。」
基哥張了張嘴，「阮小姐，你現在也開始講得這麼嚇人了。」
何伯看向阮梅，說道：「明天帶齊帳。早期現金、安保賠付、消防基金、電影預算、銀行還款預測，全帶。」
阮梅立刻點頭，「好。」
何伯拎起皮包，跟著陳耀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回頭，看了一眼陸景麟。
何伯說道：「陸先生，帳做漂亮不難，難的是帳難看時還敢看。」
陸景麟笑了笑，「所以才請何伯。」
何伯沒再說話，轉身離開。
阮梅低頭看著滿頁問題，握著筆的手指輕輕用力。
她感覺到壓力。
也感覺到興奮。
因為這一次，擺在她面前的不是危機公關。
是麟威真正往集團走之前，必須補上的骨頭。